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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2 / 2)

几人点了茶肆中最上等的茶水并几样精巧茶点,临窗而坐,凭栏听雨,也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架势。

时下文人雅士推崇“四艺”:读书、写字、画画、烹茶。

李璟这群人文墨不通,学艺不精,与前几样是沾不上半点边的,唯独对这“品茗”一道,尚能装点一二。

闲来无事,聚在清风茶肆,叫一壶好茶,天南海北胡侃一通,便也自诩为风雅人物了。

而这细雨霏霏之日,于茶肆之中听雨品茗,更被他们视为一件难得的雅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与荣亲王世子玩到一处的,自然多是些倚仗祖宗荫蔽、整日里斗鸡走马、醉生梦死的纨绔膏粱。

不过,这群人中倒也并非全是浑噩度日之徒。其中,礼部尚书之子窦志杰便是个例外。他在光禄寺珍馐署担着个主事的职缺。

这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飨宴劳之事,珍馐署更是专司各类珍稀食材的采买与供奉,虽非中枢要职,却是个实打实的油水丰厚、事务清闲的肥差。

这等位置,非深得圣心或背景深厚者难以染指,窦志杰能跻身其中,足见其家世显赫与手段圆滑。

除却窦志杰,李璟在这群狐朋狗友里,竟也算得上是个“有出息”的。

至少家中费心在医官院给他谋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他隔三差五还会去点个卯,应付些微末差事,说出去尚且还有些脸面,不算彻头彻尾的废物。

其余几个,那才是真真的无所事事,只知吃喝享乐之辈。故而这一行人出门,向来是以窦志杰和李璟二人为首是瞻。

雅间内,茶香袅袅。何浩川早已熟识这几位出手阔绰的常客,如常上前,笑容满面地殷勤招呼。

他腰间那只绣工精巧、药香清冽的香囊颇为醒目,立刻被席间一人瞧见,指着笑问是何物。

何浩川立时精神一振,口若悬河地将那安神香囊的诸般妙处:譬如选料如何精良、配伍如何讲究、安神助眠之效如何显著等等……滔滔不绝地宣讲起来。

他这番话已说了不下十遍,早已滚瓜烂熟,如今闭着眼睛便能将那安神香囊的妙处夸得天花乱坠。

众人听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倒真显露出几分意动。

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锦袍、面容白皙、眉眼利落地公子正是窦志杰,他抚掌笑道:“听着倒是个好东西!我白日里若多饮了两盏茶,夜里便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次日起来精神萎靡,家母见了总疑我夜半出去鬼混,真是百口莫辩!”

“价钱也不甚贵,”另一人接口道,“左右无事,不如一会儿就去那照隅堂瞧瞧?若真有效,买上几只也无妨。”

众人纷纷附和,唯李璟端坐一旁,默不作声,只将面前茶盏一盏接一盏地往嘴里灌。

“明远兄,”窦志杰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奇道,“今日怎的成了锯嘴葫芦?这可不似你平日作风!”

李璟摇摇头,声音有些闷:“你们自去便是,我就不x去了,没甚兴趣。”

他目光投向窗外,透过迷蒙雨雾,正瞧见照隅堂门前,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正与身旁丫鬟说着话。

烟雨朦胧,人影绰约,瞧不真切,却莫名让他脸上腾起一股燥热,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懊恼。

昨日从照隅堂狼狈离开后,他径直奔入八珍坊,揪住了伙计阿昌。

郑辉不在,他稍一厉色威吓,阿昌便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伙秦州游商如何被郑辉哄骗签下阴阳契,被逼无奈才设计取回契书连夜逃离的始末,原原本本吐露出来。

他这才知道,照隅堂中那两个黑脸糙汉所言非虚。

他一直以为是那群外乡奸商设局坑骗他李家产业,孟玉桐亦是同流合污、狡诈卑劣之徒。

可事实却是,他李璟才是那个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的恶霸!

他堂堂荣亲王世子,长这么大虽也荒唐,却从未刻意欺凌过弱小,尤其是女流。

回想这几日对孟玉桐使的绊子、纵容郑辉做的恶事……桩桩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他有那么一两分的亏心,更觉无颜再见孟玉桐。

可叫他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唯有日后见了照隅堂、见了孟玉桐,绕道而行,只当陌路,方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颜面。

“真不去?”同来的几位犹不死心,极力撺掇。

李璟大方,素来是他们的“财神爷”,吃喝玩乐多是他掏腰包,今日他若不去,岂非少了个冤大头?

李璟被他们吵得心烦,不耐地挥挥手:“说了不去!你们看上什么只管买,账都记我名下便是!”

