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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冷面公主

祁路遥知道苓贵妃死了。

母妃死了, 她却不难过,甚至,内心深处有些不合时宜的舒心畅意。

她不知道重伤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什么也记不起。

好像原本属于这一段的记忆,突然被抹掉了, 完全得空白,仿佛从十六岁睡了一觉,醒来便是现在。

有种物是人非的茫然。

无论是请罪的暗卫, 还是去世的母妃, 都让她觉得离奇。

对现在的处境, 祁路遥更多的是戒备,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 倒是十六岁生辰的那晚, 在宗祠裏看母后冰冷的牌位,记得清楚,清楚的非常刺眼。

祁路遥被闻宁舟暖化的身体裏,住了个年轻点的灵魂,眼角眉梢洩露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她的人和心都像寒山中的硬石头。

气质阴沉沉, 薄薄的眼皮撩开, 目光扫向谁都透着凉薄。

正是她最为偏执的年龄,戾气很重, 她想杀了所有人陪葬,又不屑于沾上他们的血。

她对谁都冷恹恹的,活着并不是件多么吸引她的事,她想做完该做的事, 就休息,长久的休息,离所有人远远的,用最干脆的手段。

躺在漆黑的棺材裏。

最初的想法倒是与苓贵妃不谋而合,报完仇就彻底的离开世间,祁路遥不想活着,在宫裏活着,她厌倦极了。

即便是祁路遥本人,在冬日下雪的某一晚,和闻宁舟窝在她们小家裏,依偎在自制的沙发上时,也会怅然发觉以前过于消极,有些偏激。

认识闻宁舟之后,宫裏的那些日子,忽然变得很遥远,所有的不幸像上一辈子的事,她从山上小屋那张床醒来时,喝了一碗闻宁舟捧的药。

于是,获得了新生。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不再满身是刺的去对抗,她向命运服软。

可是,现在她都忘了,忘了这世界上有一处柔软,是她爆发求生欲的所有支撑,现在能陪伴她的,依旧只有无尽的痛苦。

看到天亮,祁路遥看完了所有的手记,她不耐地闭了闭眼睛,这些计划都可能已经不适合现在。

没有了父皇坐镇,宫中形势变化,一天一个样,或许已天翻地覆。

祁路遥久坐浑身酸痛,起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去院中练武,她觉得浑身都很僵硬。

秋风萧瑟,院墙外的树叶枯黄,掉得光秃秃,恍然间,祁路遥觉得她好像,在哪裏见过。

也是小院子,院墙外有许多树,叶子在秋天会慢慢变黄,然后掉落,她会去砍柴,带些叶子回去当烧柴的火引子。

很离谱。

这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晃而过,模糊久远,在祁路遥这裏什么印迹也没留下。

只是她慌乱躁郁的心情,莫名得到了些安慰,她感觉心裏像有熊熊得火在燃烧,烧得她暴躁难耐。

祁路遥推测,她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前段时间受了重伤,暗卫带她出宫,安置在别院养伤。

既然如此,她伤养好,也该回宫看看情况了。

公主这个身份,是她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觉得深居宫中的公主有什么威胁。

祁路遥思量着,叫暗卫进来,“布置一下,回宫”,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显得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一样。

言多必失,祁路遥对暗卫有防备,她说回宫,暗卫自会安排。

她叫进来的人,是她有印象自己发展起来的暗卫,还有她没见过的新面孔。

能进暗卫的人忠心不需要考验,但阙朔他们请罪,让祁路遥心生芥蒂,新的面孔应该都是她后来收的人。

接着,就是祁路遥在宫中搅风搅雨的时候。

她回到自己宫裏,找到密室,拿出一到明黄的圣旨。

跟三皇子的争斗序幕便拉开了,起初三皇子没有将她放在眼裏,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早已来不及。

陈长青亲眼看着祁路遥命悬一线,立刻投向三皇子的阵营,从此他这个名存实亡的驸马,彻底与长公主一系断了干系。

他没想到,时隔一个多月,祁路遥竟然还能回来。

他更没想到,自祁路遥回来那一刻,他在三皇子的阵营裏,就裏外不是人。

陈长青误以为长公主在苓贵妃宫中遇害,是三皇子的手笔,因此当日在外厅等着,装作不知此事,后面有意表现出,从未想过当驸马的意思。

是先皇的旨意,他一个新任状元,并无什么权利,更没有不同意的权利。

他本就有几分城府,用心思讨好人,倒是在三皇子那混得不错。

只是,长公主当日失踪,现在全须全尾的出现,让三皇子怀疑,这是他们准夫妻两人串通一气,将陈长青安到他这边的手段。

而自祁路遥知道了她平白多个驸马,是父皇指婚的金科状元,她就觉得荒诞,听说他叫陈长青,更是厌恶极了。

无论在三皇子还是长公主眼裏,陈长青这个驸马都必须死。

祁路遥用雷霆手段,拿出圣旨,胁迫重臣,正面与三皇子抗争。

十六岁的她,桀骜肆意,没有什么能掣制她,不屑于虚与委蛇,骨子裏燃烧的都是疯狂。

不给三皇子还手的机会,直接让他灰溜溜的逃离宫中。

可惜祁路遥身上受的伤,伤到了根本,总时不时会疲累,身体撑不住精神,需要时间静养,再加上她整日整夜的心慌。

没有对三皇子赶尽杀绝,他们逃离就没有再追,祁路遥知道,这皇位对他的吸引是致命的,若不是她突然出现,三皇子眼看就坐在上面了。

他不会甘心,祁路遥知道,反正他肯定会回来。

至于他走的时候,特意带着传说中的“驸马”陈长青,祁路遥懒的思考其中缘由,这事不知道占她的注意。

祁路遥成了宫中一霸,也算是完成了她的计划,二皇子母妃一家大势已去,父皇也驾崩,她完成了使命,却开心不起来,也不想去死了,但也不想好好活着。

从醒来那天起,她就有难以抑制的暴躁,宫裏的东西基本都被她砸完,宫人们每日如履薄冰,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伴君如伴虎,可这新主子真的太喜怒无常,终日阴沉着脸,嘴唇抿的笔直,目光凉凉从未正眼看过谁。

与她同在一处,都会觉得后颈凉飕飕,让人无端紧张。

祁路遥用了三个月时间,安顿下来,将宫中遗留的问题,大肆整顿一番。

到了钦天监算的吉日,祁路遥还是没有登基的意思。

她每日干着皇上的事,处理朝政,住勤政殿,却依旧让朝臣行公主之礼,她对外称,长公主代政。

有大臣说她是自知身份,自古没有女子登基,她不能开这个先例,为天下人留下话柄。

也有人所她生性暴戾,不适合坐皇位,国师塔那位不支持,她登不了基。

古板的史官几次要以头抢地,牝鸡司晨,天下大乱,说长公主是怕史书留耻。

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真相,而最真实的想法,只会有祁路遥知道,可她也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她不想登基,于是不登,随便他们怎么说,也动摇不了。

