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颈斑鸠们骤然振翅高飞,一个赛一个有力气涌入各家窗户。
“我靠。”
“草。”
“哪里来的鸟?”
医护们开窗小,但行政楼就没那么好运气了。钟章听取骂声一片,而那群备受他们三人瞩目的珠颈斑鸠们,夹带私活一圈,仿若有了约定,一二三四只全停靠在蛋崽蓬松的头发上。
他们好像筑巢,捡回什么东西都行。
最开始是一根树枝、一支笔、一块工牌、一个手表、一个手环。接着是一张百元大钞、一顶假发、一只不知道谁的袜子、一款最新的时尚手机。
他们一只接着一只挤在蛋崽头发上,挤不下了,就踩着同伴的胖背,玩叠高高。
“咕咕。咕咕谷好。”蛋崽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开心地举起手,摸摸自己脑袋上一串珠颈斑鸠,高兴得又“咕”起来。
他高兴,珠颈斑鸠们也高兴。
一时间,听取“咕古谷”一片。
序言摸一把被鸟扇了的脸,“……钟。皮。蛋。”
短短三个字,全靠着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蛋崽被吓得脖子一歪。
他脑袋上一大串珠颈斑鸠们随之飞开,但依旧不愿意走远。有的落在屋子里,有的落在窗台上,集体咕咕叫起来。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咕咕谷。”
“咕咕咕咕。谷谷咕咕。”
序言用手驱赶这群该死的胖鸟。可吃得滚圆的珠颈斑鸠可凶了,一个张开翅膀,胸膛一簇一簇小羽毛炸开,圈在蛋崽面前,“咕咕。”
“你是雌虫。”序言脸都扭曲了,“你已经有能力了。你。你是雌虫!啊啊啊啊啊——你是雌虫,你的虫纹呢?你怎么没有和雌雌一样?你虫纹去哪里了?”
蛋崽听不懂序言在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序言为什么生气。
茫然的崽扭头看向茫然的钟章。
父子两二脸懵圈。
“崽。你变性了?”钟章说完,拍了自己脸一下,喃喃纠正道:“不对。你变异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豆也在看珠颈斑鸠,真是好鸟啊,好鸟。
所以豆就咕了一下码字。(?)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小情侣第一次吵架,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在蛋崽忽然薛定谔的性别面前, 钟章觉得自己的寿命问题可以放一放。
他现在需要再确定自己家生了个闺女还是小子……不过这是地球上的说法,钟章感觉序言已经快要撅过去了。
素来顽强的雌虫这辈子算是栽在孩子上面了,他不停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 打得头骨磅磅磅响, 牙齿咯吱咯吱叫。
“钟。皮。蛋。”序言怒目圆瞪, “你为什么不和爸爸雌雌说……你有能力。你能力是什么?”
正抱着胖咕咕的蛋崽不明所以。
他抬起头, 眨巴眼睛,歪了歪,“呀?”
什么能力?是吐小爱心泡泡吗?雌雌是不喜欢小爱心吗?蛋崽有些沮丧, 可很快摸摸怀里的胖鸡, 他咧开嘴笑笑,对序言咕咕叫起来, “雌雌。咕咕谷咕咕。”
——这么点大的崽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钟章赶快把小崽圈到身后,冲上去抱住怒火边缘的序言,“冷静。冷静啊。孩子懂什么呢?……他一定是雄虫的,他有小鸡鸡。”
序言:“我也有。”
钟章短暂地停滞了片刻。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研究孩子的鸡到底是地球雄性人类的鸡,还是外星雌虫的鸡。
钟章预感自己再不出手, 蛋崽未来十年都没有好日子做。
“一定有什么误会。”钟章对天发誓,“我们崽破壳后,第一时间做了全身体检。你也看到了, 他没有子宫。”
序言的焦虑更上一层楼,“那他是不能生的雌虫。”
钟章:“不。我的意思是, 他是雄性——他完全有可能是变异的人类雄性。”
序言:“你们人类可以做到他这样一天只睡1个小时吗?”
蛋崽精力旺盛, 每天不折腾点事情就浑身难受。
医学组对他的大脑进行过72小时观测。他们惊讶地发现,蛋崽的大脑和海豚类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关闭一侧脑部活动,进入所谓的“半脑睡眠”状态中。
类似的案例, 东方红过去也曾出现一个,但也仅有一位记录在档案中。
一位叫做李占英的农村妇女,40年没有睡觉。她在五、六岁之后,睡眠就开始大幅度减少,但却从不感到疲倦或头昏。她体力充沛、记忆力正常,从不因为睡眠不足出现任何生理不适。各种指标证明,她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
她一天24小时中,会通过短暂的走神、溜边眯眼休息来睡眠。她仅需要100分钟的浅中层睡眠,且每次睡眠时间都很短,最长不超过10分钟。
科学证明,她的大脑具有更高效的修复能力。
钟章一度相信,小崽也和这位女士一样,是大脑特殊的人群。
混血嘛,还是混外星血统,多少会发生点不同。
“不可能。”序言还是非常坚定地认为蛋崽是雌性,“你们东方红就没有雄性有超能力——但现在,一个都没有,全部都是雌性才能开发出超能力。我们那边也是一样的,雄性绝对不可能拥有能力。”
钟章觉得世界都让他和序言相识相爱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小崽为什么不能是个意外呢?”钟章挣扎道:“他没有子宫、没有卵巢。你们雌虫的生殖器官,他一个都没有。这都是他刚破壳,我们就拍片检测过的东西……你难道要因为一个啵啵爱心,就说他破壳两年后忽然变性了吗?”
序言不知道该怎么和钟章解释,两个性别的区别。
在地球或许,男女性别已经趋于平等。超能力大面积出现在女性群体中,已经让越来越家庭选择招赘,男女婚嫁观念已经与三十年前不相同了。
但序言来自虫族。
“我是个通缉犯。”序言道:“我的雌父是个星盗。我当年是通过我雄父暗箱操作才能以正常身份去上学。现在。夜明珠家已经消失了。”
“所以呢?”钟章锲而不舍道:“那就不要回去啊。让蛋崽一直生活在地球不好吗?”
“万一打起来呢?”序言抓着头发,“他是雄虫。万一失败了,他最多被抓起来,拿去配种……现在他是雌虫,这意味着,万一两个世界打起来。他只能赢,不能输。”
钟章有点理解序言的焦虑。可他没有经历过战争、他出生时祖国妈妈已经站稳了脚跟,现在的祖国妈妈更是所向披靡,在各领域独占鳌头。
“我们未必会输。”
“事情有点复杂。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除了战争,还有寄生体。”序言找个位置坐下来,“如果他是雌虫。他这个情况很有可能是爱神水闪蝶。他和我的雄父是一个虫种。他很可能会、会因为基因病、会因为虫种稀有被各种坏东西盯上。”
钟章去给序言打饮水机的水。他端着水喂给序言喝,用手安抚伴侣,让他不要那么慌张,慢慢说。
“你不要想得那么坏。”钟章努力回忆什么虫种、什么能力,总之都是他日常生活很少接触,序言也不会主动提起的东西,“不过,他那到底是什么爱心?和动物交流吗?”