得了这句,众人这才眉开眼笑,不再纠缠。又闲坐饮了会儿茶,便嘻嘻哈哈地起身,直奔对面的照隅堂而去。

临下楼前,李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几人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诶!那……那劳什子香囊,顺手也给我捎一个回来!”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觉得臊得慌,飞快别过脸去,佯装专注地赏起雨来。

雅间内只剩下李璟一人。他索性挪到正对窗子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

只见他们进了照隅堂,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孟玉桐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几人手中都捏着两三只香囊,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笑容,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快活劲儿。

李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雨气氤氲,将她晕染得如同水墨画卷中一抹朦胧而灵动的烟霞。她似乎在笑,那笑容隔着雨帘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他更想看清楚。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初时以为是个攀附权贵、挟恩图报的庸脂俗粉,可她却干脆利落地退了纪家那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婚事。

后来认定她是个心机深沉、与奸商同流合污的蛇蝎妇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是他错得离谱。

如今远远瞧着,她容颜清丽,行事果决,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竟是个难得一见的、有胆有识的奇女子?

李璟被自己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这些念头惊得一震,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心绪烦乱地欲去围栏边透口气。

岂料刚一站定,目光便猝不及防地与楼下正欲转身回馆的孟玉桐遥遥撞了个正着!

李璟几乎是瞬间弹开,脚步慌乱地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茶肆一楼喧嚣的人群里,心中砰砰乱跳个不停。

恰在此时,那群去买香囊的同伴正好嬉笑着回来。窦志杰见他下来了,扬手便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抛入李璟怀中。

“明远!兄弟够意思吧?”窦志杰促狭笑道,“我可是特意跟那位孟掌柜说了,是咱们尊贵的李世子要挑香囊,让她务必拿出店里最好的!

“人家可是千挑万选,最后才给了这只,说这图样寓意极好——‘灵龟献寿,守心固元’!最适合世子爷这等贵人修身养性了!”

“谁让你多嘴说是我要了!”李璟脸上臊热更甚,嘴上斥责着,手却下意识地接住香囊,心头竟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翻过香囊细看。

只见那墨绿色的底子上,用金棕、赭石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

那龟儿正伸长脖颈,圆圆的小脑袋微微侧着,一双豆粒般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四只小短腿憨憨地支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慢悠悠地爬动起来,当真是只憨货。

李璟盯着袖中这只“憨货”,脸色隐隐发黑。

她……该不会是特意精挑细选了这么一只香囊,拐着弯骂他是“王八”吧?

王八?!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他捏紧了掌中香囊。

这孟玉桐,当真是睚眦必报,毫无半点闺阁女子应有的温婉大度!

“啧,”他撇撇嘴,将香囊往桌上一丢,语气刻意带上十二分的嫌弃,“方才吹得天花乱坠,如今瞧着,也不过尔尔,平平无奇得很。”

一旁的同伙见状,立刻伸手去抢:“明远兄既瞧不上,不如让给小弟?”

李璟见状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开那只手,顺势将香囊攥回手中,没好气道:“去去去!小爷我花了钱的!”

话音未落,已飞快将那墨绿锦囊塞进了袖中。

众人又是笑闹一阵,见他不接茬,便觉无趣,一行人又上楼去准备继续品茗了。

只余李璟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过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见那几人都上了楼去,他复又将袖中香囊取出,左右翻转着细细看了看,嘴上仍是嫌弃着:“这女人也是奇也,没见过谁家卖香囊的还往上头绣乌龟的。”

眉眼间却不自然地松泛下来,瞧上去倒像是有几分欢喜。

窦志杰见他久久未上来,从楼梯处探身往下,喊了他一声:“明远兄,怎的还不来?”

李璟眉头一跳,匆匆将香囊收入袖中,状似若无其事回身:“急什么!这就来了!”

窦志杰的视线从他袖中远远一掠,见他应了声往回走,便等了他几步,两人一起回到雅间坐下。

落座后李璟瞧着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住地往窗外飘。

窦志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抬远,顺着李璟望去的方向投去视线。

那似是朝西北的方向,正是……照隅堂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白芷:家人们,没人要的王八香囊终于卖出去了!

吴明:哦耶!今天又赚钱了!

第44章 四月三十,天晴领医馆核查之责

四月三十,天晴。

正是春夏交替时节,可见望仙桥头,那株桃花树上新叶蓁蓁,愈发葱茏。

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街市人流如织,一派生机。

照隅堂开张已逾半月,按新颁的官册医馆名录遴选章程,照隅堂已具备了参与官册评定的资格,一应的备案文书和报名材料需得在今日之内呈交。

故而,孟玉桐今日未在照隅堂坐馆,她一早便携了白芷,前往医官院递交材料文书。

照隅堂内,吴明正伏案清算着这半月来的流水账目,他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难掩喜色。

案上的照隅堂半月营收简录墨迹清晰:

安神香囊:售出三百九十八只,得钱三十七两九钱整。

诊金药费:孙氏后续调理(一千文)、头痛脑热等零星看诊售药(约八两余)。

共计:约四十六两银。

照隅堂才刚刚起步,吴明从前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要赔钱。如今看来,医馆有这般光景,已是相当不错,也远超他当初的预估了。