因为她总觉得,还有最重要的事没有做,皇位那么高,她一个人走上去,太孤独了。

本应该有人陪她一起的,祁路遥会冒出这样离奇的想法。

闻宁舟在丞相府中,听哥哥讲外面发生的事。

听说,朝中发生大的动荡,先帝的皇子们,死的死逃的逃,最后竟然是长公主继位。

听说,新帝尚未登基,但是其暴虐无道已经人尽皆知,宫女太监伺候她都两股战战。

听说,新帝得了失心疯,她一把火烧了先皇贵妃的寝宫。

这的确是祁路遥干的,原本应该登基的吉日那天,钦天监来提这个事,她驳回之后,觉得胸闷的厉害。

在宫裏转了转,走到了苓贵妃的寝宫,回宫以来,她一直回避这裏,很害怕这个地方。

她觉得那裏很冷,想到就会彻骨的冷。

她想不起来和苓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她有深深的忌惮和恨,再也没有去过那边一步。

有害怕的地方,这本身就奇怪,祁路遥要弄清楚这份奇怪从何而来,于是她站在了寝宫外。

她不愿进去,命暗卫浇了许多油,她亲手点的火。

火烧了一夜,她站在外面看了前半夜,看着烧断的房梁坍塌,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才觉得有点温度。

后半夜她的身体扛不住,重伤初愈,她支撑不住,才回去休息。

闻宁舟又听说,长公主疯的越来越厉害。

每天都要打马往外跑,刚开始一天出去两次,现在从下了早朝出去,到天黑透才回来。

她骑着马一路朝南,马都跑瘦了好几圈,有暗卫在中途换马给她,否则不知累死多少匹。

“今天,这位阴晴不定的君主,不知又着了什么道”,闻承安说着,觑着闻宁舟的脸色,“听说她命人把南边那一片偏远小镇,都翻了个遍。”

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

倘若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也不会说,因为没人敢问,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急着翻什么。

就是丢掉的宝贝,应该在那一片,具体哪裏也不清楚,总之在南边,那她就一点点找。

而她的遍寻不着的宝贝,会自己去找她。

“我想见她”,闻宁舟望着兄长,“哥哥,我想见她可以吗,带我进宫好不好。”

“带我进宫吧,阿兄”,闻宁舟央求。

闻承安擦了擦她的脸,“舟舟,现在的长公主殿下,不是由我们相见便能见的。”

“她是当今圣上”,闻承安有些不忍,“而且不记得你,倘若失礼冲撞了她,她不会念起往日情谊。”

显然关于祁路遥的传言,闻承安是听进心裏一点的,他怕长公主真的暴虐,伤害到闻宁舟。

“知道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闻承安说,“舟舟应该放心了,多吃点饭吧,看看这几日瘦的。”

闻宁舟像是听进去了,低头喝了一口燕窝粥,接着乖乖把面前的粥喝完,又吃了几口菜。

再抬头眼睛裏藏着光,“她每日都会骑马出来对吧,往南走?”

闻承安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既然我不能进去找她”,闻宁舟说,“那我等她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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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见面

闻承安被妹妹赶了出来, 因为她要换身襦裙。

待闻宁舟换好衣服,才开门放他进去,然后她唤来侍女, 帮她梳妆打扮一番。

闻承安看着妹妹乖巧的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折腾, 白净的脸上添了颜色,眉如远山黛,唇若桃李花。

“好看吗”, 闻宁舟化好妆, 站起来拎着裙摆, 冲闻承安施施然行礼。

小姑娘的娇俏尽显,嫣然一笑,两颊笑涡甜甜的, 她打扮自己, 对见面充满期待。

“好看”,闻承安笑道,“我们舟舟是最漂亮的姑娘。”

闻宁舟得到肯定,这才满意,揽镜自照, 觉得还不够盛装, “帮我贴个花钿吧, 在这裏。”

她指着额间,“要小一点的, 不那么明显,也不要太平淡,一眼能看到,但也不要太扎眼。”

屁事极多。

圆脸侍女像看女儿一样,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透着宠溺,也带着笑意,“好的小姐。”

闻宁舟满心憧憬,屋子裏气氛轻松愉快。

“外面有些冷”,闻承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反复几次,才说了这么句,“多穿些。”

他原本不想说这些,只是有些不忍心,妹妹此刻充满期待,又活泼起来,比醒来这几日郁郁寡欢好多了。

不忍心煞风景,可闻承安也不想妹妹失望。

长公主今时不同往日,她虽未登基,但确实等同于皇上,她们已经不在一个阶级,身份的差距是道巨大的鸿沟。

更何况,闻承安心裏最介意的,是自己妹妹是昏迷后被国师大人送回来,殿下回宫这三个月,一次都未曾来探望过。

不说是情同亲生的姐妹,即使是一般好友,同吃同住许久的情谊也该有,闻宁舟昏睡,她也该到府中探望一下。

闻宁舟可是一醒来就要去寻她的。

这人身份一变,怎么连人都变了,闻承安为妹妹觉得不值,甚至觉得宫中的传言,也有一定的根据。

毕竟宫中那位,烧了已逝贵妃的寝宫是真的,母妃的寝宫都不留,单这一件事,便足够让闻承安认为她冷心冷肺。

即使刚回宫时事物繁多,夺位之争不便联系闻宁舟,现在已无竞争对手,她手握实权,还没有过来看望。

闻承安断定,皇家的人,都没有心,贯会操纵人心。

怕妹妹的一腔热情,碰到冷硬的石头,闻承安还是没忍住,让闻宁舟一点心裏准备,“殿下不是以前的长公主。”

“不可以放肆,见到她要行君臣叩礼。”

看闻宁舟点点头,似乎没有往心裏去,闻承安同她说明,“倘若冲撞了她,惹她不高兴,不仅是你,包括哥哥、父亲母亲,甚至府裏的护院、奴仆,性命都在她一念之间。”

是了,这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闻宁舟这才有真实感,阿遥掌握生杀大权,是可以要相府上下性命的。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身处其中,更能明白“封建社会”这个词后是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舟舟”,闻承安说,“她现在不是你的阿遥了。”

