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楚虹刚要开口,手边的icu对讲系统却突然发出电流声,一道急促的声音穿透杂音传了出来,“病人醒了!快通知医生!……”
第135章 结婚
“晏晏……”爷爷的手指忽然动了动,隔着氧气面罩望着楚晏,似是想说什么。
“爷爷,我在。”楚晏立即俯身贴近,掌心轻轻覆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
爷爷的唇在透明面罩下无声开合,却只呼出团白雾,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蛛丝般飘散开,混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老人攥着孙子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了劲,终究什么都没说,眼睑便沉沉地垂了下去。
监护仪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不过是短暂清醒的须臾,老人就被药物裹挟着坠入昏睡。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金属碰撞声,又瞬即远去。楚晏摩挲着爷爷的手背,指腹能触到凸起的血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麻又沉重。
“老人家使用镇痛泵后会有嗜睡反应,家属不用太担心。”医生进来检查完,收起听诊器,语气缓和了些,“各项指标都稳定,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了,让他好好休息就行。”
楚振东正好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医生说“脱离危险期”时,一直绷紧的后背总算稍稍松懈半寸。但这份松弛仅维持到电梯口——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听了两句,似是有人来探望老爷子,便转身准备下楼去接。
电梯不锈钢门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楚振东转过身,目光掠过楚晏泛青的眼眶。
昨夜楚晏一夜未眠,倦意疲累都写在脸上,楚振东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你……”本想说让他去休息一会儿。
电梯门恰在此时开了,楚振东进去后,楚晏却手插裤袋无动于衷地立在外面,似是并没打算进来,他扫了里面一眼,语气淡淡,“你先走。”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想跟楚振东同乘一趟电梯,宁愿等下一趟。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楚振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昨日在筵席上,父子俩剑拔弩张的争执还没过去,不过是因为爷爷突然发病送医,才暂时偃旗息鼓。现在老爷子情况稳定了,对着这个始终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昨日没消的怒气顿时又翻涌上来,“难不成是打算等你爷爷醒了,再把老爷子气撅过去一回么?”
“……”楚晏皱紧眉,刚要怼回去,电梯门却已经缓缓合拢,将两人隔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逐渐下行的电梯指示灯冷笑了一声。
乘电梯到了楼下,仰头望望天空,天际已泛鱼肚白,此时已是清晨时分。
彻夜的守候让他胃里空空如也——楚晏昨日赶飞机无心饮食,家宴上又空腹喝了几杯酒,昨夜在医院守夜也仅靠一杯咖啡硬撑,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他揉了揉眉心,准备先开车出去到附近餐馆吃点东西。
步行至医院停车场时却意外碰到一个人。
银灰色宾利车门轻启,秦芩正从里面弯腰迈出。四目意外相触的刹那,她眼尾稍稍弯起,自然地扬起手腕朝楚晏挥了挥手,“hi,早啊,我来这里看望爷爷,老人家现在怎样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短袖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修长,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搭配纯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清新脱俗。
楚晏的脚步稍滞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朝那边走了两步,点头招呼道,“医生说已经没大碍了,多谢你费心。”
昨日楚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昏迷,当时情况紧急,在场做客的秦绍章一家并未跟着到医院,而是选择在今早过来探望。秦绍章和夫人已经先行上楼到住院部了,秦芩刚才在车里接电话耽搁了一会儿,竟然凑巧在这里碰到楚晏。
“你是打算出去?”秦芩望着楚晏笑道,“本来还想劳烦楚总裁带我过去呢。”
楚晏稍稍迟疑了下,晨光斜斜地掠过他挺拔的鼻梁,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宝蓝色t恤,领口松松敞着,依然是那副洒脱不羁的轮廓,眼底却带着几分疲惫,“没问题,我先带你上楼,然后再到附近吃点东西。”
“正巧我也没吃。不如……一起?”秦芩忽而歪了歪头,眸光流转间带着点试探的俏皮,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楚晏,“反正我爸妈已经先上去了,等吃过再来探望爷爷也不迟。”
“怎么?”看到楚晏微微蹙了蹙眉,秦芩笑吟吟地跟他开玩笑,“楚总裁跟人有约了?”
楚晏摇摇头,而后淡淡做了个邀请手势,“没有,请吧。”只是一顿便饭而已,既然人家女生都提出来了,这点小事没理由再三推脱。出去也好,省得这会儿过去还要面对秦绍章夫妇。
餐馆是秦芩选的,距离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是本地一家挺有名气的高档早茶店。落地窗外栽着成片的香樟,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原木餐桌上,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润与茶水的甘醇,将晨间的喧嚣隔绝在外。
“前些日子刚回国时我来过这里一次,他们家的虾饺和翡翠包很不错,待会儿楚总裁尝尝看。”秦芩指尖捏着白瓷茶杯,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菜单上的推荐菜品。
两人面对面啜着茶水等餐时,楚晏开口道,“昨天酒席上,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抱歉,请不要介意。”昨日在众人面前,他一时激愤,言辞间不知有没伤到秦芩,她毕竟是无辜的。趁此机会解释把话说开也好。
“ohno。”秦芩闻言抬眉,肩线轻轻一耸,眼底甚至带着点笑意,“为什么要道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反倒挺欣赏你那份直率的。
“你不介意?”楚晏略感意外。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觉得难堪。
“当然。”见他眼底的惊讶,秦芩大方点头,再次确认:“当然不介意。”
楚晏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在菜单上敲了敲,一直被阴霾笼罩的心情总算稍稍晴转片刻:“不介意就好,这餐我请,你随便点。”就说嘛,依秦芩的相貌家世条件,身边还能缺追求者?
“不过……”秦芩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多了几分认真,“我虽然不介意,但你这边,怎样过你家人那关,尤其是你爷爷?”
楚晏脸上的轻松瞬间淡去,这也是他最担忧的。他与父亲楚振东的关系早已势同水火,破罐破摔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可爷爷不一样——他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最深,他打心底里并不愿伤害他们半点。
就在其沉默的间隙,秦芩忽而开口:“你要是不想爷爷再受刺激的话,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楚晏抬眼。
“咱俩结婚。”
“……”楚晏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知失态后拿湿巾擦擦唇边,“秦小姐是在开玩笑么?”
“no,我很认真。”秦芩蹙了蹙秀挺的眉,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包括之前找楚家联姻,一开始也是我的主意。”
“是你?”楚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连手里的湿巾都忘了放下——他一直以为是继母为了利益牵的头。
“是我。”秦芩坦然承认,指尖划过杯沿的花纹,“爸妈催我成家,我说楚家大公子人品能力都不错,然后才找你继母牵的线……”
“为什么?”楚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我有男友了。”
“我知道。”秦芩顿了顿,眼神坦然得让他意外,“在你昨天告诉我之前,我就猜到了。”
“早就知道?那你还……?”楚晏更为不解——既然知道他有伴侣,为什么还要提联姻?
