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欲跟她们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主子是谁?”
在祁路遥的注视下,年轻妇人很难揣着明白装糊涂,院子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藏在暗处的人显出身形。
“参见长公主殿下”,院子裏的人,呼啦跪下一片。
为首跪着的,是年轻妇人,她双手交迭叩首,不像一般的孕妇,会下意识护着肚子,因行大礼趴在地上的跪拜,让她小腹的隆起有些移了位置。
“求长公主殿下恕罪”,年轻妇人声音不再活泼,显出了沉稳。
祁路遥不奇怪她们会知道她是谁,她们在舟舟身边,可能比她发现的时间更长。
她垂眸沉吟,没有发话,跪在地上的人则不敢起身,祁路遥大有一副,她不说背后的势力是谁,便这样僵持着的意思。
小妇人只是跪趴着,却不说为谁做事,祁路遥慢条斯理道,“想跟她套近乎?”
“暂不论你们一行人接近她是何目的。”
“你们主子,跟她关系匪浅,我自然不会动你们”,祁路遥神态自若,仿似一切皆了然于胸。
“只是”祁路遥停顿了几秒钟,她不说话,院子裏太安静,连风吹树梢的声音都能听到。
显得这个短暂的停顿,格外漫长,小妇人强忍着抬头看长公主的在做什么的冲动。
“接近她的路子有很多,你们选择套近乎这种最慢的,无非是,想博得她的信任。”
“你们觉得”,祁路遥有些得意,“她是信我,还是信你们?”
如果祁路遥不让闻宁舟和她们走得太近,即使她不说理由,闻宁舟也会信她的,这是刚认识一天的投缘邻居绝对比不了的地位。
祁路遥很骄傲。
她说完,没有看小妇人,而是转身,面上一如竟往,散漫万事不经心,语气中已经藏了危险,对着合上的木门,淡淡道,“你说是吗?二公子。”
在进这个院子之前,祁路遥便知晓,裏面不止妇人和王妈两人,暗卫报来,裏面的人是丞相府的。
如今丞相刚过不惑之年,乃朝中重臣,府中无侧室妾室,三子女全为相妇人所孕育,长公子闻承聿,虽入了国师塔,曾削发断尘缘。
只是这身上到底流的是闻家的血脉,相府有事,他必然会顾看。
更何况是他最疼宠的幼妹,他看着她长大,看会说话会笑,他不可轻易出塔,出塔会动民心,而他数次偷偷出塔,皆是回家看望幼妹。
当朝国师乔装打扮偷着出塔,这等有违他身份的事情,也做的出来,皇帝的眼线盯得紧,他也不能惯常回府,避免引得皇帝对相府猜疑。
皇帝最是多疑,若是知道他最忌惮的国师,和他最防备的大臣私下有密联,他不能对国师怎么样,却必定会对丞相不利。
幼妹生□□弱多病,丞相府阖府上下,无不将她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宠着,国师闻承聿在大景臣民心目中,是谪仙一样的人,但他心下也是极疼妹妹。
女孩一出生,便是注定了此生的荣华富贵命,丞相的嫡亲幼女,上头两个亲哥哥,二公子闻承安比她年长7岁,集成了将军府娘亲的秉性,与哥哥不同,他在外是个混世魔王,京城一霸。
闻承安肆意嚣张,有些个混不吝,好在他自己有度,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瞧着便不像温柔好惹的主。
大公子闻承聿,比幼妹年长10岁,清冷神秘,即便活得如方外之人,他也有心中柔软。
家中新添一个软软的小妹,脑袋小小的,还没有他们父亲的拳头大,兄弟两人围着摇篮,那时还虎头的闻承安,探出手指,想要轻轻戳一下妹妹的脸,被闻承聿一把抓住,瞪了回去。
他们都止不住的想要护着,他们的幼妹,合该有穿不完的锦衣,用不尽的玉食,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生来便是朵娇养的人间富贵花。
每逢闻承聿偷偷出来,必定给她带些稀罕玩意,都是他自己做的护身之物,图个吉祥。
他做了大大小小的玉镯,用一块难得的暖玉,雕琢出一个轻巧的吊坠,让妹妹贴身带着。
女娃娃还在襁褓裏,就拥有了几十副剔透的玉镯,闻承聿做够她从小戴到大的。
他们还因为幻想未来,妹妹长大嫁与旁人,会有夫君孩子,他们便不是她最重要的人,而且妹妹这样乖巧,万一被欺负也不说,可怎么办好。
