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二个条件——”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周野又接着说了下去,“在密封文件袋里,现在还不到打开的时间。”他将手中的密封文件袋轻按在玻璃茶几上,手指在盖着印戳的封面上重重一叩,“明天之后才能打开。”
“你们想拿去的,是我平生最珍贵最看重的,等于是我的半条命,我提什么条件都不为过。”似是注意到对面两人的不解目光,周野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所以,想要取走骨灰的话,请先答应我的条件。”
林晚舟同身旁的楚晏稍稍交换了个视线。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楚晏开口质疑,有些担心周野反悔。他们本来已经订好机票,计划取到骨灰后连夜启程飞回杭市。
“还有,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周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将目光落在林晚舟身上,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很抱歉让你经历了那些。”
“不仅是对你……”周野眼帘微垂,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对你的家人……那些我有意无意犯下的错……”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知道自己或许并没资格立场说这些,但还是想对你,和林家说声对不起。”
空气中一时弥漫着异常沉默的气息。
曾经的周野,是个骄傲霸道不可一世自视甚高的人,道歉两个字从不会轻易从他口中说出。而此刻,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多年的男人,那双曾经桀骜自负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都过去了。”林晚舟望着他,眼底似一泓清冽深潭,“我今天来,只是想拿回二叔的……”
“你知道吗?”周野忽然起身大步走向露台,黑色衬衫被夜风鼓起,“十九年前,千帆哥就是从这里——”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上栏杆台阶,皮鞋尖堪堪抵住露台边缘,悬在近百米高空之外。
“你要干什么!……”林晚舟的话音陡然止住,脸色倏然一变。
连楚晏也不禁吓了一跳。
“呵……”片刻后,男人轻声低笑转身,月光斜斜地划过他的侧脸,在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跳楼自杀?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上了新闻头条对千辉有什么好处?再招来一群狗仔记者,岂不扰了千帆哥的清静。”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放心吧,我就算要死,也不会选在这个地方。”
“现在距离我们约定的一月之期,还差最后一天。”周野说着,迈腿跳下露台,在夜风中又一步步走回来,表情如常地坐在桌前,“那么,至少在今晚零点之前,这里的一切还是我的,应该由我说了算。所以今晚……让我和千帆哥再一起度过最后一晚吧。”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先回去吧。”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骨灰……明早7点之后再来取。连同密封文件一起,会一起留在房间里。”
楚晏眉头紧锁:“我们凭什么信你?”且不谈密封文件里那些未知的条件是什么,目前最紧要的是设法取回骨灰,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让人心生怀疑。
周野轻笑一声,伸手将一张黑色房卡推至林晚舟面前,“呵,不放心的话,这个留给你。”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不过明天我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这边已经跟管家交代过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以后你想来这里随时都可以,如果忘记带卡的话,会有管家为你开门。”
林晚舟盯着面前那张泛着冷光的房卡,眉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里的一切,还有今天的周野……都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别多想。也不用怀疑什么。”周野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这里是千帆哥的产业,你是他的亲人,于情于理当然可以随时进来。”
“……”楚晏还想再说什么,林晚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他稍摇了摇头。
“多谢周董,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听周野的语气和话里意思今天肯定不会交出骨灰。既然暂时拿不到骨灰,在这僵持着也没意义,不如先回去。
林晚舟边起身边在心里简单估算了下时间,从北城飞到杭市要两个多小时,等明日一早过来这里取到骨灰再返回杭市应该也还来得及……
“等等。”周野冲他们举了举酒杯,“过去不管怎样总算相识一场,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喝过酒?趁今天有酒,不如顺便喝一杯再走。”
他说着先自斟自饮了一杯,“最后再说点儿什么呢……嗯,这条路不容易,真心祝二位以后能好好在一起吧。”
林晚舟本没打算在这久留,也没心情喝什么酒,但是不知何故在听到他此时的话后,短暂思索片刻后还是伸手接过酒杯,将另一杯酒递给楚晏,“谢谢周董,也祝您此后安好。”
两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套房里重归沉寂。
陷在老式沙发里默然半晌,周野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打开卧室的门,伸臂将那只素白骨灰坛紧紧搂在怀中,而后和衣而卧躺在床上,像以往无数个夜晚那样,用自己的体温一寸寸暖着捂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消散的生命重新捂热……
林千帆走的狠心决绝,这么多年从来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在这千帆酒店度过的最后一日,梦境却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苦苦思念了整整十九年未再见到过的人。
梦里是十七岁的少年林千帆,穿着洗得很干净的半旧泛白衬衫,骑车送自己去县城宾馆,临别时在漫天夕阳彩霞下推着自行车回过头,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是二十岁的林千帆,带自己去买生日蛋糕,神情温和专注地把蜡烛一支支插在蛋糕上,烛光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的阴影似乎盛着整个银河;梦境又跳到三十岁生日前夕的林千帆,消瘦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身后的白玫瑰花瓣在镇痛泵的滴答声里片片凋落……
“别等我了。”梦的最后林千帆对他说,“我走了。”
凌晨三点,周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悲凉的孤寂。枕边的白色瓷坛被眼泪濡湿了大片……
视线越过瓷坛,床头柜的桌角立着一张枫木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周野揽着林千帆的肩膀,相框前静静躺着一对婚戒,映着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到刺眼。
…………
翌日一早,7点时,林晚舟和楚晏准时出现在千帆酒店楼下。
管家带他们从电梯上楼,说周董今天天不亮时就离开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今天会有贵客会来。
进到二十层房间,那只骨灰坛果然和昨日一样在卧室供桌上放着,旁边是一封密封好的文件袋。
林晚舟怀着复杂的情绪上前,双手抱起骨灰坛,手臂不觉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什么——父亲找了数年未果的二弟,他从未谋过面的二叔,如今在世间仅剩这一捧灰了。
坛身轻飘飘的,轻得异常,轻到彷佛里面只剩一缕魂魄。
片刻后,楚晏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而后拿起旁边的密封件,“咱们走吧。”他们不能在这多耽搁,还要尽快赶去机场乘飞机。
司机在酒店门外的车里等着,两人沉默着上了车,一路无话赶往机场。
现在正值交通早高峰,路上有些堵车。
林晚舟用事先准备的一块素色黑布仔细地包好骨灰坛,默然抱着那只坛子坐在后座,偶尔看向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楚晏坐在他旁边,或许是感到车内气氛有些沉重,想化解下沉闷氛围,他看了眼林晚舟怀中蒙着黑布的骨灰坛,“总感觉哪儿有点儿不对……凭周野那个德行,看那坛子跟看命根子似的,怎么会舍得这么痛快交出来,会不会随便找个什么敷衍咱们……”顿了顿又道,“对了,密封件里是什么?现在打开看看?”他担心周野又在耍什么手段使诈,提出什么苛刻非人的条件,小林以前不是没有在他那吃过亏。
林晚舟点了点头,楚晏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密封文件袋,却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里面竟赫然是几份无偿赠予合同?最上面那张是千辉影业的实际控制权,另外还有几家酒店、大量股份、还有房产,上面无一例外都盖着北城某家著名公证处的印戳。
