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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 无魂之人

边浪涯立刻扭头看舒敛矜,表情讶异。

舒敛矜刚才说什么?

一起去?

他何时变得如此古道热肠?

不对劲。

边浪涯略微思索,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

想起来了,之前经过宝林镇的时候,舒敛矜就主动做了两次好人好事。

第一次是妖兽夜袭客栈,他帮忙寻找宋心白被拐走的小孩,随后就遇到了苦寻舒敛矜而来的银霜狼王。

结果就是,银霜狼王求爱不成,反被一剑毙命。

第二次是与宋心白同行前往玉龙城。然而表面上是结伴而行,实则是暗中保护。

至于舒敛矜为何出手帮助宋心白,只是因为他们母子也是扳倒练飞宗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边浪涯恍然大悟——

舒敛矜可从不做多余的事,所以他此刻的怪异之举,必定是有意为之!

边浪涯忍不住笑起来。

他和舒敛矜当真是默契十足,除了他,还能有谁能事事都窥探出舒敛矜的心意呢?

哈,那他就配合一下,瞧瞧舒敛矜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于是,边浪涯顺从点头道:“遵命,师兄!”

“……”

听见边浪涯上扬的尾音,舒敛矜不禁扭头看他一眼,然后就看到对方脸上洋溢着奇怪的笑容。

舒敛矜:“……?”

他皱了下眉。

边浪涯这家伙又在想些什么?

笑得真恶心。

他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边浪涯脑筋不正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不必理会。反倒是那个颜梦生……

舒敛矜看着前方青年的背影沉思。

先前在扶摇门时,那个颜梦生的弟子曾经说过,自己救过他。那时他左思右想,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但经历了玉龙城之行,他倒是想起一些陈年往事来。

舒敛矜记得清楚,当年他是趁着别见月闭关的时候跑下山的。

下山之后,他计划着寻一处藏身之所,躲个三年五载,不料想途中竟遇见魔修屠戮村民。

他路见不平,顺手杀了那名魔修,似乎还将一名被俘虏的少年送回家。

舒敛矜又看了眼颜梦生。

那个少年便是颜梦生?

时间过去太久,少年变化太大,倒是一点也认不出来。

循着密林中的哭声,舒敛矜的目光看向了更远处——哭声怪异,怕是来者不善。

要插手么?

舒敛矜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

罢了,看在你我颇有渊源的份上,颜梦生,我且帮你一次。

*

参天巨树之下,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坐在石块旁边。

他抽抽噎噎,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一点都不知道擦,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道:

“阿爹、阿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表情木讷,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早已灵魂出窍,迟钝又笨拙地一遍遍重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时,距离男孩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扑簌簌的响声惊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像受惊了的兔子似的,忙不迭地躲到了石块后头。

他就这么躲着,又探出一个头,惊恐地朝着草丛看了过去。

接着,舒敛矜与边浪涯等人便先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舒敛矜冷冷淡淡的目光一扫,一眼就瞥到了从石块后面探出来的小脑袋。

他凌厉地直视过去,那小男孩儿便噌的一下缩了回去。他像是被舒敛矜给吓到了,顿时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郑贤也看到了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孩儿,他伸手一指:“在那儿!”

颜梦生立马快步走过去:“你别那么大声,把人给吓到了。”

“?”

郑贤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只觉得荒谬:“我吓他?你有没有搞错!我怎么就吓他了!他吓我还差不多呢!”

颜梦生没理会他的牢骚,径直走到小孩儿的身旁蹲下来。他轻声细语地说:“小朋友,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小孩儿怯生生的,颜梦生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畏惧地缩了一下肩膀。

“你、你们是谁?”

颜梦生笑了笑,解释说:“我们都是仙门修者。我叫颜梦生,是扶摇门的弟子。”他指了指身后,说:

“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是玉龙城的弟子,郑贤。”

很凶的大哥哥郑贤:“???”谁凶?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颜梦生继续往后介绍:“后面那两位是我的朋友,靳琏和梁森师兄弟,他们也是天资卓越的青年才俊。”

小孩儿的眼睛瞪大了些,吃惊道:“那、那这么说,你们都是仙人了!”

他激动地抓住颜梦生的袖子,恳求道:“仙人慈悲,求求仙人带我回家,求求仙人了……”

小孩儿一面说,眼泪还一面掉,小小的一张脸都哭花了。

看他又哭,颜梦生顿时手忙脚乱:“你、你别哭啊!”

颜梦生没有哄小孩儿的经验,急得拿袖子擦小孩儿的眼泪。这时候,郑贤从他身后递过来一张手帕:“用这个。”

颜梦生即刻拿过手帕,像堵水一样捂住了小孩儿的眼睛:“别哭啦!”

郑贤:“……”

他翻了个白眼,嫌弃地一把推开颜梦生:“你会不会哄小孩儿啊!我来!”他二话不说地夺过手帕,只两三下就把小孩儿的脸给擦干净了。

郑贤看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叉腰,道:“看吧,还是得我出手!”