秦芩抬手撩了撩耳后短发,发尾在指尖绕了圈,语气轻描淡写:“只是结个婚而已,成婚后咱们互不干扰,你照样可以和你男友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抬眼望了楚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当然,你要是想有个孩子的话,我也乐意配合。毕竟楚总裁的颜值身材,有目共睹确实值得欣赏。” ???
一时楚晏近乎无语,三观都快被颠覆了。
在他的印象里,秦芩还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几句玩笑就红眼眶哭鼻子的小女孩,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定了定神,直接拒绝,“我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人玩这种婚姻游戏。不过,你何必要这么做?”想结婚的话正经找个人嫁了不好吗?
秦芩闻言微微一笑,她点开手机屏幕,手指在相册里划了几下,随后将手机推到两人中间的餐桌上:“为了她。”
屏幕里是一张合影。秦芩亲昵地揽着另一位穿连衣裙的女生。女生素颜清秀一袭长发,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这是……?”楚晏疑惑地看了眼那张照片。
“我女友。”秦芩语气坦然。
“……女友?”楚晏抬眼,眼底不无震惊。
嗯。秦芩点头,指尖轻点了点照片上女生的笑脸,唇角翘起弧度,“我的大学同学,我最喜欢看她笑了,笑起来很charming吧?”说着又补充道,“她是新加坡人,我们在一起七年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从20岁起我就决定和她共度一生了。”
“那你家人……知道你们?”楚晏放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大概知道一点吧,所以我一回国,他们就不停逼我相亲。”秦芩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结婚算了,一了百了,省得每天应付那些相亲局,头疼得厉害。”
呵,楚晏心里瞬间明了。怪不得昨天秦绍章能面不改色地在酒席上演戏,今天一早又特意上门探望——合着秦家是在找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人女婿呢!原来那老狐狸心里早就门儿清,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我还有个疑问。”想了想,楚晏问道,“秦小姐想用婚姻做掩饰,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偏偏找我呢?”
“你难道不需要么?”秦芩撩发一笑,眼底带点狡黠的光,“咱们家世匹配,家族利益相连,而且各自心有所属,岂不是天作之合?”
楚晏竟然无言反驳。
“再说了,大概是拜某人小时候屡屡‘调戏’所赐,我很小就发现自己对男生避之不及。”秦芩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之意,伸手收回手机关掉屏幕,“说起来,楚总裁对此还有点责任呢?所以我才会找你,你得负责。”
“还有,如果楚总裁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通过无接触的方式科学孕育一个孩子,像楚总裁这么优秀基因的人类作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我也不吃亏。”
好家伙!这可真是“君子报仇,二十年不晚”。
此时楚晏悔之不及,在心里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早知今天,当初他打死都不会手欠去“招惹”小时候的秦芩。
“怎样,我的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很完美?毕竟咱们打幼儿园时就认识了,也算知根知底,比找其他人省心得多。”秦芩含笑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自信,
“秦小姐的提议很完美,无懈可击,不愧是哥伦比亚金融博士的脑子想出来的。”楚晏打心里由衷赞叹,“但是,我拒绝。”
“why?”秦芩微微挑眉,似乎已有预料,却还是想知道理由。
“因为他。”念及林晚舟,楚晏眼底浮着的阴霾似在瞬间消融,原本黯淡的眸光倏然间鲜活起来,“此生我只会有一个婚礼,是和他一起,也只能和他一起,除此外不会是任何人。”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逢场作戏的婚姻,对我和他的感情来说,也是一种亵渎,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秦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顿了顿摇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遗憾:“那你打算怎么过家人那关?尤其是你爷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若是知道你的事,指不定又要受刺激。”
继而又轻轻耸了耸肩,“先不用急着拒绝,想清楚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今天可是拿出百分百的诚意跟楚总裁说这些的。不如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第136章 爱你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消毒水的淡淡气息。
楚晏刚到病房门口,恰与从里面出来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照面,点头招呼后问道,“我爷爷现在怎样了?”
医生稍作停顿,“这次老爷子算是捡回条命,抢救及时是万幸。”又特意叮嘱道,“但切记——以后千万不能再让老人受任何刺激了。否则万一复发,情况只会比这次更凶险……”
推开门,楚晏脚步沉沉地走到病床边。
看见楚晏,爷爷低声让房内其他人先出去,说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楚晏讲。
“爷爷,对不起……”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楚晏终于忍不住,双膝跪在了爷爷床前,“是我让您失望了。”
“晏晏……先起来。”老人脸色还泛着苍白,呼吸也有些微弱,有点费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楚晏的脸颊。楚晏并未起身,却立即攥住爷爷微凉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
“爷爷有句话问你,你对小林那孩子,是不是真心喜欢?”老人的声音很轻。
楚晏先是一怔,眼眶瞬间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片刻后含泪点头——他爱林晚舟至深,心意从未改变,可此时此刻满心满肺都是对爷爷的无言愧疚,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对不起爷爷。”
病房里静了半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仿佛时间在流逝。老人轻叹了口气,拇指缓缓移动着摩挲了下他的脸颊,像在安抚幼时受了委屈的他,“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只是,这条路……不容易啊,以后可能会面临许多问题,你做好准备了么?”顾云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阵漫长无声的沉默后,楚晏缓缓点头,声音极轻却足够坚定:“是。”他与林晚舟相识近十年,再度重逢后经历起伏波折无数,也早就做好了在未知的风浪中并肩砥砺前行的准备。
“既然你决定了——”爷爷凝视着他片刻,目光深邃而郑重,“你要真喜欢谁,以后就……照你的心意去活吧。”