这么小的孩子,总不可能自己控制十几只珠颈斑鸠吧?
要是一只两只,钟章还可以自我说服,这是什么操控生物、什么鲁路修那样的催眠能力。
十几只珠颈斑鸠啊!那都有头小乳猪重了吧。
钟章想着,吧嗒吧嗒地快跑声传过来。蛋崽头顶着一只胖斑鸠、手上抱着一只胖斑鸠,肩膀左右各站着一只。他跑得有点仓促,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上,珠颈斑鸠们呼啦啦飞得满屋子都是。
“爸爸。”蛋崽扬起脸,头顶的珠颈斑鸠随之“咕咕”叫起来。蛋崽四肢并用,撅着屁股,小脸灰扑扑,“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他扑过来,要钟章结结实实接住自己后,才转过脸,有点不安地喊着序言,“雌雌。”
雌雌看上去好生气。蛋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他总有自己的办法。
他一只手抓着钟章,努力找好角度,腾出一只手,努力学着爸爸每天出门工作的样子,再啵啵一下,“雌雌呲呲呲。噗噗啵啵。”
这一切全在钟章眼皮子底下发生。他瞪大双眼,掏出手机,一五一十记录下蛋崽的能力使用过程:
小小的爱心看似是从嘴巴里啵啵出来,其实是在挥手的一瞬间,从蛋崽的脸颊位置凭空出现的。它们好像本身就存在,随蛋崽特殊的动作和指令才出现。它们的流动速度并不快,风大一点就走得快,风慢一点就走得慢。
它们飘飘荡荡,来到序言面前,一颗一颗显得饱满又鲜亮。
序言一捏,这些小爱心全部碎在木头雌虫的拳头里。
“什么感觉?”钟章抓紧询问,“脑子还清楚吗?”
序言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松开手,手心里没有标记、没有红印,也没有任何水渍。那些爱心接触到实质的物体后,就消融得无踪无极了。
“把他衣服裤子都脱了。”序言命令钟章,“如果是雌虫,一定有虫纹。可能是以前太小了,没找出来。”
昨天他们两才一起给蛋崽洗了澡。现在说这种话和见了鬼一样。
奈何,序言的表情太笃定。钟章长叹一声,提着崽进了屋,小情侣两把蛋崽剥成水煮蛋,前后左右,连脚趾缝、头发缝、口腔内部都没有放过。
序言沉思,“你说,会不会长到内脏上了?”
钟章:“伊西多尔。你不觉得你有点性别偏见吗?”
蛋崽为什么不能是拥有能力的小雄虫或者小男孩呢?他又没有自然雌性那些生理器官,他就应该是雄性啊。
难道虫族性别歧视这么严重吗?
能力只能是雌虫的专属物?
“他如果是雄虫,这个智商……我可以接受。他笨一点没有关系。”序言解释道:“但他是雌虫,他这个智商和学习能力,在我们那是残废。两个世界一旦打起来,他会死的,你知道这个意义吗?我情愿钟皮蛋是雄虫,我比任何谁都希望他是小雄虫。可他有能力、他不太可能是雄虫。”
蛋崽可能是地球人类雄性呢?
蛋崽的DNA和普通人类的DNA相似度只有49%。
要知道,香蕉和人类的DNA相似度都有50%,这孩子都不如香蕉拟人呢。他严格意义上只是形态拟人,而非基因拟人。
“所以呢?”钟章生气起来,“你要他好好学习,要他早点学一加一。我没有意见。可……现在算什么?”
蛋崽是混血,来到他们身边就很不容易。
钟章觉得物种都这样了,纠结性别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他生气序言因蛋崽性别,要转变对蛋崽的态度。他更生气序言这么多年了,还在纠结虫族世界里的一切。
蛋崽很健康。
他才不会因为什么夜明珠家的基因遗传病、什么夜明珠家留下的一大堆破事、什么乱七八糟的寄生体之类的莫名其妙坏东西,经历不好的一生。
钟章不允许蛋崽未来会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不希望序言把漫长的未来浪费在这种思虑上。
“走。宝贝蛋。”钟章用小毛毯将蛋崽包裹起来,“爸爸带你去做正规检查。伊西多尔。我觉得我们相信科学……好吗?我不想为了孩子的性别问题和你吵。蛋崽就是个孩子……孩子就是孩子。”
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他来得很晚,晚到我未必能看到他成年。
他来得很闹腾,可他是个好孩子。他不应该受到什么奇怪的限制,他就是他,不需要被性别、过去的观念束缚,他自己成为一个全新的种族都没有任何问题。
序言绷着脸,不知道是没有办法接受蛋崽忽然的变化,还是没有办法接受钟章叭叭冲他说一大堆话。
他嘴唇抿得像纸一样,皱且白。
钟章抱起蛋崽,就要去医生那边。他的肩膀热呼呼、湿润润。蛋崽小小的手抓着钟章的衣服,鼻涕眼泪一并流出来,“叭叭。爸爸吧雌雌。呲呲呜呜呜呜。”
怎么会吵架呢?爸爸和雌雌是因为小爱心吵架吗?
小蛋崽不能理解事情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子。第一次见到双亲激烈辩驳,他吓得根本不敢出声,整张小脸埋在小毛毯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哭声都淹没得没声。
“爸爸爸爸不要。”蛋崽哽咽起来,“不要,说雌雌呜呜呜。”
原来只有小鸟、小花、小草、小猫、小狗喜欢崽的啵啵小爱心吗?蛋崽越想越难过,看着慌张跑到自己面前的序言,眼泪再也憋不住,双手张开,坐在钟章怀里去抱序言的脸,“雌雌次次次。呜呜呜。雌雌次次次。”——
作者有话说:从早六更新变成晚六更新(叹气)
——*——
生了孩子,教育问题才暴露出来。小情侣是这样的捏。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哄好孩子,开始察觉钟……
第一百八十七章
蛋崽平时都是假哭。
小孩子的假哭会一拱一拱屁股、会故意发出咩咩声, 会故意用手遮住眼睛。
当他发现大人不看自己时,蛋崽还会故意扑腾好几下,吸引爸爸和雌雌的注意力。等到钟章和序言真看过来, 蛋崽连哭也不装了, 笑嘻嘻要爸爸和雌雌抱抱亲亲。
他不是爱哭的小孩。
可这次, 钟章和序言都被吓坏了——孩子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委屈巴巴蜷在序言怀里,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序言要把手撒开,他抓着序言的手指, 害怕得肩膀抽抽, 发出点哽咽的小鼻音。
序言着急地拿老一套亲亲崽,崽也没有松开手,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点。
雌雌和爸爸不喜欢崽的亲亲、啵啵吗?蛋崽有点难过地想着。自从他发现自己有着一小技巧后,热衷于对椅子桌子花瓶啵啵,等稍微大一点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动之后,找小动物小植物啵啵。
——只要对方没有跳起来打崽,蛋崽都觉得自己啵啵是有效的。
“呜呜呜。”看着爸爸和雌雌围上来, 小蛋崽还是很难过,埋在序言的胸口哭成小苦瓜。
钟章用手推推序言的胳膊,眼睛挤个不停。序言浑身已僵硬, 抱着蛋崽在原地踱步个不停,试图和小时候一样哄孩子睡觉。
钟章:“爸爸和雌雌是不是吓坏崽了?”