赠与人是周野,受赠人是林晚舟。
“什么意思?姓周的到底想干嘛?……”楚晏疑惑地把那几份文件在林晚舟眼前晃了晃。看样子周野等于是把半副身家都交出来了。
白纸黑字的文件不是假的。
林晚舟扫了一眼那几份文件,视线缓缓转回怀中的骨灰坛上,心脏蓦地一沉,片刻后,他无声地掀开盖子,坛内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里面是空的。
“停车——”
前面正好是红灯,司机紧急踩了刹车。
就在这时,车内广播响起了紧急插播的交通新闻——
“今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失控坠入2000米深崖。经初步核实,该车登记车主疑似为国内某著名影业创始人周某,车辆系其日常代步车辆。截至记者发稿前,车主本人仍处于失联状态,救援队正在悬崖下方2000米处展开地毯式搜索……特此提醒广大市民谨慎驾驶……”
第127章 重生
“千帆哥,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凌晨时分,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周野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尾鲸,悄然驶进茫茫黑夜,在蜿蜒的山路上无声地划出轨迹。
……
两侧疾速后退的路灯连成虚影,恍惚间,记忆倏然闪回至那年深秋。
林千帆在进组拍摄电影《蚀骨》前夕,有天从外地结束活动通告返程。霜降时节凌晨四点的机场空旷得只剩下寒意,航站楼的廊桥结了层薄霜,只有周野的车灯刺破黑暗——这些年,只要是林千帆的航班,不管多早或多晚他都会特意抽出时间亲自驾车来接。
途经东山附近时,天际渐渐洇开一抹深青色,林千帆伸手按下半边车窗,清冽的山风灌进来,吹扬起他额前碎发,眼睫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着,宛如停驻的凤尾蝶。
“真美啊……”他望着那片逐渐晕染的渐变霞光,不由轻叹道,“有时间想来专程看次日出。”以前他在希望孤儿院时,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后来到了大城市,霓虹淹没了星空,反倒很少有时间看日出了。
周野的呼吸不觉一滞。此刻光影在林千帆侧脸流动的样子,模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仍是少年的他们在丽河镇孤儿院外初见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好啊。”他笑着应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视镜映出他微弯的唇角,“我陪你一起。”
命运却在此刻埋下伏笔。
随后不久,林千帆进组拍戏,很快投入到紧张的电影拍摄中,开始忙碌起来,而后渐渐与戏中女主白蓝传出绯闻……周野本来没有把这些消息当真,怎么可能?只当是制片方惯用的宣传手段。可直到有一天,林千帆亲自告诉他,他爱上了白蓝……
那一夜,周野的失控与疯狂,最终揭开所有悲剧的序章。
东山之巅。
凌晨四点零三分,周野独自驾车盘旋而上。
盘山公路的护栏上凝结着露珠,山顶高处的观景台空无一人。
夜露不觉浸透了衬衫,山风掀起他卷起的裤管,他坐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里,靠在悬崖边等待日出。
山间的风从耳畔轻轻拂过。身旁,白色的骨灰坛静静陪伴。像是恋人般亲密偎依的姿势。
直至天际线泛起第一缕微光,东方渐渐被染成瑰丽的橘色……视线所及处的悬崖边沿,意外发现一丛白色的野蔷薇在晨风中摇曳轻颤着,像极了那年那人身后的白玫瑰。
“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风景。”周野轻声呢喃。原来,黎明前的日出是这个样子的。
半生匆匆而过,无数次与日升月落擦肩而过,他都没好好看过一次日出。
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场完整的日出。
当初生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划开天幕的刹那,他想,如果——如果那时候,他能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说开解释清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世事无法重来。
……
“你看,天亮了。”周野轻声道,伸手把骨灰坛拥进怀中,坛身的凉意透过单薄衬衫渗入胸腔。
敞开领口的锁骨轻磕在坛口,在距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压出浅痕,“太阳出来了,你看到了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洒在他的身上脸上,也照进他的心里。
周野忽然轻笑起来。
原来长久而无望地等待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竟是这般轻盈通透,心醉神迷。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这铺天盖地的金光里。
过往十九年的执念,疯魔半生的纠缠,在这一刻似乎终于释然。
他心中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平静。
“千帆哥,都十九年了。你还是不肯回来是么。”周野将坛子举至唇边轻叹了口气,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又吻了吻。再吻了吻。
真固执啊。
也真舍不得啊。
当初本来就是他千方百计赖上他的,又能拿他怎么办。
而后抱着坛子回到车里。平静地望着前面悬崖外的浩渺烟云,微微一笑闭上双眼,一脚油门踩到底!
“既然你不肯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山风忽然转急。
引擎的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车轮碾过碎石,冲向悬崖外的万丈深渊。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在失重的那一刻,时空骤然碎裂,眼前霎时间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周野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逆着光朝他走来,走向十七岁那年的自己,两人在明灭闪烁的生日烛光里环抱相拥。窗外的丁香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白色的雪。
“千帆哥,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嗯。带点轻微鼻音,影子一如从前温柔地轻拍着少年的背安慰他。
“你答应我了,我可是记住了。你要一生一世陪着我……”
说到底,人生没什么不能重来。
只是够不够重来一次的勇气。
——这次,他想重新做一次选择。
他是周野,旷野的野,是从不会轻易认输的娱乐帝王,他永远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这次,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改写一切。
……
……
四日后的杭城,细雨如丝。
西郊齐云山公墓笼罩在绵密的雨帘中,青灰色的水雾在碑林间氤氲升腾,将整片墓园浸染成朦胧的水墨画卷。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近处的松柏在雨中显出几分苍翠,针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林晚舟的深色长裤裤脚已被雨水洇成墨色。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母亲林荷的手臂,无声地伫立在第七排转角处那座花岗岩墓碑前。
林荷的素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雨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振翅的雨蝶。墓碑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叶明朗之墓”的金楷字迹笔划蜿蜒而下,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碑上的字迹是崭新的。前些日,林荷恢复记忆后,回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人新刻了石碑,为亡故十九年的丈夫恢复了“叶明朗”的本名。在此之前,碑上的名字一直是“叶未明”……
楚晏撑着黑伞默立半步之后,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为左前两人挡住从另一侧斜飞的雨丝,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肩洇出深色水痕。
“爸……”林晚舟的声音有些艰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碑边缘,掌心被湿漉漉的碑角硌得有些生疼,“对不起,今天我没能将二叔的骨灰带来陪您……”
一只灰雀突然掠过碑顶,惊落几滴悬在松针上的雨水。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恍若冥冥间的回应。
“但是,我们带了另外一人来看你……”林母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视线由左及右,转向身右侧的楚晏。楚晏闻声上前半步。