颜梦生不服气地撞一下他:“你得意什么啊!你看他的脸,都红了!那么用力干什么,粗鲁!”

郑贤:“那也比你捂着人家眼睛好吧!这手帕还是我的呢,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颜梦生:“还要我谢你?郑贤,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

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叽叽喳喳相互指责。

舒敛矜看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神色鄙夷地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愚笨如猪的蠢货,继而对上了那个男孩儿的眼睛。

男孩儿见他又朝自己看了过来,不禁又是一抖。

见此情景,舒敛矜眼睛微眯,眼神骤然一冷——无魂之人,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发现他神色有异,边浪涯便也朝那小孩儿看了过去。这一看,他不禁挑了挑眉——

从外表上看,眼前这小孩儿与寻常孩童并没有什么分别,能说能笑,对答如流,举止也没有异样之处。

只是透过他的肉身往意识深处看嘛……竟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哈,有趣!看来这天底下的小孩儿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啊。

先前有身体住着心魔的练倚秋,这会儿又来一个魂魄尽失的无魂之人。

怎么就这么凑巧,这些古古怪怪的小屁孩,偏偏都让他和舒敛矜给碰上了。

边浪涯笑着凑过来:“这无魂之人来历不明,八成是没安好心。要不我去解决了它,省得碍眼?”

舒敛矜淡淡道:“不必。”他且看着这无魂之人意欲何为。

说完,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此时,颜梦生和郑贤的争吵还在继续。

男孩儿被夹在中间。他先是看看颜梦生,又看看郑贤,然后缩着脖子小声说道:“仙、仙人哥哥,你、你们别吵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颜梦生还是听见了。他陡然清醒,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笨蛋”,然后猛地抓住郑贤的头发,使劲晃荡他的脑袋:

“郑贤、郑贤!清醒了没有!雾中煞气防不胜防,你可别又迷失心智了!”

郑贤被他这一手抓得头皮发疼。他嗷地一声叫出来:“清醒了、清醒了啊!你轻点,疼!撒手!”

颜梦生松开手,转头微笑地看着小孩儿:“不好意思,让你这个小朋友见笑了——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紧张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我叫阿舍,是乌月村的人。”

“乌月村?”郑贤纳闷道:“我没记错的话,乌月村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二十里地,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走这么远呢?”

阿舍揪紧了衣服,低着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颜梦生皱起了眉头:“你是如何从乌月村走到这里的,完全都没有印象了么?”

他心想,难道是因为这雾中煞气?居然让凡人出现了失忆之症?

阿舍摇了摇头,但又紧跟着点了点头。

颜梦生就更糊涂了,便问:“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他怕吓着小孩,于是又放轻了声音:“没关系,你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闻言,阿舍不禁抬头看了看他。听见他这么轻声跟自己说话,立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呜呜、我、我……是我自己不好,要是我没有拉着朋友一起上山采蘑菇,要是我没有闹脾气跟他们吵架,要是我没有在山里乱跑,那我就不会迷路……”

第42章 雾散

“我、我想回家,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但、但是……”

阿舍不停地抹着眼泪:“但是我跑错了方向,等我发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呜呜呜……”

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不由得扑进了颜梦生的怀里,这下子鼻涕眼泪就都抹在颜梦生的身上了。

颜梦生手足无措:“这……”

虽然这个小孩说话颠来倒去的,但他好歹是听明白了——原来,阿舍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与他的同伴闹了不愉快,负气跑走之后,便在山里迷了路,最终误打误撞地困在了这个山谷之中。

他安慰小孩:“好了,你也别哭了,放心吧,我们会送你回家的。”

阿舍猛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郑贤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堂堂修者,还能骗你不成么。”

阿舍终于咧嘴笑起来:“谢谢你仙人哥哥!谢谢仙人哥哥!”

颜梦生也跟着笑了。

既然知道了阿舍的来历,那接下来就该想想走出山谷的法子了。

他立刻就想到了,对谷中煞气颇为了解的靳琏、梁森师兄弟,于是转头往后看。

然而他这一看,却是看到那名为靳琏的修者,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眼神。

颜梦生不禁愣住:“靳琏修者?”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靳琏吧?怎么他用这种看敌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颜梦生张张口,正想问个究竟。可当他再研究对方的眼神时,却发现对方看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而是……

他怀中的小孩?

颜梦生:“?”嗯?

奇怪。

他困惑地看着舒敛矜,问道:“靳琏修者为何这般看着阿舍?”

听见这话,阿舍也朝舒敛矜看了过去。对上眼神的刹那,他忽然浑身一颤,然后躲到颜梦生的身后去。

他紧紧抱着颜梦生的大腿,畏惧地直发抖:“仙人哥哥,我怕。”他眼眶通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郑贤于心不忍,遂上前道:“喂,我说你没必要这么凶吧?不就是迷路了嘛,多大点事儿啊!”