两人越想,越是难过不舍,为虚设的画面,真情实感的湿了眼眶。
那时两人岁数还不大,话就传到了相爷的耳朵裏,相爷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千金要嫁给别人,他闻瑾正的女儿,成了别人的家的媳妇。
他自己就是男人,还有两个儿子,更是觉得世上所有男人,都不值得他的小女儿托付。
于是,相爷也难受了。
再于是,闻承安挨了顿打。
闻承聿没人敢打他,他见形势不对,溜回国师塔。
一大家子人,无论主仆,都在陪着娇滴滴的小千金长大,她集千娇百宠于一身。
他们想着,不要求她做大家闺秀,不要求她学女红女德,每个人都期待着,她从襁褓婴儿,到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再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
坊间老说法,小孩在三岁魂不稳,还开着天眼,因此能看到脏东西。
过了三岁,便魂魄和肉身稳定,对闻承聿来说,就能在其身上看到将来。
她都会说会笑了。
会晃晃悠悠的迈着小腿,向他跑过来,会甜甜的叫兄长,也会跟闻承安学着,小模样一板一眼的行礼,叫国师大人。
可是闻承聿看到她的未来,是她没有未来。
先天不足,幼时多疾,早亡——
作者有话说:我如果说从明天开始认真更新,你们还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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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告状
闻承聿身为国师, 他悲悯众生,却也要情感淡漠,不融入众生。
一旦入了国师塔, 便是连天地人,奉神祗, 他庇佑的,当是百姓所有人,而不可偏爱, 他该是超脱世外, 对众生一视同仁。
可那是他的亲妹妹, 他抱着长大的,要保护一辈子不能受丁点委屈的嫡幼妹。
他若是不同意,谁也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天命也不行。
自幼妹三岁时看到她的未来, 闻承聿不死心的推算,明明是福泽绵长的眉骨面相,为何会早亡。
那段时日裏,闻承聿每晚都在国师塔最顶端,独自一人, 站在光可鉴人的玄色石面地上, 脚下的踩着国师塔的最中央的神秘花纹。
疯了一样的推算。
星相, 手相,面相, 他推算过无数次,卜筮,易卦,六壬, 他变着法的算。
得到的结果万般,却都没有给妹妹生机。
闻承聿从无数的结果中,看到最好的一种,也只是能活到二九年华。
短短的十八年,她都没有好好享受人生。
这是最好的结果,最坏的结果,过了三岁随时都可能因疾去世,五岁有一道大坎,那么多可能的结果中,能无痛无灾平安渡过五岁的,几乎没有。
生一场重病,艰难活下去的都少之又少。
那是闻承聿第一次对他的使命产生怀疑。
他体会到师傅在卸下国师负担后,要去云游前,说要去寻一个四季如春的山坡,那裏要有野雏菊,有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他要永远住在那裏。
不再当国师,他从容地寻找葬身之地,连死亡都自由了。
离开之前,他曾语重心长的对闻承聿说,接任国师,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悠久古老的远方。
方外之人能通晓万物,可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预知了结局又如何,徒增无力罢了。
闻承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他拼了自己的气运,逆天改命,一夜之间须发全白,为妹妹抢来一线生机。
这一丝活着的可能,来之不易,闻承聿数十载困于国师塔,闭门不出修养,才堪堪恢复,只是这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是再变不回来了。