“这是舟舟的好友,也是咱们的另一个儿子。”林母轻声介绍,手指轻轻搭在楚晏肩上。指间温柔的触碰似包含着无声的信任与依赖。
“爸,您放心吧……”楚晏喉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感,一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眉骨滑落,“以后我会和小林哥一起,照顾好妈。”低沉声线穿透雨幕,在淅淅沥沥中烙下印记。
还有在咽在心底的话,“我会陪着小林一起向前走,尽我全力支撑支持他,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员和导演,您生前的愿望会一一实现……”
昨晚在林家老宅阁楼里,楚晏第一次见到了叶明朗以前留下的那些保存完好的摄影器材、胶片盒,还有几本厚厚的观影心得手记。
灯光下,当林晚舟掀开尘封已久的防尘幕布的霎那,楚晏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扬起的尘埃在光线里跳跃浮沉间,那些被灯光惊醒的摄影机镜头反射着微弱光芒,手写札记里力透纸背的批注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某一瞬间似化作细小电流窜过脊椎——叶明朗导演生前摩挲过无数次的取景器边缘,竟还隐约残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胶片盒上标注着日期和片名,有些已经泛旧,但保存完好得令人心惊。最下层抽屉里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给舟舟的观影指南”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字迹工整得不像随手记录,倒像是将电影梦传承延伸下去的某种仪式。
“原来如此……”楚晏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影剧学院读书时林晚舟总是一有时间就跑去机房剪片子,总爱在深夜反复观摩一些老电影,胶片转动时投在墙上的光斑,仿佛跨越时空的触碰,里面有着怀旧和思念,还有对光影圣殿最虔诚的朝圣。
他终于明白了以前林晚舟为什么总是心心念念要当导演。
那些被反复观看的镜头里,藏着林晚舟对父亲无法言说的思念,也承载着叶明朗未完成的梦想和心愿。
“明朗去的那年,才刚过三十岁……”林母的声音轻似叹息,像一片落叶飘在雨里,“人生无常,总会有生老病死,说不定哪天会有意外来临……”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从林晚舟和楚晏身上滑过,“你们尚且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你们在未来的路上,懂得珍惜眼前人。”
“……”林母的话语让楚晏心中一震,他不知道林荷对自己和林晚舟的关系究竟看透多少或猜到多少。但此时话中的深意与嘱托沉甸甸地压在突突跳动的心坎上。悄然抬眼望向林晚舟。
林晚舟此时正无声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雨水打湿的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但照片上的人的笑容却依然明朗如昔……
楚晏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林晚舟伫立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怔然片刻,手指抚过门框上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记录身高的痕迹,最上面一道停在七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雨势渐大,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雨幕中,三人的身影在墓园构成一幅静默的剪影。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唯有墓碑前那束白菊在雨中轻轻摇曳着。
当三人转身离开时,林晚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雨水冲刷下的墓碑显得格外干净,“叶明朗”三个字在雨中愈加清晰。
楚晏不动声色地将伞又朝另一边倾斜了些,两柄黑伞在空中轻轻相碰交汇。林母走在中间,左右手分别被两个年轻人小心搀扶着,悄然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山间。
雨中的齐云山渐渐远去,碑前那束白菊依然绽放如初。花瓣上的绵密水珠承接雨水不断滚落,又不断新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第128章 前世
北城某私立国际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机械而规律的“滴滴”声。
“你是……?”周野缓缓睁开眼睛,发出恍若隔世般的低语。他试图聚焦视线,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晃动的人影轮廓。
“二叔!我是飞卓啊!”周飞卓一个箭步冲到床前,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床单,“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青年通红的眼眶里蓄着泪。
“咳,我睡多久了?”周野的声音略带嘶哑,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整整五天了,这几天我快被你吓死了……”周飞卓的下眼睑泛着青黑,显然几日未眠。他的身后,窗外高处正掠过一架娱乐新闻无人机航拍的残影。
此时,“影坛大佬命悬一线!迈巴赫坠崖惊魂17小时”的重磅新闻已然高挂热搜三天:昨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高处失控坠崖,坠入深达2000米悬崖。救援队在悬崖下方展开地毯式搜索数小时未果,由于车辆在失控冲破护栏前疑似关闭了行车记录仪,或是记录仪故障损坏,加上山间地形陡峭,增加了搜寻和救援难度,后来救援人员启用热成像仪展开搜救,扩大搜寻范围,经过惊心动魄的17个小时,终于在半山腰发现车辆踪迹。
医院走廊外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最新消息:据现场救援人员透露,该车辆在坠落过程中被山腰一棵树龄超200年的古松卡住,车身已严重变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主本人疑受脑部重创,医疗直升机将伤者紧急转运至市内某医院icu,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未醒,生死未卜……
“医生说……你有可能永远醒不来了……”周飞卓突然哽住,眼泪决堤之前,忍不住哽咽着扑在病床上。
“你的眼睛怎么……?”人前一向神采飞扬的周家少爷,此刻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潇洒模样。
略带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周野似想到什么,青筋暴起的手惯性地摸向枕边,输液针头在动作间迸出鲜血……
枕边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昏睡五天刚刚苏醒的人竟爆发出骇人的力气,向来沉稳的人一把攥住周飞卓的前襟,脸上遽然变色,“坛子呢?!”
“什么……”
还没等周飞卓说完,周野已经一把扯断手臂上缠着的管线,在医用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中,光脚跑下床冲向门口,迎面撞上推着药车的护士,急促的动作将药车撞翻,玻璃药瓶在地面炸开晶莹的碎片雨。
走廊拐角突然飘来一缕沉香。周野赤脚踩过满地玻璃碴,踏着斑斑血迹趔趄着撞在墨绿旗袍妇人身上,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瞳孔紧缩,“还给我!”他双目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全然不顾左臂打着固定,五指用力陷进对方肩膀,丝绸面料在指间皱成扭曲形状,“说,你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你……醒了?”女人保养得宜的面庞先是浮现出一丝惊喜,片刻后又闪过一丝痛楚:“小辉,你醒醒,我是妈妈……”她口中轻声唤着他的小名,抬手想要触及儿子消瘦的脸颊,却被大力甩开。
“还给我!快把他还给我……”周野用力摇着女人的肩膀,一时状若疯狂。昂贵的珍珠项链在撕扯中崩断一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晚舟和楚晏匆匆踏进满地狼藉的医院顶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周野摇晃着踉跄后退的女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有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唯有眼尾几道细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岁——约摸六十有余?高挑身段在撕扯中显得有些狼狈,精心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一步步不住向后退着。
“不……为什么,老天要罚的话,就罚我吧……”在接连不断的摇晃吼问中,女人似乎终于撑不住了,身子突然像被抽走脊骨般顺着墙壁滑落,近乎崩溃般口中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是我造的孽……不要再折磨我的儿子了。老天已经夺去了我一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折磨我另外一个儿子?”
