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位景抬手擦干脸上血迹,又斩下持刀向他冲来的一人。
算起来,当初温梦璋离开北地时,他们两人所谈的三十日已至。
所有人都祝贺温梦璋生辰到来,可只有知道实情的黎位景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李熏渺会记起前世记忆,可温梦璋也会为了他那可笑的痴情……再次死去。
第86章
“可惜没能见到那位新任温家主。”
宾客们为了避让齐太子,脚步匆匆地出府。
“怎么停住了,姐夫?”
张明说的同时叹气,本欲借着此次温氏盛宴攀附一二,去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好笑,却不得不扑空。
他懊恼扶了扶袖子,再抬头,却见刚刚还挡在他前面的姐夫陈大人双手高举头顶,啪地一下跪地。
听着都疼,膝盖与青石板地面撞击,磕得毫不犹豫。
不光是陈大人,放眼前方,眨眼瞬间跪了一大片。
张明只是个市井小民,终日无所事事。但他姐姐嫁得好,嫁给了詹事大人陈子圆。
得知陈子圆要作何,张明便绞尽脑汁。姐姐也说,哪怕无所得,让阿明长长见识也好。便终于求得了这与姐夫同来的机会。
“阿明。”姐夫小心地抬头皱眉,可手上动作却不含糊,他使力,愣是把张明的整个身体拽跌地面。
“别问,别说!陛下御驾。”陈子圆小声的斥责,打断了张明隐隐生出的气愤。
张明急忙看向姐夫,姐夫怎么跪,他就怎么跪,这隔着裤腿的膝盖如同跪着一块冰,让他自上而下打抖。
“我也没想来见陛下啊。”他默语。
陈子圆移腿靠近,骂了他一句。
“温大人你当初都敢兴冲冲来见,面对陛下为何生恐。”
陈子圆不得不稳住这胆小又胆大的妻弟。因为他察觉到地面缝隙流出的黄色水渍。
水渍所幸被**托住吸收,流出不多。
殿前失仪,乃大忌。
忌……
南臻与李共天下。
只有张明对朝堂无知,才敢觉得温梦璋是他可以随便施展才华,然后求得官职的跳板。
陈子圆同张明跪得算外围,在没见到夏帝脸时,夏帝圣驾便已行离,进了他们才踏出的深深府邸。
府门牌匾上的“温”字此刻浮照在阴云微光中。
陈子圆嫌弃地拉起张明时,张明难得聪明了一回,他似有所思。
“姐夫,陛下到来,岂不是要与我们刚刚所见那齐太子碰上?
“我听到了风声的,据说岐国已经在整军。就是不知道兵力将发往何处。”
陈子圆气笑道:
“齐太子入境时未有请求,乃是不经允许秘密强硬的进入大宁。所以与太子碰面,众位官员都急忙离开,我也叫你走,你非想留。现在陛下进府,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南臻也快要不太平。还想着那一官半职,啊?”
“姐夫,我怕了。”张明怯弱捂着裤子,“我们快走!”
“陛下,陛下。”行廊中,夏帝走得很急,身后跟着也焦急的德忠公公。
“我孙女此刻在哪里?”
德忠心里咯噔,是在说李熏渺?他自夏帝还是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相随多年。夏帝如今口中的这般温情,可从未对其他皇孙贵女说过。
“罢。”夏帝拧眉话落,又道,“让那裴远风之子滚过来见朕。”
“裴……羡安吗?”德忠公公忙道,“奴这就去押人。”
裴羡安守在李熏渺身边,看见她熟睡的眉眼,他就这样沉默看了很久,下意识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临了顿住。
“翠山……”裴羡安低语,慢慢埋头笑起来。“翠……山。”
李熏渺没醒,任床边裴羡安笑得再疯狂,她也一如往初双手温婉交握于小腹。
“从今以后,渺渺,你为我妇。”他站起身,垂眸往床旁柜上的红盖头看。
想必昨夜,李熏渺苦苦等不到他,应是极其落寞的自己掀开这红纱。
此时衣袖异动,似是那放置在袖中的蛊虫盒子出了问题。
裴羡安拿出盒子时,不知何时木盒已被啃食出一个洞,墨黑色的蛊虫身体半截晃荡于洞外。他这么一拿出,这只小虫子直接整个掉落地面。
软体蛊虫软趴趴地扭动,但好像受到什么刺激。慢慢化成一团水快速向房门外流出。
两只子蛊,李熏渺体内一只,化成水逃走的这里一只。
裴羡安抓不住这滩水,只好追出门外。
他自然不知当初得道长者给的礼物为何会如此超出常理,甚至魔幻。
蛊虫身体有药力,它没化水,却使裴羡安产生幻觉,让他为追它去到一个地方。
蛊虫是重要的,裴羡安深知。他蹲下,终于在草丛茂密的墙角捡起虫茧。
绿意葱浓的墙角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得道长者正是通过这里把手探进来,放置裴羡安此刻捡起的虫茧。
“我候君多时。”
裴羡安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住。
“老师?”
