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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纪昀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着冰凉的背脊。他深深喘出几口气,下意识望向小几,只见那香炉中的香灰已然冷透。

孟玉桐这药香方子他用了好些时日,效用甚好,这段时日倒是能睡一夜安稳觉了。

怎么今日又……

他静坐良久,胸膛起伏不定,心口却像是缺了一块,久久未能平息。

翌日清晨,四月十四,晨光熹微,透过梧桐院内雕花窗棂洒下道道金线。

枝头鸟雀啁啾,清脆悦耳。

青书如常,在书房内仔细收拾着纪昀去医官院需用的物事:黄梨木嵌螺钿医箱、几卷脉案、笔墨纸砚……动作一丝不苟。

纪昀推门而入时,青书抬眼便瞧见他眼下两抹淡淡的乌青,手中动作不由一顿,忧声道:“公子昨夜又未睡好?瑾安公主所赐的安神引效用极佳,公子何不……”

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两步走至乌木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下,抬手用指节在紧蹙的眉心处重重按了按。

连日怪梦缠身,母亲态度的变化,父亲向外散播他退婚消息的举动……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波澜不惊的日子忽然生了变故?

思绪沉浮间,他脑中细细回想。变故似乎并非只发生在纪家。

他倏然抬眼,凤眸闪过一丝清明,直直转向青书:“你今日不必随我去医官院。替我去查一查孟家,尤其是那位孟姑娘。近半年来所有动向、性情转变、接触何人、习得何术……桩桩件件,务必查清,事无巨细回禀。”

她的医术,性子的忽然转变,对他习性的熟知……桩桩件件的巧合凑在一起,难免令人生疑。

青书并未像往常般立刻躬身应“是”。

他默然片刻,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才低声道:“公子,今日是入宫为瑾安公主请平安脉的定例,往常皆是小的随侍在侧。查探孟姑娘一事可否交由云舟去办?”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之气。

屋中寂然无声,檐下一从鸟雀忽而跃起,一阵翅翼煽动的哗然声响打破了沉寂。

纪昀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搁在光滑冰凉的乌木案几上。

他抬起眼,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直凝视着青书的眼,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今日,云舟随侍入宫。”

青书眼皮一颤,面色更白一分,忙不迭深深揖了下去,“小的僭越,请公子恕罪,小的这便去办。”

他迅速将已收拾妥当的医箱和一应文牍笔墨恭敬地置于纪昀面前案头:“公子,小的这就去唤云舟过来听候差遣。”

“嗯。”纪昀淡淡应了一声。

青书走后,纪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黄梨木嵌螺钿的医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箱盖上那枚冰凉的如意云头铜锁扣,轻轻摩挲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青书……原是长兄纪昭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小厮。纪昭温润如玉,待人宽厚,将青书教导得心思缜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自从兄长去后,青书到他身边,亦是处处妥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更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今日这番推脱是为何故?

他究竟是不想去查孟家,还是想去宫里?

他眸色微暗,眼底有探究和疑虑,摩挲锁扣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一勾——

“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箱盖掀起一丝缝隙。

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恰好钻入那缝隙,照亮了箱内一角: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粉软罗帕子,以及,帕子旁两颗码放得端端正正的松子糖。

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纪昀指尖如触电般倏然收回,同时手腕微沉,那掀开一丝缝隙的箱盖被严丝合缝地重新扣紧。

又是一桩古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舟小跑着到了书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便急撩撩地撩袍跨了进来,气息微喘: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他说话间,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案上的医箱,想要提起。

那医箱却在他指尖触到提梁的前一瞬,倏然腾空——已被纪昀稳稳地提在了自己手中。

医官院坐落于皇城东北隅,朱墙黄瓦,药香隐隐。

纪昀先至院中,略作停留,处理了几桩日常庶务,又与院使及几位同僚简短议过几件紧要医案,便带上他那方医箱以及瑾安公主历年的脉案卷宗,起身离院。

瑾安公主所居的“静岚轩”,位于皇城西六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此地远离中轴线上的巍峨殿宇,宫墙斑驳,宫道幽深,一路行来,只闻风声鸟鸣,少见宫人身影。

纪昀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又绕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宫门,步履沉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抵达。

此处,连草木葳蕤,人声寂寂,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静岚轩宫门半开,门前阶石缝隙间已生出些许青苔。院内陈设极为简素,只植了几竿疏竹。

当值的宫人不过寥寥数人: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们见了纪昀,忙屈膝行礼,口称“纪医官”,动作看似恭敬,却又难几分掩敷衍怠惰之色。嬷嬷引着纪昀步入殿内。

瑾安公主的生母丽妃是南诏为结盟好,献予大晟的和亲公主。

丽妃初入宫时因美貌善舞得宠,风光无两。生下瑾安后,又因生育耗尽精血,光华不再,很快便在美人辈出的深宫中失宠。

瑾安公主出生即被诊断患有严重先天心疾,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爱女病弱和失宠的双重打击让丽妃忧思成疾,瑾安五岁时,便郁郁而终。

生母死后,瑾安由皇后抚养。十八岁时,她被指婚给已故忠勇伯的次子、时任京畿卫闲职指挥使的沈铎。

婚后不满三年,沈铎染上急病,暴卒而亡。二十一岁的瑾安以寡妇身份无子归宫,被安置在皇宫西北角偏僻的静岚轩。

瑾安公主空有公主称号,在宫中却如同被遗忘了一般,无人在意。

宫人也多表面恭敬,实则怠慢。她的心疾是棘手病症,原负责诊治的老医官告老后,无人愿接手。也正是在那时,刚入医官院不久的纪昀,接过了为瑾安诊治一事。此举也曾引来过些许流言蜚语。

当时有传言,称纪昀少时作为皇子伴读与瑾安相识,或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但纪家正值鼎盛,纪昀前途光明,而瑾安是病弱寡居的失势公主,传了一段时日,流言也不了了之了。

自纪昀接手起,每月固定入宫为瑾安公主诊视,从未间断。

至今年四月,已持续整整三年。

静岚轩寝殿内光线微暗,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柜,再无别的。

唯靠窗的紫檀小案上,供着一盆妍丽花草。

那花叶片狭长,深绿近墨,顶端簇拥着几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与这简素的居所不太相称。

此乃瑾安公主生母故国南诏特有的金盏曼陀罗,在中原极为罕见,只作观赏。

瑾安公主半靠在床榻上,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帘。透过纱帘,只能隐约瞧见她一张素白清瘦的脸。

她正捧着一卷书,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情专注。

引路的嬷嬷低声禀报:x“公主,纪医官来了。”

纪昀隔着纱帘,躬身行礼:“微臣纪昀,见过公主。”

瑾安并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将搁在膝上的左手伸出纱帘,轻轻搭在榻边早已备好的锦缎腕枕上。

纪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云舟立刻上前,将医箱小心置于一旁小几上,随即垂首退至角落阴影处。

他左手托着衣袖,伸出三指搭在瑾安纤细的腕脉上。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片刻,纪昀收手,声音平稳无波:“公主脉象沉细,气血两虚之症仍未见好转,尤以心血亏耗为甚。本月汤药,可酌加些龙眼肉、柏子仁同煎,取其养血宁心之效,或可稍缓心悸。”

他转向一旁的桌案,示意宫女取来笔墨,提笔重新开方,“下官于方中增入丹参三钱、茯神五钱,以增益气活血、安神定志之功。减去前月所用的远志,因其性燥,恐更耗阴血。”

他手下不停,一边书写,一边如常叮嘱,“公主务必静养,少思少虑,切勿随意走动,更忌情绪大动,方为养生之道。”

瑾安依旧没有回应,目光仍胶着在书页上,又缓缓翻过一页。

纪昀似乎也早已习惯,写完这月的药方后,他搁下笔,起身,正欲告退。

纱帘后,瑾安却忽然蹙了蹙眉,朝着纪昀的方向抬起了头。

那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那张白弱清淡的脸上,这双异色眼眸宛如两颗琉璃珠,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在沉静中透出一种矛盾的绮丽风情。

她目光穿透薄纱,遥遥落在纪昀身上,声线是与之气质不甚相符的清甜,“纪昀,你换香了?”

纪昀身形微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声应道:“公主此前所赐的‘安神引’,于下官效用渐微,故已停用,换了新香。”

“哦?”瑾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来你是越发难以入眠了,无妨,”她语气甚至轻快了些,“我替你加重些分量便是,换来换去的,多麻烦。下次你来时,我让嬷嬷把新配好的香给你。”

瑾安与纪昀,虽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可两人关系瞧着似乎并不亲厚。

当年纪昀接过瑾安的心疾诊治一事时,瑾安并不乐意。他来看诊时甚至故意将人关在外头。

后来不知纪昀与她说了什么,她才允了这件事。

大约纪昀替她看诊一年后,她态度稍转好了些,还赠了他许多安神引。

寻常问诊时两人也都不多话,不过是纪昀每月例行公事般替她开方,嘱咐些注意的事项,她心情好时便应上两句,心情不好时,是理都不带理他的。

今日倒是难得,比起往常来,说了许多话。

“公主玉体违和,需静心休养,此等琐事,实不敢劳烦公主。”

纪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语气依旧恭敬疏离。

“不劳烦,说起来我们还是表亲呢,末微小事,不必客气,”她心情似乎愈发好了,将随手将那卷书合拢放在一边,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帘外模糊的人影,“对了,听说你退婚了?”