楚晏抬头,近乎难以置信地望着爷爷,眼底泛起无数潮汐,一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爷爷眼尾缓缓绽开一丝笑纹,手指在楚晏脸颊边轻轻捏了捏,语气里满是怀念:“晏晏从小就是爷爷的心头肉,爷爷怎会舍得让我的心头肉这么难过。忘了小时候爷爷偷偷给你买糖的事了?”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楚晏小时候有阵子迷恋各种糖果,奶奶还有佣人都不愿给他太多糖,说吃糖太多会牙疼,只有爷爷纵容着他,甚至为了哄孙子开心,悄悄买来全世界各种好吃的糖果给他,塞进他的口袋,一度生生把宝贝孙子喂胖了几圈……
“以前啊,爷爷总盼着咱晏晏能早点成家立业,”老人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神情略带着点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人老了嘛,就这点心思,盼着孩子能安稳。可现在爷爷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来世上走一遭、体验一遭,干嘛要委屈了自个儿呢?”他忽然攥紧孙儿的手,“你的开心欢喜,比什么都重要。”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认真地望着他:“过几天,等爷爷身体好些,你把小林带过来,到家吃顿饭。楚家这边,还有你爸他们,你不用担心,爷爷去说。”
楚晏心中百感交集,只是紧紧地,紧而又紧地握紧爷爷的手,祖孙俩的脉搏渐渐颤动在一起。
他忽然发觉,在祖孙交叠共振的掌心间,跳动着相同血脉的脉搏——一个渐走向夕阳,一个正奔向朝阳,却在某个瞬间,于此时此刻,在血脉的河流里,完成了生命的托付与交接。
一个月后。
北城接连数日的阴霾悄然转淡,天边乌云沉沉散去,泻下几缕久违的阳光。
剧本围读会结束,林晚舟和助理几人步出场馆,夜幕已然低垂。楚晏的车静泊在侧,车身蒙着一层淡淡夜色,像等待归人的港湾。助理几人上了另一辆车离去,随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林晚舟放松下来,随意倚窗而坐。身上的浅色针织衫被灯影染上一层淡淡光晕,愈发衬得侧颜清俊如玉,于霓虹长河中构成一幅电影镜头般的惊艳剪影。目光掠过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身旁的楚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这辈子大概率会是一个人走到头了……入戏,出戏,在戏里沉淀情绪,演绎他人的各色故事,戏外过自己的孤独人生。也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平时他被工作人员和助理簇拥环绕,但夜深人静时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情绪悲欢都只能深埋心底,那种孤独太过刻骨深切。
正在开车的楚晏闻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心疼。他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右手却越过中控,覆上林晚舟的手背:“傻瓜,你有我呢。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陪你晨昏日暮,日升月落。
他今日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衫,上面两颗纽扣开着,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带着几分随意不羁。岁月流转,昔日那张少年气的脸庞,悄然添了几分冷峻与坚毅,如雕塑般棱角分明。
林晚舟侧过头,定定望着他在光影交错中的侧脸轮廓,车内光线昏暗,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微光,以及那微光摇曳中的自己的影子。凝视良久,才轻声道:“是啊,还好有你……谢谢你的坚持。”
“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行到一段僻静的林荫路,楚晏缓缓踩下刹车,将车临时靠边,熄灭引擎的瞬间,周围的安静愈发明显,只有树叶被晚风拂过的沙沙声。他回身握住林晚舟的手。
“谢我什么?”林晚舟稍抬眸。清亮瞳孔里映着身后明灭的灯火,似漫天星辰散落在人间。
“全部。”楚晏认真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此时的模样刻进心底,“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所有辗转起伏的过往,没让我们错过彼此;谢谢你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佐餐调料这种小事;更谢谢你……不远万里只身涉险,在我被绑时,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挡在我身前。”他的手掌轻贴在林晚舟左胸位置,那里有挡刀时留下的印记,“谢谢你最终回到我身边,让我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你。
“没有你的人生,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楚晏与他十指交扣,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指节。他不敢回望过去那几年——那段没有小林哥的日子,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灰暗深渊,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楚晏本是那种大喇喇洒脱外向的性格,像旷野里无拘的风,跟忧郁深沉这些词压根儿不沾边,就算是小时候父母离异与母亲分隔两地的那段日子,他也只是将心中不满化作更张扬的叛逆。这些年因为心里有了林晚舟,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深沉来,心思沉淀出了几分深沉情绪。
这份被硬生生逼出的深沉,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林晚舟是他一切情绪和喜怒哀乐的根源。
此时,在十指交握对望的这一刻,楚晏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过往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惶恐,都在这个人的身边找到了最终归宿。他这一生有悲有喜,亦算领略过世间风光,但所有的故事叠加,所有的幸运累积,都抵不过——
遇见林晚舟。
透过车窗,夜空之上繁星点点。
车内,两人并肩而坐,肩膀轻轻抵靠在一起,看着满天星光,楚晏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喜悦,更似历经诸多后终于抵达彼岸的安宁。这是第一次,他完完全全触摸到林晚舟的内心,感受着彼此间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在无声的依偎中悄然传递。
世间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熟悉的呼吸,与头顶那片永恒的星河。
直至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名字“姐”,楚晏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并没有接的打算。
怎么不接?林晚舟看了他一眼。
楚晏摇头不语。事实上这些天,他跟楚虹之间几乎处于零交流的状态。
“不要再怪你姐了。”片刻后,林晚舟轻握着他的手,“当初的事,我不怪她,也理解她。她毕竟是你姐。”
“你那受过的伤呢?”这让他怎么原谅?他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林晚舟说,“都过去了。别为了我,再伤了一个这世上对你好的人的心……”
“为什么要瞒着我?五年前那件事——”这件事像根细刺,始终扎在楚晏心头深处,“如果不是我从别处找到答案,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说?”