说来此番还要多亏孟玉桐聪敏,想出以安神香囊扬名的法子,前期她遣白芷将香囊四处相送时,他只觉得肉疼不已。如今看来,这医馆经营一道,还是孟玉桐有主意。

自那日纪夫人豪气包圆五十只香囊,后又兼李璟那群狐朋狗友捧场,这安神香囊的名声竟在临安城贵人圈子里悄然传开。

随后几日,不乏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专程寻来购买。

白芷与桂嬷嬷日夜赶工,几乎是出一只卖一只,半月间竟售出近四百只!且售出的大多都是那贵价的香囊。

香囊带来的不仅是银钱,更是源源不断的人气。

许多冲着香囊来的客人,偶有小恙便也顺道在此看了。

一来二去,桃花街上有家新开的照隅堂,坐馆的年轻女大夫,医术精妙,药到病除的口碑,便悄然散开。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御街。

御街,太庙对面x,济世堂。

朱漆金字的招牌下,可见堂内一角,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沈昺正凝神为一位面色萎黄的中年男子诊脉。

男子不时以指按压太阳穴,面露痛苦。

“头风之症,痛在两侧,如锥如刺,可伴有耳鸣、口苦?”

沈昺声音沉缓,引经据典,“《伤寒论》有云:‘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观汝脉象弦紧,舌苔薄黄,此乃少阳风火上扰清窍所致。”

“是极是极!口也苦,咽也干,先生说得一点不错!”病人连连点头。

角落里,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灰色短打,正百无聊赖地挑拣着药材。

他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插一句:“这不就是偏头风嘛。我二舅姥爷年年犯,灌一碗‘川芎茶调散’下去,立马好利索。”

沈昺眉头紧锁,颇为不悦地瞥了那年轻人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东家,今日是医官院官册名录报备的截止之期,此等正事要紧,莫在此处耽搁。”

这位老大夫沈昺,乃是早年从医官院致仕的杏林耆宿,医术精湛,尤擅经方。

可惜染上搜罗珍禽异鸟的癖好,积蓄散尽,晚年只得应工部侍郎之邀,在济世堂坐馆,赚些养老钱。

他看病极重章法,字字句句必引典籍,奉《内经》《伤寒》为圭臬,开方用药一丝不苟,最厌旁人妄加置喙。

而那灰衣年轻人,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济世堂的少东家宋寅深。

他自幼不好读书,好医术,更信药到才能病除的实效。他觉得沈昺这般引经据典、慢条斯理的看病模式,纯属“掉书袋”显摆,瞎耽误工夫。

在他眼里,能治好病的方子就是好方子,管它到底出自《千金方》还是乡野偏方?

沈昺则视宋寅深为离经叛道,开方用药如同儿戏,每每见他兴致一起,便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配伍,总惹得沈昺心惊肉跳,不得不苦口婆心逐一驳斥。

两人理念相悖,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早让阿春去了!算时辰该回来了!”宋寅深话音未落,便见伙计阿春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他立刻撇下沈昺和病人,迎上前去:“如何?可办妥了?”

阿春抹了把汗,忙道:“东家放心,文书都递上去了,没出岔子。医官院的人说,过些日子会指派专人与咱们对接,往后每隔一阵子,还得去院里头‘述职’,跟别的医馆大夫聚在一处,说说看诊心得、疑难杂症啥的。”

“啧,麻烦!”宋寅深一脸嫌弃,“医官院就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平白耽误多少工夫!幸亏我当初没考上!”

沈昺‘嘶’了一声,他这毛头小儿,他当初没考上医官院是他不想么?

没通过医官院的考试也就罢了,连那医籍考核也是年年不过,他爹也是没有法子,这才请了他来此坐馆。

这小儿,如今倒是在这儿贬起医官院来了,真是贻笑大方。

“东家您可不知道,”阿春喝了口水,忙同他说起自己今日的见闻,“自打这新政下来,城里新冒头的医馆可海了去了!连桃花街那等二流地界,都杵起来一个叫什么‘照隅堂’的。小的今儿去交文书,还瞧见个女大夫也在报名,就是那照隅堂的孟掌柜!”

“照隅堂?我知道啊!”正在候诊的那位头痛病人闻言,竟从腰间解下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接口道:“我家娘子前几日特意去桃花街买的,说是什么安神香囊,好用得很!我这几天枕着它睡,别说,头都似乎没那么紧巴巴的了!”

沈昺眉头一皱,伸手接过那香囊。

他先是仔细端详其针脚绣工,继而凑到鼻下,闭目深深一嗅。

柏子仁、合欢花、陈皮……几味安神主药的气味清晰可辨,但其中似乎还糅杂着一两味难以捉摸的、带着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这配伍,倒是少见。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香囊递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老派医者的矜持与一丝轻视:“香气尚可,配伍却显驳杂,恐是误打误撞,恰对了失眠之症罢了。行医用药,根基不牢,终非正道。”

宋寅深也凑过来,两根手指拈起那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嗤!花里胡哨,功夫都用在绣花上了,里头能有什么真章?妇道人家见识,也就懂些取巧卖乖的门道,能撑几日?”

一个质疑其根基章法,一个鄙夷花巧取宠。

在这位年轻女同行身上,这两位素来不对盘的人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桃花街上的照隅堂,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迟早关门大吉!

