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至此,来使浑身僵硬,不由得看向马车内的李熏渺。
李熏渺披风上的白绒御寒极好,将她的大半脸颊于寒风中遮住。在窗前,来使顺着这位女州牧的目光转头,却再次看见江对岸伫立的男子。
来使知道,这两人定然是认识的。
李熏渺与江对岸那道目光悄然接触,寂静无声,一如相隔在他们之间的平静飘雪倾泻而落。
“温梦璋!”一直没作声的李熏渺把双手覆在嘴前,像喇叭状。
“温、梦、璋!”她不停重复。声音穿过江面,传进那个人的耳中。
“主公?”温梦璋的副将上前,面露疑惑。
温梦璋轻笑,道:“无事。”
这边无事,这边便有事。
听见这三字,来使骑着马,差点从马上摔下。温梦璋是能随便喊的吗?南臻温氏,若南臻温氏想要截人,他如何能拦住。
“加快行速!速速离开。”来使的心怦怦跳,给他的随从们下令。
一行人手忙脚乱,听从安排。马车车轮飞滚,如奔命般转动。
马车行过树那江,行过云步州,行过它来时碾过的绵延道路。终于行至了,威严耸立的上京城楼。
待守城士兵核验身份客气放行后,来使便也松了一口气。上天庇佑,他能圆满完成任务,不负陛下交代。
至于李熏渺会如何,他看向那处马车。
马车内的人结局,来使不关心,不在意,因为已经料到,必定惨烈。他倒是有些唏嘘。这位李大人骗什么不好呢,偏偏以太子身份行骗。但所幸他已将人请回,他的性命便也,保住了。
夏帝派来的又一大臣早已估算好时间等在此处,李熏渺一露面,他便上前。这接引的大臣,正是大理寺正官,林于亭。
无甚寒暄,林于亭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道:“随我走吧,陛下在等你。”
通向朝堂大殿的台阶很高,很长。上京果然与北地不同。灼日悬挂,将李熏渺与林于亭不断上阶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熏渺走在林于亭身后,突然,这位素有名望的大臣停下。他站于更高的一个台阶,俯视李熏渺。
李熏渺也停下,她听见林于亭叹气,对她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云步,也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林于亭欣赏李熏渺的胆魄,也敬佩她用骗来的粮食将云步百姓性命救回。可不明智,就是不明智。
“多谢您的提醒。我知,但或许,陛下还未宣判我的结局。”李熏渺答。她的声音柔和,平静,竟看不出任何慌张。
不知这女子是傻,还是不知者无畏。林于亭终究愣住,干笑了几声。
夏帝有多生气谁人不知,就算夏帝不发怒,其他存夺位之心的皇族也会想尽办法将李熏渺挤下去。尽管,她是个女子。可谁也不会忘记,当初那道惊人的殿试策题。
进宫前,黎位景留下的那把剑被掌事太监收走。那把剑上还悬挂着一枚玉佩,李熏渺将它取下佩戴在腰间。
林于亭没再说话,余光却扫到那枚红玉。他瞳孔骤缩。
红玉是多么明显啊,当初夏帝赐给黎王,便代表了黎位景的身份,甚至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
林于亭看见了,等两人终至大殿门口时,那些各怀心思的其余大臣们回头,也自然看见了。他们各自交换眼神,对李熏渺的结局又出现新的猜测。
细碎谈论声入耳,在这些大臣中,裴羡安手持笏板站于其间。李熏渺似乎没注意到他,可他的视线却随着李熏渺慢慢移动。
他见她走入殿中,行礼,陌生,也熟悉。裴羡安直直望着,他能做什么呢?他想,若陛下下令,他便冲出去死谏。
高坐众人之上的陛下却皱眉,他垂眸俯视跪立在冰凉地面的李熏渺。他看的,非悬于她腰间的玉佩,而是那一她手腕处通透灵性的白玉镯。
很久沉默,夏帝将预备的那句将李熏渺看押牢房,择日问斩变为了:
禁足府中,听后发落。
大太监站在夏帝身边高声宣布时,殿下一群大臣心中有了决断。他们默默看着中间长跪的那女子,只道她是傍上了黎王,倒有些好运。
这诡异的气氛中,大臣们看红玉佩,而夏帝,看白玉镯。
更荒诞的是还没完。不光不杀她,夏帝一笑,道:
