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愤怒宣泄出来的当口,说得急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周玉琮咳嗽不止。
脸咳地泛红,宁钟毓默默地拿起一瓶水。
“都不说那种鬼话他们是不是真的相信。就算信了,把咱们杀了扔海里,抛到沼泽地里,砌在水泥墙里,办法多得是,尸首都找不到。真能查出来是他们干的吗?就算查出来,人也死了。脖子被人家卡得死死的,要发生什么还能一定按照分析预计走吗?”
她越说越觉得这女人恶毒,“谁能确定他们就不敢冒这个险?你当我是耶稣佛祖圣母玛利亚呢他们就动不得?利己能理解,但你极度损人。”
连珠炮似的发问和落下的结论让宁钟毓想辩驳一点,那就是:即使今天她没有叫住周玉琮,那些人也可能把她当作一个以后可能会坏事的目击证人带走。那样的话,匪头还是会认出周玉琮的身份,结果与现在是一样的。都是性命由人拿捏。
宁钟毓翕动了一下嘴唇,却把辩解咽了回去。
因为周玉琮讲得也没错,事发当时她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她只像一个濒临溺水身亡的人看到一个疑似救生圈的漂浮物,用本能判断,迅速抓紧牢牢抱住。
可那救生圈终究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我说过了,我会给你机会让你发泄愤怒情绪。有什么话,都讲出来吧。”
她把开了盖的那瓶水递给周玉琮。
周玉琮接过水,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头一扭,大口饮水,不说话了。
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周玉琮立即停止进水。
她实在不想用这里的卫生间,宁可渴着。
周玉琮方才短暂的发泄和此刻的别扭,才让宁钟毓觉得她确实是个正常的年轻人。今天周玉琮展现出来的镇定冷静和对高压危机的妥善应对,都远超同龄人。
这绝不能用因为她是运动员遇过高压,就可以简单解释的。
印象中她才二十出头,于是宁钟毓好奇地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宁钟毓狐疑,“真实年龄?”
听说很多运动员都改过年龄,多数是把年纪改小,这样在青年时期打少年组的比赛,在成年阶段还可以打青年级别的比赛,直白地讲,欺负小孩,为了拿好成绩。
“我不需要改年龄。”
自打练射击,就一路领先同龄人,她拿第一个世锦赛冠军的时候才十七岁。
宁钟毓还想确认一件事。
“你当时是不是在记车牌号?”
在看到了宁钟毓被逼停后,周玉琮尽量不着痕迹地记车牌,“绅士”当时全神贯注盯紧宁钟毓,而宁钟毓观察环境时却看见了她的小动作。
“是,想着离开那里之后就报警。没成想,就那么两秒时间,都被你认出来了。”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十足把握是你。”
周玉琮回忆当时的场景,复盘自己是不是出了纰漏。
宁钟毓主动告诉她:“我喊‘周玉琮’的时候,你停顿了一下,虽然之后你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你的犹疑已经出卖你了。”
很老套的识破手段,但老套证明有用。那种时刻,正常人都会是周玉琮那样的反应,对于这种几乎无法避免的纰漏,她不会苛责自己。
宁钟毓轻声问:“明明是善念,却因为善念被卷到这种地方,不怨怼吗?”
“不会,我做了就是做了,没悔没怨。而且,你也不用把我说得那么委屈或者多么高尚,我那样做只是为了自己心安,怕什么都不做的话,一辈子心里都不干净而已。”
宁钟毓审视着周玉琮,但凡一丝神情的变化和心理的不坦诚,都会被她抓到。
她看到的只有坦荡和磊落。
她曾经看过的一泓圣湖,宝石蓝色的湖面,和煦的阳光铺洒,也许湖面下有暗流涌动,但终归沉静而澄洁。
再一次,开锁声打破了二人短暂的沉默。
宁钟毓霍然起身,仿佛方才的柔软与疲惫皆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