纪昀眼中没什么温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眨眼的频率快了几分,隐隐有几分不耐。

“医官院尚有庶务待理,”纪昀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起伏。他草草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公主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提步,步履生风般径直朝殿外走去,那袭青色医官袍袖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随着他步子飞快掠动。

隔着那层素白纱帘,瑾安只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迅速远去,在帘幕上投下一团模糊而浅淡的影子。

待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光影处,瑾安才缓缓抬起手,用那纤瘦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指,轻轻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纱帘一角。

她的目光穿透殿门,凝注着纪昀身影消失的回廊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漫上一片冷意。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婚事,”她红唇微启,声音漠然,“退了倒好。”

省去她许多麻烦。

凭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凭何只有她留在原地?

看着吧,谁都别想好过。

窗外掠进一阵清风,带着几分微凉,灌入空荡殿内。

小案上的妍丽花朵随风而动,花姿摇曳间,透出股奇异妖冶的美。

第37章 第37章孟家为何退婚?

正值午后,暮春的风沉沉闷闷,从医官院的高墙上掠下,惹人头昏。

医官院值房内,陈玢将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整理齐备,呈至院使朱直案前,请其复核。

此名录关乎医者正式行医资格,一经朱直确认无误,便需誊抄数份:一份张贴于皇城告示墙公示天下,一份存医官院备案,另需将盖有官印的副本送至各医者手中留存。

朱直伸出手,在眉心使劲儿按了按,打起几分精神,这才接过名录,逐行扫过。

见其条理清晰,姓名籍贯、师承医馆、考核等第、举荐人等信息皆无疏漏,遂颔首道:“无错漏,着即抄录张贴,并将盖印副本送达各人。”

“下官遵命。”陈玢应声。

今日恰逢纪昀入宫替瑾安公主诊治,他的字也不差,这抄录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朱直忽又想起一事,问陈玢:“此名录,可曾呈纪院判过目?”

陈玢摇头:“回院使,纪院判今日奉召入宫诊治,尚未得见。”

朱直沉吟几息。

虽说纪昀与那女子有几分交情,又担了举荐之名,但他今日进了宫,也不知何时才回了。

况且此番通知入册医者本是医官院份内之责,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于他。朱直想了想,遂道:“既如此,便由你去办。务必将盖印副本亲手交予名录中人,并告知其公示事宜,不得延误。”

官册选拔一事前月早已昭告于众,对于已成立开张的老医馆而言,四月末时提交一应材料前往医官院报名即可获得参选资格。而对于近日新开的医馆而言,又要多一道程序,比如报名之时,这医馆需得正式开张超过半月,且诊治病患,售卖药材达到一定数目,才有资格参选。

如今已到了四月上旬,对于这些新开的医馆而言,若想参与评选,那可是一日都耽误不得。故而今日这名册一出,朱直亦是不敢拖延,忙催着各项章程,好让通过者早些着手以备后续事宜。

“是。”陈玢领命,正欲退下整理誊抄,脚步却又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压低了声音问道:“院使,下官瞧着这孟家姑娘的名字也在其上,举荐人赫然便是纪院判。这……两人婚约不是已解了么?纪院判竟还肯为她作保?这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他话未尽,眼睛溜溜地往朱直身上瞧,意思却昭然。

医官院里的事务大多枯燥繁杂,除了纪昀那般似乎天生冷心冷情的人能日日一丝不苟地辛勤工作以外,其余的,都是些见着些风吹草动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寻着味儿就来了的人。

这不,陈玢上回在纪昀那处并未理明白那传言的始末细节,由此将这事情悄然放进了心里,好不容易寻着今日这样的机会,面对全院消息最灵通的院使大人,他哪能按捺住不问呢?

朱直闻言,眉头一拧,面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耐与鄙夷,斥道:“荒唐!男女之间,除却儿女私情,便不能有惜才重义、君子之交了么?纪昀此举,分明是赏识其医术造诣!你脑子里整日盘桓些甚么腌臜念头!速去办差!”

陈玢被斥得面皮一热,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也就罢了,偏生是您老……前几日纪院判亲自来为孟玉桐作保时,您那眼珠子瞪得,分明也与他一般想法!

不过是被人一句“君子坦荡,院使慎言”堵了回来罢了。

瞧,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也非独他一人如此。

不如一会儿将这送盖印副本的差事揽下,他好借机去瞧瞧纪院判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

这女子,先是退婚,后是医籍考核,如今又是纪院判亲荐,桩桩件件,简直奇哉怪哉。

也不知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陈玢心中一边胡乱盘算着,一边很快将名录誊抄妥当,唤来今日当值的书吏沈周:x“速将此名录张贴于皇城告示墙,不得有误。”

沈周领命而去。

他自己则拿着那些需送达的盖印名录副本,步出值房。

左右眼下医官院中没有其他事,不如他就亲自去送上一送,也好解了自己心中这多日来的好奇。

值房外廊下,沈周正捧着名单正匆匆而行,恰与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的李璟撞个正着。

李璟身挂“掌药奉御”之职,实则是个只点卯不干事的闲散皇亲,药库一应事务皆由底下吏员操持。医官院无人不知他底细,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周瞧见李璟,暗叫倒霉,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只求不要与这冤家撞上。

偏偏事与愿违,李璟见书他捧文书,步履匆匆,便觉好奇,伸手拦住:“手里拿的什么?拿来本官瞧瞧。”

沈周哪里敢得罪这位爷,只得双手将文书奉上,“回李医官,这是新近通过考核、并经医官举荐得以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小的正要拿去张贴。”

李璟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从文书名录上随意扫过。

当“孟玉桐”三字及“举荐人:纪昀”映入眼帘时,他瞳孔一缩。

视线下移,“行医之所:临安府桃花街照隅堂”一行字更是刺目。

桃花街?!照隅堂?!

这不正是前些时日郑辉向他禀报,那孟玉桐曾去过的一处铺子么?

他不过几日没盯着,还真就叫这女人将医馆开了起来?!

先前听闻孟家主动退婚,他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家在御街牙行使的绊子见了效,这商贾之女终于知难而退。万没想到,她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在御街周旋,背地里却悄无声息地拿下了桃花街的铺子。

更可恨的是,她竟还能哄得他那眼高于顶的表兄为她作保举荐入册!

他恨恨捏紧名录,明明都退婚了,纪昀还如此帮她,这女人究竟给纪昀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处心积虑开这医馆,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明面上与纪家一刀两断,实则借此行医之名,制造与纪昀朝夕相处的机会?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李璟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杂着忌惮直冲顶门。

他绝不能坐视此女如愿!

他阴沉着脸,将那份名单掷回沈周怀中,冷哼一声,转身拂袖便走。

方向赫然是八珍坊,寻那郑辉去了。

沈周捧着被李璟捏的皱巴巴的名录,抬袖揩了揩额上的汗。这位爷,青天白日的,这是又在抽什么风。

好在这名录没坏,他小心将纸张展开,用手仔细展平,复而捧着名录匆匆离开,前去张贴了。

张贴完名录回来,他瞧见陈玢还未离开,正在往值房的回廊之下,似乎在等他。

陈玢恰好抬起头,见他回来,十分热情地同他招手。

是在等他无疑了,他匆匆走进,问道:“医直可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陈玢将手中那一打需送达至每人手中的盖印名录副本塞进他怀里,“这些副本将有劳你按上头的地址逐一送到人手中。”

沈周应下。

陈玢方才随意翻看了看,这副本上头东南西北的地址皆有,他一个个去送,岂不是耽误了旁人。

灵机一动,他从中抽取出地址为桃花街的那一张,将剩下的都丢给了沈周去送。

实在是聪明!

他拿着那张副本,欢欢喜喜地往桃花街去了。

照隅堂坐落于桃花街望仙桥头,位置甚是显豁。他自桥上缓步而过,不多时便寻到了那间新修缮完毕、尚未全然收整妥当的医馆。

医馆正中的黑木牌匾之上,“照隅堂”三字恢宏醒目,别有一番气势。

自门外望去,医馆格局已具雏形:左右诊室以屏风相隔,布局井然有序;药柜打造得规整齐整,一列列排开;药碾、铡刀、戥秤等医家器具,皆分门别类码放在柜面之上,一丝不苟。桌案旁还立着一面杏黄色旗帜,想来是待开张之日再高悬于门楣。

陈玢行至门口,略一探头。院内一个圆脸丫鬟瞥见他,连忙小跑着往后院去,不多时便引了一位年轻女子出来。

那女子一身浅碧色长衫,面若芙蓉,眼波明丽,朝他款款走来,福身温言:“可是医官院的大人,我是照隅堂的主事,孟玉桐。”

这般容貌自不必说,举止落落大方,既能通过医籍考核,更得纪昀亲批“优”等,想来定是位品貌与才学兼备的女子。

纪昀这样清正的君子,原来也难过美人关呐。

陈玢收回几分探寻的目光,将手中的副本递与孟玉桐,道:“孟姑娘,我是医官院的医直陈玢,这是医官院盖了印的正式入册的行医者名录,姑娘收好此物,待择定吉日,这‘照隅堂’便可正式开张行医了。”

孟玉桐双手接过那张副本,视线落在举荐人处的‘纪昀’二字上。

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收起副本,将副本妥帖收起,随即朝陈玢欠身道谢:“多谢陈医官亲自送递,不知可否入内饮一盏粗茶,稍作歇息?”