蛋崽小心翼翼抬起半边脸, 发出鼻塞的声音, “嗯。”
钟章:“雌雌没有不喜欢你的啵啵。爸爸也没有不喜欢你的啵啵——只是爸爸和雌雌第一次看到这么神奇的小啵啵。说话声音大一点……要不要到爸爸怀里来。”
序言收紧胳膊,抱紧怀里的蛋崽。
蛋崽也没有抬起手跑到钟章怀里,他抓着序言的衣领,第一次显示出察言观色的样子来。
“爸爸。叭叭崽。”蛋崽组织语言有点磕绊。序言顺着他的背, 钟章俯下身等着孩子把话说完,两个成年体现在架不吵了,检查不做了,什么都没有哄孩子重要。
蛋崽也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拼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
“不是你的错。”钟章再次强调道:“雌雌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说你不好……雌雌只是太担心你了。雌雌今天不是说检查完身体,要给你吃小蛋糕吗?”
崽听到甜甜小蛋糕,勉为其难地抬起头。序言已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好了,他从没有温柔哄过雄虫,无论是他的雄父还是雄虫弟弟,他其实都没有哄过。
在这段亲密关系中,他也从不需要去哄钟章。
对于他来说,大部分人际关系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直给。
序言:“嗯。”
蛋崽却还是有点不安。和过去自己独享整个蛋糕不同,这次的蛋崽先把自认为最好吃的蛋糕尖尖分给序言,再把最好看的巧克力分给钟章。
“不哇哇哇哇。”蛋崽学着序言板起脸,故作严肃,“嗤了崽。就要好。(吃了蛋崽的蛋糕,就要和好)”
两成年体被自己生的崽训得低头。
餐桌上,蛋崽看到乖乖的双亲,终于举起小勺子,狼吞虎咽补充哭出去的力气。
餐桌下,钟章偷偷摸摸牵起序言的手。经过这么一折腾,手掌心原本有的冷汗也吹凉了。钟章先用小拇指勾勾序言的手指,发现序言没有抗拒后,直接抓着序言的手,用指腹按摩序言的指腹。
序言长长地叹一口气,“不要闹。”
他反手抓住钟章的手指,只留下一个大拇指在外面蛄蛹。
“崽还小,你又不小。”序言惆怅地说道:“你已经五十多了,明天就六十了,后天就七十了。一眨眼就会变成百岁老东方红。”
钟章:“这个算法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
序言斜着眼扫了钟章桌下蠢蠢欲动的另一只手,他抬起脚,别了下钟章同样不安分的脚。
“不啪!不要啪啪啪!”蛋崽举起小勺子,察觉到什么,猛然教育起自己的吧双亲,“要亲亲。不哇哇啪啪咕。”
钟章:“爸爸雌雌没有打架……也没有吵架。吃你的。”
蛋崽却不听,一味地举起勺子,活像法官举着锤子。
序言:“雌雌和爸爸真的没有吵架。”
最终,无奈的成年组一人一边,亲得蛋崽脸鼓鼓。小孩子才肯放下勺子,继续吃两勺甜蛋糕——稍微发现谁声音高了,谁不对劲,蛋崽就盯着谁看,要他亲亲自己、再亲亲对方当做道歉。
第一次亲亲抵债。
第二次是抱抱。
第三次,蛋崽就要往对方脸上涂奶油了。
序言顶着一刮奶油坐在回程的飞船上,接受温先生、罗德勒两个智能程序的嘲笑。
温先生还稍微好点,会心疼序言和小崽。罗德勒环视一圈,发现孩子不在,直接开启嘲讽模式,差点被序言锁起来关小黑屋。
“再哔哔就把你格式化。”序言冷酷道:“搜索一下之前下载的基因库公共论文库。找一下,有没有蛋崽这种情况。”
温先生也被序言派了工作,去找东方红们要钟章的身体详细报告和针对性的疗养方案。
钟章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序言直觉感觉到这一点。他今天和钟章吵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等坐在餐厅一复盘,序言心中这种“不妙”的感觉更强烈。
——很像,他雄父病重前有话不说的氛围。
这么多年过去,序言始终没有火化温格尔的尸体。他慢慢往温先生的性格中加入自主模块,逐步让温先生从雄父的性格模组中脱胎成真正的个体。他去祭奠雄父的次数越来越少,蛋崽出生后仅去过三次。
一次是蛋崽刚生出来,序言给雄父看了蛋崽的蛋壳照。
一次是蛋崽刚破壳,序言把蛋崽的蛋壳碎片和雄父放在一起。
一次是蛋崽一岁生日,序言和钟章切了一块蛋糕,送到雄父温格尔面前。
他们不怎么在温格尔的尸体前多说话。
序言总沉默看着那永不醒的面容,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带来的鲜花、食物、声音在这流速缓慢的空间中保持长期的不朽。
可只要拿出空间,一切都会以极快地速度腐化。
雄父的尸体拿到外面,也会变成这样。
“雄父在这里好寂寞。”钟章道:“我们多来看看雄父吧。”
序言觉得钟章又在开动小脑筋,他婉拒道:“不用。这里对你身体不好。”
钟章紧张兮兮一会,不以为然起来,“要不我们给雄父举行太空葬礼吧。”
“不要。”
钟章又接连提了好几个意见,一一被序言否定。雌虫到后面直接公主抱着钟章,用行动让他别打扰雄父的安眠。
叭叭个不停的鬼点子闹钟在某些时刻确实挺吵的。
因此,他和雄父病重时隐瞒病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序言清晰记得雄父病到昏迷前,还是坚持要等他那个混账大哥,为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他连仅有的几句话都不说。序言握着雄父的手,脑子里全部是西乌劝说他要套出雄父真实感受的话。
“他要是哪里不舒服都不和我们说,我们怎么治病啊。”医生西乌苦恼道:“要知道【读心】能力可是很稀有的,现在一个活着的读心能力者都没有。”
序言:“别啰嗦。”
雄父的药要手熬,为防止有谁往药里动手脚,序言全程自己来。雄父很难吃下正常的饭菜,又吃不下去合成营养液,序言就自己制作流食。他抱起雄父,给雄父翻身做清洁,他完成一个孝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然后,他握着雄父的手,问他,“雄父。你感觉怎么样?”