“今册封朕之孙李熏渺为,羲和公主。”
众大臣:?!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李熏渺叩首谢主隆恩。
她敛眸。
羲和,羲和,又被册封为……羲和公主了。
接下来是否,又是和亲。
得了个公主封号后,李熏渺被殿前侍卫压送退场,囚禁之地是,裴府。
说到裴府,不少大臣都隐隐将目光投向裴羡安。
等李熏渺被以压犯人的阵仗压回裴府后,她于门口见到了焦急的裴夫人跟裴羡栀。
“没事吗?”裴夫人关心道。
“没事的。”李熏渺笑着安慰她,“我见到阿父阿母了,还有裴将军。他们一切都好。”
裴夫人愣住,喜而落泪:“如此便好,便好。”
夜晚裴羡安归家后,便见到这一幕。
母亲,妹妹与李熏渺围坐在桌前。妹妹高兴地介绍这一桌洗尘宴。
李熏渺对他点头,淡漠,生疏。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为何母亲和妹妹没等他归家,就已经开始吃饭。
李熏渺说着北地的一些趣事,裴羡安看似不在意,却都认真地听着。雪,风,鱼幸好,没有提及温。
“羡安兄长,待会儿能来我房间吗,我有事找你。”
裴羡安愣住,是了,他先前让李熏渺进宫,甚至让她进了族谱。可现在她叫他兄长,就如鱼刺哽在喉间。
他只能答:“可。”
裴羡安来李熏渺房间时,外面守着的不止是桃爱,还有夏帝新派来的人。
一个男子深夜进入女子闺房,于理不合。并且如今,还有夏帝的人在旁盯着。
在门口站立一会儿,裴羡安终究还是进去了。
李熏渺看见他后,示意他坐在小榻上,上面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副棋盘。
见裴羡安沉默,李熏渺看了眼屋外映在窗户上的人影,道:
“兄长可否今夜陪我下棋?”
兄长,兄长,她故意说这个词汇嘛。裴羡安苦笑。
棋局相杀间,李熏渺轻轻落下一子。时间慢慢流逝,裴羡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的下法,她的走势,她的风格,都能窥见一人影子。
他最害怕的,终究还是出现了。可他,也只能忍耐。
至中夜,屋外传来侍女声音:“裴公子,桑桑小姐问您今夜过去吗?”
李熏渺从棋局中抬头,看他。
裴羡安有种心慌,有种被抓包的窘迫,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看吧,渺渺,你有别人,我也会有别人,所以,多在乎我一些吧。
裴羡安在等待,等待李熏渺红着眼眶质问。他是李熏渺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他是不同的,是特殊的。可李熏渺却并未如他所想这般做。
她继续落棋,示意他别分心。仿佛,他只是她今晚找来的一个机械工具,只要达到某种目的便可。
“李熏渺。”裴羡安开口,“桑桑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妹妹,也是朝臣世家之女。但她父亲获罪,便求助于我,我于心不忍。”
李熏渺应声:“嗯,知晓了。”
裴羡安继续道:“渺渺,桑桑比你更温柔,比你更和我心意,最重要的是,她心中只有我一人。”
“这很好,兄长应该很高兴。”李熏渺点头。
裴羡安敛眸,他知道,这是李熏渺嫉妒的一种方式吧。表面冷淡,说不定她的内心此刻已溃不成军。
他与李熏渺携手长大,她爱他,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事实,永远。
天光大亮,窗外隐藏的人影不知何时也已消失。
“兄长,你该上朝了。”李熏渺叫桃爱进屋,收去棋盘。
裴羡安坐在坐了一夜的榻上,久久未动。
他注视李熏渺的眼眸,道:“这夜留我于房中,是做给陛下看的吗?”
李熏渺没反驳,目光未曾闪躲。
“渺渺,你真是好样的!”裴羡安气笑,他摔门离去。
李熏渺盯着门口,她没说什么,熬了一夜精力已经乏溃,便靠在小榻上和衣入睡。
已然睡去,突然听见一声呼唤,是桃爱,她有些着急地看着她。
“姑娘,那位长公子接进府的桑桑小姐说是要来拜访您。见吗?”