她是,闻宁舟在心裏悄悄回答。

祁路遥欺瞒过闻宁舟,不止一次,可以说是贯穿始终,这一点闻宁舟自己也清楚,可她仍然相信,骗人虽狗,但阿遥还是那个阿遥。

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如果祁路遥连她们在一起时细腻暧昧的情谊也是僞装,那闻宁舟也愿意自认倒霉。

她不会是传言中的那样,暴虐无道,疯子一样的人。

圆脸侍女招呼人过来,给闻宁舟披上厚实的大氅,她则是将雪貂的皮子围领,给闻宁舟围上。

“小姐,外头天寒,捧着手炉吧”,她说着,拿来圆球装镂空手炉,“还有些香呢”,她完全把闻宁舟当成女儿一般哄。

闻宁舟乖乖听话,将自己裹得严实,抵御寒风,捧着小炉子,跟闻承安道别,“兄长,我出去啦。”

“母亲问起来,就说我去街上逛逛,看看新鲜”,闻宁舟道,“我不去跟母亲请示啦。”

闻宁舟醒来这几日,跟闻承安接触的最多,他们之前相处过一段日子,闻宁舟比较适应,而面对丞相和夫人时,她总是心底发虚。

生怕暴露外表还是相府千金,内裏已经换了人,被原主父母发现她是冒名顶替者。

好在丞相公务繁忙,白日裏忙的不见踪影,晚上用过饭继续在书房。

和相夫人接触稍微多一些,闻宁舟醒后看到她眼角泛着水花,明显很是激动,但也没有拉着她长谈,每日给她安排吃的玩的,不会频繁过来。

让闻宁舟心中感慨好几次,这就是大户人家吗,她能感觉到丞相和夫人对她的关心,但总感觉透着克制,不过于亲近。

有事她也会心疼,他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女儿再也不在了,只有她这个冒牌闻宁舟,提心吊胆怕被看穿,心不安理不得,享受着父母关怀。

“我陪你一同前往”,闻承安不放心道。

这裏是天子脚下的皇城,治安情况比小镇子好得多,闻宁舟说,“不用哥哥,我去去就回。”

抬脚踏出门前,闻宁舟给自己做了心裏建设。

她大胆猜测,祁路遥的记忆可能是出现了问题,否则她直接派人寻她便是,而不会每日自己往外跑,命人去那小镇附近的几个镇翻。

闻宁舟想,祁路遥应该是忘记了一些事,所以,她做好祁路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她主要是想看看祁路遥现在的情况。

出了门,空气干燥阴冷,天沉沉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空气吸进鼻腔都还凉飕飕的。

这天气给闻宁舟冲的一激灵,圆脸侍女将她大氅上的帽兜给她戴上,如此一来,显得闻宁舟脸更小,人更乖。

行至院中,闻宁舟伸出手,仰头望天。

“要下雪了。”

近乡情怯的心思作祟,马上能偶遇到祁路遥,反而让闻宁瞻前顾后,有些紧张。

祁路遥重伤刚醒时,还是深秋,现在已是寒冬。

跨上马时,天上刚好飘雪。

冬日初雪,祁路遥坐在高马之上,抓着缰绳望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抬手摸了摸鼻尖上的水珠,继续看天。

显得有些呆呆的。

天气这样冷,她还是穿的利落,没有披外衫。跟裹得严实的闻宁舟,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冷一样,祁路遥双腿夹住马腹,鞭子在空中甩出破空之声,出了宫门。

她今日的心情还可以,因为看到下雪。

虽然不记得中间发生过什么,祁路遥以前并不喜欢冬天,现在却格外偏爱寒冷的季节,今日的雪,让她躁郁的心绪得到抚慰。

在她忘记的时间段,下雪天一定发生过美好的事吧,祁路遥这样想着,脸色终于不那么沉。

闻宁舟能想到的偶遇,其他有心之人肯定也能想到,更何况还有个逃出宫的三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

在祁路遥打马朝南跑的必经之路,看似普通的路人,都是经过筛选的,有一点行踪可疑的人,都会被暗卫拦住。

闻宁舟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站在路边,是因为暗卫们认识她。

不仅认识她,暗卫还默默多加了一项任务,不仅要确保殿下的安危,也要保护闻姑娘周全。

自从收到苓贵妃的命令,撤销对闻姑娘的暗中保护,他们便没有关注过闻宁舟的动向,自主上恢复以来,从未提过这位姑娘。

暗卫只当她们中间出了什么矛盾,毕竟主上的欺瞒行为,他们全程都看在眼裏,闻姑娘生气不再理她,也说的过去。

以他们长期的观察来看,主上和闻姑娘的关系亲密,不会轻易动摇,现在闻姑娘出现,大概是气消了,给主上一个臺阶。

暗卫猜测个中原因,成功说服他们自己。

总是要保护好娇弱的闻姑娘,并且要给她留一个绝佳位置,让主上策马途能留意到她。

倘若闻姑娘臺阶都递到这裏了,主上头都不扭的径直过去,只怕再也没有和好之日。

暗卫们的担忧多虑了,祁路遥骑马过来,目光就不受控制的,停留在这边。

闻宁舟混在路人中,她头上编了精致的小辫子,戴了玉簪子,仰头看过来。

她穿的很厚,整个人在毛皮大氅裏,毛绒绒的围领挡住下巴,风吹得她脸蛋红扑扑,嘴唇也是红红的。

祁路遥看到,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目光对视间,她的眼睛弯了弯,接着眼睛蒙上了水汽。

她笑着,要哭出来了。

祁路遥五脏六腑忽然之间溢满酸楚,心口突得一跳,眼眶发烫,接着,麻木的心脏像就此获得新生,开始猛烈跳动。

胸腔跳动的声音很嚣张,“咚咚咚”地敲着祁路遥的躯壳。

雪落在身上,她身上却觉得暖洋洋的。

她总是觉得冷,不是天气,是骨子裏透的冷,现在终于结束,她的骨头热了。

在来京城之前,闻宁舟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问清楚,阿遥怎么能当骗人的鬼。

在来京的路上,她觉得难受时,就暗想等见到祁路遥,要兴师问罪。

可她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是祁路遥,可她瘦了两圈,皮肤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笔直得抿着。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撇过来的目光,冷漠疏远,像看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

祁路遥眼裏的她,不再是特殊的那一个,闻宁舟这才知道,原来她和阿遥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原来她不笑不撒娇时,眉眼都冷若冰霜,可以这么拒人千裏之外。

闻宁舟心慢慢凉了,她不争气,没有绷住,眼眶发酸,还是让眼泪滑出来了。

祁路遥目光淡淡,撇向一旁。

这一小举动,彻底让闻宁舟崩溃,她出来前特意化了漂亮的妆,现在全画了。

眉心的花钿都被她擦眼泪揉了下来。

祁路遥看她哭的梨花带雨,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心裏莫名跟着一起酸楚,仿佛对这个姑娘的心情能感同身受一般。