陈玢将东西送到,自然没有多留的道理,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姑娘既是纪医官的友人,与我等便是自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孟玉桐微微蹙眉,两人早已退婚,她实则不是很喜欢旁人将她与纪昀搅在一处。

她唤来白芷,从诊室里间拿出一只做工精湛的香囊,她将香囊递给陈玢,态度不卑不亢,“陈医官专程跑这一趟,实在辛苦,这是照隅堂研制的安神香囊,对于夜间浅眠无法安睡者,效用尚可。陈医官若不嫌弃,便收下此物,诸位医官白日奔波劳碌,夜里闻着这香囊气息,或能睡得更安稳些。”

这番话说得温婉熨帖,听得陈玢如沐春风。他乐呵呵接过香囊,只觉囊中香料与药草的气息醇厚清雅,闻之果然令人心神安宁。

他尚未开口道谢,便听孟玉桐又道:“未免陈医官误会,还有一事需向陈医官言明,我与纪医官实则并不相熟,此番举荐,不过是纪医官惜才,见我医籍考核中末题答得尚可入眼,又考校了我一番医术,这才答应为我举荐。须知举荐一事,合乎公允,并无私情。”

啧啧啧,这姑娘这一板一眼,一身正气的劲儿,倒与纪淮之如出一辙啊。

陈玢连连点头,“是在下失言了,还望姑娘海涵,在此向姑娘赔罪。多谢姑娘的香囊,医官院尚有差事待办,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告辞!”

孟玉桐不再多说,只将人往外送了送,待人离开,这才折返回照隅堂中,准备后日开张的诸多事宜。

*

四月十四,暮色四合,纪府梧桐院的青石小径上落满疏影。

纪昀今日从医官院归府,便径直入了书房,刚于那张宽大的乌木书案后坐定,青书便跟着进了屋内,躬身侍立。

按纪昀的吩咐,自纪昀昨日入宫替公主诊治后,他这两日都在查探孟家的事。

“公子,孟姑娘之事,小的已探明几分。”

纪昀示意他细说。青书便将探得之事一一道来:

“孟姑娘生母柳氏,乃秦州人士。其家族经营马帮,颇具声名。孟姑娘之父孟清宇,弱冠之年奉孟老太太之命,远赴秦州收拢一批紧要药材。途中遭逢意外,身受重伤,幸得柳氏搭救,于柳家养伤。朝夕相处间,二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柳家之主本不愿爱女远嫁临安,奈何柳氏心意已决,苦苦相求,终是允了这门亲事。孟清宇归返临安时,身边便多了柳氏。”

“二人成婚不久,便生下了孟姑娘。婚后二载,孟清宇携柳氏赴西南边陲之地,名为拓展药材生意。然此行,却成夫妇离心之始。”

青书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据闻,孟清宇急于向孟老太太证明自己的能力。彼时,他竟暗中与一伙来历不明之人接触,欲购入一批朝廷明令禁止流通的‘蚀骨草’,牟取暴利。更欲借柳氏娘家马帮之力,将禁药秘密运回临安。”

“柳氏深明大义,惊觉此事后,断然拒绝,未免牵连柳氏一族,与柳家断交,更不惜与孟清宇反目,向远在临安的孟老太太修书告发此事。

“孟老太太震怒,星夜兼程赶赴西南,雷霆手段平息风波,销毁禁药,严惩涉事之人。孟清宇此举不仅触怒母亲,更令柳氏心寒齿冷,夫妻情分至此断绝。孟家大权,亦重归老太太执掌。”

“孟清宇失意返回临安后不久,便纳了本地女子秦氏为妾,同年诞下孟玉柔。然而他与秦氏也不过是貌合神离,后常以‘x为母分忧’之名,远赴他州行商,动辄数载不归。”

“直至孟姑娘八岁那年,柳夫人因病去世。当时孟老太太正亲自押送一批贵重药材行于西南险途,闻此噩耗,昼夜疾驰赶回,亲自将年幼失恃的孟小姐接到自己居住的松风院,抚养于膝下。时常以《女诫》、《妇学》、《闺范》等教导约束。”

“三年前,孟姑娘十四岁,孟老太太亲至纪府,与老太爷定下婚约。”

纪昀凝神静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乌木案几上轻叩。

即便曾与孟玉桐有婚约之名,他此前亦从未留心过她的过往。此刻方知,此女看似豁达清明,身世竟也如此坎坷波折。

他忽又忆起她那身精湛老道的医术。

照青书所言,孟玉桐常年在闺阁之中,先是得母亲柳氏教养,后转至松风院又孟老太太亲自看顾,那她的医术又是从何习得?

“孟家老太太,”纪昀抬眸,眼底带着审视,“可通晓医术?”

青书微躬:“回公子,孟老太太之事,探查起来颇有些阻滞。只知其祖籍江陵,随孟家老太爷迁来临安。与孟老太爷成婚五载后诞下孟清宇,在孟清宇十岁那年,老太爷不幸意外身故。

“此后,孟老太太一力撑起孟家基业,商海沉浮,手段卓绝。至于医术……”他摇了摇头,“确无半点风声传出。”

纪昀自从开始学医以来,便同时也练就了一番消息查探的手段,只因有些药材珍贵难寻,只能多追寻些细枝末节才能得到。

而青书又是个机敏小心的性子,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经他调教,替他查探过不少消息。

临安城中的消息查探起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难的。

可竟然查探不到孟老太太的消息,要么,就是这老太太实则身份莫测,让人想探也探查不到。要么,就是有身份能力更高的人特意掩去了这些信息不想被人探寻。

无论是哪一种,在他看来,都十分古怪。

纪昀眼中掠过深思,他垂眸思忖半晌,忽沉声道:“派人去一趟江陵,详查孟家老太太的底细。”

“是。”青书应下,略一迟疑,又道:“还有一事,关乎孟姑娘近况。”

“讲。”

“孟姑娘前些时日在御街物色医馆铺面,原本相中的并非如今桃花街那间,而是新安桥头一处旧日的绸缎庄。后来……是有人在背后使了手段,她才不得不另择他处。”青书语速放缓,显得十分谨慎,抬眼看了看纪昀的脸色。

纪昀眉峰微挑,示意他但说无妨。

“是李世子。”青书做事仔细,将探得的消息如实回禀,“起因似乎是八珍坊寄卖首饰的一伙秦州游商。孟姑娘不知为何替那群游商出了头,因而开罪了李世子。李世子便在牙行里放了话,无人再敢将铺子租与孟姑娘。”

“李璟?”纪昀眉头微蹙,这倒是出乎意料。

以她素日目标明确、行事利落的风格,不像是会为无关紧要的琐事轻易树敌之人。

莫非……她与这群秦州游商有什么渊源?

“桃花街虽不及御街那般繁华鼎盛,却也闹中取静,毗邻民居,于开医馆而言,未必是坏事。”纪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那医馆,开张的日子定了?”

青书点头,“定在明日。”

明日。

纪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案旁那方熟悉的黄梨木医箱。上一回允诺为她举荐入册之事,似乎尚未告知她结果。

她这一回倒是沉得住气,竟也未曾派人来问过一句。

青书似已禀报完毕,屏息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嗒、嗒,”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乌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声音在骤然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无形催促。

“你可是还忘了什么事?”纪昀淡淡抬眼。

青书微怔,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信将今日探听的所有都一一详述了。若说还有一件……那便是退婚的缘由。只是,以公子素日性情,对此等已了之事,何须再问?

“孟家为何退婚?”纪昀的声音清晰落下,不疾不徐,“是孟玉桐的主意,还是孟家老太太的主意?”

青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公子竟真问及此事?

他略一沉吟,谨慎回道:“据查,应是孟小姐之意。孟小姐自纪府寿宴归家当晚,便去了老夫人院中,停留甚久。不久后,老夫人便亲携信物,登门退亲了。”

两人婚事已退,公子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呵,”一声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的冷嗤,自纪昀喉间逸出。

他想起那日孟玉桐在和乐楼请他吃饭,谈及退婚一事,她信誓旦旦将所有推向了孟老太太。

他唇角微微向下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那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类似荒谬的情绪,而后又渐渐凝成了然。

坊间所言,倒的确是不假。

“唤云舟来。”他不再多言,语声淡漠。

“是。”青书躬身退下。

不多时,云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喘:“公子,您找我?”

“用过晚膳,随我去一趟清风茶肆。”纪昀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舟口中嘀咕了两句,纪昀闻声扫过一道眼风,问:“怎么了”

云舟一个激灵,忙摆手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青书问了我两句瑾安公主的事。小的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往日都是他陪您入宫的,今日怎么……”他挠挠头,把后半截“您怎么没带他”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然他奇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还有公子往日都是午后去品茶的,怎么今日都快掌灯了还去。

这事他没敢问,兴许公子只是单纯想喝呢。

纪昀眸光微凝,静默片刻,方道:“今日有旁的事交予他去办。”

云舟恍然:“哦!明白了!”见纪昀再无吩咐,便识趣地行礼退下,自去用饭。

第38章 第38章梦中那双眼

桃花街街道往东的尽头是新开门,新开门为缓解御街拥堵而特设,闭门时间比之其他的城门更晚一些,延迟至亥初。

戌时初,桃花街上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两遍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吆喝声与笑语声交织,此刻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昀便是在此时抵达的清风茶肆,晚间的茶客并不多,他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他惯常来的雅间位置落座。

此处临着后巷,推开窗,前方便是望仙桥,视野极好。

时值四月中旬,从茶肆二层放眼往前,可瞧见望仙桥畔那株老桃树的全貌。

桃树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蓁蓁,在檐角灯笼映照下,投下浓密婆娑的暗影,倒比繁花时节更添几分沉静幽深。

清风徐来,楼下袅袅茶香升起,混着桥下流水的清润气息,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趣。

纪昀甫一落座,何浩川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纪昀是茶肆的熟客,两人前几日又才在济安堂门前见过,何浩川十分自然,张口便问:“公子安好!还是老规矩,给您上一壶上好的浮梁雪毫?”