*

酉时初刻,桃花街。

孟玉桐与白芷自医官院折返照隅堂时,天光已渐渐收拢,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霞色。

踏入堂内,只见吴明一人守着。他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当家的,白芷,报名事宜可还顺遂?”

孟玉桐将手中文书置于案上,神色从容:“所需文书皆已齐备,医馆开张已逾十五日,诊治病患超五十之数,资质亦符。

“医官院的医官核验后,言明无碍,只待后续安排。过几日,便会分派专责医官,核验我馆每月诊治人数、售药数目是否属实。另则,”她顿了顿,补充道,“入选官册的医馆,可定期领取医官院拨发的免费官药。”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处,看来医官院的医官们倒是些做实事的,”吴明双手抱胸,似想起什么,忽地压低声音,凑近白芷,带着几分促狭:“白芷,我听闻当家的那位‘旧日姻缘’,如今不也在医官院当差?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就把他分派来管咱们照隅堂?”

他越想越觉有趣,嘴角忍不住咧开,“若真如此,那可有得瞧了!也不知那位纪医官,念及旧情,会不会给咱们行些方便?”

说起纪昀,医馆尚未开张之时,他便知道这位医官曾来过照隅堂送医牌。

那时他正在二层洗浴,哼着小调走出围廊正想收取一件干巾,远远瞧见纪昀与孟玉桐立在楼下小院里。

他约莫还遥遥听见那位医官问了一句,关于当家的退婚的事。他一下便来了精神,停下小调,探出身子,想看看两人之间是一场如何的爱恨纠葛。

可惜后头并未看见他想看的,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竟双双坐下喝起饮子了。

如此看呐,这两人之间,可有段故事,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续上……

他兀自想着,冷不防被白芷一记肘击怼在肋下。

“休得胡言!”白芷横了他一眼,正色道,“分派哪位医官自有章程,岂会那般凑巧?咱们照隅堂堂正正行医,病患、用药皆有据可查,谁来核验都一样!”

她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一丝嫌恶,“只要不是那个惹人厌的李璟便好!”

与此同时,医官院议事厅。

一众身着青绿官袍的医官正襟危坐。

角落里的李璟百无聊赖,正瞌睡得头一点一点,鼻尖忽地一阵微痒,他缩了缩鼻翼,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他从迷糊中震醒。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不耐地趴在桌上。

上首,院使朱直正沉声布置:“……御街南段往东这片,辖三家医馆:太庙对面的‘济世堂’,桃花街的‘照隅堂’,南瓦子的‘回春堂’。”

他语速平稳,念及‘照隅堂’时,目光扫过下首垂眸静听的纪昀,见其神色如常无波,便转向众人,“此三馆,何人愿领核查之责?”

照隅堂?

李璟眼皮猛地一跳,瞌睡一扫,忽然精神了许多,瞬间坐直了身子。

那不是孟玉桐那间医馆吗?

他下意识地探身向前,目光迅速环视一周,见无人主动应声,心头也不知闪过些什么念头,清了清嗓子,扬声便道:“院使,此责交由下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侧目。

纪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朱直亦是一愣,李璟在医官院素来是尊惹不起的“泥菩萨”,他心中早有盘算,这等需细致耐心、劳心劳力的实务,压根没把他列入考量。此刻见他竟主动请缨,着实吃了一惊。

“呃……”朱直捻着胡须,飞快权衡。这位世子爷怕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过不了两日便嫌麻烦丢开手,届时再寻人接手便是。

这般想着,他缓缓点头,正欲开口:“那便交由李……”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清冷平缓的声线淡淡响起,“李医官初涉实务,经验尚缺。此责,还是由下官领受更为x稳妥。”

朱直面色微变,反应却极快,话锋立转,斩钉截铁:“……理所应当交由纪医官负责!”

李璟一噎,一张脸涨红,他试图争辩,“分明是我先……”

朱直却已拍案定音,不容人置喙:“诸馆分派,便依本官方才所言定下!”

他示意陈玢记录,随即转向被分派任务的几位医官,语重心长:“遴选民间医馆入官册,乃我院历时数年方得推行之新政!临安城大,医馆林立,管理殊为不易。

“尤遇疫病横行之时,仅凭我院居中调度,力有未逮。此番择十家良馆入册,分区而治,定期集议,互通有无,遇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方能最大裨益病患,提升诊治之效。

“此策,于医馆于我院,皆是双赢!诸君务必秉公持正,严加核查,务求名副其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庄重:“另则,自今年五月始,至明年五月止,为期一年。诸位须与所辖医馆勤加联络,每月详核其诊治、售药之实据,分毫不差!

“更要定期召集各馆主事,开堂授课,讲授常见病症之规范疗法,疑难杂症之应对良策。遇有各馆无法处置之重症奇疾,务必及时呈报本院,集思广益,共谋解法。借此良机,令城中诸馆互通有无,教学相长,此乃病患之福,医道之幸!”