他那憔悴的雄父、已经病入膏肓的雄父温格尔,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
就只是看着他,招招手。
序言顺从地低下头,靠过去。接着,他被雄父虚虚地抱住——不,对于一个病患来说,抱太用力了。序言能感觉到雄父的手臂软绵绵搭在自己肩膀上,实际上想要做的动作就是抱。
“雄父?”序言不敢完全直立着,他半屈着,两只手扶住雄父的上半身,以此完成这个拥抱。他轻声询问道:“雄父。雄父?你感觉难受吗?”
温格尔摇摇头,很轻微地动作消耗太多力量。
他依靠在序言怀里一会儿,看着他的第二子,他喊他的名字,“序言。”
序言等待这名字后面长长的一段话。他接受雄父所说的夸赞和批评,他接受他病弱的父亲所发出的埋怨、不安、惆怅和哭泣。他已经成年了,作为一个坚强的成年雌虫,序言相信自己可以承担一个成年体应该做的责任。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够承担起照顾父亲和弟弟的家伙了。
“雄父。”序言害怕吓到雄父这点精神气,他哈气似地说话,“我在。”
“你哥哥回来了吗?”
序言张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是雄父最关心的,可他骤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生气雄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又不敢生气,害怕雄父是真的没听清。
他浑身都硬住了,单纯架着雄父的手,比之前更小声,“没有。”
“这样啊。”
雄父的叹气像雪一样化开。
序言手臂热得像被冻住了。他听说极寒天气中,生物在濒死之前会颠倒冷热的体感。他抱着雄父,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死心,追问道:“雄父你哪里不舒服?”
温格尔却不那么快回答。
他双眼轻微散瞳,依靠在序言怀里喘息很久,微弱到头发丝都不颤动。在得到上一个答案之后,他身体那些不多的机能自动分配了余额。序言不死心追着问了三四遍。
温格尔终于回答了。
“好多了。”他道:“长戟。我好多了。”
长戟是序言的乳名,离开出生地后,序言很久都没听到谁再这么叫他了。
雄父、雌父、兄弟们都不会再这么叫他了。
现如今,病得有点意识不清楚的雄父在意识模糊中,胡乱对着他的脸,喊了很多名字。
他一会儿叫他“序言”,一会儿喊他“小长戟”,一会儿呆呆地看着他喊“束巨”。
他什么都喊,却像保密一样,从不谈自己哪里痛了哪里疼了。
钟章也是一样。
只是钟章是多嘴多舌活力四射,一提到什么新话题,一溜串就把整个事情带跑偏了。
可他们之中,总流淌着一种叫序言敏感的、不安的味道。
有点类似地球上名为樟脑丸的药物气息,可又有种消毒水与紫外线杀菌后的过分清洁味。
序言不喜欢这些。
他自然也不喜欢,这些代表的寿命、疾病、疼痛。
与最终一刻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眼镜]寿命问题是个大难题啊,解决完故事应该就结束了。
——*——
豆已经开始物色蛋崽的小篇章剧情了。
本以为这本可以克制一下写幼崽的心,结果根本克制不住。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鸡米花闹钟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钟章正抱着蛋崽读绘本。
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蛋崽的绘本是多个语言混搭版本。温先生会给蛋崽读蝶族语言的绘本、序言负责读虫族通用语绘本,钟章自然用中文读绘本。
“雪孩子冲出大火,将小兔子轻轻地放在地上。”钟章轻轻念着绘本上的文字。蛋崽两只手都趴在本子上, 看着雪孩子抱着小兔子, 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的身体也随之融化, 最后变成一滩水。
小兔子躺在水中,浑身湿哒哒。
钟章念道:“……雪孩子越来越瘦,越来越瘦, 最后化成一滩水。兔妈妈远远的看到小木屋着火了, 慌慌张张往回跑。”他捏着鼻子,模仿啜泣声, 扮演角色道:“‘小兔!我的小兔!’兔妈妈大声呼喊。”
蛋崽全神贯注看着绘本上大哭的兔妈妈。因担心故事发展,小脸担忧得耷拉下来,“爸爸。”
钟章停下故事,“怎么了?”
“它会。下次,和兔兔一起吗?”蛋崽嘀嘀咕咕组织自己的语言, “冬天。冷冷的。”
钟章不知道孩子问得是这个冬天,还是下一个冬天。他也不清楚蛋崽问得是雪孩子会不会再冻回来,还是下一个冬天会随着雪花重新回来。
他亲亲蛋崽的头顶, 又摸摸孩子的手,父子两一起把故事读完, “雪孩子到天上去了。”
“哇?”
“因为雪孩子变成了水, 水变成了水蒸气,水蒸气又变成了云。”钟章翻到下一页,指着绘本中的云,介绍道:“雪孩子只是变成另外一种形态了。”
这么长一串解释, 蛋崽似懂非懂——好吧,就是不懂。小孩子只需要知道雪孩子没有死就好了,至于变成什么,他都可以接受。但他还是有点期许,非要问什么时候可以下雪,雪孩子变成过去那个雪孩子。
钟章来不及解释。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序言。
他的爱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的《雪孩子》故事。
钟章敏锐察觉到一点不太对劲。短促一瞬,他脑中闪过好几个糟糕的可能性,甚至怀疑是赘婿世界的老丈人给自己下绊子了。
“伊西多尔。”钟章放下绘本和崽,起身去迎序言,“怎么了?”
他抬起手,擦掉序言鼻子上残留的奶油点。
“我们出去说。”
“好。”钟章给自己打预防针。二人回望乖乖看绘本的蛋崽,序言叮嘱小机械们看护蛋崽,又切出一个隔音包间,防止孩子跟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越是小心谨慎,钟章越大气都不敢喘,只等发落。
序言是知道什么了?摆出这么大的架势……是蛋崽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虫族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还是哪边的世界走漏了声音?自己的寿命极限被暴露了?
钟章绞尽脑汁,嘴唇有点干涩。
他看着序言,试图得到一点预告。可雌虫一贯严肃、认真、稳重且板着脸,是那种理工科的木头表情。这种表情不是刻意控制情绪,而是他们不怎么表达情绪,以至于情绪方面比寻常人弱化几分。
序言独自研究他的兴趣爱好与专业,极少与东方红科研团队深度交流。
随着时间流逝,他像栖息在钟章身上的巨鹰。闭目养神居多,玩闹嬉戏居多,一度叫人忘记他带来的恐怖。
“怎么了?”钟章更担心起来,“难道是你老家的事情?”