“因为我……”林晚舟望着他,顿了顿,在月色星光下倏忽一笑,声音轻得如晚风轻拂水面,“也爱你。”林晚舟性子清冷,像株带霜之竹,鲜少用语言直接表达爱意,从不轻易对人吐露心扉,这是他第一次对楚晏说爱。
——他说的是“我也爱你”,既是此时此地心声,亦是对楚晏数月前雪山表白的深沉回应。
楚晏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将眼前人拥进怀里,心潮起伏间手臂愈收愈紧……他早就对林晚舟剖白心迹,也一直等着林晚舟的回应,却从没想过,林晚舟的回应竟是在此情此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撞进他的心里。
五年前。
那天,在楚家别墅,林晚舟刚接完导师的电话,转身准备回去时,却被一只戴着Cartier限量版手镯的手轻轻拦住了,“我想跟你聊聊。”
楚家花园的紫藤长椅上,藤蔓垂落的花瓣轻轻飘落。楚虹将一张空白支票递到林晚舟面前,手镯上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她望着他微微一笑:“金额你随便填。”
什么意思?林晚舟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眉头微蹙。
“您难道看不出来么,我弟弟大约对你动了心。”楚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却愈发直接,“楚晏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将来要接手楚氏集团的人,从小他什么想法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不管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如果你不想害了他,就该离他的世界远一些。”楚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晚舟脸上,“让他去过原本属于他的光明灿烂的人生。不要再给任何让他靠近你的机会,不要再拖着他,从此之后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超过正常友谊的感情。”
起身时,楚虹的Gucci高跟鞋无意间碾断了脚边的一片枯萎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临走前,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晚舟的肩,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如果你是真的为了他好,就不要告诉他这一切。”
“支票你可以收着,什么时候想填都可以。”楚虹居高临下的笑脸明媚又残忍,“毕竟……我弟弟看你的眼神,值这个价。”
那张支票被随手丢进了花园旁的垃圾筒里。之后,林晚舟找借口离开了楚家。
不料,当他只身一人刚下飞机,就被几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从身后捂住口鼻,趁夜迷昏强行掳走,之后的一切来得像场噩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历经非人折磨后,他从门禁重重的紫金山庄,拼尽全身力气,带着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躺在医院里高烧几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再后来,在万众瞩目的粉丝见面会上,聚光灯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白昼,他当着千万粉丝的面,和他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亲手拆了两人之间的cp。他无动于衷地对他说:你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小林哥了。
当醉酒的楚晏浑身湿透地不死心地砸开他的酒店房门,望着他发丝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他只是冷淡开口:你能不能不要发疯了?你再继续纠缠,我会很困惑。
……
他用这样的谎言,用一次次的冷漠疏远,终于换来楚晏的死心。
让楚晏安心去做他潇洒恣意的楚家少爷,去过他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
五年前,因为爱你,所以离开你。
五年后,因为爱你,所以回到你身边。
第137章 醉吻
熟悉的梦境又来了——
林晚舟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着,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凛冽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刺骨的冰冷渗透骨髓……
不知跑了多久,时间与空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几乎要与这片永恒的黑暗融为一体,意识在茫茫无际中渐趋模糊,濒临消散……
就在即将坠入无尽深渊、意识几近眩晕窒息的边缘,这一次,他终于挣脱了黑暗桎梏。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他意外来到一片蔚蓝色的温暖海岸边,一个布满阳光、斑斓贝壳的海滩上。
海滩上有个穿蓝白相间的海魂衫的小男孩,好像找不到妈妈了,正盯着一双泛红的眼睛问他:“你是谁啊?”
林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小小的白衬衫,这是……五岁时的自己?
“我是舟舟。”林晚舟看着眼睛哭得红红的男孩,迟疑了下,“你找不到妈妈了么?……我把妈妈分给你,你别难过了。”
“真的吗?”
“真的。”他年纪小,其实并不太知道把妈妈分给别人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像分享喜欢的玩具,或是好吃的巧克力糖果一样。就像爸爸妈妈平时教的那样。
后来,他在海边和那个男孩一起在海滩上玩了半天。男孩无意间捡到了一只大海螺,从里面倒出几颗五颜六色的珍珠。
“哇!这么大的珍珠,好漂亮诶。”男孩捡起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两颗递给他,“送给你哒~”
“为什么要送给我?”林晚舟偏了偏头。
“你好漂亮,珍珠也好漂亮,所以送给你啊。”男孩不由分说把珍珠塞进他手里。
林晚舟小小的掌心托着那两颗珍珠,清澈瞳仁认真地盯着那流光溢彩的颜色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装进自己口袋。
男孩以为他不肯要,于是就抓起他的手把珍珠放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你收好啦,就当是我的……”男孩蹙着眉头想了想,试图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代表他这份礼物的意义,想了半天终于想到昨日和奶奶一起看的古装电视剧里的一幕,似乎珍珠是聘礼?……于是脱口道,“就当是我的聘礼吧!”
“呃,什么是聘礼啊?”
“反正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才能当聘礼啦!”男孩也不懂啥叫聘礼,但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道。
……
清晨,阳光透过纱幔缝隙照进卧室。
林晚舟睁开眼时,对面一双含笑的眼睛正望着他——微扬的眸子迎着晨光,竟与梦境深处的眼瞳依稀重叠,不觉恍惚了片刻。
楚晏已经醒了。支着半边身子靠在枕头上,见他睁眼,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眉骨,而后俯身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早安吻,“小林哥昨晚睡得怎样?”
挺好的。想起梦中情境,林晚舟轻笑点头,不知为何会梦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头还疼么?”楚晏的手移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着,指腹的暖意带来令人安心的触感。
没有。林晚舟摇头。最近他夜晚头疼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睡眠也越来越规律,看来是周野给的药方有效。
顺着颀长脖颈,楚晏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素银项链上,是林晚舟经常戴的那条项链,两只银环扣在一起,在线条清晰诱人的锁骨周围轻轻晃着。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带着几分恋人间的亲昵暧昧意味,手指缓缓滑过银链,“你这条项链,看起来像是一对耳环?”今年四月,他追着林晚舟的足迹到白山时,曾当面问过一次这个问题,但当时林晚舟并没多说什么。
嗯,林晚舟点点头,“这本就是一对耳环。”
2017年5月20日,北城近郊的暮色渐深,“刻骨铭心”银饰店的灯光透过橱窗,在街边投下一片橘色光晕。店主正收拾着柜台,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身形清瘦修长,裹在一件宽松的浅咖色连帽衫里,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过于好看了些,在灯下如同盛着碎钻的星辰一般。
店主姐姐停下手中动作,立即微笑着迎上前,“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吗?”
“随便看看,可以么?”那位客人的声音很轻,虽然带着点嘶哑,但却依然非常好听。
“当然可以喔,您随意。”店主姐姐微笑着回到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有些沉默的客人——不知今天是什么运气,刚刚才走了一位外型像模特似的大帅哥,又来了一位更漂亮养眼的美男。
开店多年她也算阅人无数了,这么清俊出众的男人还真少见——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沾染过。
后来,那位客人在耳饰前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问道,“请问,这里的耳饰都是成对的吗?”
“是的先生,我们店里的耳饰都是成对的。意思是成双成对,吉祥圆满。”店主姐姐笑着回答,观察了下他的神情,随后又解释道,“但是如果客人有特殊佩戴需要的话,成对的耳饰也是可以单只佩戴的。”
林晚舟对她微微点头,目光缓缓在一排排耳饰上掠过。
他是第一次到这家银饰店。
一个多月前,当时他和楚晏一起外出参加活动从机场归来,坐车经过这里,楚晏曾经透过车窗指给他看:“小林,你觉不觉得这间店名很有意思?里面的银饰也挺特别的。”
顺着楚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刻骨铭心”几个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一行字:“刻骨铭心,不负相遇”。当时只觉得名字确实特别,便无意间记在了心里。
楚晏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对了,小林哥,再有两个月我就要生日啦,今年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啊?~”
“你想要什么礼物?”林晚舟侧头看他——楚晏是那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直白说出来的人,像以往每年一样,会在生日前提醒他别忘了生日礼物。而他也习惯了先问楚晏的心意,然后按照他的心意选礼物。
“我想想……”片刻后,楚晏忽而凑近他耳畔,“要不,你送我耳钉或耳环吧?当初我这耳洞还是为了你才打的呢。”
林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楚晏的右耳——他今天戴的是一枚字母耳钉,是上次参加品牌活动时赞助商送的。楚晏的外型阳光帅气,耳朵形状也好看,单侧戴耳钉不仅不显得女气,反倒添了几分酷炫的魅力。
“为我?”他有些不明所以。
“就刚上大学那时候,你总不理我嘛,我就想把外型搞得特别一点酷一点,吸引你注意嘛。”楚晏笑着回忆,“当时看到有男生戴耳钉挺酷的,就偷偷去打了耳洞。你说,这算不算专门为你打的?”