颜梦生也说:“是啊、是啊。阿舍已经知道错了,靳琏修者还是不要吓唬他了。”

闻言,舒敛矜冷冷一笑:

我吓他?

呵,是他“恐吓”我才对。

阿舍?

采蘑菇、迷路……

哈,不仅名字相似,就连这个故事都听着十分耳熟。莫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于是,舒敛矜盯着阿舍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无魂之人!闹这么一出,竟是冲着他舒敛矜来的。

边浪涯看出他愈发阴郁的神色,当下就动了杀心。

他凑过去,在舒敛矜耳边低声说:“无论什么人,都不值得你生气。不如这样,我去料理了他,如何?”

舒敛矜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不用你多管闲事。”

无魂之人并没有自我的意识。从外表上看,他与寻常人并无分别,然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受人操控的空壳肉身罢了,根本构不成威胁。

只是他很好奇,操控“阿舍”的人,究竟是谁。

在这世上,唯一知晓他过去的,只有那狗杂种别见月。但别见月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所以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拜入师门前的往事。

那么,利用“阿舍”之口,传出这段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舒敛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真难猜啊。

颜梦生和郑贤看他笑得古怪,忽然感觉背后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靳、靳琏修者,你、你笑什么?”

舒敛矜缓缓地收回目光。他淡淡道:“哦,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有意思的往事罢了。”

颜梦生将信将疑:“是这样么?”

他悄悄打量起这位靳琏修者,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靳琏修者的气质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边浪涯也默默看着舒敛矜。

他若有所思:从方才见到那无魂之人开始,敛矜就有些不对劲。这是为什么?

阿舍和舒敛矜……

莫非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渊源么?

没等边浪涯思索出答案,舒敛矜便转头看向他:“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化解林中煞气,好让我们送这位迷路的小友归家?”

边浪涯蓦地回过神来。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笑道:“师兄说的是,既然阿舍小友有难,我们自当相助。”

说着,他伸出手来:“还请师兄将沧水唤出来——若要破除山谷中的迷雾煞气,需得请沧水帮忙啊。”

舒敛矜抬眸看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边浪涯也静静凝视着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无声之间,两人眼神交锋。

片刻后,舒敛矜轻声一笑:“师弟若不提起,师兄险些就将沧水给忘了。”他微微抬起手臂,道:“沧水,出来。”

话音落下,一条小龙就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主人我在!”沧水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后,唰的一下扑进舒敛矜的怀里。它使劲儿蹭着舒敛矜的脖子,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主人有何吩咐,沧水时刻为主人效劳!”

它刚说完,旁边就陡然伸过来一只手。那人手掌宽大,精准地抓住它的龙角将它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快松手!不然我咬死你!”沧水大声叫嚷,四只脚胡乱扑腾。

边浪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猛地将沧水甩到高空:“废话真多。去,给我吞了这山谷的煞气!”

“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帮主人除了煞气,再来收拾你啊!”

沧水一声大叫,继而扭动着龙身在空中一跃,完全隐入迷雾当中。随后,它大张着口,猛然吸气:

“呼!——”

下一刻,山谷间狂风大作!

只见那狂风掀起旋流,旋流又卷走了迷雾和周围的煞气,最终全都被沧水吸入口中!

没过多久,深林间的浓雾开始消散……

郑贤和颜梦生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同时睁大了双眼。

颜梦生不可思议道:“这、这只灵宠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吞食煞气?”

边浪涯微笑解释:“这是我师兄的灵兽,虽然蠢笨了些,但还算实用——它品种特殊,这些煞气难不倒它。”

“灵兽?”

郑贤仰着头往上看。方才林中云雾甚浓,加上时间太短,他没能看清楚那灵兽的模样。

但现在,林中浓雾已经开始变淡,可见度也扩散到了五丈开外。他透过这层淡淡的薄雾,终于看清了灵兽的真身。

顿时,郑贤惊愕地张大了嘴:“那、那就是你们的灵兽?”

半空之上的那条形似蛟龙的小兽,就是靳琏修者的灵宠?不可能吧,他一定是看花眼了!

蛟龙可是凶兽啊!是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被人族驱使的凶兽啊!

怎么可能会是蛟龙呢?

郑贤使劲地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最终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那似乎,当真是一条蛟龙!

而且很有可能是一条年幼的蛟龙!

郑贤惊得说不出话。

梁森和靳琏都是普普通通的筑基期修士,他们怎么会拥有一条蛟龙灵兽?

这等凶兽,连元婴期大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筑基期的修士?他们压得住蛟龙的凶性吗?不会被蛟龙反噬么?

这太匪夷所思了!

不仅是郑贤,颜梦生也觉得难以置信。

“那个……靳琏修者,我若是没认错的话,那灵兽……”颜梦生欲言又止,“那灵兽可是出自蛟龙一族?”