“属于君的命运,就要来到。”白胡子老者为了沟通顺利,他俯身趴在狗洞外面,姿势扭捏好笑。可一句玄而又玄的话,让裴羡安不解。
“您手中这只情蛊,您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得道长者这样神秘对他说。
“找到人了!”刹那,裴羡安双肩被按住。他还未问清楚。
德忠公公一脸微笑,道:“裴侍郎,有请。”他到底还是没打趴裴羡安,让他真的从地面滚过去见夏帝。
裴羡安手中捏着那只情蛊,见是夏帝身边最得宠的公公,便不好反抗。
一路上他问什么,德忠公公都闭口不言。
夏帝什么时候到了南臻,为什么要来南臻,裴羡安一概不知。
他被秘密押进了一间屋子,屋内此刻点燃淡淡麝香,白烟模糊了视线。
陛下自然还是那个陛下,不过褪下了常挂在身上的龙袍,威严睥睨狼狈的被按在地面的裴羡安。
按于肩膀上的手又被松开,一群带刀侍卫退了出去。裴羡安彻底瘫倒在地。
夏帝诘问:“你的婚事,有谁同意了?”
裴羡安跪坐起来答:“我妻本人,还有,温……家主?”
夏帝笑容加深,越看越让裴羡安费解发麻。
“拖下去。将此胆大包天,忤逆皇权的臣子。
“杖、毙。”
杖毙二字在夏帝口中说得如此轻松,裴羡安不知自己哪句话忤逆了皇权,哪句话惹得夏帝不快到要他的命。
“陛下?臣。”
袖中的蛊虫还在骚动,而夏帝也不给他说完话解释的机会。
此刻光线暗淡的房中只夏帝与裴羡安两人。原本周围的侍从尽被屏蔽,但听到夏帝发令后,他们的手已经覆在紧闭的门上,欲推开。
“陛下,臣到底?”
夏帝于高位道:“你们,先别进来。”
门外疑惑,回道,是。
“朕心中满意的孙女婿,不是你。”
裴羡安有些懵。就因为这个,就要赐死他?
夏帝此刻像是一个严厉的好长辈,因为担忧孙女的未来,不满孙女所嫁之人。
“陛下,臣有哪里做的不好,臣可以改。渺渺那么喜欢臣,若醒来见到臣死,她该如何有未来。”
夏帝皱眉,抬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倒是没想到,雨山行宫时,曾经那样爱温梦璋,与他共度过生死的李熏渺。为何现在会与这裴远风之子纠纠缠缠。
裴羡安敏锐察觉,夏帝仍旧有赐死自己的念头。当下一秒,当夏帝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他就会再次开口下令。然后,赐死他。
脑海中浮现那片绿意,草丛中老师说的话:情蛊,对谁下都可以。
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活命。裴羡安袖中木盒落地,蛊虫又从那个小洞里面掉出来。
软趴趴的小虫找到方向,一扭一扭,对着上位正悠然揉额的夏帝爬去。
裴羡安凝眸,手覆在生疼的肩膀,也揉了揉。看向手中母虫虫茧。
*
八九月时节,众位京中大小官员都在往南臻来,连山戚却已寻到线索已至上京都城。
刚从裴府出来,他又走进上京城西巷的一处乞丐窝棚。这处简陋的窝棚算不上偏远,在闹市里隐蔽,极好来去要饭。
窝棚里脏乱,自然是些臭气弥漫。周围一起踏进的随从吸了吸鼻子,纷纷变脸,转头却见连山戚眉宇间未曾有一丝变化。
白衣医者此刻蹲下,手中递去一些软和易食的食物与水,和善询问一位老妇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可,以吗?”