抓着缰绳的手骨头突出来,祁路遥用力的攥着绳子,克制自己想要冲下去抱住人家姑娘的冲动。

手背上苍白的皮肤下青筋尽显,真想下去抱她,这种年头荒诞又唐突,可祁路遥忍得很难。

□□的马遵从主人的意志,小步走到闻宁舟面前。

一个高高坐在马上,一道娇小的身形站在马前,雪越下越大。

闻宁舟仍是仰着头,倔强地看着祁路遥。

想比之下,祁路遥的反应就过于平淡,淡到无情。

两个人都消瘦的厉害,相视无言。

闻宁舟的脸被毛领称得很小,哭也只安安静静地落泪,看着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不能再停留在这裏,祁路遥几乎失态,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祁路遥动了动嘴唇,也红了眼睛,深深地看了闻宁舟一眼,没有说话,骑马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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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活了过来

祁路遥今日没有打马往南跑, 而是直接回宫。

她捂着心口,连日的心慌焦躁,奇异地都散去, 手下的心脏跳得有力,像活了过来一样。

这感觉很陌生, 但祁路遥并不讨厌,只是需要适应,她将宫人遣退, 一个人书房静心。

手中的书根本看不下去, 心裏虽然没有蚂蚁在跑了, 可她还是坐不住,总是一阵阵冒出来奇怪的感觉。

一会是无名的悲伤将她淹没,一会又是漫天的委屈, 或者冒出一阵窃喜, 心情很是复杂酸楚。

祁路遥被这样的情绪笼罩着,想看书让自己平静,几乎是不可能,她头一次觉得有些无助。

雪还在下,将宫中的金瓦覆盖, 祁路遥躺在浴池裏, 许久未睡过好觉, 她合眼靠着池子,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浴池的水是活水, 祁路遥脑子裏一片白茫茫,她孤身一人站在其中,隐约听到远处朦胧的有人“阿遥阿遥”的唤她。

她听到了愉快的,银铃铛般脆生生的笑声, 声音很远,缥缈到她的耳朵裏,并不真切。

这模糊的声音,她听不出谁的声音,也不知是谁,声音太远,隔了几重山一样,她能切实感受到,内心裏对这声音,或者发出声音的场景,有浓浓的渴望。

这一觉睡得并不轻松,祁路遥一直在追,却一无所获,反而很疲惫。

不过总算是能睡着了,或许是受伤后睡得太久,自打那次醒来,她就很难睡着,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处理政事。

这也是她在放肆、暴虐等一系列负面传闻裏,唯一正面的一个评价了,新帝勤勉。

闻宁舟在见祁路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祁路遥现在或许不记得她,个性和处事方式也不同以往,她做好了跟祁路遥重新认识的长久打算。

可是真的对上祁路遥看陌生人的目光,比冬日削骨寒风更加凛冽,闻宁舟还是不由自主的失落。

看她冷漠转身,身骑白马,是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了,一点留恋也无,闻宁舟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闻宁舟钉在原地,看着祁路遥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她策马走出视线范围。

像做了一场梦。

高高兴兴出门去,垂头丧气回家来。

闻宁舟回到相府,谁的招呼也没打,闷头走进自己房间,将侍女全都关在门外,她自己关在屋裏。

不让人打扰,她一个人生闷气。

雪静悄悄地落在屋脊,宫中的红墙金瓦,宫外的青墙红瓦,都被银装素裹。

闻宁舟坐在窗边看雪,越看越委屈。

去年的大雪,她还是舟舟宝贝,还跪在雪地裏向她求婚,为她戴戒指。

而今年呢,理都不理她,留她一个人在雪裏站着,只给她一个背影。

太过分了!

闻宁舟要被祁路遥气死,气的心梗。

手上也没有戴戒指,说话不算数,又爱骗人的阿遥,干什么喜欢她。

闻宁舟气得昏头,一个劲的回想祁路遥的缺点,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她把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赌气一般,随手扔在桌子上,假装不去在乎。

闻宁舟此刻,完全是一个陷在爱情中的小姑娘,被伴侣气昏头,一个人生闷气的状态。

过了一会,府裏上下知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回来了。

闻承安第一个过来,他是被丞相安排过来的,可惜没进的了门,闻宁舟谁也不愿意见。

接着是相夫人,闻宁舟是尊敬她的,不好意思还闭门不见,开门迎她进屋。

强撑起笑容跟相夫人聊了几句,便倦倦地讲,“母亲,在外面逛了一圈,有些疲累,等会想小憩片刻。”

相夫人不忍她强颜欢笑,看她是有些累,还要分出精神跟她说话,便让她喝了姜汤驱寒,又让人在炉中添些碳,避免闻宁舟在外冻着,染上风寒。

待相夫人离开,闻宁舟没有锁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雪瞎琢磨。

丞相在书房中,听妻子跟儿子回来彙报情况,他这一辈子,最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

女儿自小就是软软的,抱着她都比抱儿子慎重,他为官多年,板着脸惯了,身上气场强,常常是他抱起来没一会,胡子扎到闻宁舟,幼小的闻宁舟便会瘪瘪嘴,委屈着哭。

后来为避劫将女儿魂魄送去异世,女儿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更没有办法交流。

丞相不是不愿看闻宁舟,他默默地关心,却不知如何与心思细腻的小女儿聊天,总不好父女两人沉默相对,女儿只会更怕他。

闻承安虽然料到,以长公主殿下现在的行事作风,会与以前不同,但他都没想到,竟然这样绝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闻承安替妹妹觉得不值。

他在闻宁舟门前转了又转,不知作何安慰,想着给她点时间缓一缓,然后带她出去逛逛玩玩散心。

到了中午吃饭点,闻承安来叫了一次,相夫人也来了,最后丞相坐不住,亲自过来。

他们忧心忡忡的,闻宁舟觉得让他们担心,自己太不懂事了。

食不知味吃了饭,闻宁舟说她下午想在房间裏看话本,名正言顺的独处。

国师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空着手,给闻宁舟带了个小礼物。

闻宁舟在对国师盲目崇拜这一点上,可以说完全跟土生土长在这边的人一样了。

国师大人对她而言,就是救命恩人一样的存在,不仅救了她,还救了祁路遥,闻宁舟崇敬并感谢他。

“送你”,国师大人言简意赅,给闻宁舟一个玻璃小瓶。

闻宁舟不明所以,伸手抓住,就是一个普通的封口玻璃瓶,只是更小一些,“这是什……”