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传说中的蛟龙,但扶摇门的古籍典藏中有记载,蛟龙的模样正与眼前的灵兽十分相似。

纵然二者在某些细微之处上存在些许的差别,但是整体看上去却相差不大。

颜梦生有八成的把握,那灵兽就是传说中的蛟龙一族。

可是……

梁森不是说,他们只是一个小门派的修者么,如何能降服蛟龙?要知道,即便是有千年建派历史的扶摇门,都没能将蛟龙驯服成灵宠呢!

他们又是怎么办到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颜梦生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人。

舒敛矜面不改色,边浪涯更是泰然自若。

“哦?你们也认得蛟龙?真不愧是仙门龙凤,当真是见多识广。”边浪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继而笑着回答道:

“没错,此灵兽便是蛟龙。我想你们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我们师兄弟不过是筑基期修士,却能拥有如此凶悍的灵兽……”

第43章 乌月村

“那是因为……这灵兽乃是家师所赠。”

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暗暗使了个眼色:“对吧,师兄?”

——别总是我在说,好师兄,该轮到你编故事了吧?

舒敛矜冷淡地瞥他一眼,道:“没错。其实这灵兽乃是家师所有,它是我派镇派灵兽。此次下山,家师担忧我们遇到危险,所以将灵□□给我,作为防身之用。”

颜梦生和郑贤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们能驱使一条蛟龙,原来灵兽之主是另有其人啊。这就能理解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半空上,沧水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闭上嘴巴。只听它喉咙里“咕噜”一声,将最后一口煞气吞了下去!

顿时,被浓雾笼罩的山谷终于恢复一片清明,树木、丛林与溪流,全都清晰可见了。

郑贤惊喜道:“成功了!”

沧水也在这时从密林上空跃了下来。它高兴地过来邀功:“主人、主人!你看,我把煞气全都吃掉啦!”它得意地拍拍肚子:

“吃得一点不剩哦!”

它冲着舒敛矜使劲眨眼,一脸的“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舒敛矜便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做得很好。”

沧水乐呵呵地蹭着主人的手。它一面蹭,一面顺杆子往上爬,亲亲近近的挨着主人的脖子。

它闻到主人身上幽幽的香气,就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然而这时候,主人将它推了下来。

舒敛矜抬起袖子,不容拒绝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沧水:“……”

沧水只好蔫巴巴地钻回袖子里了。

安置好小龙,舒敛矜拢袖负手。他转过身,先是看了看颜梦生和郑贤,最终,目光落在阿舍的身上。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迷雾已散,阿舍小友,前头领路吧。”

大概是舒敛矜的眼神太过犀利,即便他现在轻声细语、温柔和蔼,小孩儿依旧十分畏惧。

阿舍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目光,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肩膀又是一缩,再次躲到了颜梦生的后面。

颜梦生不禁尴尬地笑了笑。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阿舍会这么害怕靳琏修者。他只好拉住阿舍的手臂,轻轻将人拽出来:

“好了阿舍,过来,我们送你回家。”

*

得益于沧水一口气吸干了迷雾煞气,他们几人一路畅通无阻,御剑飞行,很快就翻过了这座山谷。加上有阿舍指路,他们抵达乌月村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还要早。

“就是那里!那里就是乌月村了!”阿舍兴奋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小路的尽头就是我家啦!”

颜梦生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小路尽头处,那片稻田旁边的小竹屋。

阿舍拉住颜梦生的袖子,说道:“仙人哥哥,你们可以在村口停下来吗?如果像现在这样飞进村子里的话,可能会吓到村子里的叔叔阿姨呢。”

“这个……”

颜梦生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细细一想,觉得阿舍说的也有道理,便点点头,道:“也好。”

他率先在村口处停了下来,郑贤紧随其后。

郑贤不解问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不进去么?”

舒敛矜与边浪涯亦走上前来。

边浪涯观察四周,他不禁笑了:“这村子,倒是荒凉得很。”

他们站在村口,看到通往村内的路竟是杂草丛生。因为前些日子刚下过雨,地面上一片坑坑洼洼。

再往里看,错落在稻田间的农舍也是一片萧索,荒草遍地,随处可见枯枝落叶。

不仅如此,村庄里的农田更是荒芜,稻穗枯黄,野草则野蛮生长,田埂间的小路无人打理,最终被杂草覆盖。

风吹过时,带来了一股阴冷之气。风沙迷眼,破旧损坏的纸糊灯笼也被无情地刮到路旁。

这横看竖看,乌月村都是萧瑟冷寂、荒无人烟的模样。显然,这个村庄破败已久,早已无人居住。

边浪涯慢悠悠道:“哎呀,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吧?我看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应该是荒废许久了。”

舒敛矜轻笑一声,说道:“这就要问问乌月村的人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越过颜梦生和郑贤两个人,看向了那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孩:

“你说你叫阿舍?呵,‘阿舍’不是你的真名吗?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嗯?”

没等对方回答,舒敛矜便兀自笑道:“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更不是这乌月村的人。”

“靳琏修者,你、你在说什么啊?”颜梦生震惊道:“阿舍他、他就是阿舍啊!”