…………
时间转回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
沪上一对知名戏剧家夫妇被打成“右/派”后不堪受辱双双自尽,留下一名刚满二十岁正读大学的女儿何宛。作为“畏罪自杀”的右/派子女家属,她被迫中断大学学业,来到距离故乡两千里的西北荒原接受“思想改造”。
1972年春天,西北粗粝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二十岁的何宛抱着破旧的行李,站在灰土飞扬的村口。
知青点的土坯房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附近相隔几里处有一处解放军部队野外作训基地,平时有战士在里面进行射击练习、打靶训练等。
劳动改造的日子像钝刀割肉。她跟当地村民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要默默地去田里劳动干活,何宛纤细的手指很快被农具磨出血泡,那些曾经在琴弦上舞动的指尖,如今布满伤痕。
收工后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梨树林,她有时会望着大片的梨花发会儿呆。
四月末的某个傍晚,她在收工哨响后又一次步入梨树林,阵风吹过,听见梨花坠落的声音,突然想起母亲教的《梨花颂》,眼泪便砸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上。
“同志,需要帮忙吗?”身后忽传来青年男子的男声。
周汉程是在作训结束后偶然经过此地,他永远记得那个转身——眼前铺天盖地的梨花林一瞬间黯然失色,女子沾着泪珠的眼睫折射着点点夕阳,让这个在靶场屡创佳绩的神枪手开始心慌。
女子看到陌生人,像受惊的小鹿般逃进暮色里,却不慎落下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手帕。
此后每次打靶结束,周汉程都会“恰好”路过梨树林,几天后终于再见到那名女子,找了个无人注意的机会把手帕还给她。
他们渐渐学会在安全距离外交谈几句。他讲军营里的生活给她听,她说音乐戏剧学院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当村民刻意绕开这个“黑五类”时,只有周汉程会记得给她带她老家产的大白奶糖,想办法逗她一笑。
当时中越边境局势紧张,时有军事冲突,一年后,周汉程所在部队接到前线紧急调令,五日后就要随部启程赶赴南疆。
临走前夜,周汉程特意去和何宛道别。因为上了战场就意味着九死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等我回来。”周汉程将一枚带着体温的军功章塞进何宛掌心,“……我会给你写信,等我回来接你。”月光下,姑娘睫毛上悬着的泪珠突然簌簌坠落。向来恪守礼数的年轻人情难自禁地将心上人拥入怀中,梨花的清香混着清新的夜露气息,在春夜里发酵成最炽烈的告别。向来恪守男女之防的年轻人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
临走前,周汉程跟家人如实坦白了自己和何宛的恋爱关系。当他把何宛的照片放在樟木箱上时,母亲不禁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她家里是……”
“我知道,我不在乎。”年轻的军官声音嘶哑,“……我已经认定她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话音未落,父亲摔碎的茶杯在水泥地上迸裂一地。周汉程第一次当面顶撞了父亲。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随部先去前线,等战事结束后再设法接何宛回城。
前线阵地的邮筒总被战士们围着。周汉程靠在防空洞的一角写信,铅笔字迹常被当地雨季的雨水晕开:“等梨花再开的时候……”信纸背面印着鲜红的保密检查章。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辗转两个月的情书,要先经过李娇的手——军区参谋长的女儿借着父亲的关系,执意要当战地邮局的志愿者。
李娇秘密扣下了那些信。
李娇与周汉程的渊源要追溯到军区大院的童年。第一次见面时,少年正用一把军用匕首削苹果——刀刃转得飞快,果皮连成长长的螺旋,那只削好的苹果最后轻轻落在少女的掌心——“给你”。从那以后,每次随着父亲到李家做客,李娇总会躲在父亲军装后悄悄偷看那个在沙盘前推演战术的少年。
双方家长偶尔也会开开他们的玩笑,说将来必是一对之类的。尽管少女有意,暗暗爱慕着他,但是周汉程却只把李娇当妹妹。
周汉程去前线后,李娇不顾女孩子的矜持,追至前线向他表白心迹,但周汉程却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当李娇终于站在知青点的茅草屋前时,何宛正在晾晒谷子,粗布裤脚还沾着泥点。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汉程的人?”女子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确良连衣裙,一看就是从城市来的姑娘,用一双凤目逼视着她。
“你是……?”
“我是她的未婚妻。”女子神情高傲,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盯着那张即使粗布衣衫也掩饰不住美丽的脸庞,心中既嫉且恨,“你这种身份的人,接近他是有什么目的?你是存心想害死他么?”
只一句话,何宛的脸便血色褪尽煞白煞白。片刻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前两天,在一次干活晕眩后她刚发现自己似乎……怀孕了。
呆呆坐在土炕上,她想,自己应该离开这里,才能避开那些异样眼光,避免被人发现怀孕的事。但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她并没处可去。以前那个家早就回不去了。在父母用琴弦结束生命的那个雨夜,已然带走了她所有的春天。她早就没家了。
现在呆的劳动改造点,更不是她的“家”,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个“异类分子”。
她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连夜悄悄离开了知青点。
对于知青“私自逃脱”的行为,在当时可能面临着严重后果甚至判刑,所以她不敢回沪上的家,也不敢回以前的学校让人发现,更不敢去任何有熟人认识的地方……只能一路隐姓埋名,最后辗转来到杭市附近的乡镇一带。
在那个通讯闭塞的年代,连电话都很罕见,想要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好比寻大海中的水滴。因此她一直没被发现。
东躲西藏了几个月后,有对好心的渔民夫妇收留了她。她在江边篷屋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分娩那夜,江风呜咽,她咬着布条生下了一对漂亮的男婴。
望着熟睡的孩子,想到以后因为她的不明身份来历,儿子将要受到的各种质疑猜测及指指点点,她心若刀剜。待孩子满月后,她将所剩不多的钱分作两半,一半压在枕下,趁着月色悄然离开了渔村。
虽然周汉程临走前把身上以前积存的所有津贴和钱都留给了她,但此时已然所剩无几了——在从李娇口中得知“真相”后,眼中揉不进沙子的她想过扔掉那些钱,最后是为了腹中孩儿,才勉强留下用以维生。就这样,她单薄的肩背着襁褓中的婴儿,沿着水乡的阡陌艰难前行,风餐露宿地流落了二十多天。直到经过一家孤儿院时,她几近昏厥。
此时的她已经近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了。
看着简陋木门上“希望孤儿院”几个字,还有大院里正喂几个孩子吃烤番薯的老人,她眸中似乎燃起一点希望,想着若是把孩子送到这里,总比跟着自己这个黑身份的不合格母亲被人羞辱要好过些。
在孤儿院外悄然观察了大半天,她发现里面的老院长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个好心人,照顾孩子们也细心周到,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于是最终下定了决心……