这些事情,只有相府的两位公子和相爷夫妇知晓,旁人只略微知道一点,相府千金自幼体弱多病,自五岁一场大病,醒来人便成了痴儿。
寡言,迟钝,呆滞,她常常在院中沉默的一坐便是一天。
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女孩不见了,但相爷几人对痴儿充满了期盼。
这些年被相府保护在府中,关于她的事被有意压下,久而久之,连谈论和知道她存在的人都少了,坊间也关于她的传言渐渐散了。
大臣的家事,即便是祁路遥也不会清楚的,她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兴趣。
之所以知道来人是二公子,已是她经过许久的调查。
她的手下在寻着闻宁舟身世遇到阻力后,便分散势力,注意相府和国师的动向。
既然是丞相府的人,只会是二公子闻承安。
闻承安穿着月白色长袍,脚推开门,负手走进来,看到院子中跪倒的一片,和站着的祁路遥,他双手交迭弯腰行礼。
“长公主安好。”
祁路遥看到他心情并不觉多好,究竟是要出现什么变故,他们要这样堂而皇之的接近舟舟。
明知道这样她绝对会发觉,不会袖手旁观,还要套取舟舟的信任,最让祁路遥介意的是,孕妇只是个方便接近的身份。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舟舟知道他们会医术。
无论是说略懂的小妇人,还是神秘高深的怪医,这个信息都是在告诉舟舟,他们精通医理。
这一系列表现,完全是为舟舟生病做准备。
这不得不让祁路遥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在这见到闻公子,当真是稀罕”,祁路遥眉眼无怒,却自成威严。
闻承安敛下常年不着四六的模样,脸上难得也带着严肃,只是说话的调调改不过来,“世间之事可不就无巧不成书。”
接下来要谈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关于闻宁舟的。
跪在地上的小妇人一群人,悄无声息地退下,院子裏只剩他们两人,不等祁路遥开口询问,闻承安便先是请罪和道谢。
“事关小妹安危,恳请长公主恕在下隐瞒之罪”,闻承安说道,“感谢长公主数日来,对家妹的陪伴与照顾,多谢您陪在她身边。”
祁路遥心下疑惑冒出头,他们知道她在闻宁舟身边住的时日,也就是说,在皇上和二皇子暗中寻着她时,他们是知道她在哪的,却未曾上报给皇上,以表忠心。
闻宁舟和陈长青搬到这深山裏,相府是知道的,他们那时便隐在暗处护送。
他们明明可以不让闻宁舟离开,或者相夫人第一次见她时,陈长青离开,她一个姑娘家要自己住在深山,身上连点度日的银两都无。
当时也可以将她接会相府,不用受这份罪,自己砍柴做饭,苦中作乐,不用去趟集市,还要乔装打扮,仙姿佚貌隐于土灰色的装饰下。
但他们不能有过多的干预,如果不是闻宁舟遇到危及到生存的事,他们必须袖手旁观。
命运是不可控的,细小的一点改变,让蝴蝶煽动翅膀,可能走让完全不同的结果。
闻宁舟的事上,他们哪裏敢赌。
只能等。
等她适应这裏,等她度过平凡却意义非常的每一天,顺其自然,自她过了二九年华。
按照闻宁舟的原本命数,是决计活不过十八的,而闻承聿强行逆天改命,也不能保证,为了一丝希望,他们要对闻宁舟所经历的一切视若无睹。
放任她按照她的方式,一点点走上新的生命线。
可是这并不容易,在闻宁舟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相府的人便知道了。
相夫人守在山脚下,最多上到山坡,远远的看她和陈长青住的土墙小院,再近就不敢了。
等看到陈长青那么快离开,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能干涉,也就是说,如果闻宁舟选择和陈长青生活,即便陈长青做什么,他们也不能制止。
结果未知,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闻宁舟活着就行,只要活着。
闻承安省略了国师为她改命,带闻宁舟回来的事,将其他一些,简短地叙述出来。
祁路遥听罢,没有问他们如何知道,闻承聿是国师,自然是有他的法子。
她担忧的是更重要的事,“所以,为什么现在接近?”