李熏渺慢慢从迷糊中恢复过来,她道:“见。”
刚刚似乎,梦见了温梦璋。他……吻了她。
第26章
厅外云桑不安等待。
她听说过,这位刚回来的李姓表姑娘,乃是恩人裴公子的心中所爱。
她做过女官,又被封为公主,是一个很传奇的女子呢。但也被禁足在府中,不得出去。
李熏渺从屏风后出来时,云桑却未犹豫,直接跪地,道:
“求小姐成全我同裴郎吧。”
四周静默,唯庭院中花鸟啼鸣。
“为何这样喜他?”
云桑震惊,兀然抬头看向说这话的李熏渺。
“裴郎君样貌家世一顶一的好,我为何不喜他呢,谁能比得上这样的男子。”
云桑又想到她父兄还未获罪时,她听过的传言,关于南臻温氏那位大人与李熏渺。
据裴羡安透露,李熏渺已是破败之身,注定与那位高贵的大人无缘吧。
这样想,云桑也这样说了。
云桑说出口的那刻,莫名心慌。
她低下头,已经做好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的准备。
可李熏渺只是蹲下,她注视云桑的眼睛,对她道:“破败之身吗?”
云桑不敢回答,隔着光影,上方却响起一道女声。
李熏渺又站起身来,她垂眸看她,轻笑。
云桑忍不住抬头,却见李熏渺脸上只一副疑惑表情,没有想象中的发怒,她歪头看她,声音格外认真,像是只在询问云桑的看法。
“照这样说的话,你喜欢的裴郎,也该是个……破败之身。”
破败之身,裴郎是破败之身?!云桑沉默。
她脚步踉跄站起,最终勉强行礼,道下次再来拜访。
李熏渺很久没说话,堂前也已没了突然到访的那女子身影。
“姑娘,殿下。”桃爱担忧,上前呼唤。
“桃爱。”李熏渺嘴角弯弯,一如往日般温柔,她似没被任何影响,只抬手,将手腕处的白玉镯置于阳光中。
“你看它,有何特殊之处?”
桃爱皱眉,道:“这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镯子。”
李熏渺点头:“我知。”
隔着白日光亮,光能透进玉镯的身体,却透不出它的秘密。
母亲看到它时的异常反应,皇爷爷看见它时同样惊讶的目光。
前世,李熏渺与裴羡安大婚后,夏帝派人请她入宫。那时她双腿跪在地面,不敢抬头。而皇爷爷并不说话,他用一双锋利的似鹰的眼睛冰冷注视她。
李熏渺亲身体会,那是看死物的眼神。可夏帝却并未因她抗旨和亲而赐死她。他放她回去,或许,仅仅只是给出一个警示。
而如今,李熏渺被囚禁在裴府,她想找夏帝弄清玉镯的秘密,便只能利用裴羡安,让夏帝再次以同样的理由召她入宫。
白玉镯是无瑕的白,除了玉本身身具灵性外,看不出上面带有任何奇特的标志。所以,母亲和皇爷爷又是怎么认出的。
就这样度过被囚禁的一日,说是囚禁,但夏帝派来监视的人并未干涉李熏渺的行动。
李熏渺在等,在等……夏帝将她主动召进宫。
晚饭过后,便见裴羡安的随侍小治来院中,他挠挠头,面露难色道:
“殿下安好,不必等我家公子来饮食,他今日在桑桑姑娘院中。”
小治没走进去,只在外间依据他家公子的意思通知一声,谁知正遇见端盘出来的桃爱。盘中饭菜,也已然是动过的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桃爱骂道:“真是想多了,我家姑娘为何要等你家公子来了才肯吃饭。”
小治心中也暗骂裴羡安,但面上还是堆笑:“那我这便走,这便走。”
他边走边拧眉,他家长公子还是有些过于自信了,非觉得这位刚回来的公主会因与他争吵而茶饭不思。
李熏渺并不会茶饭不思,可她夜间还是做了一个梦。
“没爹生,没妈养,小野种,裴府的小野种!”
一群孩童围在墙角,他们唱着童谣,拍手唱跳。
李熏渺就窝在那道墙角,墙角在裴府不远处的一条隐蔽小巷中。它常年不见光,而现在,唯一透进的光也被围着的那群孩子挡住。
这是李熏渺又一次偷跑出府的一天。幸得裴府守门的侍卫发现,将她从孩子堆里救了出来。
她嘴巴一瘪,可怜兮兮掉着泪珠:
“我想回家,渺渺想回自己的家,真正的家。”
伺候她的奴仆也赶到,她表情不耐,目光凶狠:
“姑娘!听奴一句劝,你的父母都被贬去最最苦寒的地方了,能不能活得下来都难说,你在妄想什么?
