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的话语,仿佛又将谢翊带回了百鬼夜行的街,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流光。
恍若前世。
“你知道吗,我认识明濑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自己多少岁,但关于他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我都从未忘记过,
比如,他是没有体温的。”
谢翊苦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非赖着我的原因吗?”
“我没有恶意……”小尾巴的声线弱下去,“如果换做你,世界上只有一个与你差不多的存在,他接触谁,都不会有变化,唯独接触一个少年,出现了变化,
换做是你,你不好奇吗?”
“但我却觉得很倒霉。”谢翊直挺挺的回怼回去,
“甚至我连你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分不清楚。”
……
世界上怎么会有永恒不变的存在?
小尾巴要真按它所言,用休眠和自动遗忘,清洗了年龄,
那么明濑又是真的,一直存在吗?
因为太过死寂,以至于空气里一点震动都被扩大,当谢翊听见远处“咔嚓”一声脆响,像有什么机关在运作,或者……是有什么人在行动。
谢翊的眼睛瞪得更大,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右边上,电梯间方向,正传出动静。
“咔哒——咔哒——咔哒”
金属链条的交合声逐渐放大!
一定是上面的人察觉到了火灾,正前来抢救。
负三层电梯被小尾巴搞出故障。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来到负二层。
同样还传出动静的左边,通往建筑最边缘,按正常建设设计应该有盥洗室等设施。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谢翊,仅凭着空气一下下震动,感受楼板在被撞击。
同样是异能精怪和精壮人类,也正在火场中寻找生机。
短暂安静的负二层,刹时被各种声响覆盖,紧迫而来的追逐,压在谢翊心跳上。
谢翊在黑暗中焦急召唤:“小尾巴,走!”
又一声翻箱倒柜的响声,也不知小尾巴究竟在翻找什么,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声音的质量感,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声音挤压!
“哎哟,”小尾巴忽然惨叫一声,谢翊的心踉跄了下,
“怎么了?”
小尾巴没说话,吭吭唧唧的委屈了两声,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吗?!谢翊一片心烦意乱,要不是看在小尾巴数次三番帮助自己的份上,他真想自己去找逃生通道,逃离这即将修罗场的二层——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地下庇护所可能的安全地,
没有监控的,去过的,有印象的,完全符合这几点安全传送要求的,整个地下庇护所几乎没有。
要一开始是宿舍的话,现在宿舍里已经成了分尸现场,拉上警戒线。
那还有什么安全地方?
……负一层?
他的异能刚经过强化,有极大概率成功直接抵达,可他没去过,拿不准负一层是什么状况,没准是泥土,直接活埋!
出于谨慎,他打算先走楼梯。
谢翊在黑暗中舒展手臂,如同夜泳划水一样,朝小尾巴碧莹莹的眼珠亮光处摸索去,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显露,这是人眼经暗适应后的光感知,所以,当他恍惚发现小尾巴所在方位,浮雕一样凸现出一袭人形黑影。
他头皮倏而一炸,一身冷汗唰的往外冒:
刚才那团黑是均匀的!
这样看上去……就好像多出一个人!
他戛然而止的脚步,太过突兀,空气里忽然想起一声笑。
尾稍拉长,充满不屑:
“怎么不继续走啊?我还等你撞上来呢!”
谢翊瞳孔瞬间缩紧。
韦恩声音!
犹如噩梦一样。
斜地里卷过来一道疾风,谢翊往后一挪堪堪避开,实验桌与实验桌一条过道将将容下他,偷袭来的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咣得声撞到边角一声响。
“艹!”
融光远龇牙:“老子的麻筋!”
……
第37章 融合进化
当意识到前后都被人堵住的一瞬。
远方嘈杂声如按下消音键。
随即,
紧跟着,一道光柱打亮了谢翊视线,视网膜被光斑覆盖,所见皆化成残影。
谢翊短暂失明,因五官通感,感觉也出现前庭失调的晕眩感,
两秒后,熟悉的声线传入耳道,犹如厉鬼森森:
“谢翊,你怎么不装了?继续装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啊!”
谢翊呼吸一滞。
韦恩究竟在黑暗中藏了多久?
要不是分开而行的小尾巴先撞上,恐怕自己被匕首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是人形的韦恩,比起植骸的人面蛛宫天材、蛞蝓潘越人,发出的威胁感更加强烈!
之前,听清洁队员们谈起,雇佣韦恩和他同伴融光远来参与负三层清洁工作,是因为他们两人是众参与者中的佼佼者,是“受到了上级认可”,才能没有疑问的,出现在白名单中。
奖励五千积分,相当于是福利单,白送的。
那么,韦恩和融光远作为参与者,也一定参与了植骸项目。
所以,倘若他们与死人的融合,又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人面蛛和蛞蝓,他们死亡时,一个植骸完整度是三分之一,一个是二分之一。
他们外表呈现出来的,是非人的恐怖异形,死人躯体脸和四肢的赘生。
但韦、融二人不是。
就连人立山羊融光远,也是羊的蹄子、尾巴、弯羊角,但是,拥有人的身体。
至于韦恩……
外表看起来是完完整整的人!
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谢翊甚至怀疑,韦恩有可能从始至终就没参与过植骸项目。
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他父亲有掮客背景。
关系户嘛,
去哪里都有独天得厚的优势。
想透这一层,
谢翊说不上来应该是更加警惕,还是应该松弛,毕竟要是面对死人融合怪物,和苍青街的同校同学,那心态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杀死怪物,和杀死同学……后者会让他下不去手,感觉罪孽深重。
但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出现了几秒,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都生死攸关了,
还如此学生气,
韦恩用几乎致盲的手电筒直晃他眼睛,
导致他短暂失明,
还一手拿匕首抵住小尾巴,
笑得狂妄至极:
“你才是真的怪物!”
“有本事再表演传送一次,要多长时间?三十秒一分钟?”
“感觉解剖你,比研究精怪有意思多了!”
“你究竟是人,还是精怪啊?还从来没听说过人与精怪苟且的,简直是新发现!”
…………
谢翊被韦恩话语镇住,眼角闪过一道黑影,一个羊角人脸的人猛扎到他面前!