只是要保护她的安全,完全不参与她的人生,没有必有这样僞装接近。
医者的身份让祁路遥很介意。
果然,接下来闻承安的话,让祁路遥心口骤然一凉。
“过完年”,闻承安说,“快要到时间了。”
闻宁舟穿过来时,她看的书裏,原主是十六,过完年便是十七岁。
他们记岁数,按照虚岁记,也就是说,闻承聿算出的时间,最多是明年。
“她的身体可能会越来越不好,也可能无病无灾,我们谁也说不好。”
“但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最坏的结果,如果她需要,我们要最近最及时。”
出来时,祁路遥脚步是轻快的,舟舟在家裏等她,她出来带吃的回去,还能告诉她老板给她加了工钱。
来敲这家门时,祁路遥还是抱着敲打的心态,不让他们对闻宁舟怀鬼胎。
只是再回去,她的脚步沉甸甸,藏着心事。
闻承安说舟舟可能会生病。
十八岁可能会过不去。
祁路遥心裏一半在燃烧,愤怒的火焰灼的心口疼,另一半如坠冰窟,不安在冒着寒气。
她忧心忡忡,出了门就直接往家拐,不去酒楼了。
祁路遥急切的想要把闻宁舟抱在怀裏,紧紧地抱住,想立刻见到她。
为什么会是舟舟。
家裏的大门关着没有锁,祁路遥推门进去,院子裏没有人。
一张小方桌上放着一个箅子,上面摊开晾着一层倭瓜子,橘黄的瓜肉还没有干,刚晾上没有多久。
院子裏的秋千还没有按上,闻宁舟已经把地方留好了。
祁路遥往屋裏走,闻宁舟坐在送来的摇椅上,晃着脚。
乌云盖雪窝在她的腿上,乖巧的不乱动,跟着闻宁舟晃悠的动作,有些昏昏欲睡。
看到祁路遥,闻宁舟把手上正绣的帕子扔在一边。
抱着乌云盖雪站起来,“阿遥,你怎么回来了,忘带东西吗?”
祁路遥大步上前,一把将闻宁舟抱在怀裏,手臂紧紧的箍住她,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的吸气。
闻到她的味道,才让她觉得踏实,悬在万丈深渊上的心落回原地。
乌云盖雪灵敏地从舟舟怀裏跳下来,警惕地迈着猫步,边战略性后退,边昂着脑袋不解的看她们。
闻宁舟不知道她怎么了,一手回抱住她的腰,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阿遥。”
过了一会,祁路遥才松开她,连忙问,“有没有抱疼你。”
“对不住,我用的力气太大。”
“没有”,身上被勒的有一点点酸,根本算不得什么。
闻宁舟,“阿遥,怎么了?”
祁路遥洗了洗鼻子,凤眼垂下来,有些可怜。
“有人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舟舟:听说我要有病?还要死了?
是不是看不起我舟某人?
舟舟没事的,爱皮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她活的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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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祁路遥笑容肆意耀眼
祁路遥真的感到害怕了, 因为闻承安那些无根无据,玄之又玄的话。
闻宁舟站在祁路遥对面,双手扶住她肩膀, 目光上下打量,看有没有受伤。
“是谁吓阿遥”, 闻宁舟眉头紧蹙,绷着小脸,俨然是要给祁路遥出气的模样, “是故意的吗?”
可不就是闻承安吓得。
祁路遥大度道, “算了, 咱们不和他计较,不信就行了。”
话说出来轻松,如果真的能说不信便不信, 祁路遥便不会如此惴惴。
她黏闻宁舟黏的厉害, 比乌云盖雪更甚。
小家伙最多只是占闻宁舟腿上那点的位置,祁路遥倒好,她把舟舟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圈在她怀裏。
恨不得能跟她锁在一起。
“就是不想去做工,想和你待在家裏”, 祁路遥跟闻宁舟商量, “好不好, 今天不去了吧。”
闻宁舟道,“当然好呀, 巴不得阿遥在家陪我呢。”
摇椅是祁路遥找到镇上木匠,用实木做的,而且又很宽大,计划就是能躺下她们两个。
对闻宁舟来说, 太沉了她搬不动,所以就坐在屋裏面晃。
祁路遥看着身量窈窕,不像力气大的样子,但她单手就把椅子拎出来,闻宁舟还保持弯腰,准备和她一起抬的姿势,她就已经拎起来,大步往外走。
她的形象在那么一瞬间,显得有些高大。
闻宁舟小跑跟上,在旁边努力的想搭把手。
摇椅放在院子中,祁路遥回屋揪了两个枕头,拍拍软和,并排放在上面。
上一秒还大力出奇迹,一个人搬椅子的人,下一秒突然娇弱,挂在闻宁舟身上,要她搂住腰,扶着才能走动。
闻宁舟把她的吃饭家伙拿着,坐在阿遥右边,玉指纤纤,指尖捏着细针,灵活的翻飞。
“阿遥”,闻宁舟轻声哼着调子,叫她。
“到底是谁吓你的”,闻宁舟问,“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们惹不起吗?”