林晚舟望着他眼底沁着的笑意,似乎默认了他的要求,随后认真地问:“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想要耳钉还是耳环?”
“无所谓啊,只要是你送的就好。”楚晏笑得眉眼弯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行,我记着了。”林晚舟点头应允。
楚晏立马神采飞扬地应道:“一言为定!我可等着呢!”
……
今年是他们毕业前的最后一年,于每个人都意义非常,对于答应楚晏的生日礼物,林晚舟一直留意在心,却并没有选到十分合适的。后来两人一起去了楚晏老家威市一趟,为其奶奶贺寿,回来后似乎一切都天翻地覆……
在那之后,林晚舟本来已经决心斩断和楚晏之间的关系。这些天他的健康状况也很糟,每日每夜都会剧烈头疼,睡眠时会连续梦魇,满头冷汗地疼醒……但他没忘了答应楚晏的事情——似乎是习惯使然,这几年,自从被楚晏磨着要了第一次生日礼物后,每到5月20日这天,满街铺天盖地的红玫瑰和情人间表白约会的浪漫日子,林晚舟总会惯性想起第二天就是楚晏的生日了……往年他都是在楚晏的提醒念叨下提前备好礼物,但是,今年……
直至天快黑时,他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躲着记者从酒店停车场打车出来。车子路过北城最繁华的购物中心时,他犹豫了下,却最终让司机开了过去——他已经躲避人群和媒体很多天,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喧嚣。“随便转转吧。”他对司机说。车子在街边缓缓行驶,望着窗外次第掠过的店铺,无意间侧转视线——“刻骨铭心”几个字映入眼帘。
“停车。”记起楚晏说过这里的银饰挺特别的,便推开车门,信步走了进去。
店内很安静,他的脚步在店内流连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右侧靠墙的玻璃柜前。
柜子里放着一对银质耳环,样式极简洁,没有丝毫多余的花纹,标签上标着款式名称:“一生一世。”
“我们店的所有银饰都是单品,这是本店设计的最新款,意喻‘一生一世,环环相扣’的意思。”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店主姐姐随即过来介绍,“这款同系列还有一对银戒,今天下午刚被人买走了,现在只剩这对耳环了。”
片刻后,林晚舟轻点头,好,就这对吧。
“好的,请问需要刻字吗?”店主姐姐又道,“我们店里的饰品可以免费刻字,只是可能要多等一会儿,现场刻的话大约要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可以几天以后来取……”
稍稍迟疑了下,林晚舟最终摇头:“谢谢,不用了。”
第二天,就在他犹豫着如何联系楚晏把礼物送给他,同城快递还是让助理转交?却收到了楚晏的微信留言:可不可以出来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他们在酒店附近的滨河广场见了面。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林晚舟先开了口,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消瘦。
“我……”楚晏望着多日未见到的人,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小林哥,你怎么这么瘦了。”
“嗯,睡得不太好。”林晚舟垂了垂眸,如实答道。
楚晏不自觉地向前半步,抬起的手在触及他面颊前堪堪停住,顿了顿,却又收回手,意外地对他潇洒一笑:“我来是想告诉你,小林哥,你走吧。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他望着他,“过去几年,我没少烦着你缠着你,你肯定早就厌烦了吧。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烦你了。今后你要好好的,去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吧。”
笑着说完,楚晏向前一步,在林晚舟来不及反应之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在他发间留下深深一吻。而后放开了他。
楚晏转身大步而去。
五月的风中,任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脸,楚晏没有回头。
那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生日快乐”被咽回腹中,林晚舟望着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广场尽头,手里的耳饰盒硌得掌心生疼。
当日深夜11点一刻,林晚舟正因为头疼发作在床上辗转反侧难熬时,手机震动了下,收到苏元宝发来的一段视频——
生日会结束后,回到街心公园的住处,楚晏斜靠在沙发上,先是莫名地笑着,他一晚上跟人喝了很多酒,始终是情绪高涨过度兴奋的状态。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单手撑着沙发旁的垃圾筐,开始剧烈呕吐。吐了一阵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毫无防备地开始大哭起来。
卧槽,好好的怎么了?送他回来的几个同学好友都吓了一跳!
“没人要我了,以后没人给我做饭了。”楚晏扁了扁嘴,神情活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犬,脆弱得令人心疼。
“德行。”苏元宝赶紧哄道,“我要你,我给你做饭行了吧。”
“你做的饭能毒死人,我才不吃……”楚晏嘟嘟囔囔地说着,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差五分钟时,林晚舟的身影出现在街心公园的房子里。
楚晏正皱着眉蜷缩着身子躺在沙发上,虽然姿势看起来有些束缚手脚不怎么舒服,却因酒醉的缘故睡得很沉。
林晚舟从洗手间端来水,拧了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然后,他扶着楚晏的肩膀,轻声唤他:“来漱漱口。”楚晏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用漱口水漱了口,又无意识地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做完这些,林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楚晏的上衣扣子——楚晏平时习惯了每天洗澡,现在浑身酒气肯定不舒服。他重新端来水,用毛巾仔细地帮楚晏擦洗上身。
当毛巾移至腰际时,林晚舟的手再次停顿。眼睫微垂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他的拉链,褪去最后遮蔽时,近乎完美的年轻男性躯体呈现眼前。他稍稍别开视线,用温毛巾继续为他擦拭全身。
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帮楚晏换上,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卧室的床上躺好。
林晚舟坐在床边,盯着楚晏的睡颜看了很久,声音轻似叹息:“对不起……”
起身准备离开时,右手却突然被人从身下拽住了。
楚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小林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白天我说的话是骗你的……我这里好痛……我后悔了,我不该放你走的……你回来好不好?”