“不是。”序言道。
雌虫看向面前的伴侣。
近距离接触下,他发现钟章矮了几分,至于具体矮了多少。序言没有思量。他快速扫一眼后,移开了眼,在钟章长出皱纹的眼角、晒出褐斑点的脸颊、加深的唇纹上掠过。
他低下头。
不敢细看。
“是你的事情。”序言看到自己的手指,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顶多是长了一点需要修剪的茧子。
“我能有什么事情。”钟章亲昵地拉他的手。那双因签字、工地、年龄增长自然衰老的手,搭在序言的手上。
三十年的沟壑,如此明显。
序言不知道要去看哪里才好,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叫自己不要过度焦虑。可他忽然痛恨其钟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也憎恶自己连第一个五年恋爱计划都没有坚持下来,大概到第三年就忘乎所以沉溺在与钟章狂热的爱恋中。
他以为这天赐的爱情没有任何代价。
时间却不这么认为。
“你变老了。”序言说不出那么直白的现实,他迂回地刺痛着钟章,“今天出去,好多你亲戚都在看我们。”
钟章眨巴眼睛,迟钝起来。
他天然如此,和他姐姐一样,在乐观开朗的本色之下是天然大条的神经——他们只要有一个依靠,有一个执念,就可以倔强地生存下去。这并非是优渥的家庭、和谐的双亲关系养育出来的,而是钟章与他姐姐作为龙凤胎互相支撑着长大的经验。
“那说明伊西多尔很好看。”钟章笑嘻嘻道:“蛋崽也很可爱。我们凑在一起,就像是牛奶咖啡奶茶,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以是这个意思。”
序言咬住下嘴唇,他甩开钟章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章知道序言是什么意思。可他又叫他怎么和序言说呢?说星盗闹钟用基因库的技术检测了,他这个身体在任何时空都只有70岁寿命吗?
依照他们虫族对基因库技术的迷信程度,钟章相信自己这句话一出口,序言只剩下崩溃。
崩溃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钟章做项目,他习惯去思考怎么解决问题:他不能被序言的思路带着走,他也不能让序言的情绪占据主体。他不希望自己的寿命问题破坏他与序言的关系。同时,他也不希望伴侣之间存在隐瞒。
他一直希望他与序言的关系是坦诚又真实的。
可真实的结局是无限的恐惧呢?
“我很健康。”钟章撩起衣服下摆,抓着序言的手摸自己的肌肉,“你摸摸,多结实。单杠现在都能不喘气一次做二十多个呢。伊西多尔。哎呀,你摸摸。”
腰腹肌肉最显得年轻。
在有规律的饮食和锻炼下,皮肤贴在肌肉上,不显松弛。再加上这块地方不被风吹日晒,居然比其他地方的皮肤年轻十来岁。
序言却没年轻时那么好骗了。
他抽出手,拒绝钟章的男色诱惑,“你有没有骗我。”
钟章刚要开麦。序言捏住他的嘴皮子,盯着,缓慢地咬字,“要真的。”
钟章可怜地点头,等序言松开手。钟章便闭麦,一言不发看着序言,装作无辜地眨巴眼。
序言气笑了。
这时候,他觉得钟章和钟皮蛋真不愧是父子,在气他方面多少是有点遗传。
“你们寿命是不是不多了?”
钟章不说,序言自己说。
生气的雌虫大发雷霆,“还能活多久?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你都已经过了一半了!”
钟章可怜地站着,不想这么快交代。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听了一会儿,眼泪不自觉憋在眼眶里。
哪里有那么多呢?他只有十二年的寿命。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序言继续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钟章好想交代。
可他真的怕序言情绪比现在更失控,只能弱弱地举手,示意自己要发言。序言同意后,钟章挑挑拣拣,说了点感觉不过分的。
“不许生气。”
序言:“我已经生气了。”
钟章没办法,蹲下来,仰着头看序言生气的表情。
嚯。这不是蛋崽生气的表情吗?
二人目光对视,序言飞快别过脸,朝着别处生气去了。钟章拍拍膝盖,追到序言面前。一来二回,三来四去,序言那点攒起来的脾气也被钟章弄得没劲了。
完全是放大版的崽。面对这么可爱的伴侣怎么能生气呢?序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想,除非钟章告诉自己,他不喜欢自己了、下一秒就要死了……世界上还有什么会让自己真的崩溃呢?
可前者完全不可能。钟章没有理由不喜欢自己。序言瞅钟章两眼,得个好脸的钟章傻乎乎笑起来,挤着朝序言身边,一个大抱抱把两人捆在一起。
序言:“热死了。”
钟章:“嘿嘿。”
算了算了。序言想起钟章早年傻了的几天,气更少了。
后者也不太可能。钟章从四十岁开始就少盐少糖,饭食都很注意。他的祖国妈妈还专门给他派了养生专家,定期体检,定期调整饮食和作息。和同龄人比起来,钟章就是工作压力稍微大一点、欢好强度更大一点,生了蛋崽后操劳多几分……
没错。说不定是自己敏感了。
序言:“你说吧。我不生气。”
钟章深吸一口气,开始从邪恶的星盗闹钟铺垫。这里花费他两千字的小作文,全部在渲染星盗闹钟的满嘴谎言、胡说八道、寡义廉耻。
序言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他强调道:“所以呢?”
钟章:“所以星盗的话我们只能听一部分。我们不可以全部相信,我们要参考,不能对方说什么是什么。”
序言:“所以他说什么。”
钟章:“他说我们最多活到七十岁。”还不等序言变脸,钟章霹雳啪率先谴责星盗闹钟的不靠谱,将两千字的小作文扩展到四千字、八千字,最后起承转合不忘贬低一下对方过去对自己做的恶劣行为。
“他说的话,我们听个乐子就好了。”钟章道。
序言:“是基因库的检测机构对吗?”
太可怕了。雌虫抓重点的能力这么厉害吗?钟章目光坚定,有一种画饼充饥的意志在他身上具体化。他坚定不移,不叫序言情绪走向他预想中的混乱。
他道:“我怎么知道呢?”
序言:“我知道了。”
钟章:?
不是,你知道什么了?喂啊!