话没问出口,闻宁舟脸色一变,连忙把瓶子扔在桌上。

瓶子裏竟然装了一条又细又小的红色肉虫,还是活着的,在瓶底蠕动,因为虫子太小,闻宁舟第一开始并没有看到。

等凑近才发现,直接被这条虫子冲击了一下。

“这是从长公主体内逼出来的”,国师大人语气淡淡,仿佛丝毫不觉得从一个人体内逼出一条虫子来,有多颠覆闻宁舟的认知。

闻宁舟小心地捏住瓶子口,每根手指头都有自己的想法,除了必须捏着瓶子的两根指头,另外三根拼命往外张开,像是翘着兰花指。

瓶子裏的小虫还在缠着蠕动,闻宁舟看的后颈发毛,她着实受不了这种软体动物。

从为祁路遥治伤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月了,这蛊虫被封在瓶中,竟然还没有死,可见其多顽固难除。

殊不知,蛊虫离开人体,过不一会便会死,更何况还是一条母蛊已死的子蛊,没有宿主供它吸取,早该死了。

是国师大人带回塔裏,每日配药水滴进去,再辅以药草,将蛊虫吊着,不给它死,它最后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得死在闻宁舟手裏。

“正是这蛊,害的长公主药石难医”,国师大人说,“今日我将它带来,给你出口气吧。”

闻宁舟难得被哄得开心一点,她觉得有时候国师大人,还挺有亲和力,神秘感还是有的,但距离感在几次接触中,慢慢减轻。

“谢谢大人”,闻宁舟又一次道谢。

细想之下,国师大人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在她遇到棘手的问题时,突然出现,现在又像个护短的家长一眼,她因为什么难受,便会把罪魁祸首带回来,让她出气。

像个无理由偏袒她的家人。

国师大人看似对这声道谢不怎么在意,谢谢对他而言轻飘飘的,都不会往心裏去一样,其实面具下的表情眼睛弯出了弧度,嘴角稍稍翘起一点。

他这受用的表情转瞬即逝,不等闻宁舟捕捉,又回到仙风道骨的脱俗形象。

“这蛊虫应该很难杀死吧”,闻宁舟担忧道,“我不会没彻底杀死它,留下后患吧。”

现在这条蛊虫,除了能丑到人,没有其他的任何伤害,没有国师吊着它,打开口接触空气就死了。

国师大人却皱眉,很严肃说道,“用火,一定要将瓶口打开,在它爬出来之前,迅速扔进火中。”

“只有这样,才能让它彻底消失。”

“切记,在瓶口打开之后,动作要迅速,不能有丝毫犹豫,迅速扔进火中,火烧越久越好。”

闻宁舟神色同样凝重,认真听着,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

“这虫子移动速度非常快,比我们想象的速度都快,当时我为了逮住它,将它逼出来,用了几个时辰,耗费大半精神。”

闻宁舟一听,当时情况这样凶险,国师大人为了她的请求,如此费心费力。

“真的,太感谢您”,闻宁舟目光诚挚,又对国师大人行个礼,不自觉带上了尊称。

国师大人不图这些虚名,淡然摆手,让闻宁舟免礼,“不必。”

“吾本不喜参与皇室之争”,国师大人悠然道,“只是姑娘当日有求在先,这才出手相救。”

闻承安又来门口晃,这次看到妹妹房门是开的,进去便看到这一幕。

闻宁舟的崇敬之情几乎溢出来,双手作揖,对着国师千恩万谢。

离谱。

妹妹什么时候跟国师大人这么亲近,闻承安感觉到,他最受信赖的家人地位受到了威胁。

谁能想到,国师大人表面上一片与世无争,其实背地裏愿意说这么多话,竟只为逗闻宁舟玩。

顺便表明他当初为了闻宁舟去救祁路遥,过程有多艰辛不容易。

国师大人竟是想邀功。

他把闻宁舟忽悠的一愣一愣,信以为真,开始琢磨在哪裏烧这玩意。

“大人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闻宁舟说,“敢问大人府在何处,改日登门道谢。”

“嗯”,国师大人骄矜点头应下。

国师塔在坊间传言很是神秘遥远,其实只要国师大人不想,塔并不会攻击所有靠近的人。

国师大人不喜被打扰,尤其皇室的人,动不动就爱凑近窥探,他才让他小小的攻击一下,将人赶走。

不会对闻宁舟造成伤害,于是国师大人说了塔的位置,并跟闻宁舟约定个暗号,等她过去时,敲三下门,再说出暗号,便可以直接进去。

等闻承安和国师大人都离开,闻宁舟戳了戳小瓶子,看裏面丑陋的虫子。

平时手心扎根刺,都会觉得疼,更何况这种活物在体内,以祁路遥的血肉为食。

太残忍了,闻宁舟也不在房间生闷气了,她用手帕包住瓶子,撞进香囊中。

想到祁路遥受的折磨,闻宁舟不想跟她生气,她开始全解自己,今天不认识她,那明天再堵她。

她还没有找祁路遥算账,堵她是为了帮她恢复记忆,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闻宁舟自己给自己递臺阶下。

换掉了碍事的大氅,她穿了藕粉色的夹袄,带着香囊就要出去。

人走到门口,像跟谁认输一样,又气呼呼地走回来,把戒指戴回手指上。

闻宁舟将目标锁定在厨房,相府有几个厨房,她去准备晚饭的那个。

厨子师傅正在炖着乌鸡汤,用砂锅慢炖,所以提前准备,闻宁舟走到门口,就被香味勾起食欲。

闻宁舟找到竈臺那,问什么时候炒菜,用那口大锅。

厨子师傅说,“回小姐,这大锅多用来炸圆子或蒸东西,平时炒菜一般用不到。”

这大锅一看就需要很多柴火烧,闻宁舟当即说,“我今日想吃红烧狮子头,明日也想吃。”

“多炸些圆子放着吧”,闻宁舟说,“麻烦师傅。”

厨子:“不麻烦不麻烦,小姐想吃什么,直接叫人安排过来,不必亲自过来,这裏油气重,怕会熏到小姐。”

闻宁舟搬个小板凳,坐在锅前,她不怕熏,她还要自己点火,烧死这条蛊虫。

不然难解心头只恨。

厨子是相府的老人,看着闻宁舟长大,她想干什么就看着她干,只要不伤到自己就行,绝不会过问。

听到闻宁舟想吃狮子头,他们干劲十足,开始准备各种备料。

难得有小姐想吃的东西,每次接到夫人的要求,厨房都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的做吃食,就是想让她吃点东西进肚子。