朱直目光炯炯,隐含期待。他年近五旬,任期将尽,只望在这最后一年,为临安百姓,为这杏林行当,真真切切做些实事。

冗长的议事直至暮色深沉方散。

众人鱼贯而出,纪昀正待离去,却被朱直不动声色地拦下。

朱直拈须而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淮之啊,你素日除却精研医术,旁事皆不入眼。今日怎一反常态,主动揽下这医馆的核查之责?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纪昀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声音清冷如常:“新政雏形,乃下官早年所献。今朝得以施行,下官自当躬亲,一则观其效,察其弊;二则若遇阻滞,亦可及时匡正。此乃分内之事,院使多虑了。”

纪昀答得滴水不漏,新政雏形的确是他初入医官院不久便向朱直提出的构想。

朱直心中暗叹,此子绝非外界所传那般,只是个埋首医书的痴儿。

其胸中丘壑,眼界之宏阔,心境之深远,远胜其精湛医术。

这般人物,纵使不涉医道,于他途亦必是惊才绝艳。

他轻‘啧’一声,险些被家伙带偏了思路,忙收敛心神,继续笑道:“淮之啊,你这话虽在理,可方才老夫点其他医馆时,怎不见你出声?偏偏提到那‘照隅堂’,你就接了话茬?”

他促狭地挤挤眼,老脸笑得颇有些为老不尊的意味。

纪昀却已收拾好案头文书,从容起身。

他身姿如修竹临风,步履间自带一股清正疏朗之气,绿色的官袍衬得人如朗月在侧,清风玉树,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心思。

“顺路罢了。”他声音清冷依旧,朝朱直略一颔首,“院使若无他事,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诶?淮之……何必如此端谨,你同我说说又能如何……”朱直还欲再言,却见那人步履未停,转眼已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之中,只余一片清寂。

朱直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这位孟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他这冷面冷心的得意门生,也难得“顺路”了一回。

纪昀刚步出议事厅不远,绕过长廊拐角,便见李璟环抱双臂,斜倚在朱漆廊柱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表兄留步!”李璟见他出来,长腿一伸便拦住了去路,语气带着烦躁与委屈,“今日在堂上,院使分派核查医馆,那照隅堂明明是我先开口要接的差事,表兄为何横插一杠,非要抢了去?”

他最近接连在孟玉桐和纪昀面前吃瘪,胸中那口无名火早已烧得旺盛。

若非眼前之人是他自幼便敬服有加的表兄,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方才在议事厅怕是早已掀了桌子。

纪昀待旁人素来是高山冰雪般的疏离淡漠,偏偏李璟觉着他待自己不同。

只因幼时顽劣被父亲罚跪祠堂,跪肿了膝盖,他倔驴似的不吭一声

那时,正是这位看似冷心冷情、与他并无多少亲近的表兄,破天荒地开口替他求情,亲自将他扶起,带回房中默默替他上药。

纪昀那时曾同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意气用事。”

自那时起,他就喜欢撵在纪昀身后。

可惜纪昀永远很忙。十二岁的少年,便已日日伏案研读浩繁医卷,承受着祖父严苛的医术考校。

李璟每每兴冲冲跑去纪府,十次有九次扑空。

后来纪昀十七岁便以惊才绝艳的医术考入医官院,成了最年轻的医官。

李璟羡慕不已,也吵嚷着要进。

可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于岐黄之道更是一窍不通。

荣亲王妃溺爱儿子,见他想做“正事”,便花了大笔银子捐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将他塞进了医官院。

在医官院中,他依旧喜欢跟着纪昀。

纪昀虽寡言,对他却也偶有关照。久而久之,李璟心中便存了一份旁人难及的亲近与敬重。

纵使外人将他与这位天才表兄相较,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他也浑不在意,甚至甘愿当那衬托明月的黯淡星子。

及至纪家与孟家定亲,李璟是为纪昀鸣不平最甚的一个。

他心中笃定,表兄这般人物,便是九天仙子也配得,怎就屈就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商户之女?

也正因如此,当他在茶肆第一次听到纪昀为孟玉桐出言反驳自己时,才格外恼怒,赌气许久未曾登门,满心以为表兄会来向他解释。

孰料,等来的却是今日议事厅上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截断。

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也委屈了。

纪昀停下脚步,修眉微蹙,看向李璟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我与孟家婚约已解,前尘往事当如云烟。你堂堂亲王世子,何苦再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为难之事?”

李璟闻言,知道他已然是知晓了那些事,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急急辩解:“表兄!之前……之前那些事并非我本意!都是郑辉那狗奴才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蒙蔽了我!如今我已查清真相,断不会再……我这次主动揽下核查之责,也是想……”

“好了。”纪昀打断他,清冷的眸光地投向远处医官院飞檐斗拱的屋脊,暮色为那庄严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边。

他语气沉凝,带着语重心长:“此次新政推行,历经波折方有今日之局。你入医官院亦有二载,行事当知分寸,岂能再凭一时意气,任性妄为?”