序言却不回答,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看起来雄厚且伟岸,有种杀手去执行任务的决绝感。
“伊西多尔。”钟章满脑子都是糟糕的想象。不需要序言再多说什么,看着那副要杀人的气势,钟章魂魄飞出去大半。他冲上前,飞扑抱住序言的腰部,“伊西多尔——”
话音未落,久违的眩晕感扑面而来。
黑暗中,钟章整个人像被丢到洗衣机里滚来滚去,一落地“哇”得吐个半天。与他同样反应的还有其他同步来到颅中办公室的其他世界闹钟。
“诸位。”星盗闹钟道;“鸡米花闹钟死了。”——
作者有话说:[眼镜]土豆还是适合写这种紧张氛围。不过这本小情侣黏糊来黏糊去,土豆都没怎么写这种桥段。
——*——
蛋崽番外暂定要写小崽上学、小崽去虫族、小崽的理想职业。等豆把小情侣的事情处理好,再来写崽。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太好了,你们的世界里……
第一百八十九章
鸡米花闹钟是一个好闹钟。
在最辛苦的时候, 他早上起床卖早点,中午收拾食材,下午去卖鸡米花、鸡排。放假的小学生们会眼巴巴站在鸡米花摊子边上, 问他, “鸡米花叔叔你暑假会去哪里摆摊呢?”
鸡米花闹钟会给自己小小放一点假期。
他喜欢和自己的伊西多尔窝在他们那简单的小屋里, 他胡乱翻着伊西多尔带来的虫族资料库。什么技术、什么生物、什么科学对鸡米花闹钟来说太难了, 他会找一首自己感觉不错的歌,慢慢地在屋子里跳舞。
跳着跳着,他牵着序言的手, 两个成年体胡乱蹦跶起来, 越跳越近,越近越跳。
“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跳。”鸡米花闹钟对他的伊西多尔说道:“我刚研究出一道家乡菜。你尝尝, 是不是那个味道。”
那个时空的序言每天都在吃东西,这个尝一点,那个尝一点。
他是所有时空的序言里使用筷子最熟练的一位,因为他有一位非常爱做饭、愿意为他做饭的伴侣。
鸡米花闹钟也自觉承担起,教导其他世界闹钟烹饪的职责。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饭总不能不吃吧。”鸡米花闹钟煞有其事评价道:“瞧瞧。你们自个不吃,伊西多尔难道不吃吗?我们未来的小崽难道要饿肚子吗?”
现在,他死了。
再也不用担心谁没有饭吃。
未来, 已经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包工头闹钟素来喜欢鸡米花闹钟的饭,他快步上前, 揪住星盗闹钟的衣领, “你不是说,我们可以活到七十岁吗?”
但生命与生活是那么无常。
鸡米花闹钟并不是自然衰老,他也绝不是什么癌症等绝症。甚至于,他发生意外那一天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他抱着自己刚出生的虫蛋,感觉有点不舒服,下意识觉得是传说中“孵蛋”导致的不适应。
他和自己的伊西多尔说,自己打算吃点东西就去睡觉,让伊西多尔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他的伊西多尔亲亲他的脸颊,记下要购买的食材,出门了。
鸡米花闹钟走进厨房,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他先是感觉到呼吸困难,接着是难以喘气,四肢发麻,整个身体都失去力气,毫无支撑得摔在地上——他在厨房,抓着柜子和置物架的边大量储存起来的调味品和米粮油砸在身上。这些东西自然不会叫鸡米花闹钟失去性命,只是轰然得一声,吓得乖乖等爸爸的蛋崽摔出蛋窝。
小小的蛋崽试图蹦跶到地上来找爸爸。
鸡米花闹钟看着孩子,脖子却越来越紧,他胸脯急速张力,嗓子眼箍得小,小到半点气出不去也进不来。
他就这样死了。
死于呼吸性碱中毒。
那个世界的序言提着晚饭的食材,第一眼看到爱人的尸体和滚到爱人身边取暖的蛋崽。
鸡米花闹钟死了。
人类的生命脆弱得令序言崩溃,脆弱到其他世界的同位体茫然无助。
“呼吸性碱中毒……”太空电梯闹钟知道这个情况,他学过急救知识,也处理过很多突发性状态。他喃喃道:“他不知道吗?只需要一个塑料袋,稍微喘两口气,只要缓过来就可以了。”
侦探闹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有一种不合情理的荒诞感。
星盗闹钟:“鸡米花没有基础病。他没有甲亢,可能有点糖尿病前期的征兆,但人老了出现各种基础病,是正常的身体变化。”他幻视四周,重点在几个民警、包工头、太空电梯、侦探等闹钟身上停留。
目光最终落在钟章身上。
“省长。”星盗闹钟问道:“你已经五十八岁了。”
按照年龄排序,鸡米花闹钟应当是所有人中最大的,雄虫闹钟是所有人中最小的。
钟章本人则恰恰好是一个中间值。
与之对应的是星盗闹钟。
他们两个是同一个年龄。
五十八岁。
“鸡米花的尸体现在被冻起来了。”星盗闹钟道:“他的蛋才刚出生,失去父亲的供养根本活不下去。我们需要出一个闹钟远程孵化。”
事关精神力孵化,雄虫闹钟接下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冻起来?”赘婿闹钟不安地咬手指,“据我所知,鸡米花闹钟的世界水平……冻起来也不能复活吧。”
他所在的世界是唯一出现在过【死而复生】的世界。
赘婿闹钟担忧自己的寿命,也担心其他世界闹钟的寿命。他清楚,自己要是对伊西多尔开口,必然可以为自己拿到一份【死而复生的药剂】。
可种族不同,掌管药剂的那位晚辈可不一定会为自己重新调配药剂比例。
一口闷下去,生死在天,不受掌控。
“别看我。”星盗闹钟掌握的信息比所有人都要靠前。他的无奈和暴躁也最深层,“你以为其他世界的禅让有你的世界这么好说话吗?在我这里——他。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钟章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他抱着点期望问道:“我的世界呢?”
西乌现在还活着,说明对方和那个叫做禅让的研究员并没有彻底结仇。如果禅让曾在某个世界研究出让温格尔死而复生的药剂,那他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性?