老妇人年纪着实有些大,她话语缓慢,缺了几颗关键牙齿同时导致她说话不清。
其实她已经不出门要饭了,除了偶然有些善心的小乞丐愿意发心接济,便坦然等待生命尽头。
连山戚点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问您,这处窝棚,是否在四年前送来过一个女婴?”
老妇人愣住,她接过连山戚手中的食物,慢慢低头啃了一口。
“四年前嘛?似乎,是记得的,似乎,是有一个女婴啊。”
连山戚笑。这位老妇人怎么可能不记得,箬箬刚被扔进来时,就是她本人到处乞讨米汤,喂活了小小一团的孩子。
“当时裹住那女婴的襁褓布料,您印象中是不是,蓝色的?”连山戚道。
老妇人呆呆摇头,“是,好像又不是。”
连山戚不在乎老妇人的这个回答,他只是已经确认,这是一个不会轻易说谎骗人的婆婆。
他靠得更近,摊开手掌,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手心处。
抬眸间,他问老妇人:
“那女婴手掌,是否有一桃花瓣胎记?”
这次老妇人点头,虽然动作迟缓,但她语气极为肯定。
“我记得呢。”那是一块……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小胎记。
后来女婴被一衣着得体的善良贵人注意到,老妇人便放手,将怀中已养至一岁的乖巧女婴交给了她。
“朝阿婆来客人了啊?”外间进入一个男性乞丐,把破碗放下就在角落开始数钱。
“那是李五。”老妇人对此刻目光转向那边的连山戚道。那是李五,数了钱后,便会拿着攒了多日的钱去青楼的李五。
老妇人习惯于年老后被儿子儿媳不断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日子,可她想,箬箬不该,那个漂亮乖巧,很少哭闹的女婴不该,不该余生留在这里一起腐烂。
她把箬箬交了出去,交给贵人。纵然不舍,但她固执的认为,不管怎样,有一丝挣脱的希望,总比留下和她这个老婆子一同困在这烂泥里腐烂要好。
要……好的多啊。
连山戚收回手掌,他神情变得严肃,站起对一旁等候的随从下令:
“我们赶回南臻需要不少时间。请立即去书信与家主。告知,告知……
“他真的,在四年前有过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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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婚夜过后翌日的傍晚,阳光逐渐消失。
信鸽在连山戚的注视下扑闪翅膀,飞往高空天际。去寻那个它要寻的人。
南臻族地。
在这日刚来时早晨,阳光初有生机,李熏渺拾起衣服,穿上后与温梦璋疏离地告别。她默默看着阿兄远去的背影发愣。
“阿兄。”
好像曾经,她也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阿兄。
不是齐梦璋,而是温梦璋。阿……兄。
她的头很疼,很乱,耳边吵吵嚷嚷。
“陛下,陛下,人醒了。”苍老关切的声音激动道。
跪在殿中的嘈杂一声又一声,为她的醒来而庆贺。
现实中红罗帐,婚床上的李熏渺闭上眼睛,而温氏王朝时代的她睁开双眼。
床边的老医者对床榻边握住她手的男子低头,随后领着其余太医缓缓恭敬地退下。
“渺渺,往后,不要再这样了。”穿着帝王袍的年轻男子此刻长发披散,本该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染上一副诡艳。
李熏渺手覆在被褥上,她欲起身,对温梦璋问:“我夫君裴羡安,他,怎么样了?”