谢翊眼前闪过一道锋利刀芒,那是融天远羊角的反光,在逼仄实验桌夹缝,融天远无论速度还是攻击性,都有着绝对的优势,谢翊几乎是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膝盖骨发软往下跌滑,紧跟着,融光远就势抓住了谢翊脖颈,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咔咳!”谢翊喉结骨发出轻微响声,喉咙管里冒出咯血的锈味,韦恩也被这场突袭调整了动作,手电筒的逛跟着他在晃,谢翊根本不可能硬刚得过人立山羊,他的身体匍匐在地面上,腰部一沉,被融光远直接坐在身上,两百来斤的体重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剧痛中谢翊脸色迅速由白转红,视网膜上也是一片粉红。
“先别直接杀了,让他死得太容易,火灾还得他定罪和巨额赔偿呢!我真想看到他后悔到自杀的样子,活着可比死难多了!”
韦恩每说一个字都辗转将谢翊再凌迟一遍。
谢翊脖子上的手松了松,被掐断的空气再次灌入喉咙,瘀血也在瞬间松弛,连血带气呛得他连连咳嗽。
谢翊咳嗽着说:“韦恩,虽然你这家伙满肚子男盗女娼……咳咳……但说起话来更是下作卑劣,像你这样的人都能活得顺利……说明世上根本因果报应!”
韦恩听笑了:“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嘴巴还这么硬,你是属鸭子的吗……哦对对,你不就是做过鸭子吗?”
谢翊脸贴在地上,被压得变形:“我是可以和你对呛……但说实话,我每跟你说一个字,都嫌脏。”
韦恩不为所怒,反而笑意更浓:“电梯那边已经传出脚步声了,盥洗室的通道估计也会在几分钟打通,等所有人汇合到这里,你就袒露你身体的异能,到时就可以有贡献的死,为人类的科学研究做出贡献。”
谢翊咬住后槽牙。
韦恩继续说:
“说不定还会免却你纵火的罪行,给你爸一大笔钱,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也算做出了贡献,四全其美啊!你怎么还不去死?”
谢翊说:“对我来说,只要不祸及家人,怎样都无所谓。”
韦恩挑眉:“这么说你同意被审判了?”
始终未吭声的小尾巴忍不住喊:“谢翊,你别听他的,上面研究精怪与人类融合本来卡着,你是从未有过的案例,是想永远被困在手术台上被肢解吗?!”
谢翊置若罔闻,接着说:“审判?呵呵,是啊,等所有人聚集到这里,就可以审判我的为人了,我在学校霸凌同学,侮辱师长,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我和我的一家人,心狠手辣,惘顾人命,奸淫掳掠,游走在犯罪边缘;寡廉鲜耻,黑白颠倒,卑鄙的是几乎被我们一家做尽了,却还依旧是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只听“咣当”声响,手电筒光柱晃动,韦恩撤了压在小尾巴脖子上的匕首,挥舞着凶气腾腾冲过来。
融光远却先一步松下胯,人立山羊臀力惊人,轻松将谢翊翻个面,反手就是两巴掌。
清脆掴掌声响彻实验室。
融光远说:“要不趁所有人还没来,直接他杀了解气吧。”
谢翊吐出口血沫:“以为这就能威胁我?虽然活着挺好的,但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韦恩逼近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两米远地方停下。
没了钳制的小尾巴,突然一跃而起,直扑向他左手!
这里四面墙壁密封,小尾巴受符咒封印灵力耗尽,谁也没把幼小虚弱的它当回事,它的口齿快准狠、咬中了韦恩手指!
吃痛的韦恩下意识将它猛地一甩,一细窄溜躯体化作绿色流光消失,撞翻黑暗中的实验道具,叮叮咣咣一阵乱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匕首掉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银色锋芒宛若流星,弹落到谢翊身体边缘。
他手长猿臂勾揽,下意识将匕首抓在了手心里。
沉甸甸的,还带着韦恩体温。
持了武器的谢翊,陡然间气场逆转,尽管他还被人压在身下,尽管人麻眼花,
但杀人的精淬刀锋,却予以他一层杀气!
空气短暂安静了两秒。
黑暗中,小尾巴嘶声吼:“哥哥,快杀了他们,要来不及了!”
电梯方向的脚步声一丛丛,时急时缓,似在探查情况;盥洗室那侧,地板瓦裂声就没停过——清洁工队员中不乏因恩者和精壮成男,抢赶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韦恩和融光远是如何单独下行的呢?
这短暂的僵持,激活了谢翊五官,他这才看见了韦恩身上黑色斑斑的污垢,
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不出意外,这家伙模仿了某著名越狱电影经典片段,爬行充斥屎尿、污垢下水管道。
难怪队友不模仿。
就算再废弃多年,密闭的味道也有够受。
换言之,这俩人抓捕自己的原动力,也有够强的。
一开始是间接害他们离开苍青街,离开父母,离开校园生活,偏离生活轨道。
现在是当着他们的面杀死至亲好友——就算在学校里是可替代的马仔,一起沦落至此,关系也增加了厚度。
旧恨加新仇,换在他们角度,谢翊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价值观和与之匹配的活法,不同的价值观产生分歧的差异,分歧多了,人与人之间就无法感同身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角度考虑问题,这时候,财富、力量、背景就产生了额外的附加值,高价值欺负低价值的,也就成了顺手的事,而就连低段位的有了痛苦的体验,高段位依然无法感同身受,只会甩锅:
谁让你自不量力、鸡蛋碰石头?
此时此刻,谢翊明显感受到,韦恩和融天远看他的眼神中,就带着蔑视:
你抓到刀又如何?
二对一,你杀一个一时也杀不死,
另一个直接就能把你干掉。
更何况,
上一次你是激情杀人,这一次是蓄意杀人。
而蓄意杀人,
需要冷静、理智、有目的性,克制情绪上对死的天然畏惧。
换言之,谢翊倘若再举刀,
他就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读书的优秀三好学生,
而是具备完整犯罪心理的杀人犯!