“啊?!你在妄想什么,尽给我添乱!”
那个仆人的声音很大,她摇晃着李熏渺的身体,不断重复。
李熏渺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摇散了,可她倔强,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奴仆到底顾忌着裴将军夫妇,她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为了安抚李熏渺,她给她带来一只小猫。
说是带来,其实是把小猫扔在她身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很小很小一只。即使被摔得很痛,它的叫声也依旧微弱。李熏渺看见,她的小猫腹部有极大一道口子,向上延伸至脊背。没有毛皮覆盖的那处伤口,血肉模糊。
小猫来之前快要被人虐杀,可尽管受到过非人的伤害,如今的它仍不攻击人。它睁着双圆圆的眼睛看李熏渺,蹭一蹭她的身体。它仿佛知道,以后就是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李熏渺说:“猫猫,你小小的,就叫你大福吧。”
送猫的奴仆语塞,倒也没管李熏渺起名的逻辑,送完便走。
她的大福好乖,那个血洞在慢慢长出血肉,而大福也一天天活泼起来。大福于花丛中追逐蝴蝶时,李熏渺就趴在草地上托腮看着。
可她不知道,每每她看小猫时,便有人在看着她。
有一次,她转眸,正巧与那一直窥视她的目光对上。
裴羡安嘁了一声,他果然,还是厌恶这位父亲给他定下的未婚妻。
可在李熏渺眼中,当旁人问她是否喜欢裴羡安时,她答:喜欢呀。
年岁渐长,李熏渺从一个幼稚小人儿到模样长开。
那群裴羡安的朋友中,其中一个好色之徒起了歹心,他拿捏裴羡安对李熏渺的厌恶,道:
“裴兄,不如让我与这身份金贵的王孙小姐相处相处。她要是喜欢上我,主动退婚,你不就自由了吗。”
裴羡安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好色之徒骗李熏渺,说是裴羡安有危险。李熏渺真的去了,去到一道山沟,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她的小白猫大福也偷偷去了,为了保护它的主人。
林间树木繁茂,有一小屋。
他们有很多人,但他们没想到,李熏渺这么烈性。平时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为何反抗如此搏命。
裴羡安就隐藏在暗处,他或许在那一刻真的被打动。原来,竟真的有人如此爱他。
李熏渺倒在地上,他们说:
“裴羡安,你那未婚妻是不是死了,一口一口地吐血,不动了。”
大福嘶吼,惨叫,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它不管,它只知道主人遇到了危险。它从不攻击人,可这次,它拼命用它的爪子抓,挠,抓,嘶吼……
裴羡安站出,最终叫停了一切闹剧。
可是大福,真的变成了一块永远不会再动的糕点。
裴羡安责备那些人下手太重。
可李熏渺睁开眼睛的第一瞬,便听见他们嚣张地道:
“我是开玩笑的,谁知那贱猫那么发疯攻击人,我不过反击打伤它一些部位罢了。你看,我身上也有伤啊。”
血痕,皮肉掀翻,仇人身上的一道道爪印伤口,是大福留给李熏渺的最后逃脱希望。
猫猫的眼睛半睁半不睁,猫猫的眼睛在寻找着什么。
主人说过,它是一只没人要的小猫,主人是一个没人想要的人。可是主人,生死是不同的。大福自己可以死,但大福,不想让主人死。
大福是一个坏小猫,大福不能很好地保护主人。但大福想祈求上天,老天爷爷啊,你能不能让大福的主人,让她,一定要,一定要,长命百岁。
白猫在嘤嘤地叫,像婴孩声。没人知道它在叫些什么。鲜红染满土地,它的身体也终于没了气息,可为何呢,它伤口处的血液依旧,血流不止。
它被李熏渺葬在了雨山,它的小小坟墓会长出花,会长出草,会有蝴蝶……飞来。
梦醒时,李熏渺颤抖地触及脸颊。是湿润的泪滴不断滑落。
她今生其实没养过猫,没有梦中的这些经历。但梦中的每一张人脸她都记得,那一张张邪笑的脸历历在目,而裴羡安一向与他们,交好。
是否真的是她的前世,可为何在今生,却未曾发生过?