如果是旁人吓祁路遥,她大可不必忍下来,偏偏他说的话,让祁路遥不敢相信,更不敢不信。
舟舟问了两遍,她一时半会肯定忘不了这个话题,祁路遥说,“我也不认识。”
“一个很奇怪的人,净是胡说八道的。”
闻宁舟,“说什么可怕的话了吗?”
“嗯”,祁路遥说话时,眼睛总喜欢看着闻宁舟,光明正大的。
“我在路上碰到个男的,胡言乱语,跟我说,我将有血光之灾,最近会生大病。”
祁路遥说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声,顿了一会,复道,“他说,我明年可能会死。”
闻宁舟暴跳如雷。
她把绣了一半的绸子扔下,蹭地站起来,破口大骂,“放他的狗屁!”
跟点着捻子的窜天猴一样,气到原地飞天爆炸。
“呸呸呸”,闻宁舟对着空气干呸三下,“邪气呸掉了,他的话作不得数。”
“狗东西”,闻宁舟想到这些江湖骗子就来气。
虽然她亲身经历了比算命更玄乎的事,人都打破次元,穿到书裏了。
要说一点都不信,肯定是闻宁舟吹牛皮的,经过上一次的“血光之灾”,她其实对这些是相信的。
但这次的不详预测是对阿遥说的,闻宁舟大声呵呸的时候,即使生气,也是怕。
不知道是安慰阿遥,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闻宁舟说,“咱不信他的邪,当他放屁,呸三声就破了他的话。”
“真的吗?”祁路遥问。
闻宁舟信誓旦旦,“当然,民间传说,既然他说这些没谱的话,我们也用没根据的法子解决掉。”
只有用魔法,才能够打败魔法。
“呸,呸,呸”,祁路遥也重重的,对着空气干呸三声。
希望闻承安所说的预言,是假的。
接着时光安静,她们各做各的事,闻宁舟垂眸认真刺绣,祁路遥不打扰她,在旁边看着。
绷子在闻宁舟的手中很听话,针尖灵活的从正面穿过,绕到后面刺出。
祁路遥看她的指甲,没有涂抹任何东西,透着干净的淡粉色。
她心裏有事,总忍不住想。
闻承安说的预测的真实性有多少?
舟舟是不是真实的相府嫡幼女?
以及,国师知道舟舟不是了吗。
祁路遥是确信,舟舟即便叫闻宁舟,被相府的人保护着,但她一定不是真正的闻宁舟。
这点她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就是说,闻承安所说的预测,是针对她妹妹的。
闻宁舟的命运,跟她的舟舟又有什么关系。
闻承安的话,始终梗在祁路遥心裏,让她心绪不宁,
转而再想,国师既能预料未发生之事,怕是也可能知道其中古怪。
一个人的灵魂,存在于另一个人的身体裏,这事太玄幻,若不是切实发生在舟舟身上,她亲身经历的,祁路遥自己都不信。
国师也料不到的吧。
此时,对国师的神秘力量一无所知的祁路遥,只当推测是根据生辰八字得来的,寄希望于,那些不好的事情,跟舟舟没有关系。
她的舟舟,是老天爷赏给她的宝贝,不是别人家命途多舛的姑娘。
“阿遥,你想不想仗剑走天涯”,闻宁舟问。
祁路遥,“我想和你一起。”
“我也是”,闻宁舟说,“走不走天涯无所谓,主要是想和阿遥看看大好河山。”
刺绣的功夫全在手上,是精细的手艺活,不需要怎么思考,闻宁舟手上不停,嘴也不停。
她胡说瞎吹,跟祁路遥屁扯,不停地主动找话题。
真正亲近,在意的人,是隐藏不住情绪的,她会感觉出来。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在看到祁路遥神色缓和,露出些笑意时。
闻宁舟问出来,“阿遥,你有心事吗。”
祁路遥侧躺着,单手撑脑袋,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片刻。
闻宁舟没听到回答,转头就撞进她深深的瞳仁裏。
看到闻宁舟脸红了,祁路遥似有所悟,眼睛更亮了些,极力隐藏住自己红透的耳根,摆出最好的姿态。
唇角忍不住悄悄勾起,黑发红唇,祁路遥笑容肆意耀眼。