夜幕降临后,借着月光解开身上襁褓,在斑驳树影下最后一次给一双婴孩喂了奶后,她恋恋不舍地吻着孩子的脸颊,三次俯身又三次抱起,带着万般不舍与牵挂又重新把儿子放回襁褓,最终叩响了孤儿院的大门……
托孤后,她一步步走向河边的身影像片风中落叶,月光把她的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命运最后的挽留……
在前线军营,周汉程每隔半月都会给何宛写一封信。这些信无一例外信都被李娇扣下了。所以他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对何宛出走的消息也一无所知。
直至一年半后,边境战事结束,他心急如焚地直奔西北,连夜踩着月光找到知青点,却被告知何宛一年前已经走了,而且是从劳动改造点无故脱逃的,这边也在到处找她,希望他有什么线索可以及时向组织汇报……
从那以后,因为何宛的特殊身份,周汉程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找她,只能拜托一些关系好的战友暗中秘密帮忙寻找……整整三年过去,却没有等来半点消息。
有一天,他和几个战友重聚,当时李娇也在。李娇怀着目的灌醉了他,解开他的衣扣和他躺在一起……第二天找到了周家父母面前。
昨夜周汉程喝的酩酊大醉,记忆全失,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醒来时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且衣衫不整,出于愧疚之意,他只能答应娶了李娇。
……
虽然用了小小的心机手段,她却终似守得云开,在所有人羡慕的眼光中走进了自己想要的婚姻。
那时,苦苦等待已久的李娇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了心心念念想要的男人,曾经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但是婚后就发现自己似乎错了……新婚之夜的周汉程又一次大醉,醉梦里喊的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在李娇面前,周汉程从不避讳自己对另一个女子的痴恋和爱意,即便婚后也没放弃寻找她……
他们开始第一次争吵,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的激烈争吵。
周汉程主动提出过离婚,愿意净身出户,把孩子和一切都留给她。李娇却宁死也不肯放手。这是她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婚姻,就算是死也会牢牢守住。她不会把她的男人让给任何别的女人。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夏末,周汉程又一次去南方寻人,在杭市丽河镇的漆黑夜里因酒后驾车冲进河中……
原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费尽心机得到,最终还是会失去。
更讽刺的是,不知是不是老天跟她开的玩笑,她两个英俊挺拔的儿子,竟然都对女子毫无兴趣。
大儿子尚算温顺,跟她的母子关系也算和睦,尽管不喜欢女人,但在她的催促下勉强留了血脉,而后一直在瑞士经营着酒庄生意。
最让她操心的是次子周野,从小就格外叛逆桀骜不驯,竟然也不喜欢女人……不仅如此,还向家里公然出柜,为了一个男子与她各种闹势同水火。
作为母亲,她对勾引自己儿子的另一个无辜青年自然格外恼火,把所有的怒意都怪在那个主动勾引自己儿子的“男狐狸精”身上。愤怒驱使她采取了极端手段——指使家中司机拿到周野锁在保险柜的私密裸照,恶意张贴在影剧学院的布告栏内,想要搞臭他的名声,使他们一拍两散。这场卑劣的算计却出现了戏剧性转折:另一位素不相识的男生愤然撕毁照片,转而与周野爆发激烈冲突大打出手……这个意外插曲让她的计划落空。
更令她措手不及的是,儿子竟以绝食相抗。面对儿子决绝的态度,她不得不暂时妥协了……
反正只不过是个漂亮些的年轻男人而已,再怎么闹怎么玩儿,也生不出孩子。等周野玩够了自然就腻了,到时再给他务色女人生个孩子继承家业。
周野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林千帆身上。不惜动用所有人脉创办千辉影业,只为捧他一人讨其欢心。
李娇想不通这个把自己儿子迷惑至此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等她第一次看到林千帆本人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由让她一怔,竟不觉打了个冷战——那双眼睛瞬间唤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无端令她想起了记忆中的某双眼睛……
但几乎不可能。
当年何宛在西北知青点失踪时,她并不知道对方已有身孕。
而且何宛的籍贯是沪城人,林千帆的档案显示来自杭市郊外偏僻小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儿院。没理由会那么巧?虽然那双眼睛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但缺乏确凿证据,加上时间相隔太久,她最终放弃了追查。
十年光阴流转,林千帆渐渐成长为享誉全球的巨星,却在事业巅峰时离奇坠亡。
周野为了他,苦苦痴恋数载,几度自戕于前,驾车坠崖于后……生生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李娇收到周野坠崖的消息和她得知林家的秘密几乎是在同时。
前段时间,周野派人秘密调查林晚舟和林千帆的关系,包括与林家的一切渊源,事后有心腹将这些报告了李娇知道,还没等李娇做好准备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周野驾车坠崖的消息……
如今,自己的亲生儿子视她如陌生人仇人一般,在她面前一声声地嘶吼着“还给我,还给我……”
“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坛子?”林晚舟从电梯口上前一步,手臂横在周野和女人中间,“先放开她,我知道在哪里……”
第129章 春光
午后的千帆酒店在周围钢筋森林般的都市繁华中静谧如斯,阳光穿过巴洛克式穹顶的彩绘玻璃,在大理石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旋转门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二十层观景套房内,在一片光与影流淌的交界处,周野用双手捧起失而复得的素白瓷坛,无声地紧紧地贴在心口,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坛身的温度,又仿佛怀中是毕生至宝。
门口的林晚舟和楚晏相互看了一眼。
根据四天前的记者现场手记,在失控坠崖变形的迈巴赫驾驶舱内,陷入深度昏迷的车主双臂呈环抱姿态,紧紧抱着一个素白瓷坛,那坛子被他以婴孩蜷缩般双臂合抱的姿势护在怀里,竟然奇迹般完好无损,连点裂缝都没有。
价值六位数的骨灰坛是周野当初花了高价请人定制的,采用航天级陶瓷复合材料以特殊工艺制成,但是车辆从2000米悬崖俯冲至半山腰,瓷坛居然丝毫无损,近乎是个不可能的奇迹。
坠崖的迈巴赫车身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而蜷缩在驾驶座的男人却用身体构筑成完美的拱桥。现场法医称:“车主脑部受重创,左小臂粉碎性骨折,双臂尺桡骨呈保护性蜷曲,这种生死瞬间的特殊保护姿态需要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原来,人在濒死之际爆发的执念是令人震惊的。
林晚舟无法忘记救援队切割车体时看到的画面:安全气囊爆裂的驾驶舱里,那个平日衣冠楚楚的男人像守护幼崽的困兽般蜷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也是因为如此,身为周野生前所立的遗嘱公证继承人之一,林晚舟在看到现场那一幕后改变了主意,没有如先前约定那般直接取走骨灰,而是暂时先把坛子仍放回了千帆酒店,决定等周野醒来再与其当面交涉瓷坛的最终归宿。
他最后仍会带走林千帆的骨灰,以完成父亲的临终遗愿,却不会选择趁人之危时下手。
……
正在想着,却看到周野兀自抱着坛子往外走。
林晚舟当即伸臂拦在他身前:你要去哪里?