夜晚寂寥,李熏渺起身披衣。
她知道她现在正被夏帝禁足,可那处梦中的雨山,梦中埋葬小猫的坟包,她必须得去,亲自看一眼。
第27章
她推开房门时,天空落雨了。
或许是应景。
桃爱上前,夏帝派来监视她的人也上前。
李熏渺对两人点头,道自己要去如厕。
夏帝派来的人狐疑,大半夜的,她看向李熏渺的侍女桃爱。可在桃爱的认真目光中,她也一起渐渐相信。
桃爱知李熏渺没这个习惯,今夜出来,必定有事要做。她掩护打得好,只希望李熏渺能顺利快速离开。
“殿下。”夏帝派来的那位女侍突然出声。
李熏渺站在原地停住脚步,桃爱也僵硬,笑着转头看向女侍。
女侍道:“今夜雨大,纵使地方不远,还是打把伞再去罢。”
呼桃爱的肩隐隐放松。
“是啊,殿下,打把伞,别淋湿了生病。”桃爱说着,转身回房为李熏渺取来一把纸伞,跑过去递给她。
李熏渺接过,道好。
“殿下!”刚迈出脚步,夏帝派来的女侍再次出声。
又怎么了,桃爱的笑容僵在脸上。李熏渺也转身,柔和询问有何事。
女侍道:“您要早去早回。”
“会的。”李熏渺答。说罢便撑伞,身影绕过满是青藤的假山,消失在两人眼前。
一双绣鞋行过泥泞,不久,选了裴府的一处府墙。
李熏渺收伞,翻墙而出,执伞落地。前世学到的一切,今生仍然跟着她,帮助她。
马厩设在府邸外,倒是方便了她。她今夜出府,并非不怕夏帝问责,但若是皇爷爷问责,或许也可成为加速他召见她的诱因。
雨山不远,也不必出上京城。这座秀丽的小山在城西一处,因它满山繁花青树成为京中世家公子小姐们赏玩的优先去所。
李熏渺纵马离去,尽力快速,避免让街上的巡职士兵看见。
可即使再小心,于转角那处,她还是遇见了一队士兵。
雨水不断落下,她眨眼,雨滴从睫毛滑落至白皙脸颊,视线逐渐清晰后,她的手一点点握紧伞柄。
远处士兵也整队,长矛慢慢抬起,直指向她。
“放行。”一男子声音淡淡道。
士兵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们看向说出这话的长官,最终还是放下长矛,让出道路。
李熏渺没管那么多,她牵起麻绳,马儿跃起半身,马蹄踏雨,溅出朵朵雨花。
双方已经擦肩而过,她身后,一讽刺声耻笑响起:
“温晚明,我当你调到绪街守职是要为何?原来是绪街靠近裴府,你可真是温家的一条好狗。”
文紫商说着,便见目送女子离去的温晚明回头,他看他,道:
“琦姝她知道你还与某某女子藕断丝连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文紫商愣住,想到琦姝的疯狂劲儿,呵呵笑了一声,恢复沉默。
争吵停息,可雨却愈落愈大,铺天盖地之势,间有雷鸣。
李熏渺安抚好马,将它留在距雨山不远的民房,然后撑伞徒步走向雨山。最终,她站立在那山脚处。
往上望去,高耸不见顶的山峰,郁郁葱葱不可透光的树丛。不断有泥水从高处极速倾斜,越过牢牢嵌入土中的石块,汇成泥龙。
此时进山不是个好选择,但记忆中,埋葬小猫的坟墓不高,爬山一会儿便能到达。
李熏渺脚步便没停,她将裙摆卷起固定好,用伞当锚点,拨开遮挡道路的杂草与树枝,摸索着在黑暗中,就这样一步一顿,往那处坟包寻去。
崖间有一颗小松,松旁有一堆小土包。李熏渺差点踏空时,突然摸见刺手的松枝。她蹲下,努力去辨别,终于看见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是小猫的坟墓吗,她稳定身体,在树间落雨中爬过去。衣裙已经被浸水的淤泥全部弄脏,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
她爬到那团鼓起的土包面前,一双白皙的手覆上,拼命地挖。
可,什么都没挖到,只有枯枝杂叶,以及一些小石子。
锋利的石子将手划破,鲜红混着雨水变淡,她皱眉,依旧继续挖下去。
“喵?”
大雨太大,雷声也太大,将细弱的猫叫掩盖。
“喵?”
见女子一直跪在那里,边哭边挖一个土包,大福再次发出:
“喵、喵、喵!”