温梦璋没说话。
她殉情中毒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关心裴羡安的安危。她告诉他,她眼中的夫君,是那裴羡安。她忘了,她是他的妻。
她,忘了。
旁边站着的大随侍欲言又止:“陛下自是将裴侍郎一同……救回来了。”
李熏渺松了一口气。她对温梦璋道,“谢谢您,陛下。”
温梦璋本该笑着说,不客气。他与她少年成婚,又在少年时分别,多年后再见,他本该这样的。只要能看到她,他便愿意一如既往默默守护,默默消化自己的委屈和不安。
可这次,他阻止李熏渺下床的脚步。
“当初,为何要不告而别。”温梦璋移开李熏渺的鞋,落寞垂眸,“你说你写在纸上叫我发现的,又是……什么。”
李熏渺脑海中闪过乱麻一般的片段。
他是你的兄长啊,渺渺。
渺渺,你那腹中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和他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会……不知道吗。
温氏内乱结束,那日温梦璋出门,再回来接李熏渺时,只见得一间空屋。
他与李熏渺告别,李熏渺温柔地笑着。
他走远时,听得后面唤了一声,阿兄。
他那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解决完家族叛徒残余后,他再回来寻她。她消失了,那样果断,不留余念。
“疼。”李熏渺抱住头,疼得在床上翻滚,而后她泪眼蒙眬抬眸,迟疑问,“陛下,我是不是曾经,忘记过什么。”
温梦璋沉默,他看向她,而后起身离开。
“陛下,夫君他……”李熏渺见温梦璋离开,又急忙问。
“他很早前,就已醒来。”大殿只见温梦璋的背影。
裴羡安确实醒得早,当初他不得已送李熏渺进宫,毒药他们一人一半。在李熏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对她下了毒。
此法本欲共同赴死,谁知如今成了催人命的催命符。
裴羡安知,温梦璋已误以为李熏渺是要决心与他殉情。
是,温梦璋是对李熏渺百般温柔,甚至因为李熏渺的缘故,把他的命也救回来了。可,裴羡安也明白,经此事一出,温梦璋绝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不是想要臣妻吗,裴羡安想,那就如这位帝王如愿,让他得到……臣妻。
靠谁都不如自己保险,裴羡安偷偷乔装混进宫。他见到了卧倒在床上的李熏渺。
李熏渺中毒刚好的情况下,温梦璋在今日下朝后必会来看她。
他原本是想,隐蔽将手中小瓶里装有的情香放进香炉中,可这样做剂量再小,追查下来也必定会留下痕迹。
李熏渺睡得沉,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发烧的红晕。
裴羡安瞥见宫殿外来来往往的侍女身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擦在她的身体上,也能催起情欲啊。
她脸颊处的淡淡红晕,刚好能掩盖待会儿因情而生起的反常红晕。
于是裴羡安上前,他没有犹豫,敛眸皱眉。拨开李熏渺的衣服后,在她身体裸露的肌肤处涂满小瓶中的膏体。
香膏如轻水,沾上肌肤便融化无影。
裴羡安一点一点,亲自在妻子的身体上涂抹,甚至为了万无一失,连最私密处都不放过,为待会儿温梦璋的到来做准备。
做完一切后,他刚要离去,却见殿外一声陛下高呼。
他急忙躲到床底下,掩去官服露出的一角。
温梦璋在今日已将他削去官职,他逼他如此,纵然如今留他一命又如何。他想杀他,便能杀他。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床边,而后是李熏渺的低哼。
他知道,他的妻搂住了温梦璋。
刚刚他解落的衣服并未替李熏渺系回,他知道,床上如今是怎样放荡香艳。
李熏渺太过大胆,竟将胸前涂抹了的那里喂给了温梦璋。
裴羡安躲在床底下,他了解这种药膏的威力。尝了它,温梦璋,绝不会守得住。
无情的帝王,淡漠,厌倦,不为权力沾染。任何事情都冷静至极的他。而现在,却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做尽了一切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卑贱事。
床间持续了一日,白日如此,殿外依旧安静,没人赶来打扰。
裴羡安最终找到了机会出去。殿外无人,是啊,谁敢在这时候来。
他隐隐松口气。
本以为此举向他们的陛下温梦璋投诚示好就可以护命,谁知发生了一件比要裴羡安命更难受的事。
宫中传来消息,是来自李熏渺的单独传信,她告知他,她有孕了。就那一次,可李熏渺,有孕了。
哈,哈哈……裴羡安想起多年前李熏渺生下的那个孩子,被他弄死的那个孩子。
多么讽刺,如同逃不掉的命运。
为母则刚,裴羡安不在乎李熏渺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是谁,他只知道,如今李熏渺会不爱温梦璋,但她不可能对她生下的那个温梦璋的孩子毫无感情。
他手中的唯一底牌,不就是李熏渺吗?若失去了李熏渺的在乎,又有温梦璋的窥视,他今后该如何在这王土立足。
裴羡安又进宫了,这次是光明正大。
他见到了李熏渺。
冬日寒冷,见到李熏渺披着裘袍坐在靠椅上,她目光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腹部。裴羡安心中的不安愈加。
“告诉温……陛下了吗?”裴羡安话锋中途转变。
李熏渺摇头。
“也就是说,陛下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裴羡安再次问。
李熏渺迟疑点头。
裴羡安那时缓缓冒出一个计划,由李熏渺的信产生的计划。
他叫李熏渺好生养胎,别告诉温梦璋,别再见温梦璋,最好从此关闭宫门。
“可是羡安。”李熏渺刚想拒绝。
裴羡安道:“别忘了,我父亲,我全家,皆因你而死。
“渺渺,我的渺渺。我只请求你最近闭门不见任何人,好好养胎,这点都不行吗?”