“表兄,我……”李璟还想分辩,“我之前真不是存心的!这次想揽下那差事也没有别的意思……”

“若真有悔过之心,”纪昀倏然收回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如浸透了寒泉的墨玉,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让李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你该致歉之人,并非是我。若你依旧执迷不悟,寻他人麻烦,也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言毕,纪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璟僵在原地,懊恼地抓了抓束发的金冠。

这事儿……他做得是有些不地道。

可叫他堂堂荣亲王世子,拉下脸去向一个女子低头认错?

绝无可能!

这念头刚起,他脑中却猛地闪过纪昀方才那冷冽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憋闷。

不对啊!他愤愤地想:怎地表兄又为了她来训斥自己?!

这女人,当真是他命里的冤家克星!

总之他绝对不会去道歉的!

他转头踢了身后的廊柱一脚,脸上一抽,又捂着自己的腿原地蹦了两圈。

好痛、好痛……

第45章 五月初一,天晴照隅堂对接医官……

纪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风穿廊过户,带起窗下湘妃竹细长的枝叶,摇曳舞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竹影。

竹影沙沙声与远处更漏相和,更添几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灯影微动,映着纪昀清隽却略显凝重的侧颜。

此刻深夜独处,一片静谧,再回忆起白日里在医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责一事,倒没有当时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气用事,应向孟玉桐道歉,言之凿凿。

然此刻细思,照隅堂开馆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详,便以“虚言恫吓,以牟财利”冷然斥责于她。

纵然她当日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他居高临下的断言,又何尝不失之偏颇?

这半x月来,医官院新政细则制定千头万绪,他分身乏术,已许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闲暇之时,心中却总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辞锋锐、寸步不让的模样。

或许……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

李璟对她步步紧逼,其中难保没有几分因他而起的迁怒。而他放任李璟此般行事,亦有失察之责。

心绪微乱之际,门外忽响起轻叩,青书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来了。”

纪昀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母亲怎会来他屋中?他起身相迎。

李婉款步而入,见儿子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温声道:“坐着吧,不必拘礼。听闻你近日公务繁冗,特来看看。”

她嗓音一贯清泠,今夜却似掺入了几分柔和。

纪昀依言落座。李婉则在他不远处的临窗矮榻上坐下,姿态端雅依旧,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疏离淡漠,却仿佛被屋中灯影柔化了几分。

母子二人相对,一时竟无人言语。

唯有夜风穿堂,拂动烛火,在静谧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支摘窗大敞,窗外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下舒展着身姿,翠叶婆娑,如碧浪轻涌,竹影珊珊,映上窗棂,也落在李婉素净的衣袂上。

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良久,轻轻一叹:“这丛湘妃竹……你照料得极好。”

纪昀亦随之侧首,目光投向那片幽篁,薄唇微抿,未置一词。

“昀儿,”李婉忽然抬眸,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几分深藏的愧意,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显露出几分柔软,“这些年……你可怨过母亲?”

纪昀身形微不可闻一顿,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里亦有波澜:“是儿子当年顽劣,儿子从未怨过母亲。这些年,家中没有人过得容易。”

李婉望着儿子愈发肖似他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唏嘘的笑意:“母亲早该同你说这些了。当年那场祸事,错本不在你,是为娘自己……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想着逃避,将自己关起来,以为不去面对,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大梦初醒,方知愚钝。惜取眼前人,惜取眼前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正经。我们一家子……实在不该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纪昀倏然抬眸,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搭在案几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母亲……”他喉间微动,只唤出这一声。

李婉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微润的眼角,转而问道:“上回给你的那只安神香囊,可还合用?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些?”

“嗯,”纪昀颔首,声音恢复平稳,“多谢母亲挂心,近日睡得很好。”

李婉细细打量儿子,见他眉宇间的倦色确然消减不少,精神也显得清朗,便顺势道:“那香囊便是出自玉桐在桃花街开的照隅堂。那孩子将医馆打理得颇有些气象。

“听闻你们医官院正在推行新政,她也参与其中。我与她颇为投缘,你平日里若得空,便替我多照拂一二。”

提及孟玉桐,他又想起父亲遣人散播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心中疑惑更深。若说纪明感念孟玉桐救命之恩,对她维护有加,尚在情理之中。

可父亲与母亲他们因何也对她如此回护?

“母亲,”纪昀斟酌着开口,清冷的眸光直视李婉,“儿子有一事不明。此前纪孟两家退婚,外界所传乃是孟家姑娘未曾……相中纪家。后来儿子着人稍作探查,竟发觉此消息源头似是父亲授意?”