挣扎着从混沌中坐起身,楚晏不管不顾地流着泪咬上他的唇,与其说是吻,更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在林晚舟因吃痛而微微一僵的瞬间,楚晏固执地抱住他不准他逃离,凭着本能辗转加深了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又毫无章法的吻……许久之后,林晚舟的手犹豫着抬起,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楚晏的腰,他们的气息和牙齿混乱地碰撞纠缠在一起……
“小林,不要走……”楚晏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痛彻心扉的心恸,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不要走……”
酒醉的晕眩压抑不住心底的汹涌翻腾,不知是谁不小心咬破了谁的嘴唇,一丝淡淡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在疼痛中滋生出更浓烈的渴求……楚晏开始胡乱地扯自己的睡衣,扯了半天并没扯开,又想去伸手解林晚舟的衣扣,但因醉得厉害而不得法,索性埋头用牙去咬……
“楚晏……”林晚舟捉住楚晏不安分的手,用手扳起他的脸,望着那双不知是因酒醉还是情动而通红的双目,心霎时乱了。
来之前他已然做了决定,他本该推开他的。
但此时咫尺远近,呼吸交错,气息错乱。
“我帮你。”片刻后,林晚舟轻声道。
楚晏撑着越来越重的晕眩酒意,看林晚舟的手指伸向自己衣带,呆呆地痴望着他任他动作……
衣带解开的瞬间,支撑的力气骤然抽离,楚晏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倒在林晚舟肩膀上,睡着了……
林晚舟定了定神,就着迎面相抱的姿势抱了许久,才轻轻把他放平在床上,帮他重新穿好睡衣。
从口袋里掏出耳饰盒,将迟到的生日礼物轻放枕畔,手指悬空,凝视片刻后复又拿起——既然已经决定了从此各自安好,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来过吧……
整理房间后临离开前,林晚舟环顾房间,视线触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是楚晏平时常穿的那件的蓝色居家外套,缓步过去,沉思片刻后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而后推门离开了房间。
“对不起,你的礼物……晚了这么久。”林晚舟解开颈间银链的搭扣,摘下那对环扣在一起的耳环,轻轻放于楚晏掌心。
“不。”楚晏喉结微动,珍重地捧着犹带体温余温的特殊礼物,“镀了五年光阴的礼物,对我而言更加珍贵,世间独一。”
说着,他将两只耳环中的一只仍然串回项链,戴在林晚舟颈间,“一人一只。”而后将另一只递给林晚舟,眼底含着期待,“帮我戴上好么?”
林晚舟接过耳环,仔细地帮他戴在右耳上。
“好看吗?”楚晏笑了笑。
林晚舟望进他盛着光的眼眸,轻轻点头:“很帅。”
楚晏捏了捏刚刚戴上的耳环,忽而勾起嘴角,“你知不知道,那天,跟这耳环同款的戒指被谁买走了?”
林晚舟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拉过他的手,视线落在他掌中戒指上。
双目相触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楚晏又问。
“你生日那晚,我帮你擦身时注意到了你手上的戒指,又在沙发边上看到了那家银器店的包装盒,标签和日期与我的是同一款。”
“这是‘一生一世’系列的情侣素戒,其中一只原本是要送你的。”楚晏缓缓转动指间的银圈,轻轻取下左手无名指陪伴自己五年的戒指,“你戴着我的耳环五年,我戴着你的戒指五年。我们都迟到了……扯平了。”
说着,楚晏手托戒指单膝跪地,在一片晨晖光晕中,虔诚地双目灼灼地望着他,“小林哥,答应我,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林晚舟伸手拉他起身,淡淡笑意从唇边漫至眼底。
延期错约,佳景未赴常被视作人间憾事。
时光奔流中,人未必是初见时的人,心未必是初时的那颗心。
幸运的是五年过去,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依然是照亮我世界最美的那片光华。
为对方戴上戒指的瞬间,银光在指间流转,楚晏轻抚着戒指内壁的细小刻字,“你知道这刻字的含义么?”——
作者有话说:该章故事前情:17章、30章、54章、76章
第138章 是你?
几个月后。
集团董事会结束,楚晏回到总裁室休憩片刻,褪去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刚触到手机,屏幕便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推送——千辉影业新片《余烬》的最新路透。
想了想,随手点开视频通话,“胖导最近怎样,没打扰你拍戏吧?”
千辉筹拍的新电影《余烬》,请了李大卫执导。目前剧组正在西部山里紧锣密锣地拍戏。镜头里能看到远处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道具车停在林间空地上,一派忙碌景象。
“哪儿能啊!”李大卫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巧了,刚拍完一场重头戏,正中场休息呢。楚总裁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两人正聊着,楚晏的目光瞥见李大卫身后不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弯腰整理着道具。
他稍稍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口问道:“对了,周飞卓那小子在你这儿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小周人挺不错的,肯吃苦,也懂礼貌,对剧组里的前辈后辈都挺客气的。”李大卫竖起大拇指夸道,圆乎乎的胖脸笑得真切,说着转头朝那边喊了声,“小周,过来一下,有人找!”
镜头晃动间,周飞卓快步走了过来。
周飞卓在这部戏里饰演一个戏份吃重的配角,他换上了朴素的工装外套,袖口磨损得厉害,洗得发白的布料贴合着身形,衬得他比从前清瘦了些。这角色是他自己选的,推掉了堂叔周宇为他特意安排的一部偶像剧的男主角,理由是:有很多东西要学,他想从头开始。
经历过前些日子的那场变故,如今的周飞卓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他整个人的性情低调了许多,从前的张扬骄矜锐利逼人也收敛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对片场工作人员也都客客气气地喊“老师”。以前候场时习惯了坐在专属躺椅上被助理环绕伺候的大少爷,如今会在中场休息的间隙,极其自然地起身,顺手搭把手帮场务搬道具。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劳驾,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份沉默的援手……最有趣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连片场周围常来蹭食的几只流浪狗竟成了他的忠实“跟班”。听说还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搭了简易狗窝,有人看见他收工后会特意绕路去送狗粮,这份自然流露的善意,和数月前千辉企划部为他苦心打造且被其本人不屑一顾的“谦虚低调,热心公益,爱护小动物的海归富二代”人设竟然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命运的戏剧幽默巧合,还是一场迟到的、代价沉重的领悟?无人知晓。
而且再也没有跟楚晏之间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譬如此刻,周飞卓对着屏幕,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楚哥。”
其实连楚晏一开始都颇不适应他转性转得如此突然,甚至在两个月前第一次听到他喊“楚哥”时用活见鬼一般的表情望着他。后来才算渐渐勉强适应了从他口中喊出来的“楚哥”称呼。
“等这部戏拍完了,你有什么打算?”楚晏隔着屏幕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准备去哪玩放松下?还是想要什么杀青礼,尽管说,楚哥安排。”从血缘关系论,周飞卓毕竟算是林晚舟的弟弟,如今他跟林晚舟已是一家人了,对这个便宜“弟弟”自然也照单全收,理应照顾着些。
至于两人以前那些不对付,楚晏自认大人大量,没打算跟小孩子计较。
身后助理递来一杯热可可,周飞卓接过热饮道了谢,对着屏幕垂了垂眼,又抬起头,望着远山轮廓出神片刻,“多谢楚哥。等戏拍完,我想去看看二叔。”
……