他话语带着痛苦与蛊惑。裴夫人,裴将军,以及羡栀羡卫之死,是他与她共同的痛。
李熏渺沉默,最终答:好。
温梦璋站在宫殿前,里面是默不作声的李熏渺。那日之事,他心中有愧,他知,李熏渺不会再想见他。
所以在裴羡安以李熏渺的名义传给温梦璋信时,温梦璋接下了。
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但裴羡安说:“为了她,您该去北地战场的,去拾回她阿父阿母的尸骨。”
裴羡安后来嘲笑,温梦璋这样一个高傲聪明的人,竟然真的信了。他领兵前去,却被裴羡安勾结的敌国围困。
据说温梦璋原本能轻松取得战役胜利,却临到头被身边信任的一人背叛。温梦璋那时道:“宴,兄长。”
大宁朝又经历改朝换代。
李熏渺生下了那个遗腹子。
而后,裴羡安走进产房,将寻到的失忆之法用在她身上。
裴羡安敛眸,他看着李熏渺,既然失忆过,再失忆一次有什么关系呢。
李熏渺也会忘记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但裴羡安看着心烦,便将女婴丢到温氏宅邸门前。裴羡安唯一一次的心善,便是告知丧夫又丧子,早已不问世事的岐夫人。那女婴,是温梦璋的女儿。
产房里的是血,新婚夜布置喜庆的是似血的红。
李熏渺睁开眼睛,她落着泪,揪着衣服心口,不断大口大口呼吸。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一幕幕,少年时,进宫后,裴羡安称帝后……所有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她的脸颊开始滑落血泪,分外恐怖。
李熏渺眼睛一眨不眨。
孩子,她跟温梦璋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她起身,胡乱踩住鞋子。最后鞋子掉了也不管。
今日快要结束,这天色已经傍晚时刻,有些压抑的暗蓝天幕,天幕底下湖中倒影暗黄落日,水波粼粼。
府中众人也只当女郎睡了一觉,却不知她为何失色跑出房门。
她提裙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石子扎伤她的脚,血迹沾染在地面尘土。可她不顾一切的,向她已经辜负了很久,很久的温梦璋房间奔去。
却突然,遇见一人凝眸站在她的眼前。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问:“渺渺,怎么了?”
他是少时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郎,如今假笑伪善的……羡安,哥哥。
第88章
“让开。”李熏渺冷漠道。
裴羡安垂眸低笑无奈叹气,他手中似是无意地摸索那只母蛊。
“裴羡安。”李熏渺尾音颤抖,血泪还在不断落下眼眶,“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她!”