“有劳。”纪昀微微颔首。

“您稍坐,茶马上就来!”何浩川往日便就一副精神焕发、朝气十足的模样,但今日瞧着这兴致似乎尤其高。

他凑近说话时,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熟悉的清雅香气。

纪昀视线微垂,便见何浩川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只精巧香囊。

一只为墨绿底绣银丝茶芽,另一只为浅蓝底缀素雅兰草。二者香气相似,闻来皆幽微恬淡,有令人沉心凝神之效。

见纪昀目光落在香囊上,何浩川眉眼更是飞扬,不待人问便解下那只墨绿色的,献宝似的递到纪昀面前:“公子也觉得这香囊雅致?今日好些客官见了都问呢。这个呀——”

他兴致勃勃,一边说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就是前头新开张的‘照隅堂’孟掌柜送的,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说是能助眠定神。我这几日用着,夜里睡得可踏实了,效用十分好!”

这香囊是孟玉桐前几日托白芷送来的,墨绿色那只是给父亲的,浅蓝色那只是给他的,说是照隅堂研制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一些给街坊邻居用用。

他欢喜的紧,爱不释手。父亲见他喜欢,便将自己那只也给了他戴着,于是他便这么日日挂着两只香囊在茶肆里招摇,这几日一寻着空闲就处处显。

只要有人见了问起,他便滔滔不绝地夸起来。

孟玉桐与他而言x既是街坊,又是救命恩人,他不能白受恩人恩惠,他可得多替孟掌柜扬扬名。

话说完,瞧见纪昀神色淡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济安堂见过公子与玉桐姐姐同行,你二人应是旧识,哪里用得着我来介绍。

“想来玉桐姐姐这香囊给桃花街的街坊四邻都送了,您这儿定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移开视线,眼睫低垂,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显然不欲多谈。

“咳,”侍立一旁的云舟适时出声,打断道:“掌柜的,劳烦快些上茶。”

何浩川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好嘞!马上就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公子,”何浩川前脚才走,云舟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茶肆小哥同孟姑娘很熟么?”

那一声声“玉桐姐姐”,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瞧着也有十七八了吧,也不知害臊,他家小公子都未必这么叫呢!

纪昀未应,目光投向窗外。

此处视角极佳,不仅将望仙桥景致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俯瞰照隅堂后院。

今夜十四,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悬于靛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流淌。

大约是为明日开张做着最后的准备,照隅堂后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搬挪器物、洒扫庭除的声响夹杂着偶尔的谈笑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忙乱。

小院中央,孟玉桐正立于那株老柿树下。她穿着一身青碧色云纹绫裙,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那窈窕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宛如月下初绽的一支亭亭青莲。

她正低声与白芷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而从容。

白芷领命,快步进了大堂,不多时便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出来,要分给崔大成与梅三。

两人连连摆手推拒。孟玉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乐呵呵地拱手接过。

井台边,头戴毡帽的老者正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图案。

孟玉桐目光掠过,转头对一旁的吴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

吴明立刻会意,噔噔噔跑上小楼,转眼便拿了件外袍下来,兜头罩在吴林身上。

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惊,手一抖,再睁眼只见地上的图案被吴明一脚踩花了半拉。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那截枯枝就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桂嬷嬷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正慢悠悠地碾磨着香料。孟玉桐见状,走到嬷嬷身后,抬手为她揉按着肩颈。

融融月色盛满小院,将院中人的忙碌、笑语、嗔怒、温情一一浸润,鲜活生动。

照隅堂。

纪昀无意识地于唇齿间重复着这个名字,许是被这小院温情所染,眸底罕见掠过一丝淡淡暖意。

济世不必悬壶千里,但求照拂一隅众生,此名既谦和又见抱负。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原来她心中所向,竟是这般天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起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公子,您的茶来了!”何浩川端着乌木托盘快步而来,将一壶新沏的浮梁雪毫并两只素白茶盏置于案上。

他手法娴熟,先用滚水将茶具内外细细浇淋一遍,继而悬壶高冲。

碧绿茶汤如一线飞瀑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间,嫩芽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您请慢用。”他送完茶,恭敬退下。

纪昀修长两指虚拢盏沿,温热透过细腻瓷壁传来。

纪昀两指环在茶盏边沿,热气透过茶盏壁传至指尖,白色茶烟袅袅,茶盏中青绿色茶叶沉浮不定,他唤云舟,“去照隅堂同孟玉桐说一声,上回她请我举荐之事已办妥,明日她可安心开馆。”

云舟应声,往外走出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回头问道:“公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亲自去道个贺?”

纪昀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明日我要去太医局讲学。”

每月十五,都是他去太医局讲学的日子。

“那……那我空着手去传话……是不是显得……不太周到?”云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纪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窗外,声线清淡:“不必,你只需将这句话带到。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好的贺礼。”

他再清楚不过,那女子所求,从来务实,不尚虚礼。再说了,他若真让云舟送些什么过去,她只怕还要心有负担,想着怎么推拒。

还是不给她添麻烦了。

云舟脸上掠过一丝将信将疑,应了声“是”,便匆匆下楼去了。

夜风渐起,带着湿润的凉意。几缕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街上的行人纷纷以袖掩首,小跑着四散避雨。

纪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细雨中朦胧的照隅堂。思绪不期然飘回那个同样落雨的午后。

初遇孟玉桐,亦是这般雨天。步出茶肆,便见少女躲在檐下。他起先并未在意,直到无意间瞧见她腰间佩戴的一只碧色双鱼佩,他这才停住脚步,视线投向檐下那女子身上。

似乎如祖父所言,是个端方清丽的大家闺秀。他将随身的伞送了一把给她。

雨汽迷蒙之中,他瞧见了她抬起的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澄澈如洗的眼底,盛有意外、感激,以及一丝极淡的羞怯……

后来在纪府再次遇见,就全然变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太愿意与纪家,特别是与他扯上关系。

对他似乎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敌意。

他低头饮茶,盏中翠绿茶叶起起伏伏,他瞧见清澈茶水中印出他的眼,

那双眼,是一贯的淡漠与冷然的神色,可细辨,却觉其深处,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如同幽寂多年的深潭,被一颗无意落入的石子,扰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牵引出一圈圈震荡。

他眉心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上。

盏中清波激荡,几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灼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毫无预兆地自心底翻涌而起。

他闭了闭眼,胸中悄然呼出一口浊气……他鲜少有这般心绪烦躁之时,想来,还是昨夜那场梦魇作祟,未曾安枕的缘故。

窗外雨水连连,斜斜而下,织成一道道细密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人都渐渐散了,壶里的浮梁雪毫已见底,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云舟一贯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话带到了!孟姑娘说,昨日医官院的陈医官亲来知会过她,送了盖官印的名录副本,她已知晓,让小的代她向您道声谢。”

云舟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伞尖雨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他顺势往后甩了甩,将伞沿着墙角放下,又道:“外头雨下大了,孟姑娘给了我两把伞。”

他动作间,腰间一只簇新的草绿色云纹香囊随之晃动,逸散出清雅安宁的淡香,与方才何浩川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纪昀视线扫过那香囊,复又抬起,落在云舟脸上:“何故耽搁许久?”

云舟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憨态:“去时正赶上孟姑娘给大家分刚熬好的桂圆红枣暖身汤,留我喝了一碗!滋味真不赖!原本白芷姑娘还说给您也盛一碗,我说您正品着茶呢,您也不爱喝这些甜的,就给推了。”

他顺势摸了摸腰间香囊,颇有些得意,“孟姑娘她们新做了一批安神香囊,预备明日开馆售卖,白芷也送了一个叫我试试!不过我倒是没那失眠的习惯,夜里睡得香得很,便将这香囊当个装饰挂在身上,瞧着也十分不赖。”

纪昀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那香囊逸散出的气息。

这一批的方子,似乎与她上回告知的那版大不相同。清冽中透着一丝柏子仁特有的甘润,又隐隐带着合欢皮的宁神之韵,配伍更为精妙,用料也更考究。

“你与白芷,何时这般熟稔了?”纪昀的声音混着窗外冷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清清冷冷地响起,落在云舟耳边,有股奇怪的凉意。

云舟在纪昀身边伺候的年头比青书久,却远不如青书那般心思玲珑、善察人意。

许是习武之人心思粗直x,他向来有些钝感,常常辨不明主子那深潭静水下的情绪暗涌,也因此没少因口无遮拦挨过训。

此刻,他浑然不觉纪昀有些奇怪的情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竟真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就上回啊!小的跟白芷姑娘一道儿去王记饮子铺买陈皮汤,路上闲聊起来,发现我俩都顶爱吃山楂糕。这不就多聊了几句嘛?嘿,结果越聊越投机,还都喜欢听西街张瞎子说书。这可不就是……”他拧着眉使劲想了想,眼睛一亮,“对!就是书上说的‘一见如故’!”

纪昀眉宇间倦色更浓,无心再听他絮叨,起身拂了拂衣袖:“时辰不早了,回府吧。”

云舟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拿起伞跟在后头结了账。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茫茫雨帘。

纪府位于清风茶肆以北,若抄近路,当从茶肆后巷穿入兴礼坊,再径直北行。

往日往返,纪昀皆取此道。

然而今夜,纪昀撑开伞步入雨幕,却未转向后巷,而是径直朝着望仙桥方向行去,此路必经照隅堂,比往常的路远了一程。

云舟紧赶两步,疑惑道:“公子,走错了?这不是回府的路啊?”