舒敛矜讽刺一笑:“他不是阿舍!此刻站在你身旁的,根本就不是活人——他是,无魂之人。”

颜梦生:“什么?”

郑贤也蒙了:“什么、什么……无魂之人?”

边浪涯不禁失笑:“怎么,你们作为筑基期修士,竟然不知道何为无魂之人?唉,罢了,我便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上前一步,说道:“无魂之人,便是身无魂魄、无意识、无情感、无记忆的肉身躯壳,是受人驱使的人形傀儡。”

“你们眼前的阿舍,就是这样的人形傀儡。”

“傀、傀儡?”颜梦生不可置信道。他低头看了阿舍好几眼,却是看不出半点异常:“这、这不可能吧……”

阿舍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对答如流,哪里像傀儡了?

郑贤也道:“是啊,阿舍他能说能笑、能跑能跳,就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无魂之人了呢?”

“怎么,你们不信?”舒敛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既然如此,你们何不问问他,为何这乌月村是这样一副荒凉破败之景?”

颜梦生立刻低头问:“阿舍,你告诉我,这乌月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阿舍低着头,像是呆住了,没有说一句话。

颜梦生:“阿舍、阿舍?”

见状,舒敛矜轻蔑冷笑,张口骂了声:“蠢货。”

话音落下,郑贤顿时两眼一瞪,像是料想不到他竟然会口出恶言。

“你、你……我看你就是胡诌,骗人的!”郑贤愠怒地“哼”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看着小孩儿:

“阿舍,你别听那人胡说八道,你老实跟我们讲,这里果真是你家?”

然而他口中的阿舍却是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

郑贤没等到回答,也有些急了。他立刻上手,抓住阿舍的肩膀摇晃两下:“阿舍、阿舍?你别低着头,你说话呀!”

这时,颜梦生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喊道:“郑贤,你别碰他,快躲开!”

可现在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在触碰到阿舍的一瞬间,郑贤立刻被一股力量给吸住了。

他慌了起来,急忙挣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郑贤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只觉得像是有微小的电流从他手掌流过,先是到手臂,再到身躯,最后到双脚,宛如遭受雷击!他想松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舍,你放开我!”

见此情景,颜梦生脸色一变。他即刻上前:“郑贤!阿舍,你快放开郑贤!若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否则伤及郑贤,你别想安然脱身!”

话刚说完,乌月村口就骤然刮起大风。同一时间,挣脱不得的郑贤捂着手臂大声惨叫:

“啊!——疼、疼!快放开我啊!”

颜梦生心中焦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扶着郑贤:“郑贤、郑贤,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阿舍发出一声声低沉、喑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乌月村、乌月村……哈哈哈哈哈,乌月村就是我的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狂风肆虐之时,天空升起了层层阴云。烈日被云层遮挡,宛若夜幕降临。天光暗沉,冷气森森。

本该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此刻却是面目狰狞。

“我就叫阿舍,阿舍就是我,你们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啊啊啊啊啊!——”

阿舍大吼一声。他的眼里爬满了红血丝,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球仿佛挤爆了眼眶,竟使得眼周开裂!这红血丝就顺着开裂的眼周向外蔓延,最后满脸都是红血丝!

第44章 大雾弥天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阿舍仰着头大声叫喊。刹那间,他的体内爆发了一股强烈的气流,这股气流直冲云霄,直接将郑贤和颜梦生给震开了!

郑贤猝不及防倒在地上,他哀叫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

颜梦生立即将他扶起:“靳琏、梁森说的没错,我们上当了,阿舍根本就不是人!”

他又看向舒敛矜和边浪涯,忙不迭道:“这无魂之人太过诡异,要不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舒敛矜没有看他,而是神色冷肃地看着那癫狂暴走的阿舍。

他说:“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茫茫大雾便陡然从四人脚下升起……

浓雾扩散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的工夫,整个乌月村就被浓雾笼罩。

浓雾之下,天光也变得暗沉,周围刮起阵阵阴风,阴冷的气息教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伴随着浓雾升起,阿舍凄厉的叫声也显得格外阴森。他隐没在大雾当中,每走动一步,僵硬的身体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开始笑。

阿舍一边笑着,一边沿着路往村里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像是个被操控的人偶。与此同时,他的身上也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颜梦生呆愣愣的,像是还没从眼前的变故当中回过神来:“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贤指着阿舍惊呼道:“你们快看,缠在阿舍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舒敛矜眯起眼睛。

那是……红丝色线?