“我什么时候杀了?”裴羡安倒是一愣,他辩解,“你都记起来了是吗?那孩子一生下来,我不过只是把她丢出府门去了。”
丢到了哪里啊,羡安,在大雪日,他把那女婴扔进了臭名昭著的乞丐窝。
前世。
雪中的小婴孩箬箬死去,她没有像今生一般,遇到最好的朝阿婆和苏晚。
那日大雪,生下箬箬的李熏渺还在府中昏迷几日不醒。而裴羡安上朝时受了刺激,因为那消失已久的温家少主重新回归朝堂。
他回到府,或许纠结过,或许又没有,裴羡安将那个刚刚出生几日的女婴从李熏渺身边抱起。
雪在下时,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就站在街边生了虫的阴暗房檐下,目光看见远处温氏的马车。
马车行来。
襁褓中小小的婴孩还在不停哭泣,她似乎在寻求帮助。
祖母,箬箬一直在找的祖母,箬箬的祖母。最爱的,最爱的,家人。
马车内点燃的是温暖的烛光,在大雪纷飞中,映照的影子也是暖黄色的。
温金瑶小肩膀耸动,她抽泣,奶声奶气撒娇靠坐在静女怀中。狐狸毛毯的另一旁坐着岐夫人。那时苏晚本该跟在岐夫人身边,可她恰好被指派出去为哭泣嘴馋的小小姐买糖葫芦。
车轮滚动,辗着碎雪行过抱着女婴的裴羡安面前,碎雪随着车轮转动又重回地面,角落里的他们没被注意,依旧隐藏在大雪日的阴天中。
“祖母,苏晚姑姑已经带着糖葫芦等,等在,府中了吗?”温金瑶年纪小,话语还不连贯地问。但她知岐夫人对她的宠爱,她是,众位仆从都需要敬重的小小姐。
“瑶瑶,祖母的小馋猫,祖母心疼你呀。”岐夫人故作无奈,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女童的鼻子。
“祖母打趣瑶瑶,祖母坏,瑶瑶生气了。”温金瑶嘟嘴。
岐夫人手放在胸前,装作受伤地叫心肝。
其乐融融,马车已经行过。
不知何时,裴羡安低头再看,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哭闹了。
裴羡安的手捂住婴孩的鼻腔。
小小的女婴还未窒息,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再哼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滑落。
裴羡安的手像以往一般覆盖在女婴的脸上,可是很奇怪,女婴不再像以往一般哭闹挣扎。
箬箬啊,那年花树下的声音依稀,小女君,小女君。祖母的箬箬啊,祖母最爱,最爱的……小孙女。
见女婴乖巧起来,裴羡安望了一眼走远的马车。那辆寒冷雪地中温馨异常的马车。
他回眸后沉默,终是闭眼,皱眉间手中力度在加大。
女婴僵硬的尸体,最终被无情扔进了乞丐窝。
她是雪中的小天使,她脸蛋粉红,肌肤雪白,让人想起春日的粉色桃花。
可她最后像一块硬冰,被重重砸在了地面。
她曾经想过挣扎的。
可到了最后,她又不再挣扎了。
第89章
“渺渺,你现在是我的正妻。”
裴羡安逼近,他低笑。
“你乖乖的好吗,皇后之位不会给云桑,只会给你。你要孩子,我们可以再生的。”
提到孩子时,李熏渺眸色渐渐暗淡,见她如失去线条控制的木偶,也乖乖看着他,裴羡安逐步靠近。
“渺渺,这就……”对了。裴羡安话未来得及说完,手中母蛊便被李熏渺夺过。
她把那只黑肥的虫茧夺来,毫不犹豫仍在地上。一声汁液清脆声,她移开绣鞋,冷漠抬眸看向裴羡安。
“你所依仗的,就是这个吗?”李熏渺道。
裴羡安挑眉,他不语。
他沉默看着李熏渺,李熏渺也看着他。
下一秒,李熏渺心口一阵抽痛,骨头处传来的万蚁啃食感不断。周围涌来整齐肃穆的持剑士兵。把他们二人包围在一起。
李熏渺忍住疼痛,汗水打湿眼睛时,她看见远处站着的夏帝身影。
“请吧,皇后娘娘。”士兵首领出列,迟疑道。
李熏渺转眸瞪向裴羡安。裴羡安笑:
“朕是新帝,朕在南臻称帝,而且……也打算把南臻定为新的国都。”
“渺渺,来。”远处的夏帝招了招手。
押送的侍卫在裴羡安的示意下,用刀刃催促李熏渺的背。
见她不动,夏帝又道:“渺渺,来祖父这里。”
他话语亲切,似乎从未被裴羡安的篡位影响。