“巷中积水难行,走大路。”纪昀语声平淡,目光扫过幽深巷道内映着灯光的片片水洼。

云舟瞧了一眼,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有大大小小许多水洼,的确不适合行走。

他恍然道:“还是公子心细。”

两人往前行了两步,快到照隅堂时,恰逢堂内走出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各自撑着伞。

孟玉桐随后送至檐下,“雨势正急,怎么不等雨小些了再走?”

其中一位面色黧黑、方脸阔口的汉子拱手道:“少当家的约莫这两日要到了,我俩去城外庄子上候着,免得他寻了个空。”

孟玉桐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白色云锦香囊,递了过去:“若他这两日到了,舟车劳顿,定难安眠。将此囊予他,或可助眠。”

“多谢姑娘!明日开馆,俺们定来捧场!”两人接过香囊,再次道谢,身影很快没入雨帘。

道别声中,云舟低声向纪昀解释:“那黑脸方腮的是崔大成,旁边瘦长猴脸高个的是梅三,两人是秦州的那一行游商,他们领头的姓刘,前阵子好像是与八珍坊闹翻了。刘爷去了平江府,估摸着快回来了……”

纪昀眼风淡淡扫过:“我并未问询。”

云舟讪讪地摸了摸伞柄:“瞧您方才看得仔细,以为您想知道呢。”

纪昀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油纸伞略略抬高几分。伞沿抬起,视线穿透迷蒙雨幕,正与檐下那道青碧身影撞个正着。

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氤氲水汽。照隅堂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晕开一团团暖融昏黄的光晕,柔柔笼在门前女子身上。

她青衫素净,立于光影交界处,宛如雨打新荷,清丽难言。

隔着重重雨帘,纪昀望进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竟似映着檐下灯笼的暖色光点,在无边清冷中,透出点点温润。

恰在此时,天幕中忽然一道亮白闪电划过,强光刺目,纪昀眼前倏然一片白芒,待视野恢复,再去看那双幽幽黑眸……

恍然竟与梦中那双辨不清的眼悄然重合了一瞬。

天地静默。紧接着——“轰隆!!!”

雷声自头顶轰然响起,纪昀只觉心头随着这道撼天动地的雷鸣,重重擂动了一下。一股奇异而陌生的颤动自心口蔓延而开,却又转瞬即逝。

荒唐!

纪昀捏着伞柄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青筋沿冷白手背虬结而起。

滚滚雷声消隐后,孟玉桐朝他微微颔首,“雨势颇大,纪医官可要进来稍坐,待雨歇再行?”

她眼中带笑,姿态大方,客气又疏离。

纪昀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孟姑娘美意。时辰已晚,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不便叨扰。”

他自然知晓,孟玉桐所言不过是客套。

府中尚有庶务……孟玉桐眸中闪过几分了然。也是,时候不早了,这个时辰,纪昀该回府去给瑾安研究药方了。

孟玉桐亦不挽留,从善如流:“既如此,路上小心。”

“嗯。”

纪昀和云舟走后,孟玉桐回了大堂中,白芷和桂嬷嬷还在忙碌,一个忙着缝制香囊,一个忙着研磨药材。

孟玉桐走到白芷身旁坐下,拿起一只缝制好的素色香囊,指尖捻起配好的香料,细细填入其中。

“白芷,”她动作未停,随口问道:“昨日你去庆来饭馆送香囊,孙大娘是何反应?”

白芷手上动作不停,答道:“起先推说不要,嚷嚷着自己‘沾枕头就着,用不着这劳什子’。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她眼下乌青,印堂发暗,分明是好几宿没睡安生的模样!奴婢便多嘴说了几句这香囊安神助眠的效用,她听着听着,倒也不推了,磨蹭一会儿就收下了。”

“你可问了她有何禁忌?”

“问啦!”白芷肯定道,“她说没有。奴婢给她的也是最寻常的香囊,断不会出差错的。”

孟玉桐缓缓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此刻的庆来饭馆,早已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今日比平日足足早关门了一个多时辰。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然念及明日医馆开张千头万绪,她终是按下这缕思绪,转而细细叮嘱起白芷明日迎客待物的诸多细节来。

第39章 第39章开业

四月十五,丁卯日,宜开业,无冲煞,大吉大利。

正是卯时三刻,天色大亮,照隅堂门前已是人头攒动,笑语喧阗,

早就听说这照隅堂十五开张,桃花街的街坊邻里们早早聚拢,皆来瞧这新医馆开张的热闹。

孟玉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黄交领襦裙,裙衫颜色鲜亮,她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今日一瞧,点点杏黄生动鲜艳,衬得人明艳如霞。

她与白芷、桂嬷嬷、吴明、崔大成、梅三几人起了大早,早已在馆内准备妥当,只等吉时。

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崔大成手持长竿,点燃了悬在门楣下的万响红鞭,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开,红纸屑如雨纷飞。

一旁围观的人纷纷抬手捂着耳朵。

与此同时,梅三与吴明合力一拉门前垂下的红绸。门楣顶端,朱漆金字的“照隅堂”大匾在晨光中赫然显露,熠熠生辉。

“开业大吉!多谢诸位捧场!”孟玉桐含笑立于阶前,声音清越,压过爆竹余音。

众人纷纷说着喝彩的吉祥话。

“孟掌柜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照隅堂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何浩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靛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悬着那只照隅堂所赠的浅蓝色兰草图香囊,一身颜色相称,又清净爽利,合他气质,显得格外精神。

他从人群中挤上前,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笑容满面,朗声道:“玉桐姐姐,我们清风茶肆没有别的,就是茶叶还不错。家父与我备了些新制的上品浮梁雪毫,权作今日开馆贺仪,聊表心意,姐姐万勿嫌弃简薄!”

饮子铺王勇挤上前,嗓门洪亮:“孟姑娘,托你那安神香囊的福,老汉我这几日睡得都十分踏实,可要多谢你。”

财帛店周大娘也笑着附和:“孟姑娘,你这医馆开得不错,以后咱们街坊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不用巴巴地往御街跑了。”

照隅堂在初十那日便装潢好了,这几日孟玉桐带着几人采购药材,打扫铺面的同时,常常给街坊邻居送一些药茶,闲时也替他们免费看诊。一些微末小症,她也不收取诊金。

一来二去,与街上大多人都相熟识了。

起初还是有许多街坊质疑孟玉桐的医术的,不过在她逐一替众人瞧过,又点出了些不明显的老毛病后,街坊邻里倒是都很信服她的医术了。

这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庆来饭馆的孙大娘一改往常,缩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往日里最爱凑热闹,此刻竟反常地没有上前去接白芷分发的松子糖和如意糕。

孟玉桐注意到她的不自在。

“白芷,”孟玉桐低声吩咐,“给孙大娘抓把糖,请她上前来沾沾喜气。”

白芷依言,捧着一把裹着红纸的酥糖挤过去,塞进孙大娘手中,笑道:“孙大娘,今日大喜,您也来沾沾福气!”

孟玉桐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边的情景,只见孙桂芳面色蜡黄中透着青白,眼神飘忽不定x,显得心不在焉,手脚僵硬地接了那一捧糖。

“孙大娘,你的手怎如此冰冷,可是着凉了?”白芷碰到她的手,被那冰冷的触感刺了一下。

白芷作势要去抓她的手来瞧,孙桂芳却被吓得一个激灵后退两步,她手中的酥糖也“哗啦”一声撒落满地。

随即,孙桂芳面色一凛,整个人忽如被抽了骨头般,猛地向前一栽,“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照隅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倒地后,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蜷缩如虾,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痛得五官扭曲,发出哀嚎:

“哎哟!痛煞我也!是……是那香囊!照隅堂送的香囊……有毒啊!”

白芷大惊失色,丢下手中的糖果,慌忙去扶:“孙大娘,你没事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香囊怎会有毒?”

孙桂芳冷汗涔涔,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我今日一早便觉头昏脑胀,腹中绞痛如刀绞。我吃穿用度皆是自家饭馆的,从未有过差错。唯有前两日……前两日收了你们这劳什子香囊!定是它!定是它害了我!那味道……闻着就不对劲!”

话音未落,她猛地俯身,“哇——”地一声,竟呕出一滩黄水秽物。

紧接着,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软倒,背脊硌在冰冷石阶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却仍强撑着指向孟玉桐,断断续续哭嚎:“孟姑娘……你……你这般害人的本事……怎能……怎能开馆行医……这是……这是要人命啊……求街坊们……给我做主啊……”

“有毒?!”

“天哪!孙大娘吐了!”

“快!快把香囊摘了!”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人脸色剧变,有人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或袖中的香囊,狠狠丢向照隅堂门口。

几乎只是一瞬之间,指责质疑之声从四面涌来:

“黑心医馆!才开张就害人!”

“我就说怎么有女人开医馆,果然是个害人精!”

“报官!快报官抓人!”

何浩川见状面色一急,展臂挡在医馆门前,出声安抚:“诸位冷静,这其中应当是出了什么误会,孟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大家不要冲动啊!”

崔大成和梅三见状,怒目圆睁,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孟玉桐和医馆门前,与激愤的人群对骂起来:

崔大成:“放你娘的屁!孟姑娘菩萨心肠,岂会害人!定是这婆娘自己吃坏了肚子,胡乱攀咬!”

梅三:“哪个龟孙敢再污蔑一句?老子撕了他的嘴!”

眼见着这两人就要下场去继续骂,吴明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拉住两人:“两位大哥息怒!息怒!让当家的先处置!莫要添乱!”