只见那无数条红色丝线像树的根脉一般缠绕阿舍全身,最后在踉跄的双足上汇成一股,继而隐入地底。

片刻后,舒敛矜神秘地笑了起来。

看来控制无魂之人的,就是这跟红丝了。

不过,这红丝又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他冷哼一声,随即捏起法诀,灵力打出去的瞬间,就将那条红丝抽了过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没了这条红丝,阿舍顷刻间便轰然倒地。他面朝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舒敛矜细细打量手中红丝,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边浪涯来到他身边,对这跟诡异的红丝同样感到好奇:“想必被这红丝所控制的无魂之人,不止阿舍一个。”

话刚说完,就见他鼻尖微微耸动,下一刻眸光一闪:“这个气味……”

舒敛矜紧跟着意识到了什么,也轻轻嗅了嗅。

此时,空气中暗香浮动。

这股香气随着阴风不断向外扩散,直到遍布整个乌月村。

对此,颜梦生与郑贤则是后知后觉。他们深吸两口气,去深嗅这游走在雾中的香气。

“好香的气味,像是……某种花香?”颜梦生扭头看郑贤。

郑贤也细细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说:“我闻不大出来,似乎是吧。但这是什么花?气味竟扩散到这里来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在他视野中的颜梦生开始左摇右晃。

郑贤用力眨眨眼睛,不禁伸手抓住颜梦生的胳膊,说道:“我说你晃什么,晃得我眼晕!你别是背着我偷偷喝酒了吧?别晃了!”

颜梦生察觉到不对:“我没晃!这花香有问题,郑贤,别吸进去!”

然而这时候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郑贤抓着颜梦生的手是紧了又松。他挣扎几番,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颜梦生坚持的时间并不比他久。他用剑气划伤自己,痛觉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失去意识前,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靳琏修者的方向看去一眼。

大概是花香带给他的严重幻觉,神思恍惚间,他竟好像是看见了挂念已久的潇然仙君的身影。

颜梦生迷惘了。他呆呆地看着靳琏修者,失神低语道:“仙、仙君……”然后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而另一边,见舒敛矜轻嗅花香,边浪涯立刻靠近他,同时捂住他的口鼻:“别闻,屏息。”

舒敛矜淡然抬眸看他。

这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边浪涯的第一个大胆放肆的举动。他大概是有些着急了,不仅伸手触碰着舒敛矜,更是与他靠得极近。

两人的上半身几乎是贴在了一起。舒敛矜敏锐地觉察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小腿靠近膝盖的部分更是碰到了不属于他的躯干。

随着边浪涯的靠近,一股极强的侵略性也扑面而来。舒敛矜不禁眉心一皱,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然而此刻,他的面容却又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挡住,冷脸的威慑力顿时减半。

于是,舒敛矜眼眸往上一抬,带有三分警告的目光与边浪涯对视着。

边浪涯没有退缩。他迎着舒敛矜并不友好的眼神,缓慢靠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花香来得古怪,必然是那操控阿舍的幕后之人在作怪。若是闻了这香,只怕是与颜梦生、郑贤两人一样,迷失神志了。”

迷失心智?

“呵。”

舒敛矜嗤笑一声。他腾出一只手,二话不说便扣住边浪涯的手腕,然后缓缓将边浪涯的手掌从他的脸上挪开:

“那我就更要看看,他要如何让我迷失心智了。”

说话间,舒敛矜垂下眼眸。他看了眼掌握在手的红丝,进而冷冷一笑。下一刻,他掌下轻轻用力,红丝便在眨眼间凝结成霜。

冰霜顺着红丝蔓延的方向扩散开去,直到深入地底。而与此同时,周遭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包裹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舒敛矜低笑着,声线转冷:“来,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背后故弄玄虚!”

话音落下,周围阴风刮得更甚,雾更浓了。浓到即便是面对面,也难以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见状,边浪涯眉头一皱,即刻要抓住舒敛矜。但是舒敛矜却更快一步地将他甩开,同时和他拉开了距离。

边浪涯登时一急:“舒……”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见舒敛矜隐入这片迷雾当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舒敛矜!——”

边浪涯连忙伸手往前一抓,却是抓了个空。他眉心紧锁,警觉地观望四周,试图从茫茫浓雾当中寻找舒敛矜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雾中隐隐流动的煞气。

这煞气并不陌生,恰好与不久前经历的山谷如出一辙。

边浪涯往前走了数步,雾中煞气好像是知道他不好惹似的,竟纷纷避开了他。这时,边浪涯看出了些许端倪。

只见雾中涌现的、若隐若现的煞气,像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则,正以一种均匀的浓度分布各处,并形成了特定的法阵。这个法阵藏得十分隐蔽,若非细看,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而在这法阵之内,更有浓郁花香配合着迷失入阵者的神志,并将其引导入一个莫名的幻境当中。

“……”

边浪涯不禁陷入沉思。

无魂之人、红丝、煞气、幻境……

舒敛矜故意走入这幻境当中,莫非是已经猜到,这是幕后之人专门为他设下此局?

幕后黑手究竟想做什么?眼前这个幻境……又是个什么样的幻境?