李熏渺还是不动,“我要见温梦璋。”
裴羡安敛眸。僵持中,夏帝上前,他上前拉住李熏渺的袖子,像哄小孩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金豆子。
“渺渺乖啊,不哭,祖父带你去找你阿父阿母。”
李熏渺抬袖抚上脸颊,她早已没哭了,但脸上依旧沾着可怕的红色泪痕。红色泪痕此刻又被万蛊嗜心流下的汗珠擦淡。
她咬唇,唇色苍白。
夏帝在做一个合格的祖父,他说,小孙女哭了,那他给她金豆子让她开心,他带她去见父母亲。其实他从未见过幼年时期的李熏渺。
他头发一瞬间白了许多,行为似乎,也肉眼可见的变傻。
李熏渺再次垂眸,鞋底下的黏腻感仿若透过鞋底传来。母虫死了,可她为何还是不能逃脱控制。
她与夏帝一同被押送到回房。夏帝的房间正好在她房间的隔壁。
所幸他们把她押回原来的房间,她在这间房住了很久,自然知道这里间藏了一通往隔壁的密室。
而先前被押送回来的途中,李熏渺注意到处皆静谧无人,裴羡安的行为很古怪,似乎整座宅邸都被他控制。
她扭开了暗匙,弯腰趴下爬进一个洞。动静尽量小声,未引起外面看守的注意。
待她从内部,移开那幅隔壁书房墙壁上摆着的山水画时,正好与夏帝的眼睛对上。
李熏渺试探好距离,有些高,但她还是跳了下来。
还没注意时,那块空地多了个软垫,她整个人正正好跌在这软垫上。夏帝站立俯视,而李熏渺抬眸跪坐。
身影遮挡落下阴影,李熏渺被笼罩在阴影中,只一刻,她便确定夏帝自始自终都未变。
“裴羡安是怎么越过温氏一族,控制您的?”李熏渺直接了当问。
夏帝走开,他坐在桌前坦然道:“朕惜命,他手中有控制朕命的蛊虫,所以朕就让他控制。”
李熏渺不语。夏帝又道:
“温氏?
“在岐公主与家主皆失踪的情况下,裴羡安能拿下这里,不是轻而易举吗?”
“那些温氏的家臣呢,他们不作为吗?”李熏渺说着,将那些金豆子放在夏帝跟前。
夏帝呵呵笑,“所以说裴羡安运气好,大婚日温桓虞屏退了一些人,那些手握兵权的家臣们此刻各散王土四处,不知此处情况。”
“所以皇爷爷,那您不让他们知晓吗?”
“李熏渺。”夏帝罕见叫了她的全名,“以南臻温氏权力为线,下面各支牵扯甚广,满朝党羽林立。他们的家主失踪,就连上任家主的妻子岐公主也下落不明。怎会失踪,为何失踪,朕不会去深究。
“你只要知道,南臻地界,谁为王。”
“裴羡安啊,朕敬他很有勇气地将南臻之地选为他的新国都。毕竟,朕曾觊觎,但朕都不会这样干。”
夏帝风轻云淡,可李熏渺也看见他额头因疼痛冒出的冷汗。他们两人皆中了蛊。
李熏渺沉默,半响她问夏帝:“母蛊已毁,为何依旧……”
夏帝直接道:“你祖父我无聊了,那里拿盘棋来,与我对下。”
他目光落在窗边摆放的那盘棋上,眼神又回转示意李熏渺。
李熏渺也没扭捏,快速拿过放在他面前。
“来,朕让你先手。”夏帝道。
李熏渺照做。
棋局厮杀间,夏帝缓缓落子。
“你有温桓虞之风。”他观察李熏渺。
李熏渺没答,夏帝也不恼,他一言接一言。
“母蛊之事另有乾坤,不在裴羡安,而在朕曾经的国师,明芨身上。”
见到李熏渺落子杀他一个回合,夏帝大笑,嘴中话语不断。
“这几日我们都先呆在此处,再等几日,明芨便会被德忠领人擒来。”
“你急吗?”夏帝问。
李熏渺摇头,不管急不急都只能呆在此处。
就这样白日李熏渺穿墙来,夜晚再爬回去。连续多日过去,他们二人不知外间情况,夏帝也仍旧气淡神闲。
这日她再来,夏帝递给她一封信。信封写:温梦璋亲启。
李熏渺看了眼夏帝,然后打开。但她刚见到手中拆开的封条时,便知这信已经被夏帝打开过。
她一字一句扫过后,指尖微微颤动,带动信纸微颤。
这封信最后署名,连山戚。
温梦璋所托连山戚调查之事,皆已全数写于纸中。
*
“陛下。”曾经在夏帝身前侍奉的官员对裴羡安道,“岐国也已完成皇位更替,据说那位新登基的陛下,字,桓虞。”
裴羡安手中茶盏落地,碎成瓷渣。
“朕知道了。”裴羡安道。
官员继续禀报,“那岐国新皇在登基前,便对大禅禹国发起进攻。兵贵神速,但他没费一兵一卒,只引得那两国内讧,便以雷霆之速逼得两国接连俯首。”
裴羡安道:“朕,知道了。”
“陛下,岐国的下一步已经很明显了,你呢知道吗?”