冷锅烧热再倒油,闻宁舟先把火点上,厨子劝了几次,她执意要自己烧火,厨子们不好再说,只是动作更小心些。

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闻宁舟勾着脑袋,朝竈炉裏看,熊熊的火烧的正旺。

闻宁舟拿出她的小瓶子,掀开瓶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歘地扔进火裏。

火苗迅速吞噬掉瓶子,一下子就看不见踪影。

闻宁舟连人带板凳,往后挪了挪,他问国师这瓶子能经得住火不,国师是说没问题,烧三天三夜都不会坏。

但看着这火,闻宁舟有一丝丝怀疑,万一烧爆了,小命要紧,她还是离远一点。

闻宁舟正往竈炉裏添柴火,圆脸侍女突然匆匆忙忙跑过来。

她一路小跑,从前厅到厨房,气都没来及踹匀,便扶着墙,断断续续道,“小姐,快,老爷叫你去前院。”

“皇、皇上,到府上来了。”

皇上,那不就是祁路遥吗,闻宁舟怀疑自己听错了,阿遥到府上做什么。

看圆脸侍女这么着急,闻宁舟也不耽误,连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她出去。

临出去前,特意嘱咐厨子,“张师父,火不要听,多烧一会,多炸点东西。”

皇上到臣子家,这是圣恩,说明皇上信任这位臣子,对他委以重任,愿意让旁人知道,他们私交甚好。

臣子必须隆重迎驾,家眷全都要在场等着,相府上下,以丞相为首,站在院子中央等着。

闻宁舟急匆匆地赶来,好在没有耽误事,祁路遥决定突然,让太监先来通报,给相府准备的时间。

祁路遥在浴池中打了会盹,醒来就命侍卫去打听早上遇到的那位姑娘。

就冲姑娘看到她是悲喜交加的反应,和她自己的反常情绪,祁路遥能肯定,她与姑娘是旧识。

她完全凭着感觉来,在宫中,实在是再想见到姑娘,这份急切的冲动,比之前更甚。

想见,她便寻了个由头来了。

不想被暗卫看破她失去一些记忆,祁路遥安排了宫中侍卫。

祁路遥自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本就不易相信旁人的性子,在明知道暗卫犯过错的情况下,让她不得不有所顾忌。

“殿下驾到”,老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裏挺强。

祁路遥一只脚迈进院子,丞相带领家眷呼啦跪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哪有称殿下“万岁”的,老太监传的是殿下,他们行的却是对皇上的礼。

没有办法,长公主明明是皇上,偏非不登基,用这“殿下”的称呼。

她不自称“朕”,但臣子们不能真的逾越,真把她还当长公主殿下看待。

于是,就只好这样不伦不类的行礼。

闻宁舟也跪在其中,在相夫人的侧后方,祁路遥一眼就看到她。

刚开始还记着哥哥说的,不能冲撞皇帝,知道行礼时不能直视圣上,看到祁路遥,闻宁舟就做不到了。

她刚跪下,就偷偷抬头,瞄这位冷漠端庄的新帝。

结果直接跟新帝的目光地上,她看到祁路遥应该是抿了口脂,稍微有些起色。

黑发红唇,脸色苍白,祁路遥站在那裏,目光锁着闻宁舟,像要把她抢走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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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傲娇公主

雪在下午停的, 院中的积雪被下人锄走,地面还有些潮。

祁路遥沉浸在与闻宁舟的对视中,回过伸来, 连忙让他们平身。

丞相在前侧引路,带祁路遥去书房议事, 闻夫人则布置今日晚宴。

闻宁舟又闲了下来,她回厨房看蛊虫烧的怎么样。

别说那条肉虫了,就是石猴在裏面都能烧出火眼金睛。

闻宁舟离开前要厨子们多少一会, 多炸一些东西, 厨子们自然听她吩咐, 火越烧越旺,大圆子炸完,炸小丸子, 炸面叶子。

跟过年准备年货似的, 后厨忙忙碌碌,没停歇的烧。

闻宁舟用火钳在炉灰裏扒拉,找到了那个小瓶子,将小瓶子扒出来,的确是经得住烧, 瓶盖和裏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只剩瓶身, 还是透亮的。

吹一吹上面的灰,还和新的一样, 完全看不出来被烧过。

到了吃完饭的时间,祁路遥自然而然的留下来。

她来的时候,已经半下午,快接近饭点, 有什么事必须要到人家府裏说呢,分明是来丞相府蹭饭吃。

蹭和闻宁舟一起吃饭。

祁路遥坐主位,丞相坐次主,因她是女帝,相夫人坐在另一边,为她布菜。

饭前大太监就向相夫人透露,殿下不喜人多口杂,不需要太多人,只丞相一家便够了。

相夫人明白,大太监透露出的,是殿下的意思,因此这顿饭没有安排宗亲,下人们送上菜也退下,相府不留下人在旁边候着。

他们一家几口人,加上长公主殿下,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席间祁路遥并未有挑剔刁难之意,倒是真有点亲民。

她用公筷,隔着相夫人,夹菜给闻宁舟,“看闻姑娘瘦弱,多吃些补补。”

祁路遥一口一个闻姑娘,给闻宁舟梗的一口老血卡在喉头。

皇上夹菜,也是赏,无论夹什么,作为人臣,都要感激涕泪,并且吃完。

闻宁舟面前的小碗,渐渐堆成一个小坡,而她已经吃到八分饱了。

全程都没怎么伸手夹过菜,都是这位新君夹来的,她吃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菜累积的速度。

闻宁舟怀疑,祁路遥这是在搞她。

祁路遥吃完饭,没有久留,听到闻宁舟嘀咕说“肚子都撑圆了”,脸上带了些笑意。

待她走后,相夫人欲言又止,闻宁舟看懂了她的意思。

今晚吃饭,她跟祁路遥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奇怪,若说亲密吧,始终存在距离敢,若说冷淡吧,殿下又频频夹菜给闻宁舟。

皇帝就算给最赏识的臣子,夹菜也至多夹三筷子不同的菜,哪有从头到尾不停夹,像是给闻宁舟布菜一般。

“娘亲,我和殿下是旧识了”,闻宁舟主动解答。

祁路遥过来吃饭,让她心情很好,连带着称呼也活泼一些。

“以前是我不懂事,同陈长青私奔,远走他乡,不顾您和爹爹反对”,闻宁舟说,“女儿正是在那裏,遇到了殿下。”