白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孟玉桐轻轻拉住胳膊。

孟玉桐神色沉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她恍然未闻众人斥责,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到痛苦呻吟的孙桂芳面前,蹲下身。

孙桂芳见她靠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自己却觉没多大力气,只能呆滞在原地看她靠近。

“别动。”孟玉桐声音不高,手上力度却不小。她一手稳稳扣住孙桂芳的手腕,强按在石阶上,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腕脉。

指下脉象滑数而急,如珠走盘。分明是肠胃受激、湿热内蕴之兆。

再结合其呕吐物与症状……她心中立时雪亮。

“白芷,”孟玉桐头叫白芷俯耳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后院急火煎一剂汤药,取黄连、黄芩、葛根……”

吩咐完,她松开孙桂芳的手腕,目光沉沉望向对方:“孙大娘,你既说香囊有毒,烦请将它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若真是我照隅堂香囊之过,该赔该罚,我绝无二话。否则,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盆脏水,我们可不接。”

孙大娘没料到她如此镇定且简单几句便直指要害,一时语塞,眼神闪烁,支吾道:“你……你医术不精……害了人还想狡辩……我只求……只求你别再害人,关了这医馆……”

她试图以哭嚎转移焦点,用力过猛,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捂着心口蜷缩得更紧,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气息越发短促。

孙桂芳不说香囊在哪,孟玉桐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上手往她身上探去,动作间在她胸前闻到熟悉药香。

她眸光一凛,果断倾身上前:“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手探入孙大娘怀中,几番摸索便将香囊拿了出来。

“还给我!”孙桂芳惊惶尖叫,挣扎着想去抢夺。

吴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大娘莫乱动!”

孟玉桐拿着香囊,低头轻嗅,熟悉药香中,夹杂着一缕极淡却异常辛辣的异味。

果然如此。

她高举香囊示众:“诸位请看,此乃我照隅堂所赠香囊无疑。”

她随即取出一方素白锦帕铺于地面,拔下髻间一支银簪,用簪尖在香囊底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手腕轻抖,将内里填充的药材尽数倾倒在白帕之上。

不知她要做什么,众人凝神细细看她动作。

不远处的清风茶肆二层雅间。临街的窗扇大敞。

李璟悠闲地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饶有兴致地俯瞰着楼下照隅堂门前的闹剧。

“啧,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瞥向身后垂手侍立的郑辉,“那婆娘,是你安排的?”

郑辉背脊微躬,额角渗出薄汗,连连点头,低声应道:“回世子爷,正是小的安排的。”

“嗯,还算机灵。”李璟满意地啜了口茶,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抹杏黄色身影,眼底掠过看好戏的神情。

他倒要瞧瞧,他毁了她医馆的招牌,这孟玉桐还能使出什么通天手段,让这小小医馆立稳脚跟!

照隅堂阶下,孟玉桐神色沉静,未觉那来自高处的窥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香囊上。只见她手中银簪尖轻点,如穿花拂柳般拨开白帕上那堆白灰色的安神药粉。

簪尖微顿,精准地挑起一小撮格格不入的深褐色粉末。这小撮粉末颗粒细小,色泽突兀,靠近时细细闻,能闻到一股辛辣之气。

“诸位请看,”她托起白帕,将香粉示于众人眼前,清越的声音拔高,压过周遭嘈杂,“此乃巴豆粉。性辛热,有大毒,误食者立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正合孙大娘之症。然此物仅置于香囊之中嗅闻,绝无中毒之理。这褐色粉末聚而未散,显是事后掺杂,非我照隅堂原物。”

“嘶——”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聚焦于那抹褐色,议论声再起。

确如孟掌柜所言,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

可孙大娘与孟掌柜素无仇怨,何苦行此险招?实在令人费解。

孙桂芳此刻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鬓发,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声辩驳:“胡……胡说!焉知……焉知不是你……你调好方子时……便混了进去?”

孟玉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不疾不徐地将孙大娘的香囊翻转,又示意何浩川递上他腰间那只。两相对照,展示于众人眼前。

“诸位再看,”她轻点香囊封口处,“此香囊乃我侍女白芷亲手缝制,封口白线皆以茜草汁浸染,既固色又添药效,时日稍久,便会转为绛红。何公子此囊,线色绛红,正是我照隅堂独有之工。而孙大娘这只,”她将香囊高举至财帛店周大娘眼前,“封口线洁白如新,显是事后拆开重缝之迹。”

“不错!”周大娘细看后,朗声应和,“孙桂芳这只线脚是新的,绝非原封!”

铁证如山,孰是孰非,围观者心中自有分辨。孙桂芳方才所述,倒是愈发证明她做贼心虚,栽赃陷害之心。

何浩川凑近看了看两只香囊,取回自己的那只重新挂回腰间,转头冲孙桂芳道:“孙大娘,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何故这般害人?”

周遭议论之声渐高,孙桂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砰”的瘫倒在地。

“崔大哥、吴明,将人抬入诊室。”孟玉桐立时吩咐。

两人连忙将人抬了进去。

她旋即转身,面向神色各异的街坊,从容一礼:“今日惊扰诸位,实乃误会一场。想是孙大娘误食巴豆,又恰佩我堂香囊,故生此疑窦。照隅堂初立,蒙街坊厚爱,多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为表歉意,更因夏暑将至,敝馆特备了些驱虫辟秽的艾草香包,稍后请桂嬷x嬷分赠各位,聊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简薄。”

桂嬷嬷立时应声,唤了梅三入内取物。

方才还激愤的人群,此刻已被孟玉桐的从容气度与慷慨之举抚平,纷纷拱手:

“多谢孟掌柜!”

“孟掌柜仁心大义!”

有人讪讪捡回丢弃的香囊,面露愧色。

好好的大吉开馆日,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也亏得孟玉桐一个小娘子冷静机敏,化险为夷,不然这医馆怕是一日都未开就要关门了。

经此一事,原先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正视照隅堂和掌柜孟玉桐了。

何浩川帮着遣散了人群,关切地望向孟玉桐问道:“玉桐姐姐,孙大娘她没事吧?”

孟玉桐摇头,“我已经让白芷提前煎了药,服药休息一下就好,今日多谢何公子相助。你父亲的药应当快用完了,你晚些时候来店里,我再给你开一些。”

“不妨事的,玉桐姐姐莫要同我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孟玉桐笑笑,道知道了,转身踏入医馆。

清风茶肆雅间内。

李璟眼见孙桂芳忽然晕厥,霍然起身,怒目瞪向身后:“你确定她只是做戏?!”

郑辉面色发灰,抖着嗓子道:“世子爷明鉴!小的……小的的确给了她一包巴豆粉,吩咐她……她只吃指甲盖那么点装装样子……万……万没想到她竟……竟全吞了呀!”

竟没想到这蠢东西如此不知轻重,他不过让他吓一吓那姓孟的,他居然拿了害人的泻药去唆使旁人,若是事情闹大,他非被父亲母亲骂死不可!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货!”李璟怒极,抬脚猛踢了他一脚,“若闹出人命,看你有几个脑袋顶罪!”

他一把扯开碍事的袍摆,急匆匆疾步冲下楼去。

一路疾驰到了照隅堂门外,李璟停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却不敢进去。

他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右边诊室内,崔大、吴明正与桂嬷嬷一道,有条不紊地分发艾草香包。

左边诊室内,孙桂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正瘫在窄榻上。

孟玉桐坐在一边,已卷起杏黄窄袖,露出半截凝霜皓腕,正手持药碗,亲自将温热的汤药徐徐灌入孙桂芳口中。

远远瞧着,氤氲药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分明看不清容颜。

一举一动却让人莫名觉得,挪不开眼。

孟玉桐一边喂药,一边冲身旁两人道:“白芷,取干帕巾来。”

“吴明,再去煎一剂药备着。”

不多时,药力催发,孙桂芳喉头滚动,“哇”地一声,又呕出些污秽,吐了满地。

她喘息稍定,茫然睁眼,对上榻边一圈人复杂的目光,忆起门前被当众拆穿的窘迫,羞愤难当,索性闭眼往后一倒,继续装死。

可腹中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万马奔腾,她脸色憋得由白转青,唇瓣哆嗦,足尖无意识地在榻沿蹭动,已是忍到了极限。

白芷见状,忧心道:“姑娘,她这又晕了似的,可要紧?”

门外的李璟瞧着眼前这情景,一颗心也猛地提起,若真出了人命……难保不查到郑辉头上,到时候他自然也难逃干系……

他顿时后怕起来,他何必为了怄这一口气费劲做这些事,一个没弄好,平白惹了一身骚。

李璟在心中默念:这大娘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原先坚定地认为孟玉桐一定是个不通医术,借由开医馆名头想与表兄再续前缘的心机深沉之人。此刻他却无比希望,那孟玉桐最好是华佗在世,快些将榻上那蠢东西救回来才好!

孟玉桐净了手,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水珠,清晰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巴豆之毒,虽非见血封喉,却凶险在猛烈攻伐肠胃。药力催逼,正需将邪毒泻尽方得平安。若强行忍耐,闭门留寇,轻则元气大伤,重则……”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榻上那微微颤抖的身影,“恐有性命之虞。”

白芷应道:“这般凶险?那可耽搁不得!”

榻上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外那人也紧张地上前一步。

孟玉桐语调依旧淡然:“自然,憋得越久,伤得越深,离鬼门关也越近。”

话音未落,孙桂芳终是忍不下去了,倏地从榻上弹起。

她再顾不得颜面,鞋也来不及穿好,踉跄着便要往外冲。

她宁愿死在对面的茅房里,也绝不能在这地方出此大丑!