白猫原本蓬松的毛皮被打湿,湿哒哒地粘在身上,显得它更小更可怜。它在提醒李熏渺注意到它。
它走到她面前,一双蓝色的眼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李熏渺愣住,手也停下。她不确定地问:“猫猫,最可爱的猫猫,大福?”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前世相处的岁月,大福最喜欢听主人叫它最可爱的猫猫,它永远是主人最喜欢的猫猫。
“喵。”
李熏渺想去摸它,可被大福躲过去。它的身体好脏,刚从泥巴地里滚过,它不想把主人弄脏。
可李熏渺轻笑,她似是看穿了大福的想法,将她的双手摊开,道:
“主人比大福更脏呢,我的大福嫌弃我了,好伤心。”
大福这次没犹豫,它一把扑进李熏渺的怀里。
李熏渺解开外衣,将大福整只猫罩在里面。
即使冰凉的雨水依旧透过布料浸进,但衣服残留的温暖体温,残留的熟悉香味,大福记得,它默默咪呜。
李熏渺的双手在大福不经意间摸向它的腹部,那道曾经长长的,粗糙狰狞的疤痕却消失不见。
可李熏渺垂眸,将大福裹得更紧,她相信,她没认错,这就是她的猫,前世今生的小白猫。
回去的路途极为顺利,李熏渺小心下山,取回她寄放在农家的马匹。
回到裴府,她直接走的正门。
门前灯笼下,灯随着大风摆动。她满身的泥污已经藏不住,便坦然地敲门。
门前守门的小厮因今夜暴雨便移进府内门后能避雨之地看守,此刻打开门见到李熏渺,不异于看见女鬼。
这位被禁足的殿下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他为何一点都没印象。而夏帝派来的士兵就在一旁,也傻傻看着小厮,互相对视,欲哭无泪。
他们都没印象,都,失职了。
就这样,又目送女子进府,走向内宅。
李熏渺没惊动桃爱和看守女侍,偷偷进入卧房。
她放下小猫,在灯光下细细观察。果真,没有前世的那道疤。
大福的出现告诉李熏渺,前世存在,不知为何被改变了。但,前世真的,可改。
小猫冷得发抖,李熏渺便利落换好衣裳,换上与先前出府时一样的衣裳,推开房门道:
“劳烦帮我取些炭火来,回房时淋雨冷着了。”
此时天光已经快要大亮,只有女侍一人守在门外,她没问李熏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点头道:“是,奴这便去取。”
库存中幸好有炭火,女侍匆匆取来炭和盆,坦然走进敞开的房内布置。
观察间,李熏渺衣裙正常,除了,房里添了只白猫。
但女侍没多问,人还在就好。其余的,多了又或是少了,并不算什么。
大福很狼狈,体温很凉,但却抗拒温暖的火盆。
是了,李熏渺垂眸,看向大福的身体。
她的大福在前世,不光腹部有一道伤口,在后来,在雨山,那些畜生在火盆中取出烧红的烙铁,故意在白猫的伤疤上再烫下一道道烙印。
那时的大福没反抗,它叫声凄厉,可当李熏渺被按趴在地上,也要被烙铁时,它疯狂地挣扎,跑来救它的主人。
“大福,今日想要吃什么呀?吃最喜欢的小鱼干好吗?”
李熏渺低头,手中给白猫擦毛发的动作轻柔,她的笑很温柔,舒服得大福呜呜叫。
主人给什么都好吃。
天光大亮,雨终于停歇。整个白日,李熏渺都抱着大福坐于房檐下躺椅。
她摸着它的毛,安抚它,看着黄昏时再次下起的雨。
至夜,她将大福交给桃爱。而女侍在旁也未说什么。夏帝只交代她把人看好,只要人最终不跑,万事便都可以放轻。
先去见谁好呢。许尚书家的儿子吗,追随裴羡安的头号狗腿。许公子的那只手,既然可以拿烙铁,应该也可以拿别的东西吧。
李熏渺站立在许庄的窗前,悄身无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包括屋中将手探进宠妾裙摆的许庄。
许庄与宠妾入睡后,李熏渺便进屋,她戴着黑色面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武功再好,面对一个正值青年的男子也要小心谨慎。
她撒下药粉,将宠妾和许庄都迷晕。
然后绕开许府下人,将许庄拖至一客房。客房中宿着又一男子,雨山虐杀中此人与许庄各自配合。
好友拜访,许庄热情挽留,好友答应夜宿。可许庄没想到,却给自己亲手留下个如此大的隐患。
第二日清早,许夫人见儿子过了晌午都不出房门,进房间只有他的宠妾一个人和衣在床榻睡得正香。
许夫人恨铁不成钢,想到儿子来府拜访的好友,或她那不成器的孩子在客人那里交谈诗书,便去寻。
谁知推门不动,便知有古怪。命小厮撬开房门,许夫人只觉天塌下来了。
两个男子抱在一处,于床榻。
她儿子的手,手在干什么?!