谢翊的手指发出不断地战栗,根本就抓不稳匕首,他苍白的眼睫如蝶翼,泛上一层水光的濡湿。
融光远恶意地将胯在他腰间磨蹭了两下,一团肉咕噜着,慢慢往下腰,阴影巨大的羊头俯视向谢翊,强烈压迫感笼罩而下。
“把匕首给我吧,之前我们都是开玩笑都——”
融光远声音戛然而止,眼球爆突。
谢翊与他面对着面,一线切开的颈部,血液如大雨泼洒,溅了他兜头兜脸,他的手部还保持着去势,刀刃发着颤,发出切割过厚重皮肉的卡滞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行为,但融光远靠近的时候,娇嫩的脖颈露了出来,
刹那间,谢翊脑海只有一个想法:只有这一击而中的机会;
而机会往往都是转瞬即逝的。
持续地鲜血还在溅涌,就连一米开外的韦恩半身都沾的猩红,融光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碎音,沉重的身形踉跄着,下意识地往侧边倒下——要离杀他的武器远一些!原本耀武扬威的韦恩,这个人表情都懵了下,赶忙的扶住了融光远。
融光远的双手重重捂住喉咙,可还是溢不住血从他指缝间冒,韦恩也同步的将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两人的眼神都在强烈变化,或寄希望刀割偏了,或想到开放气管,辅助肺部呼吸……
可所有的想法也只是想法,十几秒后,融光远的腿彻底挺直,那是肌肉失去神经控制的完全放松……
融光远死了,或许到他死都不敢相信,仅仅是分秒间他就失去了一切。
韦恩将融光远的尸体放在地上,寻着声响茫然抬头,谢翊已经抱着小竹子精,踉踉跄跄的跑远了,他有伤在身,跑不快。
明明看不见,但两人目光在黑暗中却碰撞出火花。
韦恩没想到一切远比想象的更糟糕,他没能二对一,朋友的死亡惊住了他,他的语气全是慌乱:
:“我们要想杀你,一见面就动手了,你真是一个疯子!”
谢翊的语气出奇冷静,他的心境经历过惊天骇浪,再天崩地裂,已没剩什么情绪。
“难道不是因为武器在我手上,你们才跟我好好说话行?我杀了人,才说开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管什么真的假的,我只知道,同样的河绝不淌第二次!”
负二层实验室宽敞偌大,由远及近一连串脚步声密集响起,显然这边的动静,激发了清洁工们的警觉,当先的飞快来到韦恩附近,也被血腥场面吓到噤声。
“杀人犯……!你站住!”
得多蠢才站在啊。
至于杀人犯……
谢翊心脏突得一跳。
切割开喉咙的阻力感又一次浮现脑海,浮标一样,提醒着他这一事实:黏稠的血腥,在身上凝结成块,远远地,他还能看见融光远羊蹄的一角,被众人围聚在一起悼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
融光远是一个披着羊皮的人。
他有着人的皮肤肌肉中骨骼内脏。
哪怕被火烧,被硫酸融,也不会彻底溶解。
这一切与寝室里杀掉的人面蛛和蛞蝓又不一样。
他们死时明明只剩下骸骨……
更别说苍青街会自动化成水的精怪!
所以,
他杀人了!?
他杀的真的是……人!
第38章 医学垃圾
“哥哥……”
“哥哥?!”
谢翊思绪犹如被狂风吹断了的蛛丝,在半空中飘着,一声声迫切的急喊将他拽到地上,他目视着怀兜里的小尾巴,瞳孔渗出的绿意冰冷刺骨,激得他恍惚醒过来。
刚想问怎么了,菱形的叶片小爪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再往前走了!”
负二层的黑暗因有了手电筒和声音,黑暗犹如液体的流动起来,细碎的说话如浪蕊打到谢翊耳廓,从在韦恩他们所在的方向,传出对讲机的电流搭配着粗暴吼叫:
“杀人犯往屋外跑了!”
“外面就一条走廊,所有屋子都是上了锁的,里外夹击的堵!”
“还有,别忘了走廊……”
谢翊所处的为止比较尴尬,处于实验室和走廊之间的拐角,呈三角形的平台,随着对讲机声音暂歇,电梯方向的脚步声明显密簇了起来,所有人的目标短时间都成为了他!
要即刻使用传送异能吗?
但问题在于谢翊的异能有一个BUG,灵力施展时,身周一圈会形成白亮纹路,强烈地光源在如此黑暗环境里如同巨大灯泡,会将所有人吸引过来。
可时间已经不够谢翊犹豫的了,杀人的后反劲已经耽误了他好几分钟时间,突然地,柱子后方就出现喘息声,一回头就见一柱光束扫过来:
“他在这里!”
韦恩大喊大叫,近乎扭曲的憎恨面孔,悬浮在手电筒光柱上方。
他伸手就朝谢翊抓过来,朋友死在怀里的恨意冲昏了他的脑袋,他一切都不管不顾了,谢翊怀里夹着小尾巴,一边往后击退,一边调动起全身的灵力迅速施展,上一次施展了两次才成功,他已经有了迅速施展的经验。
谢翊脚下迅速沦陷出一圈白光,二层的楼板都在微微颤动起来,走廊那边,实验室方向,好几十号人都被韦恩的叫喊招来,即刻间就要将谢翊撕碎!
“既然你想让我躺手术台,不想让我做人……”
“那我只好拉你一起做鬼吧。”
说下这句话的同时,
空气里响起扳机扣动声!
透过拔地生出的光辉,谢翊看见平台外出现的工作人员!双手持枪,镜片瞄准。
咔哒,
机扩碰撞,子弹出镗!
谢翊异能也已彻底完成!
谢翊身处的空间呈立方体瓦解,三维扭曲成四维的虚无,那一颗子弹穿透而过,却只产生出了分子层面的接触。
这是由于两个空间“固定点”的瓦解,空间不再是可以物理描述的容器,成为被重构的存在,于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漂浮在时间与感知的边缘。
子弹击中不了“固定的物质”,也就丧失了着力点,伴随着子弹射中远处墙壁的声响,一圈铺天盖地的白光随之消失,空荡荡的地板上带起浮尘,原本挤攘在石柱后的两个年轻人,通通消失了踪迹,在场目睹的人,视网膜上还残存着白光光斑,证明刚才所见非虚。
所有人面面相觑:人们仗着地基符咒约束了精怪上千年,得意于科学的先进,早已遗忘了大自然与生俱来的超能力!