白芷欲拦,孟玉桐抬手制止,只对着那仓惶背影道:“孙大娘,余毒未清,稍后还需再服一剂,莫忘了。”

孙桂芳脚步在门口一滞,极低地含糊应了一声,随即如离弦之箭,直扑对面自家饭馆而去。

饭馆此刻尚未开张,孙大娘的丈夫吴庆来犹在里间酣睡。

忽闻门板“哐当”巨响,睁眼便见自家婆娘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般直冲后院茅房,口中犹自发出痛苦呻吟。

吴庆来睡眼惺忪,只当婆娘又犯了什么癔症,嘟囔着骂了句“白日发癫!”,翻个身,鼾声复起。

白芷瞪着孙桂芳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啐道:“好个没良心的!姑娘,她这般陷害咱们,咱们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孟玉桐的目光亦投向门外,却未落在对面的庆来饭馆,而是凝注在门槛外影壁处,一角悄然露出的、绣着精致云雷纹的宝绿色锦缎衣摆上。

那分明是临安城中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亦是李璟惯爱的张扬之色。

她眸色微深,声音清晰地传出屋外:“孙大娘素来精明市侩,却非胆大妄为之人,此事,怕是有人背后指使。”

话音甫落,门外那片衣摆猛地一颤。仿佛受惊般缩了回去。

孟玉桐心中了然,原本只是三分猜测,如今倒是坐实了十成。

她步履轻移,行至门边,抬手忽地握住内侧门扇边缘,猛地向里一带!

“哎哟——!”一声痛呼伴随着踉跄之声,李璟猝不及防被门扇带得向后仰倒,姿态狼狈至极。

就在他即将摔个四脚朝天之际,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堪堪止住他下坠之势。

孟玉桐的脸堪堪出现在他上方,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幽幽响起:“李世子?可是身子不适,特来照隅堂寻医问诊?”

那温言细语,听在李璟耳中却带着凉意。

这女人……定是知道了!

李璟慌忙抓住一旁门框,借力站稳,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正欲发作,目光撞上孟玉桐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时,却蓦地一滞。

那郑辉不是说孟氏女貌若无盐、木讷无趣、满身铜臭吗?

可眼前这女子……分明眉目如画,气度沉静,哪有半分他所述模样?

第40章 第40章都包起来

“你……你如何认得我?”李璟喉头微动,语气结巴。

他确信此前从未与她正式照面。

孟玉桐唇角微扬,笑意清浅:“世子龙章凤姿,名动临安,识得您金面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李璟闻言,下意识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嘴角刚想扯出一丝得意:“这话倒还……”

“世子之名,”孟玉桐话锋倏转,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仅我等仰慕,便是那市牙孙胜、各行会的行头,乃至对街的孙大娘,亦是如雷贯耳,相熟得很呢。”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直望进李璟眼中,“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可否叨扰世子片刻?小女子斗胆猜想,你我之间,许是有些误会。”

两人正堵在门槛处僵持,恰逢一位领了艾草包的街坊欲出门,热情地向孟玉桐道谢:“多谢孟掌柜!”

转眼瞧见旁边锦衣华服却面色不善的李璟,顿时目露警惕,上下打量几眼,才快步离去。

“街坊慢走。”孟玉桐淡然颔首,随即侧身对李璟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李璟被那人警惕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又觉堵在此处实在有损他“英明”形象,只得冷哼一声,昂首阔步迈入诊室。

输人不输阵!

孟玉桐示意白芷看座。

李璟大马金刀地坐下,不耐地掸了掸衣袖:“有话快说!小爷时间金贵,没空陪你在这儿磨牙!”

他心知肚明,孟玉桐方才那番话,已然点破了他派郑辉使绊子之事。

但他岂会认错?错都是别人的!至于孙大娘那蠢事闹大了,那全是郑辉那头蠢猪自作主张!

“小女自问与世子素无仇怨,不知世子因何屡屡针对?”孟玉桐开门见山问道。

如此直白,倒让李璟愣了一瞬。

他旋即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案,“腾”x地站起,怒目圆睁:“你还敢倒打一耙?!别以为仗着是个女人,小爷就不敢动你!

“那伙从秦州来的游商,你敢说不认识?我手下人明明白白告诉我,他们借我八珍阁的宝地售卖首饰,约定按分利抵租,结果呢?

“竟敢伙同外人,骗回契书,连夜卷款潜逃!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菩萨?!”

白芷立刻闪身挡在孟玉桐面前,柳眉倒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做什么?”

孟玉桐心中豁然开朗。

前世她仅与李璟有过数面之缘,对其纨绔浪荡的恶名深信不疑。唯纪昀曾言,此子虽年轻气盛,却非全然不讲道理。

八珍阁一事,她一直认定是李璟仗势欺人。如今看来,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借刀杀人,利用了他的骄横。

她轻轻拉开白芷,低语吩咐:“去请崔大哥和梅三哥过来。”

白芷会意,立刻闪身而出。

李璟见状,嗤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哼!放心,小爷不打女人!”

心中却暗骂:还叫帮手?分明是做贼心虚!

“李世子,”孟玉桐目光沉静,淡淡望向他:“方才所言,皆是您手下人一面之词?”

“是又如何?”李璟梗着脖子。

“世子明鉴,”孟玉桐语声温婉平静,却好似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世人皆趋利避害,所言所行,多是为己开脱。如此大事,世子难道不该多听听几方说法?事实真相,当真如您手下所言那般不堪么?”

话音未落,崔大成与梅三已随白芷大步踏入诊室。

两人曾在八珍阁外远远见过李璟,此刻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债主”。

崔大成一见李璟,想起被骗的屈辱和流离之苦,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吼道:“好哇!你这黑心骗子,竟敢找到这儿来了?!”

梅三连忙用力拽住他胳膊,低声劝道:“崔大!莫冲动!”

梅三堪堪将崔大劝住,孟玉桐示意二人坐下,转向脸色铁青的李璟:“世子,这二位正是您口中那卷款潜逃的秦州游商之二,崔大成与梅三。是非曲直,何不听听他们亲口所言?”

李璟被崔大成指着鼻子骂“骗子”,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给他一耳光。

可瞥见崔大成那铜铃般的怒目和虬结的肌肉,又想起刚才差点摔跤的狼狈,终究没敢动手,只悻悻坐回椅中,没好气道:“说!小爷听着呢!若有一句虚言,哼!”

心中已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叫人把这俩莽夫套麻袋揍一顿解气。

梅三心思一转,便知晓孟玉桐用意。

他稳住心神,将当日在八珍阁如何被郑辉欺骗签阴阳契、如何被逼无奈才设计取回契书连夜离开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道出。

末了,看着李璟脸上红白交错的精彩神色,又补了一句:“世子若不信,大可即刻去八珍阁,寻那伙计阿昌当面对质!”

“哼!连手下人都管束不住,还当什么世子?我看是棒槌差不多!”崔大成扭过头,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

“你!找死!”李璟本就因被郑辉蒙蔽而羞愤交加,此刻再被崔大成当众奚落,怒火瞬间冲破理智!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崔大成的衣领,挥拳便要打他。

电光火石间——只听“刺啦”一声锦缎撕裂的脆响。

崔大成的大手后发先至,如铁钳般反手攥住了李璟胸前那华贵的锦缎衣襟,臂上肌肉虬结贲张,竟生生将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

“啊——!”李璟双脚离地,吓得不行,锦靴在空中徒劳地乱蹬,“放肆!你这莽夫!快放我下来!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声音都变了调。

孟玉桐看向崔大成,语气无奈:“崔大哥,放下李世子吧。世子是明理之人,自会去寻阿昌问个明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在半空中挣扎的李璟,唇角微勾:“您说是不是,李世子?”

“是是是!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李璟此刻哪还顾得上面子,迭声求饶。

崔大成这才冷哼一声,像丢破麻袋般将李璟往地上一撂。

李璟甫一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手忙脚乱地抚平被扯得变形的衣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剜了屋内众人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好!好得很!小爷这就去八珍阁!若叫我知道你们有半句虚言……哼!你这破医馆,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狠话放完,他转身欲溜,不料崔大成故意上前一步,作势要拦。

李璟吓得脸色一白,再不敢停留,快步冲出医馆大门,那仓惶背影,比方才的孙大娘还要狼狈几分。

李璟走后,诊室内一时静默。

梅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捋了捋短须,沉吟道:“看这情形,这位李世子倒像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白白被那郑辉当了枪使。”

崔大成浓眉紧锁,看向梅三和孟玉桐,瓮声瓮气道:“可那八珍阁的伙计阿昌,瞧着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郑辉放个屁他都当圣旨。万一李璟去了,他们俩串通一气,继续颠倒黑白,咱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孟玉桐神色平静,温言宽慰二人:“郑辉这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绝非初次。李璟此人,性子是急躁了些,耳根子也软,易受人撺掇,但绝非愚不可及。只要他稍肯用点心去查,真相不难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少当家归来在即,届时你们将那张伪造的契书摆在他面前,任他郑辉巧舌如簧,也难再狡辩。”

刘思钧本该在昨日抵达临安,恰好能赶上照隅堂开业的日子,不过路上似乎去办了别的事情,说是会再耽搁一日,今日大概是赶不上了。

“正是此理!”梅三眼睛一亮,伸手勾住崔大成的肩膀,往隔壁诊室热闹处努了努嘴,“行了,崔大哥,眼下领驱虫药包的街坊还不少,咱们先去帮把手,别让桂嬷嬷她们忙不过来。”