“不知道。”星盗闹钟惆怅地坐下,“我说过,我们每个时空的差别很大……有些细微的地方出现偏差,一切都混乱起来。”
他们重新坐下来校对各自的世界信息。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隐瞒。
死亡的恐惧盘旋在每个闹钟上头,模糊之中,他们听到孩子的哭声、砖石坍塌声,火箭尾部发出的喷火声。他们将手上的信息一点一点摊开到桌面上,随着隐瞒与保留消失,他们脸上的血丝一点一点褪去。
连带鸡米花闹钟所在的世界,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一个一个消失、出现。
八个世界。
民警闹钟的世界:温先生只保留了字典功能,失去人格,罗德勒丧失大部分记忆,小果泥只剩下50克的躯体,没有自主意识。
包工头闹钟的世界:温先生封锁了温格尔人格模块,和罗德勒一并成为纯粹的机械生物。小果泥只剩下80克躯体,意识和小动物差不多。
鸡米花闹钟的世界:温先生机体消亡。罗德勒机体消亡。小果泥死。
雄虫闹钟的世界:温先生格式化。罗德勒格式化。小果泥未曾见到任何踪迹。
赘婿闹钟的世界:温先生没有被研发出来。罗德勒没有成长完成,被搁置了。小果泥项目未曾被开发。
侦探闹钟的世界:温先生系统沉睡,字典模式残缺。罗德勒格式化。小果泥仅有四斤二两重,无法人语。
“我的世界。”星盗闹钟说道:“小果泥为了伊西多尔牺牲了。温先生牺牲了,只剩下30%的人格模块硬盘。罗德勒倒是活得很好。”
他们一并看向省长闹钟。钟章不得不得站起来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
“温先生很好。在我们那收了学生……嗯,现在还开了班,是我们那边某个大学的客座教授。不过伊西多尔在淡化温格尔性格模组对他的影响。”
钟章道:“罗德勒,谈了上千个网恋对象。对不起。我马上说正事。小果泥已经十四岁了。体重的话,大概是——”
钟章努力回忆孩子一米八的大个头、臭屁的性格、以及脸颊上还没有消除的婴儿肥。
“应该有一百四十斤?”钟章不太确定,看到齐刷刷七双眼睛,他赶快数指头,“也可能再瘦点?一百三?”
包工头闹钟幽幽说道:“和猪差不多了。”
钟章:“怎么可以这么说孩子?”
“他不是一个球吗?”
“你见过一百三十斤的球吗?”
“所以我才说是猪啊。”
钟章不行了。他强调道:“首先,小果泥是一个‘生物’。他和伊西多尔一样,在外观上是很像人的。有手有脚的那种!OK?好吗?他很聪明的,都考上大学了。”
民警闹钟捂着脑袋,回想起他们世界50克的小果泥,再想想孩子那宛若金鱼一样的智商、球藻的体型、吃多了把自己吃翻白眼的呆萌脸。
民警闹钟不忍猝读,他捂住脸:“你怎么养的?”
“啊?”钟章指着自己,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么知道,他在食堂都吃什么东西?”
小果泥稍微大一点,就被放养给专门的育儿组。
等钟章和序言你侬我侬的时候,他已经在科研组里混得如鱼得水,今天谁给他一块饼干,明天给他一块钢饼。孩子什么都嘎巴嘎巴好几下,吃得快快乐乐,不好吃沾点蜂蜜又能啃个不停。
钟章管他,小果泥还要闹腾他和序言的关系。
这还管什么?
直接丢给养什么活什么的祖国妈妈吧。钟章作为孽子,十分不负责任地想道。面子上,他却没有把话说全,仅仅是打个圆场,“这好像不重要吧。”
“不。”星盗闹钟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大得有些邪气,“很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钟章身边,搭着肩膀,朗声道:“你知道小果泥最初为什么被造出来吗?”
不需要任何回答。
星盗闹钟自顾自往下说着,“为了治疗温格尔的疾病、为了复刻温格尔的基因,作为一种必要的医疗材料和克隆耗材出生。这就是小果泥诞生的原因。”
他的手冰凉凉,却硬如钢爪,带着骇人的重量将钟章死死压在座位上。
“我还担心,我们活不下去。”星盗闹钟道:“太好了。你的世界那孩子居然长得这么大。”——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去找禅让这位复活了温格尔的神经病天才呢?
赘婿闹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星盗闹钟:找他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写一份项目可行性说明书……
第一百九十章
序翊果听说他哥和钟章闹矛盾, 抱着看热闹的心,赶紧赶慢跑回来。
“哥。”序翊果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床上看看, 床下看看, 他跑厕所, 跑厨房, 把他能想到的啪啪场地都转了一圈,愣是没见到这对腻歪情侣,也没见到哇哩哇哩大叫的崽。
“奇怪。”序翊果困惑起来, “都不在家吗?”
没什么事情的序翊果打开零食柜, 和里面正在偷吃东西的小蛋崽面对面瞪眼。
“唔。呀!”小蛋崽努力回忆面前的大家伙叫什么,奈何他语言混乱, 中间从虫族发音切换到中文发音又切换成咕咕叫,最后把自己弄昏头了,四仰八叉栽倒在零食里面。
序翊果好笑地将他抱出来,先摸摸崽炸毛的小脑袋,再拍拍他扭来扭去的屁股, “自己上来的?”
蛋崽不语,只是哼唧。
序翊果也不客气。他抱着小崽,直接去游乐室待着。他坐下来解开幼崽打结的头发, 边吃糖边给小崽梳头发。
“你爸爸呢?”
小崽没注意听大人说什么,一味地抓自己的袜子玩。
序翊果见崽没动静, 索性给他扎个冲天炮发型, 自己给自己逗得哈哈笑。蛋崽最开始还不知道大家伙在笑什么,他抬起手摸半天,短手又摸不到冲天炮,索性也跟着笑起来。
序翊果笑得更大声了。
钟章从闹钟会议中退出, 心神还安定下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这笑声。他不安定地抓住床上的被褥,肌肉酸胀与痉挛感同时降临。钟章忍不住痛呼,他的肩膀被序言把住,酸胀的位置也有一双更温热的手按压下去。
“痛。”钟章忍不住委屈起来,“哎呀呀——轻点。轻点。”
蛋崽已经两岁了。再加上有罗德勒操控各种机械块看护,序言扫一眼屏幕确定孩子没出事后,就专心照顾钟章。
和钟章比起来,蛋崽能吃能睡还能唱嘀嘀咕咕的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反而是钟章。
序言看着手下这具身体,抱怨道:“睡觉都能痛。”
钟章疼得呲牙咧嘴,稍微缓和一点,他也不和序言争这点口舌之利。他反问道:“小果泥呢?”
“玩具室。”序言追问道:“怎么忽然问起他?”