毁灭一个智慧体的,从来都不是无知而是傲慢!
当超出科学理解范畴的异能出现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负二层同样没有局域网信号,他们立即委派了一名队友上前去汇报,就在正准备继续抢险救灾时,异变突生。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头顶上响起,因为隔着楼板,负二层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感受到了余震,
是实验室器材的爆炸,冲击波导致楼板出现裂痕,
橘红色的火焰,从裂痕中显现而出,如同火焰勾勒的璀璨金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那些金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延伸,
火焰正在烧毁楼板的支撑点!
连空气都迅速弥漫出焦灼味道……
企图打开走廊通道的工作人员们犹豫了,
火势远比想象中得蔓延更快!
他们还未抵达三楼,
却已被即将烧穿的火情震撼住,
凭借他们的□□之躯,这火灾还来得及扑灭吗?
【谢翊异能:空间传送】
【升级前:得了解传送地点,存在物理概念的锚点,才能成功施展传送】
【升级后:可忽略物理认知,直接按坐标方位传送,同样的,风险也大大增强】
谢翊被光亮照得紧闭起眼!
负一层,虽然不是想象中的深坑土层,但他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独立光源,深埋地底最深一层,有独立供电系统!
虽然光照强度不高,但从深潭泅水一样的暗黑中,猛地出现到光线直射,直接导致大脑产生落差感,继而出现眩晕。
他怀里搂抱的小尾巴往外挣了挣,跳落到地面上,他慌得一动身,径直撞到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还带走一个人,虚得挤开条眼缝,夺目的绿色就跳脱进了他瞳孔,
韦恩冷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彻骨寒冷,
破天荒的,
与自己贴着,
却没第一时间来找自己麻烦。
正疑惑时,忽然他听见小尾巴的笑,先是吭吭唧唧的,很小声,跟塑料袋扎了个放气小眼,
可紧跟着,笑声就大了起来,堤溃蚁孔一样,滔滔不绝。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小尾巴与韦恩一样,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谢翊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酸痛难支的后背,被冒出来的冷汗浸湿。
他已经感受到了背后有什么东西了。
明明整个空间安静得要命,就呼吸声和大笑声都形成回声,然而无形之中却有种强压迫的气息在身后,
左右都是实验室的常规装饰,冷色调墙壁,各种试验台仪器柜台,还有,
按大小成列的标本区,
“原来明濑的秘密就在这里啊~”
小尾巴清脆又拖长的尾音,回荡在谢翊耳侧,“明濑”二字就像是激活了他体内的某个按键,他僵硬地跟随着两个人转过了身,
一柱连接天花板高的巨大标本柱中,静静地漂浮着一个通体赤裸人类标本,注满的水光折射光晕,如细缎带缠绕在他洁白如玉的肌肤上,修长笔直长腿,紧实的腹部,用一条不溶于水材质的短裤挡住了私密器官,微微弯曲的脊椎,舒展的双臂,无一处不呈现出真实的质感,他的表情那么恬静,仿佛初初睡去生机活跃,过于精致的完美五官,带给人一种超现实的疏离感。
轰——
谢翊只觉得胸口像被拳头狠狠地击中一拳,近次三番与死神擦身而过,他都寄托希望于明濑,一次次独木难支的撑了过来,
希望对方拔他出罪恶泥潭,洗刷他的冤屈。
没想到一切早就成了妄想……
明濑最后一次跟他说在“暗堡见”!何曾想到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明濑……死了?”
“死了?”小尾巴答非所问,它似乎笑够了,语气里还带着虚弱,“他怎么会死……这只是,他不要了的医学垃圾啊!”
“什么?”
话题跳脱得太快,谢翊的脑子根本跟不上节奏,新的危机就已经覆盖了过来,一同被带入负一层的韦恩转过身来,忽然抬起了沙包大的拳头,一圈狠狠地揍在谢翊脸上。
谢翊撞倒在空地上,新伤叠旧伤,消耗异能过量的他根本不可能是韦恩对手,对方红着眼眶走过来,暗沉阴影有一次覆盖住了谢翊。
“这就是你们偷偷潜入暗堡的原因?”韦恩咬紧后槽牙,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你们不可见人的秘密,你居然杀了我三个好朋友!”
……
于情于理,谢翊都不可能再说得过韦恩,他们之间有着天堑的分歧;
可接下韦恩的一句,直接把谢翊钉住:
“你俩都是罪无可恕的叛妖——!”
韦恩叫着叫着就失了声,略带沙哑的十八岁青涩声线中,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女声叫,叠加成同腔的尖鸣:
“知不知道叛妖害死了多少人!你居然沦为他们走狗!”
谢翊被韦恩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毛骨悚然,可他已经顾不上去细想了,
叛妖二字简直如同时一把火,烧得谢翊理智全无,他瞬间明白了小尾巴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这一刻:从傀儡,到他的血……之前它说过需要他的体温,所以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吗?
真相往往有着令人扒皮抽筋的痛苦。
被韦恩压在身下挨揍的谢翊,眼睁睁看着小尾巴走到标本柱前的操作仪器上,它潜伏地下庇护所多年,早就有做准备,操作仪器居然很容易的就授权了它命令,巨大的风扇装置开始轰响,接着……
启动了排水装置。
就连韦恩都被这动静震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却在下一秒,刺耳尖锐的报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蒙蒙的细水撒入了满是灰尘的实验室……
庇护所领导层还是想到了核心机密。
“哥哥,我的虹膜被机器记录,我得走了,”哗啦水声中,小尾巴声音轻逸又飘渺,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谢翊和韦恩打滚的地方,小尾巴举起不知从哪找到的扳手,往韦恩后脑勺一砸,正专心致志的韦恩突然双目突出,头一落坠,人往边上倒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及膝高度小精怪,出手会如此之狠……
“你做什么?”谢翊看着小尾巴,有一瞬的惊悚,倘若韦恩的话不是作假,那么至始至终,直至现在,小尾巴还在挑唆他!