两人说着,便转身回到前堂继续忙碌。

一旁的白芷听了个大概,此刻才恍然大悟,小脸气得鼓鼓的:“我说呢,自打姑娘您筹划开这医馆起,就接二连三地遇上糟心事。原来都是那起子小人暗中使坏,仗着有靠山就如此欺人,忒不要脸了!”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白芷的手背,唇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安的浅笑。她的眸光始终澄澈而坚定,仿佛山间清凌凌的泉水,能涤净旁人心中烦忧似的,她温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照隅堂’这块招牌立起来。

“唯有口碑相传,求诊者日众,方能在临安医界站稳脚跟,方有更大的机会提名官册,行济世之愿。”

她指向柜台,“快去将我们这几日赶制的安神香囊取出来,摆在最显眼处。”

“哎!”白芷脆声应下,麻利地从柜台下拖出一只大竹箩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只五色斑斓的香囊。

她小心翼翼抱起一摞,在柜台上精心垒叠,不多时,一座散发着清雅药草馨香的“小香塔”便矗立起来,色彩明丽,引人注目。

她们制作的这批香囊,分两种,色彩鲜艳,做工复杂一些的,是白芷一只只亲手绣的。里头装的药材香料品质也上乘,这一种,卖的便贵一些,要价三百文一只。

孟玉桐同众人说过,清风茶肆那边往来有许多清贵,爱茶者大多风雅,自然也好这般精巧有效用的香囊之物。何浩川这几日戴着照隅堂送的香囊,应当能吸引一些追求品质,不在意价钱的主顾,这一批香囊,便是为此类人群准备的。

同时,孟玉桐也让白芷准备了一些更实惠的,样子和香料虽比不上那三百文的,却也有安神的效用,售价五十文一只。这一类香囊,更符合普通人的购买能力。

此时尚无病患登门,孟玉桐帮着白芷摆好香囊,也加入了分发药包的行列。一个时辰忙下来,备好的驱虫药包已发放一空。

偶有领药的街坊被那五彩香塔吸引,驻足询问,但一听闻“五十文一只”的定价,多是咋舌摇头,最终只卖出三只。而那三百文一只的,更是无人问津。

日头西斜,喧嚣散尽。没了领药包和看热闹的人群,照隅堂门前顿时冷清下来,门可罗雀。别说买香囊,连进来歇脚问路的人都寥寥无几。

白芷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崔大成和梅三早已支撑不住,一个趴在方桌上鼾声微起,一个支着x胳膊肘打盹。

角落里,桂嬷嬷心无旁骛地研磨着香料,石杵与石臼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唯有吴明坐立不安,靠着柜台,看着孟玉桐依旧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分拣着药材,那恬静专注的侧影,更衬得他心头焦灼。

“当家的……”吴明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您说咱们这香囊定价是不是忒高了点?能抵上好些人家的一顿酒菜钱呢。

“要不……降降?这都一天了,才卖出仨,堆在柜台上也是堆着,换不来钱啊!”

他想起早先幻想的日进斗金,再看看眼前冷清的场面,只觉得那美梦如同泡影。

孟玉桐闻言,并未立刻抬头。

她指尖拈起一片晒干的合欢花,在指腹间轻轻捻过,才抬眸看向吴明。

那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注入山间晨雾的一缕明亮日光,轻易便能抚平焦躁不安。

她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吴明小哥,这香囊非是寻常闺阁玩物,乃安神助眠之物,所用药材皆非俗品,岂能与市井香囊同价?

“于那饱受夜不能寐之苦者而言,若能以五十文换得夜夜安枕,何贵之有?”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合欢花轻轻放入药格,才继续道:“万事开头难。今日不过开馆第一日,不必急躁。不妨安心再等几日看看。须知世间诸事,鲜有一蹴而就者。”

言毕,她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册,递给吴明:“你此刻若得闲,不妨将今日的流水记上一笔。”

那簿册封皮上墨笔写着“照隅堂收支簿”几个端正小楷。

吴明接过簿册,苦笑着掂了掂:“就今儿这点进项哪还用得着专门记啊。当家的这份定力,我是真真服了。”

他嘴上虽如此调侃,心中却对孟玉桐今日的种种表现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想清晨孙大娘那场闹剧,饶是他在聚福客栈历练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等,也觉棘手无比。

而眼前这位年方十七、本该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姑娘,却成了所有人中最镇定自若的主心骨。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抽丝剥茧的智慧,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场,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隐隐觉得,有孟玉桐在,这照隅堂便如同有一枚定海神针,稳当得很。

他提笔蘸墨,依言在那簿册上工整写下今日寥寥几笔进项,心中那份莫名的信任感,竟比担忧更重几分。

吴明正专注落笔,门口倚着的白芷忽地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惊喜:“姑娘!快看,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被惊醒。

崔大成猛地抬头,梅三揉了揉惺忪睡眼,桂嬷嬷停下了手中的石杵,吴明也搁下了笔,齐齐随着白芷的目光向外望去。

只见医馆门前,不知何时悄然停驻了一辆青帷平顶马车。

车身由结实的榆木打造,漆色沉敛,只在车辕处雕着简洁的竹节纹饰,透着一股低调的清贵。

车前悬挂着一块小巧的松木牌,上面清晰地阴刻着一个端方的“纪”字。车夫利落地放好踏脚杌子。

车厢帘子一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茶色杭绸直裰的男孩率先跳了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崭新的医馆匾额。

紧接着,一位身着沉香色莲纹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款步下车,面容温婉清贵。

她伸手牵起男孩的小手,步履从容地走向医馆大门。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侍卫,正是云舟。

妇人目光温和地落在迎出来的白芷身上,声音清雅:“请问,孟大夫可在馆中?”

白芷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认出眼前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在的在的!纪夫人、纪小公子快请进!姑娘就在里头!”

纪明一进照隅堂,便如脱缰的小马驹,拉着母亲李婉的手,脚步轻快地直冲向柜台后的孟玉桐。

孟玉桐见来人,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向李婉微微颔首致意:“纪夫人安好。”

态度温雅有礼,既不刻意疏离,亦无过分热络。

李婉含笑回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医馆内流转。

从整齐排列的药柜、洁净的地面,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孟大夫这医馆,拾掇得清雅利落,很是难得。今日贸然来访,倒非身子不适,只是听闻你开了馆,特意携明儿来瞧瞧。未曾叨扰吧?”

“夫人言重了,何来叨扰之说。”孟玉桐浅笑应道,示意一旁的吴明奉茶。

此时,纪明早已灵活地钻到了柜台内侧,仰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孟玉桐,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孟姐姐,贺你新店开张!这是我自己刻的!”

那是一只略显稚拙、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的木雕捣药玉兔,憨态可掬。

孟玉桐目光先投向李婉,见李婉含笑点头,眼中无有不适,这才伸手接过那尚带着孩童体温的木雕,指腹抚过略显毛糙的刻痕,温声道:“多谢小公子,这小兔很可爱。你看这柜上的香囊,可有中意的?姐姐送你一只。”

吴明在一旁拿着收支录,眉头皱的老高,这卖没卖出几只,送都送了一箩筐呢。孟玉桐给纪明瞧的,可是定价三百一只的香囊啊。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本哟!

纪明闻言,立刻踮起脚尖,视线被柜台上那座五彩缤纷的“香囊塔”牢牢吸引。

各色锦缎香囊,绣着精巧的花草虫鱼,底部皆缀着清雅的“照隅”二字,煞是好看。

他左看右看,粉色荷花清雅,橙色石榴喜庆,黄色杏子可爱……一时竟挑花了眼,小脸满是纠结:“孟姐姐,都好漂亮呀,你帮我挑一只吧?”

孟玉桐莞尔,素手轻抬,从那“塔”中抽出一只靛蓝色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几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糖葫芦,递给他:“这个可喜欢?”

“喜欢!谢谢孟姐姐!”纪明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诱人的“糖葫芦”,随即绕过柜台,小跑到母亲李婉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母亲,您瞧,好看吗?”

不知为何,他语气里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与方才在孟玉桐面前的活泼自然判若两人。

李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脸上,轻轻颔首:“嗯,好看。”

得了母亲的肯定,纪明更是雀跃,转眼看见旁边坐得笔直、正努力瞪大眼睛驱散睡意的崔大成,便捧着香囊跑了过去,甜甜一笑:“这位大哥哥,能劳烦你帮我系上吗?”

崔大成一个激灵,睡意跑了大半,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俺?”

他实在想不通这贵气的小公子为何找他。他两也不认识啊。

纪明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崔大成挠了挠头,虽不明所以,但看着孩子干净的笑容,还是憨厚地应了声“成!”,笨拙却仔细地将香囊系在了纪明腰间。

一旁的梅三憋着笑,打趣道:“崔大,可仔细些,莫给人系反了!”

另一边,李婉接过吴明恭敬奉上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她并未落座,而是捧着茶盏,缓步踱至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座色彩斑斓的“香囊塔”上,轻声问道:“这些精巧物件,都是孟大夫带着店中人亲手缝制的?”

孟玉桐点头:“正是。夫人若有兴趣,可细看一二,若有合心意的,小店之幸。”

吴明极有眼力见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正要介绍这香囊如何安神宁心、助眠养性……

却听李婉轻轻抬起手,对着那堆成小山的香囊虚虚一点,“不必细看了,这些,都替我包起来吧。”

“都……都包起来?!”吴明以为自己听岔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溜圆。

孟玉桐亦是微微一怔,随即温声提醒:“纪夫人,此处尚有五十只香囊。若是夫人自用,三两枚足矣,如此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