边浪涯思索片刻,随即步子一迈,亦走入这场幻境当中……

*

舒敛矜甩开了边浪涯的手。他像是自投罗网的羔羊,大口地呼吸。浓烈的花香融入到他的呼吸中,每一次吐息都深深潜入他的体内。

他没有做任何抵抗,任由迷醉芬芳扰乱他的心神。渐渐的,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而他所见到的白茫茫的迷雾,也开始消散。

他好像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尘封在他记忆深处的往事也浮上水面。

他看到了远离尘嚣的、欣欣向荣的村庄,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苍郁山林,看到了被阳光普照的每一寸土地。

在天光的照射之下,身躯都变得暖洋洋的。舒敛矜开始昏昏欲睡。

……

“小舍?舍舍?”

妇人一声声催促喊道,然而孩童却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点反应也没有。

妇人板起脸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舒舍!”她双手叉腰,训斥道:“你给我起来!——”

妇人大声一吼,屋外树梢上的鸟儿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此时,趴在矮桌上的孩童苦着脸,慢腾腾地直起身。

孩童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五官精致好看,肌肤也是白里透红。他年纪虽小,却也不难想象出长大后会是怎样一个祸国殃民的俊俏相貌。

只见这孩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困倦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揉揉眼睛,说:“娘,你小声点呀,喊得我耳朵都要聋啦!”

甄三娘眼睛一瞪,立马上手揪住儿子的耳朵:“聋了是吧?现在还聋不聋了?!”

舒舍连忙捂着耳朵:“疼啊娘!疼!”

甄三娘“哼”了声,嫌弃道:“现在知道疼了?我问你,让你做的课业做好了没有?没做好就在这里睡大觉!明日去学堂,看先生不揍你!”

舒舍嘴里不满地哼唧两声,说:“都是先生出的题太难了嘛!那么多字,扭得跟麻花一样,舍舍看不懂啦!”

“看不懂就不用写了么!”甄三娘道:“真是的,要不是村长仁善,自掏腰包给你们几个小孩儿办了学堂,这会儿你还在地里玩儿泥巴呢!哪儿还有念书的机会!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多读书,涨学问,将来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否则就跟村里的人一样,在地里种庄稼!”

第45章 摘蘑菇

舒舍挨了一通训,只得委屈认错:“……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这话您都说多少回了,舍舍耳朵都起茧子啦!”

“知道还还偷懒!”说着,甄三娘忽然眉心一蹙,继而点了点他的课业纸:

“慢着,你这名字不写全的毛病没改!不许只写‘舍舍’两个字,好好把你的姓写上,否则下回我就让先生记你缺课业!”

舒舍又气鼓鼓,超大声:“哦!”

他瘪瘪嘴,慢吞吞地拿起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拉,嘴里还嘟囔道:“‘舒’字笔画那么多,一点都不好写……”

甄三娘警告的眼神:“嗯?你说什么?”

舒舍一个激灵:“没有、没有,我这就写、这就写……”

“这还差不多。”甄三娘拿出手帕,嫌弃地擦擦幼子的脸:“你看你,睡醒了口水也不知道擦,这脸上还有墨呢!跟花猫儿似的。”

“哦……”

舒舍扭了下身子,开始认真地抄起书来。但他没抄多久,敞开的窗户外面就忽然丢进来一块石子。

“舍舍?舍舍!”

又有好几块石子丢进来。

有小孩儿在外面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家呢!快出来,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山上摘蘑菇吗!快点,就差你啦!”

闻言,刚才还蔫儿吧唧的舒舍立刻来了精神。他撂下笔,两手扒着桌子,扭头就往窗外看:“小叶子?”

他两眼放光,高声回答道:“小叶子!再等我一会儿,我写完课业就来!”

话刚说完,他的后脑勺就挨了一个巴掌。

甄三娘:“摘什么蘑菇!不许去!成天就知道玩儿,写的字儿跟狗爬似的,还玩儿呢!”

舒舍“哎哟”一声,忙不迭地抓起笔奋笔疾书。他两眼紧盯着纸上的字,书写的速度是方才抄书的三、四倍。他说:

“哎呀娘,我都跟小叶子他们约好了,临时爽约多不好啊。您不是说,做人要讲诚信嘛,我要是突然变卦,回头他们都不跟我玩儿了!”

甄三娘冷笑:“舒舍,你还跟我讲上道理了是吧,啊?”

舒舍写的蘸墨的毛笔几乎要冒火。他速速写下几笔,然后轻巧一勾,潦草收笔。

“好啦!”

他拿起课业纸“呼呼”地吹两下,等不了墨迹干透,心急得从板凳上噌的站起来,还险些撞倒桌子。

“娘,我出门啦!”舒舍噔噔噔奔向门口,正要冲出门去,临了又跑回院子,抄起水缸旁边的竹篓就跑。

甄三娘追在后面:“舒舍!你这死孩子,给我回来!”

舒舍咬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摆了摆手:“唔唔——娘,你等我回来,煮一锅新鲜的蘑菇汤!”

他一面说,一面跑向了同伴:“呼呼……小叶子,等等我!”