钟章没敢抬头,他找个借口插科打诨起来,脑子里却回荡着星盗闹钟所说的话。
他想死吗?不。没有人想死。
如果有的选择,钟章必然想和序言一起白头偕老,而不是现在这样身躯佝偻、满脸小褶的站在序言身边。
他想亲自开车送蛋崽去高考,想要在蛋崽十八岁生日那天拍拍他的肩膀,对孩子说,“恭喜你成为大人了。”他还想看着蛋崽找到另外一半,在某一天可以和姐姐一样逗小孩,哭了也不哄。
而不是,让蛋崽在十二岁失去父亲。
不。
可能是更早的……失去父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闹钟会议里,钟章扭过头看向满脸堆笑的星盗闹钟,他有点克制不住眼睑肉,上下眼皮跳个不停。“星盗。小果泥长这么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好问题。”星盗闹钟打一个响指,“但我想,你需要先问一问其他世界,他们的伊西多尔为什么能活下来。”
八个世界。
序言在出逃夜明珠家的那一天,在雄父的尸首与自身的性命之中做选择——他两个都想要。他舍弃荣华富贵,舍弃整个夜明珠老宅都想要带走的两个东西,并不能全部都带走。
“温先生自爆。罗德勒被唤醒,以保护伊西多尔为第一目标,不惜用炮火洗地。”
“但是伊西多尔还是受了重伤。”
民警闹钟的世界里,序言被安东尼斯的雌侍刺穿身体,劈砍断脊椎。他逃亡途中,遇到星盗团,遭到星盗团的出卖,二次重伤。小果泥作为治疗材料,自发贡献包括大脑在内的全部躯体。
包工头闹钟的世界里,序言被安东尼斯的雌侍两次重创,砍断一只手臂和六分之五的躯体,完全切断了序言的咽喉。温先生和罗德勒调动序言之前布置下的所有设备,小果泥作为治疗材料,保住了序言的命。
鸡米花闹钟的世界,序言被安东尼斯的雌侍砍成两段,上下身完全分离。温先生和罗德勒竭力接送他回到飞船上,小果泥作为治疗材料,一点也没有剩下。
侦探闹钟的世界,序言依旧被安东尼斯的雌侍打成重伤。
一切依旧。
“我的世界。”星盗闹钟说道:“……伊西多尔遭遇的事情只多不少。所以,省长,你明白你所在时空的特殊性吗?”
——序言从不多说那些过去。他不会和其他时空的序言一样,失去太多,他的伤心和憎恨并不强烈,在钟章和东方红的亲昵下,他内心的寒冰一年一年融化着。
“这意味着,小果泥对他来说,就没有那么重要。”星盗闹钟慷慨激昂道:“想想看吧。如果能活下去,我们可以陪伴伊西多尔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就算变成怪物,我完全可以接受。伊西多尔本身就是宇宙另外一个种族,为他变成另外一个种族,有什么大不了的。”
钟章向后退一步。他的背后是椅子。
他的动静引发星盗闹钟更强烈的反应。男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也一并暗哑下来,“不许跑。”
“你把伊西多尔想得太无情了。”钟章反驳道:“小果泥是他的弟弟。他不是什么耗材,也不是什么治疗材料。”
见鬼。星盗敢在他的伊西多尔面前说这种屁话吗?
钟章相信,以序言的品格,星盗闹钟胆敢提一下,序言就能把他当陀螺扇。
自己就不一样了。
钟章环视四周,率先拉拢赘婿闹钟、雄虫闹钟、侦探闹钟。他道:“你要小果泥做什么?你必须提出一个方案告诉我,你现在说这么多,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小果泥会有危险吗?我们必须要使用他吗?一旦使用对小果泥有什么影响?”
星盗闹钟不喜欢钟章这种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模式。
他在他的世界呆久了,习惯说脏话、鬼话、骗人的话。
他托着下巴,“我不好说。但我团队里的研究员说了,小果泥在的话,我们存活的概率很高……你看我,我现在的体重换算成地球单位,大概是一百六十。按照我们团队估算的计划,需要吃掉六十斤的小果泥。”
吃掉。
吃掉?!
钟章看着星盗闹钟。
不只是他,所有闹钟都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就是吃掉。”星盗闹钟解释道:“可是小果泥他不是人,他也不是什么人形生物。你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果冻啊。吃掉果冻有什么负罪感呢?——省长,你们不是把他养得很好吗?胖胖的,长得很肉啊。我们不必一口气全部吃光,我们可以每年吃一点,循序渐进。”
“你没有把握。”侦探闹钟抬起眼。
从鸡米花闹钟死亡开始,他陷入漫长的思考。每个人表述他们世界的信息时,侦探闹钟不断用手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什么,末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笔。他写了很久,显得他的面容平静又淡漠。
“你其实没有把握。”
“我又没骗你们。”星盗闹钟大声呵斥着,“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你们以为我在那种地方呆久了,就彻底没有心了——鸡米花死的死后,是我,是我紧急切换过去。是我率先把他的尸体放在空间里储存,我花费了大量的力气从我的世界调取高科技冷冻设备去鸡米花那边。”
他声音越来越高亢,到最后趋近于破音,“整个会议都依赖我运转。所有人里面,有超能力的人只有我!要是我死了!你们连通讯都会彻底中断。”
侦探闹钟:“我知道。我只是说你没把握。”
星盗闹钟却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他跳起来,一拳挥舞到侦探闹钟脸上。侦探闹钟虽体能不如星盗闹钟,年轻时却也见过世面。他一巴掌回敬给星盗闹钟。
两个老东西顿时毫不吝啬自己的拳头。
“你们这些破世界,穷又穷死。要什么没什么,不听我的,难道听你们吗?”
“滚!你的世界好,你的世界一点道德都没有。”
“我能怎么办?你觉得我能怎么办?”星盗闹钟撕扯侦探闹钟的头发,唾沫星子崩到钟章脸上,“我想活下去!我艹!我这么久了,都没上过几次床。”
钟章擦掉脸上的唾沫。
他感觉这是一场做给自己看的戏,他的肩膀沉重,眼皮沉重,额头前侧压得身体不住向前倾倒。
“别说了。”钟章道:“别说了!少在我这里空手套白狼。”
他上去,同样是老当益壮,一脚先踹在星盗闹钟肚子上,再一脚蹬开侦探闹钟的肩膀。
两人终于分开了。
他们左一个右一个红着眼,瞪着钟章。
“写一份《专项施工方案》给我。”钟章嗓子发干,努力解释道:“要科学、严谨、安全……大家本科都是读土木的。怎么做工程,就怎么写这东西……别和我说不会写,自己上网查,找本科院校的老师问。我不接受什么标准都没有就开干。”
没错。
不接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章要拿到明确的报告、明确的图纸、可行的实验流程与药剂标准。他要找专家评估这一份复活方案对他们每个人的影响。
干工程,什么离谱的图纸没见过。
但从异想天开、一拍脑门到最后,踏踏实实落地干出事情,还要为此负责的都是他们这群土木人。
“先给我小果泥的切片。”星盗闹钟伸手讨要,“这点拿去‘质检’总不过分吧。”
就这样,钟章回来了。
在闹钟会议里威风的他,回来就脚抽筋,被序言扶着走到门口。他一眼看到自己崽头上的冲天炮,以及嘻嘻哈哈吃薯片的小果泥。
“哥。”序翊果开心地扭过头,“闹钟这怎么了?把脚崴了?”——
作者有话说:莫名其妙写到这一章,钟章忽然土木人土木魂爆发了起来,开始做工程。
土豆:?
土豆掏出的刀看到这一幕默默收回去。钟章不愧是搞笑文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