“舟舟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祁路遥坏心眼,非要问出来。
闻宁舟,“有吗?没有,没有,可能是太阳晒得有些久。”
“没有红吧”,她用手背贴在脸上,温度骗不了人,闻宁舟解释,“开了春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了。”
“再晒就晒黑了”,说着说着,她这是准备跑路。
她越是露出慌张无措,祁路遥笑容越是绽得漂亮。
“舟舟晒不黑的”,祁路遥终于放过她,把话题岔回去。
“没有心事呀”,刚才在发呆。
跟祁路遥一起生活这么久,这不是没有心事的样子。
闻宁舟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题说道,“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裏搁。”
也就不跑路了,背靠在椅子上,晃晃的继续晒太阳。
“我就是在想,世事无常”,祁路遥说,“未来的事,究竟说得准吗?”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闻宁舟说,“那谁也不知道呀。”
结合祁路遥说的有人吓她,闻宁舟猜测她应该还在介意这个。
不确定的口风一转,斩钉截铁道,“但凡张口就提到算到未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扯鬼。”
“阿遥走”,闻宁舟站起来,故意绷足气势,凶狠道,“谁说的,带我找他。”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满口胡说,让我的阿遥遥不开心”,她一副很能打的样子。
“我的砖呢,砖来”,闻宁舟动作夸张,就是在逗祁路遥开心,“我当头拍下去,看谁先有血光之灾。”
闻宁舟的声音横的紧,一墙之隔的闻承安,自祁路遥离开后,就站在墙根那,可以听到邻院的声音。
听到他的宝贝妹妹,要给他当头一砖,嗤得笑出声。
她真的不一样了,鲜活灵动的妹妹,闻承安脑子裏她的声音,还是三岁时奶声奶气地叫不停的“哥哥,哥哥。”
还没有当面看她,再见他肯定不认识他,不会再叫他“哥哥。”
闻承安笑着笑着,眼泪就闪烁,七尺男儿,站在墙根下,抬手抹泪,月白色的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他倒是希望能被闻宁舟拍,用砖拍人,真可爱。
墙这边一个失了智的想被拍,另一边的也清醒不到哪裏去。
祁路遥道,“你杀鸡都害怕,我来拍。”
她们两聊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得多久,就到要做午饭的时间。
闻宁舟去厨房,菜橱子裏的菜没几样了,她热了道昨天没吃的菜,又炒些新鲜的。
“下午我们上街转转”,闻宁舟说,“家裏没菜了,米也没多少。”
“好,我们早点去,买块牛油牛肉”,祁路遥说。
她们的对话,充满了烟火气,没有琴棋书诗酒花,就是平淡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但却也过得真实浪漫。
吃完饭,闻宁舟准备照例睡会午觉。
老木匠的秋千做好了,送过来给她们装上。
闻宁舟便歇了睡午觉的念头,就等木匠按好可以玩。
秋千架固定的牢靠,老木匠拍胸脯保证,别说她们俩坐上去,就是三个人坐都没事。
祁路遥抱闻宁舟坐在她腿上,她脚尖抵地,借力后仰蹬出去。
闻宁舟乖巧地我在祁路遥怀裏,手抓住秋千绳子,声音被风吹散,她大声说,“我沉不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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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渐渐灼热