“东山。”周野顿住脚步,眼神似乎有些恍惚,“我在那儿看到千帆哥了,他一定还在那里等着我,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周飞卓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二叔,我四岁就没有爸爸了,你亲口答应他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周野身上不觉一震,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望着眼眶通红的青年,好一会儿才道:“……你,都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周飞卓跪着上前抱住他的腰,“可是你是我二叔啊,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二叔啊,你忘了答应过daddy的话了吗,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啊……”
林千帆离世后,周野的世界一度完全陷入灰暗,他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过一次,被酒店人员及时发现抢救了过来。后来,当思念化作毒虫啃噬理智,他终因控制不住强烈思念染上严重毒瘾……那时,是兄长周山横跨半个地球将他绑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阿尔卑斯山麓的疗养院里,周野在强制戒毒捆绑带中一声声念着林千帆的名字,而周山始终站在观察窗后,眼底沉淀着弟弟看不见的疲惫。那个宿醉的午夜,在周山的住宅里,周野醉酒兼毒瘾发作后出现幻觉,又一次企图举枪自杀,勃朗峰的风声掩盖了枪械上膛的脆响——当周山扑向弟弟夺枪的瞬间,走火的子弹穿透了命运的齿轮。
那颗9毫米子弹在周山左胸绽放出血花,由于失血过多,送到医院连续抢救了一天一夜……当周山唯一的儿子,四岁的周飞卓握着玩具飞机跑过医院长廊时,周山的心电监护仪永远拉成了一条直线……
……
事后,大人们对周飞卓隐瞒了其父的真正死因,告诉他他的daddy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戒毒成功回到国内的周野将侄子接回北城的那天,机场灯光倒映在男孩澄澈的瞳孔里,他附身单膝跪地给小孩系鞋带,又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儿。
这个高居娱乐圈顶端在外人面前一脸冷峻高不可攀的冷面总裁,却对唯一的侄子周飞卓视若己出无所不应,会允许周飞卓把冰淇淋奶油抹在他的高级定制西装上,会宠溺地把孩子扛在肩头飞跑,也会在深夜进入他的房间,给做噩梦的侄子床头放一只玩具熊……当周飞卓中学毕业后,周野又亲自联系最好的学校把他送到国外读书。
可以说,周野从小是把周飞卓当半个儿子养大的。因为对他心怀愧疚,所以把他宠得近乎不知天高地厚。
没人知晓周飞卓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父亲的死因的,周野也一直以为他不知道这些。
“飞卓,对不起……”他艰难地伸手想要抹去周飞卓脸上的泪水,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
“我不要什么对不起,我也不要那些冷冰冰的股权证书,我只要二叔你活着……”青年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头淋雨的小兽。
前几天,周飞卓收到管家转交给的秘密信封,看到里面的公证遗嘱的瞬间,从那时起他整个人就差不多快疯了。在周野立的公证遗嘱里,将其产业的一半给了林晚舟,另一半则留给了侄子周飞卓。不仅如此,就连那些跟了他多年的管家或佣人也都留了相应的分红或股份……
这几天,那个向来叛逆不羁的周家少爷周飞卓似乎一夜间长大成熟了许多,甚至今天当看到他一向瞧着不顺眼的楚晏和林晚舟一起现身也勉强忍住了,罕见地没有过来主动找茬挑衅。
“我要您活着,要您每年生日陪我切蛋糕,要您陪我游遍全世界……”哽咽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就像……就像爸爸本该做的那样。”
周野的手停在了原处。叔侄二人目光隔着咫尺虚空相触的刹那,周野似乎看懂了侄子眼底隐藏的秘密——这个被他宠坏的孩子其实早就知道一切。
那年,当十七岁的周飞卓在机场挥着手走进海关,周野望着少年的背影,犹豫再三,终于没能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忏悔。
他不知道的是,少年携带的行李箱夹层里,一直静静躺着一张2005年的瑞士旧报纸……
此时此刻,一边是苦苦哀泣着要他活着的侄子,一边是心心念念难以割舍的爱人。他究竟该如何抉择?
视线艰难地从周飞卓身上再度转回怀中骨灰坛,周野心中的天平在瓷坛与青年之间来回撕扯着……
——轻飘飘的瓷坛在此时似变得如千钧重。
他原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同这个世界诀别,了无牵挂地去和他的爱人一同赴死了。
最终,他似是下定决心般再度望向周飞卓,“飞卓,以后你……”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么?”林晚舟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望着周野。
“是我父亲的忌日——他是在我二叔离世四天后去世的……”林晚舟的声音很轻,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衬衫口袋,片刻后,从中拈出一只褪了色的纸帆船……
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林千帆离奇坠亡的消息传来,父亲叶明朗握着电话的手在抖。打往北城的电话打不通,所有通讯都陷入忙音,为了第一时间寻找真相并亲自处理弟弟后事,那个素来稳重的男人决定在暴雨中驱车北上……
车祸重伤的叶明朗在急救室抢救了三天三夜昏迷未醒,在儿子林晚舟由外婆带着赶到医院以后,他终于睁开眼睛,甚至能在护士的帮助下勉强坐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和他说了会儿话。
他支撑着向护士要了纸和笔,在病历纸上写了几行字,用插着输液管浮着青紫淤痕的手将纸慢慢折成一只纸帆船,最后放在儿子的小小掌心,“再过三个月就是舟舟的八岁生日了,这是爸爸提前给舟舟准备的礼物,等到十年后,你十八岁后再打开。”
“为什么要到十年后再打开呢?爸爸会和我一起打开吗?”清亮瞳仁望着掌心的小船,林晚舟偏着头问道。刚才爸爸写字时他就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但是有些字不认识看不太懂……
会的……叶明朗用消瘦的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林晚舟十八岁那年,他已经到了北城,在影剧学院读大一。
生日那天是在深秋,一个普通的周五,他在春光礼堂听完一场某著名导演的报告,所有的同学都走了,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阶梯教室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颜色泛旧的纸帆船,在暮光斜照中慢慢打开。
一张带着褶皱的病历医嘱单在眼前慢慢展开。
“千帆过尽,一魂归林。”几个字被夕阳镀成血色,“舟舟,请代爸爸找回你二叔的骨灰,带他回家。”——末了落款“叶明朗”的最后笔画在纸上拖得很长,宛如其短短一生未尽的叹息……
林晚舟用寥寥几句简单叙述着过往,语气平淡得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本该刻骨铭心的往事被他用三言两语轻轻带过。
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眸里沉着十年未化的伤痕,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水,连细微涟漪都不见泛起。
自八岁那年那场大雨后,似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就连同铺天盖地的雨水一起,融进茫茫雨幕悄无声息了。
“我……”周野喉结滚动两次,一句在喉间翻滚的“对不起”终是又咽回喉中。
此时此刻,说“对不起”毕竟太轻太轻了,也太迟太晚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带二叔回家,是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林晚舟的视线望向周野怀中的瓷坛,“现在,你仍要坚持带着他的骨灰去东山吗?”