几个月前,周野斥资在杭市丽河镇买了一块地,在此修建国内规模最大的福利院——千帆福利院,地点选在丽河之畔,原来林千帆曾栖身呆过的那家废弃的孤儿院旧址附近,义务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乞儿和残疾儿童,让这里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福利院东侧,仅一墙之隔,一座新葺的墓园静卧在枫林深处。两座洁白的石碑毗邻而立。其中一座石碑上刻着“母亲何宛”;另一座碑上刻着“林千帆之墓”。
这里是他与林千帆初遇的地方,也是林千帆长大的地方,亦是林母何宛的长眠之地。
“把骨灰带回杭城丽河镇,陪在母亲身边”,是林千帆留在世间最后的心愿。
此刻正值深秋,红叶纷飞,铺满墓园小径。
每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会穿透枫林,洒在洁白的石碑上。林千帆说过,以前在孤儿院时,他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墓园选在这里,希望他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等隔壁的福利院建好后,墙外还会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相伴。他应该不会感到孤单。
他在林千帆生前给过他无数东西,却没有问过他一次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或许没有一件是他内心真正想要的。
那么,至少他这最后一个遗愿,他要尽力帮他完成。
何宛的墓碑是周野代林千帆立的。碑前摆着一个四方形的军用药品铝盒,里面收着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洁白手帕,右下角绣着一个隽秀的小小的“宛”字——那是父亲周汉程生前锁在抽屉深处的最珍贵的遗物,和毕生的牵念。
那年,周汉程在丽河驾车溺亡。周野尽管从小不喜欢自己父亲,可每到他的忌日,还是会特意驱车赶到丽河镇,在河边坐上半天,望着河水发呆。
西北老家那边有个传说,溺水而亡的人,灵魂会在溺亡的河边徘徊不去。
周野十七岁生日前夕,曾在林千帆眼前短暂消失过几天,没人知道,那几日他其实是去了丽河,去看那个他从小就不喜欢不理解的似陌生又似熟悉的父亲。
不知是阴差阳错,或是命运安排。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缘起和逝去,都与这条丽河、这座小镇紧紧相连。
如无意外,他后半辈子亦打算在此处度过余生。赎罪也好,忏悔也好,眷恋也好,他都会守在这里陪着千帆哥,陪他看光影流转,白云悠悠,直至生命尽头……
墓园动工是在夏末,如今秋风已起,卷起满地猩红的枫叶,铺了一层又一层。
周野整天呆在墓园里,已经几个月了。
墓园一角建有几间简单屋舍,配备了基本生活设施,他守在这里足不出园已然数月。
除非偶有重要事务,才会有人专程赶来汇报。此外他谢绝了所有访客。
为林千帆立碑之前,周野曾在电话里征询过林晚舟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把叶明朗的骨灰从杭市西郊齐云山公墓迁来此处。
林晚舟在跟母亲林荷商量后婉拒了。既然斯人已然在另一处入土为安,暂时还是不要打扰了。
好在,齐云山距此仅相隔数里,故人亦能遥遥相望。清风徐来时,隔着山川林木,也可互道安好。
……
窗外暮色渐临,天边橘色余晖顺着楼宇轮廓缓缓消融,将玻璃映得半明半暗。按掉电话,楚晏凝视窗外片刻,正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请进。”抬眼望去,见到来人,楚晏微微一笑,“安总监,有事吗?”
“楚总。”安琪迈步上前,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楚晏面前,“我是来请辞的。”
“为什么?理由呢?”楚晏脸上浮现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蹙了蹙眉,随即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是不是集团哪里让安总监感到不满了?”
“不。”安琪稍作停顿,化着职业淡妆的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不是集团的原因,是我个人的原因。”
“你?”楚晏似是有些难以理解地耸了耸肩,“这几年安总监在七月集团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怎么突然提起辞职的事?”
安琪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几个月前,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在您办公室安装过……窃听器,冒犯了您的个人隐私权,对不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早就该辞职的,但手头有些事情还没处理交接完,所以拖到今天。”说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所以,我今天既是来辞职的,也是特意向您道歉的。”继而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是想解释一下,除了这件事外,我并没做过其他任何不利于集团和楚总您的事……”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怪你,毕竟你有你的不得已,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因此内疚辞职。”楚晏坦诚地望着她。
他始终记得,在七月集团起步期那段最忙碌的日子里,当时身为总裁秘书的安琪陪他加班加点熬到深夜是常事,从无一句怨言。因此,楚晏对她一直都怀有谢意,视她为并肩作战的伙伴。即使在偶然发现窃听器事件后,也未曾对外声张,集团日常运转一切如常。
“谢谢楚总的大度,我辞职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而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安琪带有几分感激地望向楚晏,“其实近两年我一直在关注跨境电商发展,想试着跨出一步试试看。”
“你想创业?”电商是近几年的热门,发展势头确实不错。安琪能有这种眼光和魄力,楚晏既有些意外,又为她感到高兴,思索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楚晏望着她:“如果安总监考虑好了,我表示尊重祝福。”又笑了笑,“当然,什么时候你想回集团了,集团也随时欢迎。”想了想又道,“项目初期启动资金筹集得怎么样了?有困难的话,可以由我个人出资赞助,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算是借给你或者当作入股都可以,怎么样?”
“楚总……”安琪颇具商业头脑,也确实是因为资金不足才拖延着独立创业的想法。她深知自己有愧于楚晏在先,然而楚晏却能不计前嫌地大度帮她,这让她心中大感意外,眼圈也微微泛红,真心真意道谢,“谢谢您。”
“谢什么。”楚晏说着向前一步,微笑着主动朝她伸出手,“看来以后得改口叫安总了。那就提前祝安总心想事成,缔造商界传奇,到时候跟我姐一起给你庆祝……”
正说着,手机铃声在此时响了起来。楚晏看了一眼来电,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而后点了接听,“姐,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这周末回家么?……别忘了带小林一起回来,姐新学了两道意大利菜,一起过来尝尝手艺。”
好啊,楚晏握着手机笑了笑,我问问小林有没有时间。
两个月前,楚虹专程飞到北城,向林晚舟和楚晏当面道歉。
“对不起小林,你……恨过我么?”咖啡厅贵宾间里的灯光柔化了平日的面目,楚虹眼底盈满了愧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你造成的伤害那么大,后果那么严重……对不起。”当年在楚家花园,她那番居高临下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不经意间彻底改写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林晚舟轻轻摇头,目光平静:“不,我从没恨过你。后来的事也只是……意外,与你无关,你无须内疚自责。”站在她的立场,她当年所言所行,似乎无可指摘。
更何况她是楚晏的姐姐,他不可能怨她怪她。若怪的话,也只能怪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吧。
身为楚家长女,楚虹原本是坚定地站在家人这边,一心希望弟弟能早日成家。然而,上次在印尼,她亲眼目睹了林晚舟重伤昏迷时,楚晏是什么情形——浑身是血不眠不休,异常固执而沉默地在ICU探视间坐了整整一夜……手机里也至今仍保存着他那日写下的遗书……人非草木,她不可能不有所触动,怎能不为之动容?