正巧许庄悠悠醒来,好友赵明池也迷糊睁眼。
赵明池看向裆部,惊恐大吼:“妈。的!许庄,你。他。妈,手里握着我的什么?!”
许夫人看见了,周围围着的小厮侍女也看见了,许庄赶来的宠妾嘴巴一瘪,也看见了。
裴羡安今日下值时眉头紧皱,来看李熏渺院中看了她一眼。想说说关于他朋友的烦恼,却最终拂袖离去。
朝野上下震惊谈资,他的一个朋友结果了另一个朋友的命根子,算什么好事。
而凶手寻找之事,也正巧落在他的手中。
李熏渺抬眸,看着房檐翘脚串连而落的雨珠,微笑抚摸她的白猫。
“今夜大概还会下雨呢,宝宝猫。”
第28章
已经转夏,多日的雨不断。大福也适应了裴府的生活。
它知道主人夜晚会出去。它睡眼朦胧,睁开眼皮。它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但等它睡醒,主人就会回来陪它了。
大福一直是安静的,但这日吃过午饭,李熏渺抱着它于长廊下坐着,这只白猫却突然喵喵叫。它盯着李熏渺,从她的衣裙上跃落地面。
白猫脚步轻盈,爪子向前,在还未干的泥地里踩出梅花掌印。
它跑出一段距离,回望李熏渺。眼睛眨眨,似乎在说主人为什么不跟上。
李熏渺无奈地笑。她抬头看天,现今天气还好,不需带伞,就陪大福玩一下躲猫猫吧。
白猫欢快,好不容易放晴。它的四个爪快速迈步,使得身后的主人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一人一猫来到湖边池旁那座假山时,皆停下。大福返回,顺从的让李熏渺给它擦干净爪子后,跳回她的怀中。
李熏渺抱着猫,没再前进。
池中的荷叶连片,而粉色花苞未开,就这样随着和风轻荡。
假山背后,在李熏渺看不见的视野,一声声断断续续被压抑的低哼传来。
裴羡安克制地喘息。压着石壁缠绕的青藤,云桑匍匐在他身上。
“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就不算背叛。”云桑的声音柔柔的,贴在裴羡安耳边道。
“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吗?”带着酒气,裴羡安眼神迷离,似问似答。
李熏渺很安静,她站在假山背面。白猫被女子的手轻柔抚摸,发出微弱咕噜声。
一切还在进行。
云桑说:“郎君,把我当做熏渺姐姐吧,我不介意的。”
李熏渺低头看猫,微微一笑,踏步离开。
后来发生过什么她不知,只是每天逗着猫儿。
云桑又来拜访了。
她来时,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小憩。正凑巧,两人视线对上。
“殿下安好。”云桑行礼。
李熏渺没说话。
云桑斟酌,又继续道:“我知您那日在,那日,撞见了我与裴郎。”
还是沉默,可云桑一鼓作气。
“裴郎最后推开了我,但是殿下……我要与裴郎成婚了。”
云桑抬头看李熏渺,观察她的反应。
“裴郎说,如果在等待成婚的这期间,您依旧不能心中只爱他一人的话。
“那么,他会和我做到最后一步。”
最后,云桑默默走出院中。她最终,也没弄清李熏渺的态度,只是庆幸,只是期盼,这位殿下最好一直保持如此,待到她与裴羡安成婚,所有皆成定局便好。
裴夫人与裴羡栀早已离府去往山寺祈福,而裴羡卫被外放为官。府中红绸挂起,一场婚礼就以这种隐秘又张扬的方式进行。
裴羡安等待的李熏渺前来服软一直未有,她独自待在她的院中,不曾迈出院落一步。他见不到她。可裴羡安想,他又怎么可能先去见她,先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