他心中明了他此去东山意味着什么。
“还有,之前你做的那些,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在对方长久的沉默以待后,林晚舟又开口道。
昨日,他和母亲还有楚晏一起临离开齐云山公墓时被值班员喊住了。
墓园值班室的监控显示,一周前,有人曾在凌晨时分独自驱车前来,在第七排转角处的墓碑前跪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悄悄离开。
那个身影身形高大,一身黑衣神色肃然,是周野。
赶赴齐云山公墓之前,周野在其位于千辉影业最高层7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决定成立电影戏剧“春光奖”的文件上签了名,同时启动十亿元专项基金,用以奖励在电影、戏剧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导演。
春光基金的指定掌管人是林晚舟。
林晚舟是在收到的秘密遗嘱里看到的那封文件。
文件的第一行字是周野手写的:“为了纪念叶明朗导演,以及所有为电影戏剧事业做出贡献的导演和电影人们……”
最后一行字有些似曾相识:“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
——《春光》是叶明朗导演在国际上获奖的第一部电影短片。也是其人生最后一部作品。
这个原本应在电影史上熠熠生辉绽放异彩的名字,不到二十岁就捧回国际电影节短片金奖的天才青年,却因平白遭受不白之冤含冤莫白以致隐姓埋名沉寂数载,多年后才终于重现天日,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世人眼中……
影剧学院有个著名的“春光礼堂”,是多年前林千帆用人生第一笔片酬出资捐建的。礼堂落成之时,周野尚不明白礼堂名称的真正含义,只以为是林千帆对母校的感恩之情。
当真相穿透时光的迷雾显现,等他终于明白之日,两位当事人却都早已故去多年,只剩唏嘘……一双兄弟相隔千里,一人长眠青松之下,一人沉睡于骨灰坛中。
“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是林千帆在春光礼堂开启典礼上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人世间最痛最深的顿悟,是当你读懂所有的隐喻暗示时,已经永远失去了可以分享的最爱的人。
生命中最残忍至极的玩笑,是有些遗憾永远无法丈量弥补。
就像此刻,那个平日里傲然自负叱咤风云睥睨一切的男人只能紧紧地,紧而又紧地用双臂箍紧怀中的坛子。
荒唐半生,大错已铸,错过许多,如今他只剩下怀中这个坛子了。
“你知道我二叔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吗?”
更长的沉默后,意味深长地望着其怀中的骨灰坛,林晚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你说什么?!”周野的手指骤然收紧,用力攥住对方手臂,声音嘶哑道,“快告诉我,千帆哥都说了什么?”
第130章 秘密
读中学的时候,林晚舟在父亲叶明朗的电子邮箱里发现了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林千帆的绝笔信。
发件日期显示是2003年7月30日,那个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夏日。
那天,听到林千帆跳楼坠亡的消息后,叶明朗决定启程赶往北城寻找事实真相,为弟弟处理后事。林晚舟至今仍记得那天父亲打电话时煞白的脸色,他仓促临行前用力抱自己的手。他走得那样急,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看到这封最后的告别邮件——当时的email邮件并不支持邮件和手机绑定,也尚未有智能手机。
林晚舟是在几年后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无意中发现的这封邮件,叶明朗很早便开始教儿子接触电脑,设置电脑密码时用的是林晚舟的名字拼音和生日,电子邮件用的同一个密码,就像父亲固执的爱一样从未改变。
电子邮箱里堆积着数百封未读邮件,其中大多是广告和订阅推送,在这些冰冷的商业信息中,夹杂着一个格外醒目的名字——“林千帆”。
十四岁的林晚舟点开了那封邮件,无意中触碰到了时光深处的秘密。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解脱了。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更辜负了那个曾经满怀梦想的自己。
做出这个决定,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恨周野,我只是无法再面对自己……
其实,周野的身世也可怜……当初我心软没有狠心离开他,却终究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
哥,我有些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种负担。每次照镜子,我都认不出里面那个人是谁。哥,对不起,我终究还是做了最自私的选择。
一切错既由我铸成,就由我结束这一切吧。
记得小时候,有个哥哥对我很好。有一天,太阳快落的时候,他被人领走了。我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等了一夜,想着太阳升起的时候,哥哥是不是就会回来了?……后来,我坐在那里一连等了好多天,满心期待着每一次日出,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总觉得下一场日出会把哥哥带回我身边。
我好想好想哥哥啊。如今,我终于又有哥哥了。
只是我却不得不走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好么?我还当你的弟弟,当你身后的小尾巴,到那时,请哥哥一定一定攥紧我的手,我们不要再走丢,被命运冲散了……
请哥哥把我的骨灰带回杭城丽河镇吧。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妈妈长眠的地方。我以前幻想过好多次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生前未能尽孝一日,那么死后,就让我陪在母亲身边吧。
这一生没能喊出口的“妈妈”,就让我在另一个世界慢慢补上。
永远爱你们的,千帆绝笔。”
…………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恨我,否则怎么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我……”周野失魂落魄地抱着骨灰坛,步伐踉跄着往外退走,“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问他……”
他想问什么呢?那些在喉间翻滚的质问每每如利刃般直穿心脏——你是不是恨我入骨?是不是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入我梦中?是不是天上地下都要躲着我?……每个字眼都如带着倒刺的荆棘,扎进去时鲜血淋漓,拔出来时撕心裂肺。
可最痛的是明知答案。
周野仍疯魔般描摹着记忆里的笑眼。哪怕要剜心剔骨地疼,也要拼命抓住那道照亮过生命的光。如一只扑火的飞蛾,就算烧成灰烬,不惜舍弃一切,也想拼尽全力挽留那道光那个影子……
“他就算是化成了灰,也是我的。”——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无法磨灭的执念早已超越占有欲,如滚烫的烙印般刻入脑海……
“小叔,你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林晚舟上前一步,目光近乎悲悯地望着他,和他怀中的坛子。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喊周野“小叔”。这个陌生的称呼让空气瞬间凝固。
不仅周野错愕地愣了一瞬,就连身后一直沉默的楚晏也用惊讶的目光望着这边——林晚舟并未告诉他关于和周家的这层关系。
对于林晚舟来说,林家和周家上一辈更深层的恩怨纠葛,早已随着岁月随风而逝,他以前从未认为自己和周家有半点关系,也并不觉得有告诉任何人的必要。
就在这时,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沉寂。
楚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不到三十秒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楚晏稍显无奈地朝外走出几步接了电话,“爸,什么事?”片刻后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要给你打报告么?过来开会,顺便到你的新别墅看看。”楚振东在电话那边说。
“……”楚晏拧着眉,看了一眼林晚舟的位置。
“我们现在你的别墅外边,车在清泉河这边……对了,安琪也在这儿,是你姐打电话让她来的。但是安总监说别墅门禁她没有权限,劳驾你有空回来一趟。”
……
半小时后,清泉别墅。
大厅里,楚晏跟林晚舟并排坐在沙发一边。茶几对面,楚振东端坐在沙发中间,身边那位身着香奈儿最新季套装的女士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含笑望着这边。
楚晏完全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也跟来了。
楚振东身边的女人是楚晏的“继母”,身段姣好风韵犹存,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
“前些日,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我代表楚家向你道谢。”楚振东略微环顾四周,而后直接开口道。他的声音沉稳,面前的水晶烟灰缸折射出他锐利的目光。
上次在印尼,楚晏被绑匪绑架后林晚舟为了救他只身涉险,在匕首飞来时为他挡下致命一刀,在鬼门关生生走了一遭,楚虹也特意赶到印尼处理此事,并将事情前后经过告诉了楚父,楚振东听说后沉默良久……但作为父亲和楚氏集团的掌门人,在坚持让儿子成家立业这件事上他绝无可能让步。
身后助理适时上前,将印有“云顶御苑”烫金字样的别墅房屋产权证书和一张花旗银行全球终身无限消费黑卡放到茶几上——象征着全球顶级身份的钛合金黑卡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听说林先生至今在北城仍无固定居所,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楚振东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云顶御苑”产权证书,这是城西新开发的另一处楼王项目,里面的别墅市值以亿起步,“虽说以林先生的身家这些可能不算什么,但有了自己的落脚处还是会方便些,也省得来往总是住酒店或是借住朋友家麻烦朋友了……”
爸!楚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青筋暴起,几乎是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是我俩的家!”从印尼回国后不久,楚晏已经瞒着家族将自己名下资产跟林晚舟进行了秘密联名,当然也包括北城的几栋顶奢别墅在内。
他望着对面冷笑一声,“拜托你们先搞清状况,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些。”
空气骤然变僵。楚父和继母相互对视了一眼。
林晚舟则在此时起身,“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今日一早从杭市飞回是因为有工作预约安排,刚刚临时拐去医院已经打乱了原定行程。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了,助理小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送你。楚晏跟着林晚舟一起往外走。
“站住!”楚父的脸色难看至极,面沉似水,“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楚晏顿住脚,刚想发作怼回去,一只带点凉意的手从旁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林晚舟无声地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先留在这里,毕竟他的家人都还在这。
“那……晚些我去接你。”楚晏的眼睛望着林晚舟道。
片刻后,林晚舟对他稍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
见楚晏又回来了,以为他肯回心转意了,楚振东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继母坐在楚父身边笑着打圆场,Dior耳环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是这样的,前两天,秦家千金从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学博士毕业回来了。你们正好可以见一面……”
楚晏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从脑子里想出个人名来:“……秦芩?”