何况这几年,她再未见过楚晏真正开怀地笑过。作为从小疼爱他的姐姐,她的内心同样备受煎熬……从印尼回国后,她将发生的一切详细告知了楚父,也曾试着劝说楚父,在楚晏成家这件事上,是否可以不要逼得那么紧:“爸,您看……”
但楚振东最终还是摇头。楚晏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是楚家继承人。对他而言,其他事情或许可以商量,但在儿子成家立业这件大事上,他绝不可能让步。这也是他后来决定亲赴北城突袭楚晏住所,并在父母金婚宴上秘密张罗“相亲饭局”的由来。
在爷爷突发疾病住院治疗的这些天,楚虹渐渐想通了。为了楚晏成家这件事,她已经与从小亲厚的弟弟产生了极深隔阂,甚至险些永远失去了爷爷。那些所谓的世俗偏见,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狭隘荒唐,以后她再不能凭着固有观念自私行事了……爷爷出院后,她便同爷爷一起,时常找机会劝慰开导奶奶和父亲,并且将手机上保存的楚晏的那份电子遗嘱也给楚父看了。
遗书极短,只有几行字,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1、小林哥若有不测,我会随他一起。请把我俩的骨灰葬在一起。我并不讨厌这个世界,只是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
2、帮我照顾好林妈,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3、个人身后现金资产平分为二,指定受益人为:姜简女士、林荷女士。七月集团所有权及全部附属权益归楚家。”
对着那封仅寥寥数行的遗书,楚父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爸,你是想少一个儿子,还是想多一个儿子呢?”末了,楚虹如此劝问。楚振东没有回答,但此后没再提过让楚晏成家的事……
“虽然我没理由请求原谅,但还是想问一句,你们还愿意再认我这个姐么?”楚虹用愧意的眼神望着楚晏和林晚舟。
面对着对面齐齐的缄口沉默,楚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滴泪毫无防备地从眼尾滚落,“对不起,也许我没资格请你们原谅……”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竟然不肯认她了。她心里简直比什么都难过。她虽然在外面是商界精英女强人,但在楚晏面前,一直都只是那个疼爱他的姐姐。
“姐,别哭了。”楚晏抽出纸巾递她手中,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再哭就不漂亮了。”
“那……以后你还愿意当我是你姐吗?”楚虹哽咽着问。
“谁说不是了,一直都是啊。”楚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圈住她的肩,掌心在肩头轻轻摩挲了下,“以前是,以后也是。”而后又道,“还有,姐,谢谢你在爸面前为我说的那些话,爷爷都告诉我了……”
前段时间横亘于姐弟二人之间的隔阂与裂痕,在这一刻悄然弥合……楚虹终于破涕为笑,蓄了许久的泪水却更汹涌。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楚晏。楚晏微微一怔,随即也予以回抱。这个拥抱迟到了太久,却带着时光也无法冲淡的血脉温度,将他们重新连在一起,姐弟二人像小时候那样重新拥抱在一起。
“小林呢,你……也愿意叫我姐吗?”松开楚晏后,楚虹的目光转向林晚舟,眸中闪烁泪意的期待似小心翼翼的星星。
姐。林晚舟认真地喊了一声,声音极轻却清晰。他看着楚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唇角轻轻牵起一丝清浅笑意,“其实,我挺想有个姐姐的。”他是家中独子,从小性子清冷,一个人寂寞地长大,有时也挺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学的。
楚虹伸出双手,一手握住林晚舟有些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攥住楚晏温暖的手掌。三只属于年轻人的手,带着不同的体温和生命轨迹,在此刻紧紧交叠、相握。
望着面前两张年轻的面孔,一个失而复得,一个意外获得,楚虹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心绪化作一声释然的轻叹:“真好……我又多了个弟弟。”
原来,放下芥蒂、张开手臂去接纳去谅解,远比固执与偏私更能收获截然不同的温度。那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这一刻,无需多言,“家”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它不是血缘的简单定义,而是源于彼此的选择,以层层的理解与包容、宽容与坦诚,用心垒砌而成的默契……
……
楚晏回到家推开门时,暮光正沿着窗棂寸寸褪尽。
客厅里没有开灯,唯有阳台那端透着些许光亮。林晚舟背对着他靠在阳台上打电话,蓝牙耳机闪烁微光,手机贴在耳边低语。晚风掀起他稍长的碎发,望向远方的侧影在阳台玻璃门中凝成专注剪影——似乎正与人推敲剧本细节,“分镜”“情绪线”的零星词句飘进来,连楚晏归家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目光掠过空荡的客厅,楚晏的视线落在沙发前桌角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荧光在昏暗中如水波荡漾,楚晏边脱外套边往里走,随意凑过去看了一眼……当视线触及屏幕中照片的一瞬,楚晏的呼吸几近停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5号运动衫,脚踩滑板,正弓身驰骋在洒满夕照的赛道上。飞扬的发丝逆着光,紧绷的小腿肌肉勾勒出青春特有的利落线条。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显示着相机拍摄日期:2012.05.06……
楚晏盯着那张照片,蹙着眉想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来,这是……高中时期的自己?可那时的他,分明还不认识林晚舟,他的照片怎会出现在林晚舟的电脑里?
半惑半疑地顺手点进文件夹,当文件夹完整展开的瞬间,楚晏只觉血液倒流——近百张照片如拼图般铺满视野:
教室走廊里咬着面包手忙脚乱翻书的侧影;足球场边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瞬间;暴雨突至,他跟几个同学挤在图书馆廊下躲雨,嘻嘻哈哈地说笑着,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每个角落都藏着一个他不曾察觉的镜头,每帧画面都封印着陌生的注视。
这些照片,他一张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捕捉到这么多毫无防备的瞬间?……
就在这时,林晚舟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了。
“这些照片……?”楚晏迟疑地问了句。
“我拍的。”林晚舟坦然承认,目光轻轻滑过屏幕中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少年影像。
“你,拍的??”楚晏几乎有些难以置信——自认为朝夕相处已久,林晚舟的世界竟然还有他未触及的秘密?
而我们……究竟是从哪年哪天遇见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故事前情:2章,1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