不远处,小叶子不满地看着他:“舍舍,我说你也太慢了吧!磨磨蹭蹭的,再晚一点,我就和唐一、唐二先走了。”

跟在小叶子身边的是唐家俩兄弟,唐一、唐二。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一模一样。

唐一:“就是啊,害我们等你那么久。”

唐二也说:“今天上山的人可多了,回头我们找不到新鲜的,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那都怪你!”

舒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赔笑道歉:“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不然这样好啦,一会儿我摘的成果分你们一半,这样行了吧?”

小叶子“哼”了一声,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啊,前两天你到我家抢我梅子汤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舒舍快步上前揽住好友的肩膀,哄道:“知道啦!我娘做的桂花糖糕也好吃,等回去了,我包一袋送给你嘛。”

“这还差不多。”小叶子一抬下巴,催促道:“你也别说废话了,再不快点走,那山上的蘑菇可就真的就没我们的份儿了!”

一听这话,舒舍就着急起来。他率先跑到前面:“那还不赶紧跑起来!诶,来比一比,看谁先跑上山!跑最后的那个,要帮我写半个月的课业!哈哈哈哈我在前面等你们哦!”

小叶子瞪起眼睛:“好啊你,竟然敢先跑!给我等着,我一定比你快!”

唐一、唐二俩兄弟也不甘示弱:“你们犯规,我们还没说开始呢!等等我们!”

七、八岁的孩童正是精力旺盛、争强好胜的年纪,一听要比赛,就一个比一个激动、兴奋,撒丫子往山里狂奔,跑得比风还快,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

舒舍他们要去的山,是方圆三十里内最巍峨的一座山。因为前两日刚下过雨,山路泥泞,路滑难走,小叶子跌了一跤,几个小家伙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到了半山腰,舒舍翻开地上覆盖一层层的、湿淋淋的落叶。他眼睛一亮,冲后头喊:“这里有好大的菇!”

他折了蘑菇丢进背篓里,再抬头往深山小路看过去。他指了指前面,建议道:“那条路我熟,我跟我阿爹上那边砍过柴,不如我们到那儿再找找吧?”

小叶子揉揉摔痛的屁股,说:“随便,我都行啊。”他回头看唐一、唐二,“你们觉得呢?”

唐一气喘吁吁:“那条路我们都走腻了,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当然要去不一样的地方了。”他指了另一个方向:

“就去那边的老松林吧,怎么样?”

唐二把最后一个蘑菇摘了下来,说道:“那就松树林。我听刘大伯讲,他上回在那里捡到很多长得像珊瑚的菇,可漂亮了!”

小叶子来了兴趣:“像珊瑚的菇?那是什么菇?你们快点带路啊,我要看,我要看!”

舒舍则是微微皱眉:“松树林?”他顺着方向往那边看了一眼,说:“还是不要去了吧,那片林子树有好多好多,还有雾,容易迷路的。”

唐一、唐二哈哈大笑:“你们看,舒舍他害怕了!”

他们学舒舍的腔调说话:“‘好多树,还有雾,容易迷路’~哈哈哈胆小鬼、胆小鬼!舒舍是个胆小鬼!”

小叶子也跟着笑:“就是啊,哪儿那么容易迷路,我们沿路做好记号不就行了嘛!快点、快点,我还等着看珊瑚蘑菇呢!”

他们说好了,便兴冲冲地往松树林里跑,远远地把舒舍给甩在了后头。

“诶,你们等一下,等一下啊!——”

舒舍拦不住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跑越远,顿时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路,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你们等等我!”

……

几个小孩儿的脚程很快,加上有唐一、唐二在前面领路,他们很快就到了松树林。

这是村落附近最大的一片松林。这儿的松树格外高大而密集,从下往上看时,每一棵树都高耸入云。这些松树的树冠连成一片,阳光照下来时,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光斑。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树,只见松林间夹杂着氤氲不散的水汽,未散去的云雾缠绕在树与树之间的间隙,一脚踏入林中,阴冷湿气便扑面而来。

舒舍急急追了上来,撑着膝盖喘几口气。他看看周围,见四周都被松树环绕,这些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各有不同,可再细看,又都像是在哪里见过,根本无从辨认。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迷宫。他有些发怵地想。

然而当他还在观察周边环境的时候,另一边,唐一、唐二和小叶子三人已经兴奋地四处找起蘑菇来了。

“这里、这里!唐一你快看,那是灵芝吧!”

唐一凑过来,惊喜道:“这个长得像扇子一样,摸上去还很硬,厚厚的,没错,这一定就是灵芝!我们居然捡到灵芝啦!赚到了!”

唐二高兴道:“听说灵芝是难得的药材,城里有人卖灵芝,要五千文才得一两呢!这灵芝比我的脸还大,拿去卖钱,就是吃一年的冰糖葫芦都吃不完呢!”

小叶子立马颠颠儿地跑过来:“我来看看、我来看看!”他惊叹道:“哇!还真是!见者有份、见者有份,这灵芝也有我的一份!”

唐一啐他一口,把灵芝护得死死的:“我呸!灵芝是我发现的,当然归我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别来占我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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