“哥哥,我拜托你件事,如果你离开的话,带走这个医学垃圾。”
小尾巴说话绵绵。
电梯走廊那边,传来迫切的脚步声。
不同于二楼的抢险救灾,这一批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来势汹汹。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又要算计什么?”谢翊充满抵触。
“来不及了,哥哥,我得要走了……”
“你要去哪?”
谢翊踹开韦恩,沙声问。
“回我该沉睡的地方,”小尾巴没有动作,身体却在虚空中无形自退,一身通透碧亮,非人非魅,
“你发什么疯?快来人了,一起走。”
“有土壤的地方我就能离开,”小尾巴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跑了没人背锅——谢翊内心吐槽,却见小尾巴的身影已在水雾中融淡消散,谢翊突然就有些慌了,他知道的,小尾巴说得没错,它既然能沉睡很多年,那自有它的去处,
可平心而论,谢翊真的讨厌它吗?
每次遇见危险状况,都是小尾巴的出现帮助。
“那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谢翊眼眶有些发热,冲着虚空中的残影喊。
“在海外浮岛,你可以来找一个叫焦尾的人,”小尾巴声音几乎不可闻了,“如果你来得够快,可能我还没有忘记你……”
焦尾,
原来这才是小尾巴原本的大名,
它并非是谁的附庸,
它就是它自己,自有一个古典雅致,韵味深长的正统名字,
名字往往意味着最初始的祝福。
走廊里的脚步声跑了起来,时间已经很迫切,谢翊再一次祭起灵力,韦恩跟死猪一样躺在他身边,也同样笼罩入了传送的圈内,白色净光倒投入他的眼睫,也冲淡了他一身的融光远的血。
一切仿若新生。
包括,前方标本柱中的“医学垃圾”。
犹豫了片刻,谢翊还是没有继续去带走“医学垃圾”。
不止是他不愿意受小尾巴摆布,还因为时间实在不够了——
不知是不是小尾巴操作操作台的缘故,柱体内的水流产生了振动,实验体比起之前,头要抬得更高一些,冷峻出众的容貌,如同冰消雪融一样出现在水光之中,
透过传送阵的光亮,谢翊清清楚楚看见,它的眼眸睁开了!
半阖着,微微露出一条缝,脑袋却安静地自左而右,至上而下的看了一遍,它明明是看见了谢翊,却没有做丝毫的停滞,似乎在它眼里,他的存在,和实验室里的设备没有任何区别。
它很……呆滞,动作也很刻板,就仿佛是没有灵魂,只是在机械地动动肌肉。
……只是,条件反射而已吧,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有本能的追光和追声反应。
谢翊将心里的紊乱按捺下去,这一次他要传送的地方很远,残存不多的灵力,又要再一次彻彻底底的蓄积起,谢翊浑身发着颤,只感慨这次之后,他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就在工作人员输入实验室密码门的一刹那,谢翊消失了影踪。
第39章 震惊
谢堃沢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长青街,银行贷款室,一摞厚厚的资料用密封袋装着,递交给银行客户经理,有身份证、收入证明、婚姻状况证明、以及——他家房子的地契!
客户经理带着职业微笑,接过资料一页页翻看,进行初步审核,区区几页纸,囊括一个家庭的所有!
接听到谢翊电话说要去学校住校补习之后,谢堃泽着急忙慌的将他预谋已久的计划实施。
那就是抵押房子。
银行接受到固定资产抵押申请,是进行家访核实的,万一好巧不巧真好撞见谢翊在家,他真不知道改如何解释。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他可不想再发生类似上次的事,跟哥们借钱时,不慎被谢翊听了去,他匆忙之下找的借口,拙劣到连自己都觉得尴尬,更别说旁观的儿子,当谢翊正中靶心的问他,要不要将自己做兼职的钱拿出来。
谢堃泽忙不迭拒绝……
他当然不敢说实话,说得越多,描的越黑,时候谢翊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他!这些时日,谢堃沢承认他都是绕着儿子走,已经很长时间,没怎么关心过谢翊状况了……
好在谢翊从小到大都非常让大人放心。
白纸黑字,盖上红章,抵押初审暂过。谢堃沢走出银行,从今天起,他们的家就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了,所有的过往记忆,都换成了账户里长长一串数字。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枯燥无味……谢堃沢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心中的不安扩得越来越大,连他都说不出这空前的第六感从何而来。
他忽然急切的想看一看儿子,强烈地冲动推动着他,只要见一见谢翊,他的心才能稳下来。
苍青高中距离银行三四公里远,谢堃沢驱车驶向学校。
*
“景教授,荒废的负十六层的火灾已经蔓延到负十七层,因十五层往上是新建筑,防火材料还能抵挡一时,需要采取紧急措施吗?”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景教授躺在沙发椅上小憩,身边没有一个人,却清晰传出女人的说话声。
景教授紧闭着眼,眉峰微皱:“还是先常规灭火,能多救出来一个是一个。”
“但是地下暗堡是封闭式环境,一旦火灾起,浓烟滚滚,抢救的风险极高,性价比极低。”
凭空出现的女人声线机械、冷漠,没多少人类情感。
“奈奈,那你认为什么性价比高?”景教授眼皮睁开一条缝,皱纹出现在他眼角,平添憔悴沧桑。
奈奈:“立即全线封锁十六层和十七层,断绝空气,当作隔离层。”
景教授的脸色也跟着冷下去:
“你不是已经关闭了空气自动过滤系统了吗?”
他们所处的十二层实验员住宿层,空气依旧干净,清幽,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奈奈机械声线顿了顿:“抱歉,景教授,我的第一要务是保护您的安全。”
景教授沉默两秒,青筋结错的手背搭上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盘扣的旧红绳,旧到边缘发毛,色泽暗淡,时光在手绳上面留下了注脚,提醒他韶华的逝去,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这一动作而轻轻移动,像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奈奈声音再次响起:
“景教授、请不要意气用事……”
景凡安的眼前恍惚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剪影,也同样是实验室的背景,一身皮肉跟人参白肉一样娇嫩,一掐就能出现红印子,他将一根红绳塞到自己掌心里,说:“我们人参精怪就是这么死心眼,一旦认定了谁,就会把红绳交给对方,这样你只要勾勾手指,我就会立马回来啦……”
记忆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景凡安还记得那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却无法再清晰描摹出他的五官细节,本来就让这段记忆彻底沉没在时光海里,
直至前两日,监控画面上显示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火光电石之间,少年的容貌与那人的容貌重叠,死去的记忆一下子又活了过来,就连景凡安已经封闭的心,也仿佛被只无形的手轻轻叩了叩,
产生一丝裂纹,有光照进来。
奈奈却执意他要为大局着想,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火烧死!