闻宁舟省去祁路遥受伤的片段,讲她与陈长青大婚之日,突然醒悟,悔不当初,只可惜她没有盘缠,把娘亲和爹爹气狠了,回不来,也没脸面回来。

只字不提她是因为穿书过来,怕占用身体被人家父母发现端倪,不敢回来。

她说跟祁路遥的情谊深重,后面因为意见不合,吵了架闹着别扭各自回家,所以现在她们都还赌着气,互不理睬。

不知道丞相和夫人信不信,闻宁舟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这种说辞,相夫人或许会半信半疑,闻承安是一点也不信,他见过祁路遥和妹妹在一起时的样子,跟现在是天壤之别,不是一句吵架可以解释的。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问闻宁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告诉父亲母亲没有益处,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闻承安默认了闻宁舟的说法。

即使祁路遥不记得她,闻宁舟下意识的还是维护她,关于她失忆这件事,帮她隐瞒着。

接下来几天,祁路遥像是踩点蹭饭一般。

一到半下午,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就准时在门口响起,“殿下驾到。”

祁路遥变本加厉,从吃晚饭,到偶尔午饭也来吃。

现在她一下朝不骑马往外跑了,直接乘轿到相府,用找丞相议事当掩护,来蹭吃蹭喝。

过分的事,她在饭桌上说着,“相府的菜愈发好吃,让孤不想在宫中用膳”,边说边给闻宁舟夹菜。

楞是让闻宁舟把脸上的软肉也吃回来了。

相府上下,从刚开始的诚惶诚恐,到受宠若惊,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麻了,闻宁舟天天撑得肚子圆圆的,已经吃麻了。

闻宁舟渡过生死劫,以后不用在外流浪,算彻底回来了。

风波过后,丞相夫人开始为女儿作打算。

女儿与这裏脱离太久,除了家人基本没有什么朋友,难免会孤单,郁郁寡欢,若是有些体己的小姐妹,热热闹闹的,或许她的心情也会舒畅些。

闻夫人是个利落人,尤其涉及到女儿,更不会拖泥带水。

她计划办场宴会,邀请京中未出阁,与闻宁舟年岁相仿的女子前来,也跟闺中密友说了此事,让她们带着家中女儿,嫡女庶女没关系,只要才情出众,为人真诚便可。

不久,丞相夫人办赏梅宴的消息不胫而走,以诗会友,不拘于家世,都可参与。

办这个会操劳又麻烦,闻夫人是想让闻宁舟认识新的朋友,融入京城闺秀圈子。

宴会这日,名门贵族的当家主母,带着自家的女儿们来参加,每个姑娘都是精心打扮一番。

她们不常有这样出门参加宴会的机会,自然要盛装出席。

闻宁舟弯的挺开心,也真的结识了几位投缘的姑娘。

她长相乖巧,漂亮归漂亮,却没有攻击性,性格也好,饱读诗书,与她交谈,无论她是耐心倾听,或是娓娓道来,都让交谈者身心舒畅。

闻宁舟的人缘一直都很好。

几个姐姐妹妹与她在一起吃茶聊天,聊到投机处,竟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许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闻宁舟找到几分上大学时,跟室友笑闹相处的意思。

祁路遥没有参加这个宴会,因为她没有收到请柬。

既然人家没有邀请她,她不请自来,属实唐突。

这倒不是闻夫人失误,她邀请的主要目标,都是闺阁待嫁女子,怎么也联想不到皇帝身上。

祁路遥宴会这天,没有来相府吃饭。

赏梅宴后,闻宁舟收到许多礼物,有姑娘送的东西,是给闻宁舟的,也有名贵的礼物,是向闻宁舟示好。

向闻宁舟示好,也是向相府示好。

现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帝最器重丞相闻家。

相府又能延续百年辉煌。

祁路遥刚开始还会打着幌子,在丞相书房裏商议公务,后面根本不掩饰目的,她就是来找闻宁舟的。

这些日子的踩点过来,一待就是一下午,相处下来,倒是将她和闻宁舟的关系缓和了些。

闻宁舟对现在的祁路遥有些无奈,怪她,也心疼她。

失去记忆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好端端的,回望人生突然多了段空白。

祁路遥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闻宁舟跟她算账的事,也只能暂时搁下。

但她们的关系,比闻宁舟逾期的进展更快。

祁路遥吃完午饭,已经很自觉的到她的房间,侍卫们送来奏折,她一点不避人,就放在闻宁舟的桌子上看。

闻宁舟没有操劳家国社稷的命,她没想到皇帝一天要看的奏折有这么多,厚厚的几摞,光看数量,她就失去兴趣。

殿下端正地坐在桌边,端茶倒水的太监退下,她自己倒水倒茶,自己腾出手磨墨。

闻宁舟虽然在一边看闲散话本,其实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看到祁路遥将笔搭在笔搁上,看了眼她,瞧她没有反应,自己开始动手磨墨,便磨还要边看她,想要她过去陪她处理折子,或者把位置搬到旁边,在她身边看话本也好。

闻宁舟现在重新认识祁路遥,也发现了她的一些习惯。

她比以前的阿遥,更口是心非,傲娇得很。

想和闻宁舟待在一起,借口四处看看相府的房子,闻宁舟领着她逛,等到了闻宁舟的屋子,她却不走了,“孤觉得此处不错,适合在次批阅奏折。”

她第一次在闻宁舟房间处理公务时,依然是冷着一张脸,但闻宁舟察觉,她是开心的。

耳尖尖处泛红,眼睛也亮了,嘴唇似笑非笑的翘起一下,立刻被压平。

她别扭极了,想要什么,却不说。

祁路遥觉得很快乐,比她第一次坐上皇位上朝时要快乐。

根本不想离开这裏,除了必要的早朝,她机会都黏在闻宁舟这。

当然,她理由找的冠冕堂皇,又摆着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脸,没人能把她和粘人联系在一块。

“闻姑娘,看的是什么”,祁路遥在疯狂暗示无果的情况下,开始找话题聊。

无论她怎么看闻宁舟,闻宁舟都没过去,依旧在长椅上看话本,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闻宁舟被问的一僵,好巧不巧,她看的是《姬话怜香》,一本两女子的爱情话本,她是好奇才看的。

只是古代的话本,描写得都特别活色生香,她刚好看到“妙不可言,择玉磨.镜”这一回。

祁路遥问完,就看闻宁舟脸红了。

“闻姑娘可否给孤看看”,祁路遥的恶魔之语在闻宁舟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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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骗人眼泪

祁路遥的声音不大, 却像道惊雷,炸在闻宁舟耳边。

不知道她站在旁边多久,看到了多少内容, 闻宁舟“唰”地合上书,欲盖弥彰道:“闲书而已。”

“殿下处理朝中要务, 不必因此闲书费时。”

闻宁舟就差把“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她这几日连着被祁路遥夹菜,被迫蒙承圣恩, 脸上吃回了点肉。

此时, 软绵的两腮已经彻底红透。

还有什么比看小黄.书被逮着正着, 更让她尴尬。

闻宁舟一边说话,一边试图将这本羞耻的书藏在哪条缝裏。

她虽然平日说话随性,其实是个羞涩内敛的性子。

心智都是成年人, 闻宁舟并不是以看这书为耻, 她面皮薄,终归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书上,图文并茂的内容,祁路遥什么都没看到。

她原本在一旁的桌案翻阅奏折,看了闻宁舟许久, 可闻姑娘专心看书, 没有理会她的目光。

祁路遥这才悄无声息的过来, 试图将闻宁舟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话本中旖旎暧昧的描写, 配上形神兼具的简绘插图,让闻宁舟不由在心中连连惊嘆,“还可以这样!”