裴羡安笑:“知……道。”
夏帝掌握与裴羡安同样的信息,他注视着李熏渺把信看完,便又收回。
此信是寄给温梦璋的,自然要寄到该寄的地方去。
温梦璋此刻正站在岐国先太子齐宴的墓前。大婚后的翌日,齐宴安排马车将他带走。
齐宴那时道:“阿弟,是要死了吗?”
温梦璋没回答,齐宴自顾自说,眉间笑得嘲讽:“阿弟知我从小病弱,就连这命,也是像阿弟借来的。”
温梦璋看向齐太子手中的刀。
齐宴话语不停,带着叹息:
“我的命已不能再续,父皇想要保住岐国的未来,便命兄长我啊,前来还命。”
齐宴的话勾起温梦璋脑海中的往事。
“阿弟,其实为兄不怨。这是,真话。”
齐太子行走朝堂,此生说过很多假话,他身为监国太子却病弱,且被诊断难有子嗣。至于父皇后宫的那些子嗣,一个都不是岐皇亲生。
曾经岐皇为了他活,将表弟温梦璋的命借他一半。
而今岐皇又叫他来寻表弟,为让他把命还给温梦璋。
齐宴辞别父亲时,岐皇问他,怨否?齐宴没骗人,他确实说:
宴,不怨。
马车行去岐国,没人知道马车内发生了什么,只知到了岐国宫廷。温梦璋抱下齐太子的尸体。
所有大臣都被震住了。
而后岐皇宣布退位给温梦璋。朝堂大臣的目光便更惧,这位新陛下,众目睽睽下杀了先太子,转而又登上皇位。
飞鸽落地时,连山戚之信经一道道程序被移交给岐国皇室。
宫人手捧装有信的托盘,脚步匆忙垂首走过宫殿长廊。
“陛下。”他恭敬道,最终递到温梦璋手中。
今日下朝后,苏士强便同样急忙回家。到家后,发现家中果然已经挤满了人,他不由挑眉推开人群。
“二弟媳,三弟媳,七弟媳,八弟媳……”叫了一大长串,最后叫到苏老夫人,“娘!得罪。”然后又拂开一些小辈,最终才挤到人群中心。
人群的中心正是坐在娃娃椅上的箬箬。箬箬手掌已经养好,但苏晚心疼她,还是一口一口喂饭。
“看看,小公主,看舅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苏士强说着从背后掏出西洋镜,甜糖果,小玩偶……
箬箬很捧场地惊喜哇了一声,眼睛笑眯眯。
苏士强看了一眼苏晚,再扫视周围其他家人,格外自豪。
“我们的小公主很喜欢呢。”他强调,“应该是最喜欢我的礼物。”
苏士强给完,后面又跑进一个急匆匆的少年郎。
“箬箬,这是哥哥的。”
然后又递来一双手……
这个给完那个给,那个给完这个给,直到苏晚一声厉呵。她把箬箬面前的一堆东西交给婢女。终于把挡得不见人影的箬箬解救出来。
箬箬依偎在苏晚怀中。
直到屋外跑进一侍从,侍从慌张禀报:
“陛下,陛下要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