景凡安拿起桌面上的花瓶,朝监控摄像头砸去,瓶崩水溅,摄像头镜头掉落到地上,
满地玻璃残渣中,映照出景凡安一张煞白的脸: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将你重启。”
半分钟后,庇护所护卫队接到最高权限的电话通知,务必去暗堡接应受困的队友,特别是其中一个叫谢翊的孩子,另有用处。
“十六层、十七层不方便突破的话,就从十八层开始吧,我这就给你们施放权限……”
*
悬在飞机外的冬日,就如同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旧冰块,白晃冰冷散发出幽幽冷气,流淌到眼皮上冷得人几乎不想睁眼。
明濑慵懒的坐在真皮沙发上,推开真丝眼罩,再揭下厚厚的隔音耳机,这才把侧脸贴上阿喜递过来的电话上。
“暗堡那边来的消息,说出了事故……”
声音不大,却将一飞机的喧哗嘈杂压了下去,六座型豪华直升飞机429型号,配备了陆地顶奢的舱内娱乐设施,目的是带着一众欢声笑语穿梭于云端,但却在这个时候湮灭于无声之中。
“什么意思?”阿爱摁下播放音乐键,
“我们刚通知要来,那边就出事,这么不欢迎啊?”
“说是火灾。”
众人面面相觑:“那这……不太像是故意的吧,毕竟纵火可是大罪,要有什么隐瞒的早做手脚。”
“也不一定,”鹰钩鼻阿喜看着明濑的右臂,明濑将右臂松弛的搭在大腿上,动作恣意闲适,然而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明濑在华南战役受伤断臂,就等着暗堡中的储备救助。
左右下属也抿出阿喜话外的意思,阿爱尖叫:“难道是有人知晓了队长的秘密,所以故意提前做部署……?”
话未说完,御姐阿怒一记飞刀眼神,阿爱讪讪闭了嘴,嗫嚅着:“这里又没外人……”
阿怒指指天花板,平声说:“现在地下庇护所归景凡安管理,景凡安在中央圈是军部的人,军部常常与稽妖部唱反调,总之,什么都不好说。”
阿爱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转向明濑:“队长,还去吗?”
这火灾烧没烧得起来还不好说。
去与不去,都是一场警告。
被下属围聚的明濑,安静地坐在沙发椅里,唯一还能正常使用的左手,在真皮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如同执掌黑白棋的棋士,在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走。
日光倾撒在他发端,闪烁出一层白光,他自身于锦绣繁荣之中,却又自带一股沉置的清气,
就如同从鬼魅魍魉之中泅渡到人世间的鬼魂,贪恋着人世间的风景,然而一簇簇,一拥拥,都融不进他的眸,
“该来的,躲不掉,”明濑淡淡地黠起眸,
“我倒想看看,是谁在动我的人。”
*
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冷风细细梳理着枯枝残叶,聚拢成团,忽然间凭空白光一闪,半空出现两名纠缠在一起的男人,韦恩后身朝下,重重的摔倒了草垛子里,他何曾想到谢翊如此狡诈,施展异能时,趁自己本能恐惧的一瞬,反客为主,将他当肉垫用!
一米深的高度,摔得韦恩七荤八素,不平整的地面,尖锐的石头树杈,都扎入他皮肉里去。
地下庇护所有室内恒温恒暖功能,野地里可没有,冷风一刮,犁耙一样,捞开皮肤直往身体里钻,
呼吸把冷气带入肺里,
有些想咳嗽。
韦恩与谢翊面面相觑。
短暂地停手,人也被吹得清醒了不少。
两人浑身浑身上下都被水浇湿浇透了,这样的天气,没多久就会倒下一个,但两人谁也不敢先动身,谁也不敢把后背露给对方!
“谢翊,你真是卑劣!”韦恩咬着牙关,切齿说,
“知道地下庇护所不容你,所以往外面传送,既方便跑路,还能整死我。”
谢翊上上下下打量着韦恩,眉尖皱起,他早发现了,一旦韦恩激动地时候,喉咙里就会同时发出两道声音,他的本音高亢中,却带着一丝缕娇嫩的女声。
原本,他还没注意这个细节,然而此时此刻,当韦恩支撑起腰,完全无损的在野地里坐起来的时候。
谢翊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块拼图,裂了。
“没有老街的地基符咒,没有庇护所的符咒,你居然……还能活?”
韦恩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你果然是想杀了我!”
谢翊筋疲力竭的摊平身体,不置可否,他赌最后一次,赌输了。
韦恩果然参与了植骸项目,
还是项目成功的佼佼者,
这也是他获得暗堡清洁工门票的原因。
韦恩强忍着一身痛,龇牙咧嘴的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寸着步逼过来:
“你以为我们是疯了吗,那么大风险还进行殖骸的实验,”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
“因为成功了,就能像我一样,能离开老街自由行走!”
他说话的时候,忽而男声、忽而女声,一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中,一半边脸隐没在阴影后,
“宫天材、融光远、潘越人,他们每个人原本都有机会像我一样,然而你却毁灭了一切,还想再一次杀我!”
男女声线渐次冒出,犹如鬼魅,刺激着耳膜,他盯着韦恩,咧咧嘴角:
“你那个……还在吗?”
韦恩面容扭曲了一下,顿主,“你说什么?!”
谢翊撑起上半身,眼神往他□□扫了眼:
“毕竟融合……不是身体嘛?你要不要确认下……当然、不给我看也没关系,你家人要是知道就不好了……”
韦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废话,我当然是有的,只是死人的骸骨,又不是皮囊——”
“所以你承认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死人,一部分是精怪,就不是人,是不是?”谢翊笑着说。
“这很重要吗?难道不是我和融光远战胜了植骸,夺舍了骸骨,有自由行走阳光下的权利吗?”