“你记得她?”继母登时喜形于色,“那最好不过了,我就说嘛,这边已经约了你秦伯父伯母,过几天一起吃顿饭……”
“等等等等……”楚晏抬手做出明显的打住姿势,“拜托,以后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能不能不要再自作主张安排这种莫名饭局了,尴不尴尬,你们不烦我还嫌烦呢,早说过多少遍了,我没空奉陪。”同以前一样,对这种事他毫没商量地一口回绝。
“你什么口气,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还像话吗!”楚振东寒着脸望向这边。
……
“没事的,晏晏还是孩子嘛。”继母轻抚着楚振东的手臂,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着未减,笑吟吟地再次转向楚晏,“怎么了晏晏,听说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她么……”看样子继母这次还是提前做了功课才上门的,甚至打听了楚晏小时候的事。
秦芩是楚晏幼儿园时的同班同学,和楚晏同龄,就是那位被楚晏经常扯辫子哭鼻子的女同学……姑娘不仅家境不错品貌俱佳,而且从小就是学霸,一直读到博士且至今单身,是东省银行行长秦绍章的独生千金,未来东省金融圈最耀眼的明珠。
“什么叫我小时候喜欢她?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几岁懂什么喜欢……”若非碍于有人在场,楚晏真想掀翻这虚伪的谈话桌。对这位继母,楚晏向来没客气过。就是因为她的出现,害得自己亲妈远走美国,多年母子分隔两地。
“这……”继母的笑稍显尴尬地停在脸上,有点无奈地望了一眼身旁的楚振东。
继母这个女人心机颇深,相当精明有手段,她原来是楚氏集团董事会秘书,现在是集团财务总监,这么多年一直高居集团管理层,凭借八面玲珑的手段和董事长夫人的身份,在集团内部也笼络了一些亲信。但是她早年流产后导致不孕,没有亲生子女,膝下仅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刚从名校毕业进入集团实习。
关于楚氏集团的继承权,楚振东的观念颇为传统,态度鲜明:必须由亲生子女继承。
这令继母有些如坐针毡。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继母这些年不仅用各种手段左右逢源地讨楚氏集团各位股东和楚振东的欢心,也费了些心思试图修复与楚家长辈的关系,并不惜放下身段,试图同楚虹楚晏姐弟建立良好的“母子关系”。
但是她当年进楚家时是通过挺着孕肚直接上门逼宫的高调方式,当时同楚妈还有楚晏爷爷奶奶都闹得非常僵,逼走了心高气傲的楚妈,把楚晏爷爷奶奶也气得够呛。两位老人家心里存着芥蒂,在心里始终没有认可这位“儿媳”。
大家平时也不住在一起,只是碍于楚振东的面子,仅在年节时才会勉强凑在一起吃顿家宴而已。
楚振东现年五十多岁,实力雄厚相貌不错,正值男人巅峰时期,对不少女人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年轻女人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继母本身是小三上位,因此在防范小四小五进门上用尽了心机手段,这些年几乎是寸步不离楚振东左右。毕竟她自己是怎么上位的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继母年龄也渐渐大了,再怎么努力维持容貌身材也不能和那些小姑娘相比了,近来她逐渐转变策略:与其防着外面那些防不胜防的莺莺燕燕们觊觎争夺楚家家产,倒不如先遂着楚振东的意思,顺水推舟支持楚晏接班——在继母看来,这个看似对家业毫无兴趣的“楚氏逆子”,或许能成为她和养子继续掌控集团的跳板,将来也才有机会分到更多家产。
说起来,这次“相亲”饭局还是继母主动张罗的。她是楚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平日跟秦绍章的东省银行有业务往来,若能促成这桩婚事,不仅能为楚氏进一步打通金融渠道,更能让她在家族斗争中多一份来自“亲家”的筹码支持。
这才是继母这次专程跟着楚振东一起北上试图劝服楚晏的真正动机。
继母的如意算盘打得哗啦响。来之前她特意找人打探了楚晏小时候的事,想着既然楚晏和秦家千金从小认识,算是青梅竹马,满以为这次亲事有望,没想到一开口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楚晏丝毫不给她半点面子。
“你们谁约的饭局谁去,反正我没空奉陪。”楚晏冷着脸起身,“两位还有事没,没事先回吧,我就不送了,等会儿还有正事呢。”楚晏直接开口送客。
“你能有什么正事,去接人给人当司机吗?”楚父怒气冲冲道。
“是啊,接人怎么了,当司机怎么了?犯法了?那你报警呗……”同以往无数次一样,只要同楚父对话,楚晏立即就能针锋相对。
“混帐东西!”楚父怒不可遏地指着他,“周围跟你一样大的还有比你大的小的,哪个没有成家?你想混到什么时候?跟个男人混一辈子吗!”
“我的人生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楚晏冷笑,“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什么了?我爱怎么混爱跟谁混要你管了?我跟个男人混一辈子又碍着谁了,我亲妈都没多嘴呢,旁人管得着么……”
楚晏这么一说,不仅楚父面色铁青气得直哆嗦,连旁边一直极力打圆场的继母脸上也明显挂不住了……
“你你你……逆子!”楚振东被气得七窍生烟,末了怒冲冲拂袖而去。
慢走不送。楚晏懒洋洋地道了句。
闻言,已经走到门口的楚振东却又临时收住脚,转过身指着楚晏,“很好……当年你亲妈甩了人家老子,如今你又巴巴地贴上人家儿子,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
“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楚晏面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