木制的秋千, 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发出木头特有的咯叽叽声音。
闻宁舟第一次体验,坐在别人怀裏荡秋千, 迎面是风,颈后是祁路遥的呼吸。
她现在有点理解, 为什么读大学的时候,那么多小情侣晚上在寝室楼下,腻腻歪歪, 搂搂抱抱不愿意分开了。
被拥抱着, 是种让人踏实的享受。
闻宁舟还没有男朋友, 便体验到当人家女朋友的感觉,她坐在祁路遥怀裏,美得冒泡。
“不沉”, 听到闻宁舟的问题, 祁路遥真诚回答,“一点都不沉,舟舟要多吃一些,再胖些才好。”
闻宁舟不会轻易被祁路遥的话蒙蔽眼睛,她清醒的很, “还不胖呢, 最近脸都要圆了。”
每逢佳节胖三斤, 过个春节,整个冬天, 闻宁舟就跟冬眠的小动物一样,每日待在山上的家中,没什么运动,去最远的地方, 就是婆婆家撸猫了。
她的骨架子原本就小,身上也不胖,这具身体比闻宁舟在现代的小,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有一点点可爱的婴儿肥。
“一点都不胖”,祁路遥据理力争,“我一只手就可以很轻易地抱起你。”
“我才不上阿遥的当”,闻宁舟扭头道,“阿遥的力气不能作为参考。”
“毕竟你一只手可以拎动躺椅的。”
闻宁舟在祁路遥怀裏,空间受限,她一转身,头发从祁路遥脸上擦过,再接着来的,便是她的呼吸,仅在祁路遥唇边。
眼帘挡住神思,祁路遥垂下眸子,听着闻宁舟说话,眼睛却留在她水嫩的皮肤上。
要狗还是祁路遥狗。
她嘟呶一句,“我想永远抱舟舟,多久都没问题。”
说完她就不给闻宁舟反应的时间,脑袋直接埋在闻宁舟的颈窝。
脸贴着闻宁舟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
闻宁舟觉得有些痒,腾出一只手,轻轻推她的脑袋,“阿遥,别闹脖子痒。”
“起来呀”,闻宁舟拍她的脑袋。
祁路遥声音软软,撒娇一样不情愿道,“不要。”
“我头太沉,撑不住了”,祁路遥道,“你帮我抗一下。”
闻宁舟笑起来,肩膀微微抖着,“有画面了,快别说了,画风突然往诡异上跑起来。”
不再试图让她起来,闻宁舟双手抓住两边,麻绳搓出来的大粗绳子,
祁路遥得逞,笑起来,呼出更多的气喷洒在闻宁舟的颈窝。
闻宁舟都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嘴唇,若有若无的碰到她的脖子。
气氛突然带上了暧昧,空气莫名地渐渐灼热。
集镇上不同山裏,家搬到这裏,她们白天人在家时,也会把门闭上。
院门一关,裏面就是属于她们,独立的小世界了,屁屁的狗绳被解开,让它在院子裏撒欢。
屁屁窝在她们旁边打滚,傻狗追着自己尾巴咬,乌云盖雪蹲坐在她们的正前方。
乌黑毛茸茸的脸上,眼睛瞪的溜溜圆,盯着两个主人看。
看她们在玩什么花裏胡哨的玩意。
乌云盖雪大概是觉得新奇,坐住后腿,前脚按地,骄矜的端坐着,谨慎地离她们有一定的距离,不会被踢到。
祁路遥脚下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在秋千荡到最低点时,她脚尖就点地,借力往后仰地更高。
趁着祁路遥埋着脑袋,闻宁舟悄悄偏头看她。
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幸福愉悦的弧度,闻宁舟目光裏,是她自己都还没发觉的温柔和倾慕。
猫狗双全,佳人在侧。
要有多神奇呢。
才能跨过时间空间,甚至冲破了次元壁,在这裏,多大的机缘巧合,遇到了阿遥。
太神奇了!