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闻宁舟看的太投入, 祁路遥过来时,没有刻意压脚步声,但闻宁舟完全没有发现。

闻宁舟拿着书,将手背在身后,祁路遥俯身,她个子高,手臂也长,手往闻宁舟身后一捞,便将书抢了过来。!

闻宁舟手中一空,站起来就要夺回来,祁路遥逗弄孩童一般,假装要翻开书看,待闻宁舟扑过来抢,她又迅速举起来。

得益于身高的优势,祁路遥举起来,闻宁舟便够不着。

闻宁舟羞愤交加,急的脸都红了。

看小黄.书这种事,哪怕是亲密的人,闻宁舟也会觉得尴尬。

大约是叛逆作祟,若是在以前,祁路遥想和她一起看,闻宁舟是同意的,但是现在她先看,祁路遥夺过去再看,她会不自在。

“给我”,闻宁舟急了,“还给我。”

祁路遥书举着,让闻宁舟最多摸到个边,她这样逗人玩。

至于是出于什么动机,祁路遥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凑本太无聊,她闲得慌,想要吸引闻姑娘的注意。

够了几次都抢不到,闻宁舟停下来,望着祁路遥,她以前绝不会这样。

以前也会这样闹着玩,但祁路遥有分寸,不会真的让闻宁舟生气。

现在闻宁舟连恼带气,脸上的红色都蔓延到颈根,祁路遥还在这样,闻宁舟连日来的委屈,和积压的暗火一下冒了出来。

“快点”,闻宁舟说着,跳起来,一把把话本拿了回来,“给我。”

前一秒,祁路遥还在与她对视,后一秒,她跳起来就夺,祁路遥分了神,没有防备。

她抢的时候,没掌握角度,书打到了祁路遥的头,没打多疼,但是碰到了。

没有人能从祁路遥手裏抢东西,不说她现在当了君主,就是以前为长公主的时候,也没人敢如此放肆。

还敢打她的头。

失去记忆的祁路遥,十六岁正是孤傲的年纪,没经思索,脱口而出,呵道,“放肆!”

暗卫仍旧隐于暗处,明面上跟在祁路遥身边的,是宫裏侍奉皇上的太监们,他们此刻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声,皆是心中一颤。

新帝喜怒无常,性子暴躁,他们侍奉的人,更明白伴君如伴虎。

祁路遥到相府来,一贯不用他们在旁边,总管带着太监们,站在门口两侧候着,随时听吩咐。

陛下每次到这裏来,心情都会不错,有一阵子没有沉着脸发火,今日是头一回在这裏生气。

闻宁舟以为,她从现代过来,遇到祁路遥,她们之间隔的只是时间。

没有深思,时间的背后,是朝代更迭,是不可逾越的封建和阶级。

她们从出生起,所处的环境,接收的思想便是天差地别,闻宁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祁路遥是九五之尊。

没有她们相处的那一段时光,没有思想交融,在祁路遥现有的认知裏,她仍是完整的古代人。

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

此刻,祁路遥冷下脸,眉眼看起来,尽是疏离冷漠,声音落在闻宁舟耳朵裏,显然是在呵斥。

闻宁舟不想承认,但她真的膝盖一软。

她一直以为“气场”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是小说裏的修辞,经过了艺术夸张。

没想到,在这个朝代裏,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跟狗还大。

闻宁舟没见过这样的祁路遥,她的威严用在了她身上。

委屈透了。

稍微冷静一些,闻宁舟确实不敢放肆。

面前的人是皇上,相府这上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裏。

闻宁舟自己任性,她无所畏惧,可她不愿因为她,让相府受到一丁点牵连。

无论是温柔亲切的相夫人,还是热情可靠的哥哥,或是沉默却悄悄关心她的丞相,都是极好的人,闻宁舟舍不得让他们受到伤害。

祁路遥背对门,逆着光站在那,显得高高在上,她嘴唇抿得细直,眉头蹙着,看起来很不乐意的样子。

她垂眸看着闻宁舟,神色淡漠。

其实她在后悔,尤其是看到闻宁舟蔫蔫的,委委屈屈的跪下时,后悔达到了顶点。

“殿下恕罪”,迫于祁路遥的气场,和不可逾越的阶级碾压,闻宁舟膝盖一软,当真给皇上跪下。

给皇上行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见了祁路遥都得下跪,就是闻宁舟她爹,丞相也得照例下跪叩拜。

可闻宁舟跪下,祁路遥看着她的头顶,觉得很不自在。

她甚至,有点慌。

她一慌,闻宁舟就看出来了,那么亲密无间的相处,不是白处的,祁路遥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闻宁舟都能察觉到。

阿遥是狗,闻宁舟猜到祁路遥后悔了,她吃百家饭长大不容易,自小就会察言观色。

知道祁路遥情绪变化,不会真的不留余地,闻宁舟便不再那么怕她。

大概是恃宠而骄。

闻宁舟气祁路遥,竟然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还冲她发脾气。

先是骗她,再丢下她,现在好了,干脆不认识她,新账旧账在一起,闻宁舟心裏憋闷着,委屈全攒着。

任祁路遥说几句“无妨,起来罢”,她都跪在那裏不动,老实巴交的。

既然你让我跪,我就跪在地上不起来。

就这样僵持住,一跪一立。

在祁路遥的印象裏,这是第二次她居高临下看闻姑娘,第一次是初见,她驾于马上,她站在前方。

祁路遥心底,不想有这样的距离感。

心裏乱糟糟,祁路遥也辨不分明,她究竟是怎样的想法,看待闻姑娘如此与众不同。

“朕说了,平身”,祁路遥试了几试,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来,想叫她起来的话,说出来变得生硬,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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