谢翊失笑:“就凭我们两败俱伤,三岁小孩拿把刀都能把我们杀了,赢不赢又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问什么?”
谢翊沉默片刻,眼中放出微光:“我只关心我又没有杀人,有没有伤害好人。”
韦恩被谢翊一脸释然的表情惊住,握在手里的砖块抖落起来:“都杀了人了,还想自洽?我告诉你,你就是杀了你的同学,你就是罪无可恕,你该下地狱——我这辈子最后后悔的,就是没在苍青街提前杀了你!”
至少那时候,凭借四人组家族背景的势力,区区一个货车司机的小孩,轻松可以掩盖他的死因。
空气被剧烈的气流搅动得乱晃,不远处传来螺旋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落到地下了,数次消耗所有灵力瞬移,谢翊现在完全就是竭水的鱼的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韦恩也没心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杀了谢翊!
眼见韦恩高举起石头,冻红了胳膊因风吹微微战栗着,谢翊的脸庞一片冰凉: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爸爸知道了,得有多伤心啊。
第40章 惩戒
韦恩高举石块覆盖上他的阴影,狂风卷了叫喊声从后方破空而来;
韦恩扬手,巨石落下;
与此同时,谢翊腋下被人往后拖拽,敏锐的闪过一劫。
他吃惊回头,却看见了一张长着长长鹰钩鼻的脸,一双琉璃眼眸漂亮到不合时宜。阿喜回头,遥遥地冲远方喊:“队长,人救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谢翊却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更强大的惧意。
所有人几乎是一时间回头,表意识还未来得及描述,潜意识已精准抓住了过来的那个人。
清长身姿,身披大衣,携风而来。
明濑的脸实在过于妖孽,精致得跟从石缝里赌出来的碧透翡翠一样夺目,一些时日不见,他似乎更瘦了些,袖臂挡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几步之遥后,他站到了阿喜身后,漆黑的眸子凝视向他,让他联想到了“非礼勿视”和“孤注一掷”这种字眼。
等谢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阿喜已经事毕后撤了,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明濑居高临下的坳起下巴,用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哑中带着浑厚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说: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啊?”
谢翊目视着明濑身后不远的直升飞机,及探出舱窗的数双目光。
周边萧索,荒草漫天,而他一身湿透了,也狼狈透了,浑身的土,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痕,
太过冷白的肌肤,就这点不好,一丁点磕碰的淤青都经久不散,更何况他又是摸爬滚打又是竭力逃窜的。
他有点想把脸埋进土里的冲动,就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韦恩,也被精英队的出现吓缩了手脚:
“明濑?!”
声线都变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韦恩掺杂着女声的高分贝叫声引起了明濑侧目,
明濑看都不看他,直接问谢翊:“他是谁?”
韦恩脸色陡然发冷。
谢翊动动喉结:“一个参与殖骸项目的参与者,”
顿一顿,“快成功了。”
明濑微的蹙眉:“殖骸是什么?”
但转瞬间,他眸光微动,似乎已明白了什么。
再递向韦恩眼神,拉扯出一丝轻蔑,肩骨棱棱,下颌线锐利,看韦恩的眼神和看垃圾没什么区别。
“呵……在我暗堡上、拿我的资料和设备,做这事?”
韦恩与生俱来的桀骜,在明濑眼下瞬间瓦解,他反射性往后退,谢翊急了:“别让他跑了!”
韦恩的眼神在明濑和谢翊二人之间跳跃,表情流露出空白的茫然:“等等,你们两个不就是爱情买卖过一次,还睡出感情来了?”
明谢二人脸色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丝敛肃。
还是阿喜聪明,见明濑要掺和,及时抽身就走。
明濑一声冷嗤:“这种非人非妖的东西,逃出去也是祸害,直接杀了吧。”
谢翊有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韦恩比他反应的更快,扭头就跑,谢翊咬着牙,撑着力气站起来,眼角有如鹰翅飞掠的黑影闪过,再抬头,韦恩已经被击倒,脸啃着黄土里,一边咳嗽一边吐土:
“他连环杀人,我为民除害!你们暨妖队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杀人吗?”
谢翊悚然一惊,生怕他再说,不料明濑比他动作更快,举起左手,就往韦恩咽喉劈去:
“真是聒噪。”
谢翊又惊又喜,跳起来:“暨妖队办事,还要跟你解释?”
韦恩吓得叫出女声:“我现在是人了!我叫顾佳佳,与你哥还是远房亲戚!我是借精怪身体康复的,你要不要先电话问问情况再处决?!”
又是殖骸与精怪融合之后的表现,比之前表露得更尖锐,更破裂,声线在空荡动荡的旷野来回震荡。
一听这话,明濑的手刃居然犹豫了一瞬。
“顾佳佳?韦恩,你不是说你完全抢夺了身体吗,连这慌都撒?”
谢翊双手撑膝,气喘吁吁,勉强又继续了些许气力,跟明濑说:
“不要脏你的手,我来杀。”
明濑转过头。
眼神有些惊讶。
前些时日连傀儡倒地都要捂眼的年轻人,面对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学,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严肃,如同正在刑场上执行法规的屠夫:
“反正我已经杀了你们三个败类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没什么区别。”
明濑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谢翊指指他腰间佩戴的匕首:“用一下?”
明濑嘴角浮现出一丝况味:“行。”
韦恩被二人一唱一和吓得身体开始觳觫:“明濑!你可是有官职的,你就眼睁睁看着连环杀人犯再杀人吗?!”
“谢翊!我知道你追着我们不放,无非是因为我们知道你的异能,我们四个从未暴露过给任何人!你才是真的卑鄙下作,为了自己一己私利杀人!”
明濑单支起一条腿,踩踏在韦恩后背上,一米八高两百斤重的小伙,手脚扑腾着,却无法撼动明濑分毫。
韦恩扣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血水混了泥土从断裂的甲缝中流出来。
谢翊把匕首贴到他脖颈边上,冰冷惊了韦恩一下,挣扎力度变小了:
“他们三个,和我,都是家里的独生子……谢翊,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父母该如何活下去?!”