他顿了顿,眉宇间困惑明显,“儿子不解其意。”

李婉闻言,微微一滞。上回纪宏业拍着胸脯说此事交由他办,让她放心,这便是他办的事?竟被昀儿查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昀儿素来只醉心医道与公务,对旁事漠不关心,当初定下婚事时也未曾过问半句。

如今竟肯分出心神去探查一则流言……她心中蓦地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此事说来也是感念孟家通情达理。虽是孟家主动退亲,却也显出是为我纪家考量。

“你父亲与我皆感念这份情谊。你父亲便言,若按实情传出,怕对孟姑娘清誉有损。不如……将话头引向孟家眼光高些,听着倒像是我们纪家有何不足,于她名声更为相宜。”

她将纪宏业的“歪理”说得颇为堂皇。

纪昀默然,这番牵强的说辞,着实令他有些无言以对。

见夜色已深,李婉不再多留,嘱咐他早些安歇,便起身离去。

青书将人送走后,又折返回来,静立在纪昀身后几步远处,低声禀报:“公子,您上回吩咐小的遣人去江陵探查孟老太太底细一事,现已有些眉目了。”

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青书道:“据查,孟老太太闺名江云裳,确系江陵绸缎巨贾江家的后人。传闻其年轻时便不囿于闺阁,常随家中长辈外出经营,走南闯北,阅历极丰,不仅于商事上手腕玲珑,更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兼通些拳脚功夫,性子爽利果决。当年在江陵商界,颇有声名,人送外号——‘胭脂虎’。”

纪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转过身,看向青书:“可是那个曾因进贡的云锦被查出浸染奇毒,致使太妃中毒昏迷,而后满门获罪、几近倾覆的江陵江家?”

心中虽隐约猜到孟老夫人来历不凡,却未料到竟牵扯到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

青书神色一肃,点头道:“正是。当年那桩‘云锦投毒案’,由荣亲王亲自督办,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然稽查月余,竟迟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其间,老太爷也曾因旧日情谊,数次入宫恳求圣上明察,并向太妃陈情。

“后来,似是因太妃娘娘念及江家往年进献之功,加之确实证据不足,最终法外施恩,赦免了江家全族之罪。但江家经此打击,声名扫地,产业凋零,也就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当年内情似乎极为复杂,许多细节仿佛被人刻意掩盖,小的所能查探到的,也仅是这些浮于水面的大致脉络。”

青书略作停顿,又抛出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事……据江陵旧人相传,孟老夫人年少在江陵时,便与我家老太爷相识。二人……似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纪昀倏然抬眸,孟老夫人与祖父,竟早在江陵便相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是这层关系,促使她与祖父定下了自己与孟玉桐的婚约?

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

然此参生于深山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处,又极难采掘保存,遍寻临安,终是无果。

她翻遍医书无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忆及年轻时在凤凰山峰顶曾见过紫雪参。

凤凰山山势奇绝,峭壁如削,常年云雾锁腰,紫雪参便生于那等阴湿苔藓密布的危崖之上。

时值严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纪家人商议,毅然雇了几名胆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连那些惯走险径的汉子也因风雪酷寒而退缩。

唯她,凭着一腔孤勇与刻骨执念,手脚并用,攀冰踏雪,几度濒临绝境,终是登顶,寻到了那峭壁石缝间一小丛珍贵的紫紫色参苗。

采参时脚下冰雪松动,她险些坠入万丈深渊。

归途双腿冻僵麻木,素缎绣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迹,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将这救命的药草送到纪府。

目光落回眼前这片辟出的阴湿角落,孟玉桐眸色渐深,心中已有盘算。

待医馆稍得清闲,她必得再赴凤凰山。如今初夏时节,风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记忆指引,寻得那丛紫雪参,当非难事。

她将最后几片草药铺匀,正欲转身回前堂,却见吴明脚步匆匆寻来。

“当家的!”吴明抹了把额角细汗,语速极快,“今晨有医官院的差吏传话,说您昨日递交的报名文书已核验无误。那边为咱们照隅堂分派了对接的医官,请您巳时初刻务必带上馆里的病历诊治明细前往太医局一趟,面见上官,详议后续细则章程与诸般注意事项。”

他眼风扫过孟玉桐身后晾晒的药材,极有眼色地续道:“此乃大事,耽误不得。您快去准备,馆里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玉桐颔首,转身入内。净手更衣后,她取出蜡丸笔、素纸,并仔细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诊病记录与收支账册,一一纳入随身医箱,背起便出了门。

太医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庙左近。此衙署专司培养医官人才,乃杏林后进求学之所,常有医官院资深医官至此授课授业。

其建筑规制端方严谨,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前石阶洁净,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学府气象。

孟玉桐行至太医局门外,值守官吏见她身背医箱,气度从容,上下打量一番便问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来面见对接医官。”

官吏面露和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刚下课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见一女子背箱入内,皆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处名为“集议堂”的厅室门外。

官吏轻叩门扉,恭敬低唤:“纪医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语毕,便躬身退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门扇上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

只见堂内陈设简雅,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桌横亘中央,配着数把同色官帽椅。

纪昀端坐主位,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隽。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册籍,正垂眸翻阅。

闻声抬首,视线淡淡扫她一眼。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淡无澜:

“孟大夫请坐。”

孟玉桐将医箱置于桌角,依言在纪昀对面落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肃穆的集议堂,终于明白,原来纪昀就是照隅堂的对接医官。

只是城中大小医馆林立,照隅堂怎就偏偏分到了他手里?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疑虑,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颔首致意:“纪医官,别来无恙。”