谢翊的心脏像被只无形大手揉搓了一把,两分钟前,他还想过和韦恩同样的一段话。
韦恩说话时,颈动脉就贴着刀刃在跳动,轻轻一动,吹毛利刃在他皮肤上划破,滚珠的血落出来,韦恩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谢翊下意识地将刀一收,韦恩眼泪居然从眼眶里夺眶而出,他嘴角颤栗着,用极其讨好的声音说:“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能像人活着,我还没走出去,我还没活呜呜呜……”
谢翊悬在半空的手,猛地被一张更大的手从后面罩住,冰冷的肌肤,在紧贴上谢翊的刹那,开始溶溶回暖:
“不管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顾佳佳,之前的顾佳佳也都已经死了。”
“殖骸是死的。”
“精怪出老街,按规矩也是死。”
“左右,他不能离开这里。”
明濑说话和他为人一样,言谈自若,威严不可侵,匕首的尖刃,瞄准了韦恩后背心脏的位置,发出一星森寒冷光。
“要找准位置,避开后肋骨,精准地一击必中,他也不会痛苦——”
明濑手把手教得极其认真,真像位顶好的老师,带着学生在做实验,只不过那些被活剥的兔子,变成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断地哭求着:“不要杀我我还没活够……”
谢翊看着韦恩满脸哭得涕泗横流,心脏莫名的抽了抽,不知是不是植骸女性的缘故,韦恩性格变得极其的冒险激进,娇气爱哭。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没用,更加可笑,
明明在此之前,这样狼狈的是自己啊……
在此之前两次杀人,自己都是被迫为之,防卫过度,
那么自己这一次,却是主动争取,就像韦恩刚才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利……就因为自己占据了主动,获得了力量,成为了执刀者,
原来一旦自己成为执刀者,施起暴来,残忍程度也不比韦恩更差啊!
那么,他的骨子里,与嚣张跋扈的韦恩,又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不杀?”冷气呵在耳廓上,撩起一片酥麻,明濑说话带着尾音上翘,
“嗯?”
谢翊的手有些发抖,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恐惧,使他有些混沌。
这在这时,斜地里一声迫切的疾呼,喊断了谢翊的动作:
“住手!”
大喇叭流窜着电流声,分贝之大,震得谢翊脚步后退,眼冒金星,
紧跟着地面开始微微抖动,谢翊和明濑共同抓着匕首,他不得不借明濑的身体勉强站稳。
他右侧后肘触碰明濑衣袖,袖中是硌骨的瘦削,谢翊惊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明濑右手,剪裁妥帖高档的衣袖空荡荡的,第一眼看的时候,谢翊就觉得他右臂瘦得离奇,这印象瞬间从谢翊脑海中激发出来:
那哪里是瘦,分明像是没了皮肉肌理。
谢翊几乎失声叫喊出来:什么人胆大妄为到伤害了暨妖总局的精英队长?!
这问题才在谢翊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没说出口,喇叭里高分贝的喊声已经将他思路压下去:
“谢翊!”
谢翊怔了怔,看着冒出荒野地面的一层建筑,一如第一次见那样,正淅淅沥沥往下洒落细土,清晰地话语从里面传出来:
“不要再杀人了。”
说话人来自于中年人,但不是见过的老秦,而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沧桑中带着一丝慈祥:
“你不能变成一个以杀止杀的……蠢货,你以后还怎么正常生活?”
庇护所里的人知晓他名字,不奇怪,毕竟资料登记在案。
然而那话语中的关切,却让他有些错愕,错愕中又带着一丝的期待。
“这里也有监控对吧?”谢翊记得上次老秦说过,庇护所外也管理森严,他对着喇叭喊,“是他不依不饶!”
死里逃生的韦恩喘着粗气:“救命……救命!!”
刚喊了两声,就被谢翊踢了一脚滚了两圈,滚出了明濑的脚底范围。
谢翊脚软绵绵的,气势却汹汹:“闭嘴!”
趁此机会,韦恩赶忙踉跄爬起,连瞪他都不敢。
明濑挑了挑眉,眼神中的玩味更浓。
直升飞机那边的下属见况不对纷纷过来。
喇叭里的人也微叹了口气:“都先回庇护所,毕竟……那是我们实验室未开化的试验品,实验室对他有全盘的控制权,一切皆由我们来惩戒。”
惩戒?
谢翊眉心跳了跳,意思是说关上门自罚三杯?
谢翊内心有些后悔,韦恩知晓他秘密,一定会报复回来,一击未杀,遭到反噬。
谢翊的脸色阴沉到几乎滴下水来。
韦恩看出谁都惹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连滚带爬的冲进屋子里狂摁电梯。
谢翊与明濑并肩而立,遥遥看着他,冷风吹起他半干不干的头发,连带他的心也冷成了一块,冷色调的荒野,犹如末日,而他也仿佛褪去一身生气融入了这荒芜之中。
“你还想杀他吗?”明濑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想。”
“那就去。”
谢翊侧目看向明濑:“喇叭里应该是基地的高层管理吧……”
“你可以不理睬,”明濑想了想说,“什么试验品,那种害人的东西,造出来也是作孽。”
谢翊一听有些高兴,明濑还是一如既往的站在正义的一方。
“不过,”明濑顿一顿,“实验室毕竟背后有投资人,损坏了,可能得赔一些钱。”
赔——钱——!
谢翊脸色刷的苍白,他想起之前在监禁室,被告知亏欠庇护所两个亿零一百积分,
人立山羊再加一亿——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那确实刚才应该直接干掉韦恩。
他又后悔了。
他再转移目光向电梯房,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短暂的犹豫,韦恩已经乘电梯逃脱了,身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收了收,明濑径直向门,轻车熟路的又次开门,谢翊惊了惊:
“这电梯速度这么快吗?”不过才转瞬几秒钟。
明濑说:“庇护所有好几部备用电梯,新的坏的,近期我不了解了。”
一听这话,谢翊的心情全变了,他想起第十八层浸泡在标本柱中的“明濑”——小尾巴说那是医学垃圾,但终归有一点逃不过,明濑与这暗堡存在关系,而今,他对于庇护所设施如此了解,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谢翊的心往下沉,从韦恩作为试验品成功的情况来看,一有进展,明濑就出现。
他不是向来日理万机吗?
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