纪昀抬眸看她一眼,将手中翻阅的册籍合拢,推向孟玉桐面前。

“孟大夫,新政推行期间,照隅堂所有核查事宜由我负责。此乃医官院拟定的《医馆核查细则》,你且带回细阅。”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带情绪,“往后每月,我会不定期召集所辖三家医馆主事齐聚。一为核验当月诊治记录是否合规,有无虚报;二则借此契机,互通有无。若有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共商解法。”

“纪医官身兼重任,竟还为这等庶务亲力亲,实令我等小馆受宠若惊。”

孟玉桐口中说着敬语,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来操劳这等核查小事。

日后由他负责照隅堂的核查事宜,岂不是免不了要与他常常碰面。

她没来由的便想起照隅堂开馆那日,他瞧见自己诊治孙氏的经过,对她所为颇为不满,甚至当头训斥一通。

由此可见,她与纪昀于行医一事上,是不大合得来的。

“新政推行,事无巨细皆关宏旨。我既为策议之人,自当躬身亲为。”纪昀目光沉静,坦然回应。

策议之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她虽猜到新政与纪昀有关,却未料他竟是主推之人。

细想这新政构思,确显高明:以入官册之名,整合临安城医馆资源,便于统筹管理;遇大疫流行时,更可迅速集结力量,分区布控,极大提升救治效率。

再看细则推行,医官院不仅分派专人核查,杜绝舞弊,更借此搭建交流平台,于各家医馆亦是裨益良多。

其心系民生,务实肯干,抛开私人纠葛,此人于医道政务上,确有经纬之才。

既然以后由他对接核查一事,她应该早些习惯与他共事相处。

这般想着,她配合地点点头,伸手欲接那册籍。

指尖刚触及书脊,却觉另一端力道未撤。她疑惑抬眸,正对上纪昀望来的视线。

他神色略显僵硬,细看之下,眼睫竟有极细微的轻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事,”纪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上次在照隅堂,我未察孙氏受李璟指使,便妄断孟大夫‘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所言,的确有失偏颇。”

他这是在道歉?

倒是稀奇。

孟玉桐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唇边笑意清浅如常:“纪医官言重了。彼时情急,些许口角,我早已不萦于心。

“医官若觉不妥,日后照隅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您高抬贵手,多加担待便是。”

语毕,她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册籍稳稳抽了过来。

册页翻开,扉页赫然是《医馆核查准则》几个大字。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其核心在于规范医馆诊疗行为,诸如“病症诊治需据实情,不可夸大其词”、“收取费用须在合理范畴,不得逾越病症所需”等条目。

读至此处,孟玉桐指尖一顿,点在“合理范畴”四字上,抬首直视纪昀,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纪医官,病症千变万化,病人体质各异,何谓‘夸大’?这‘合理范畴’的边界,又在何处?”

方才那句道歉,还让她心中微澜,以为此人转了心性。

如今看着这冰冷刻板的条陈,才知自己终究是多想了。

这般规行矩步、不近人情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孙氏误食巴豆,症见昏厥呕吐,此等食伤脾胃之症,”纪昀眸光沉静,条分缕析,“只需服用几剂藿香正气汤化湿和中,辅以静卧休养,耗费多在二百文之内。

“即便依体质略有增减,合理范围亦不过二百至四百文。你收取一千文,远超常例,便是夸大。”

“纪医官只论病症,不论因果?”孟玉桐眉峰微挑,不疾不徐道,“孙氏当日x在我堂中两度呕吐,污损裁剪香囊的锦缎数尺,更弄脏被褥地面。

“清洗所费人力物力,难道不该计入损耗?这一千文中,含此赔偿,可还逾矩?”

“一码归一码。”纪昀背后,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斜射而入,将他冷峻的眉眼切割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轮廓分明,字字不容置喙,“诊治费用归诊治,损物赔偿归赔偿。孟大夫大可事后凭据与孙氏另行结算,而非将其混入诊金,含糊了事。

“试想,今日此症你收一千,明日同样症候只收两百,医馆定价岂非儿戏?若日后有人借此攻讦照隅堂收费不公,上下其手,你又当如何自辩?”

他面容肃朗,寸字不让,“千人千面,同病异治,药有增减,价有浮动,此乃常理。

“然是否夸大,是否合理,孟大夫身为医者,心中当有一杆秤,自能衡量。”

话音落定,堂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余窗外风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孟玉桐垂眸,视线落回手中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从纪昀的角度望去,只见她半张侧脸沐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鼻梁纤挺秀逸,在柔和的面容中勾勒出带着倔强的线条。

如同春日雨后枝头一支带露的杏花,于无声处透出令人侧目的坚韧,也惹动观者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恻隐。

纪昀眉心微不可闻地蹙起,疑心自己方才言辞是否过于冷肃。

然而转圜安慰之语,既非他素日作风,此刻也实在难以出口。

他薄唇微抿,忽地伸手探向自己置于案边的医箱,掀开箱盖,指尖在其中摸索探寻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