闻宁舟暗自感嘆,她歪头,脸颊轻轻蹭了蹭祁路遥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祁路遥辫的漂亮小辫子,祁路遥的头发,是她扎的高高马尾,又飒又美,这会看不到脸,在闻宁舟看来,她就像个耍赖的小孩。
祁路遥不提去上工,闻宁舟便不催她。
现在住处确定,她们两个没有大的花销,绣庄的老板又非常大方,给她的银两非常可观。
让闻宁舟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担心绣的东西,其实不值人家给的价格。
所以她努力想绣的好一点,漂亮一点,拿钱拿的心安理得。
至于祁路遥工不工作,她愿意养这样漂亮的姐姐。
而且,祁路遥害怕那些不吉利的话,闻宁舟也觉得膈应。
让阿遥在家裏待着,避一避血光之灾,闻宁舟宁可信其有。
晃晃悠悠一天过去,傍晚时分,两人出去溜达散步。
祁路遥看到闻承安的大门都不开心,她们往另一边走。
十指相扣,她们也不觉得哪裏不对,习惯了走在路上,手拉着手。
散步的速度不快,闻宁舟走着眼睛四处看,她出门习惯右拐,还没有走过这边。
路过邻居家时,闻宁舟“咦”了一声。
脚下没有停顿,她走过去还扭头看,眼睛巴望着,从侧面往门缝裏瞅。
自然什么都看不到的,她跟祁路遥说,“门开了。”
“这家就是我和你说的,江湖怪医”,闻宁舟不知道为什么,都走过人家门口了,还要艰难的垫着脚,凑到祁路遥耳边,用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说话。
大概是,她觉得,怪医的耳朵也怪灵的。
“他回来了哎”,闻宁舟说。
祁路遥没有什么惊讶,不可置否的“嗯”一声,回应闻宁舟。
然后,她又格外重音地强调,“他回来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呀”,闻宁舟说,“听说他收徒弟看缘分的。”
“没准我们可以呢”,闻宁舟抱着侥幸的心理,“万一我们根骨清奇,是块学医的料,成了被怪医选中的人。”
“我们就可以成为新一代的,神医圣手,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她想得挺美。
殊不知,这神医在这,就是准备救她扶她。
她还单纯的,琢磨怎么成为天选之子,拜师学艺。
沿着巷子裏的石板路,她们绕了一小圈,路两边是紧邻的小店铺子,买些冷门的东西,有木雕,卖锄头农具的,还有卖香蜡纸炮的。
从小巷出来,就是大街,她们经过酒楼,祁路遥往裏看一眼,跑堂的店小二看到她,动作明显的一滞。
不过她们没有进去,祁路遥请假没去做活,她们也不准备再吃饭。
溜达回去,又从炒货门口路过,这次祁路遥直接握着闻宁舟的手,迈步进去。
包了些蜜饯果脯,又称了一点点炒瓜子,祁路遥想多抓点,闻宁舟悄悄拽她的袖子。
“够了够了”,会省钱过日子的舟舟,不想她和阿遥在外面露怯,扒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拿,“尝尝味道就好了。”
她比祁路遥个头低,就这样拽住她的袖子,想着省钱,仰头看她的模样,祁路遥觉得,她能记一辈子。
等她年老,皮肤松弛,记忆衰退,也会记得这么个姑娘,过分得可爱。
工还是要做的,得正当的挣钱回家,不能让舟舟过紧巴巴的日子。
溜达完回家,隔壁家的门敞着,房屋裏灯火通明。
神医的确是“回来”了,他们疯狂地放出这个信号。
睡前她们躺在床上聊天,祁路遥没有睡意,闻宁舟也没有。
祁路遥看她精神满满的样子,凭什么就要身体不好,大病连连。
她很不服气。
不愿意相信,要再确认一遍。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祁路遥开个头,闻宁舟静静的听。
“听我父亲起过,他曾去过京城。”
闻宁舟好奇,“好玩吗?”
“挺有意思的”,祁路遥听到她的回答,神色莫测,倒是有些高兴。
“所以我想以后去京城看看”,祁路遥说,“我们一起去。”
祁路遥看着闻宁舟的表情,试探地说道,“父亲说他去的那年,恰好赶上太子娶妻,城裏立太子妃仪式,城关口检查的很严格。”
闻宁舟回忆裏一下,原书她草草看的,后边还有部分没看完,就她看过的那些内容,没有涉及到太子立妃。
可能是她没看到,或者这类不是主角的人物,在这个时空裏,被世界意识自动补全,让逻辑自洽。
太子妃这个称呼,就自带浓浓的玛丽苏效果,闻宁舟好奇,“阿遥你知道太子妃吗?”
“我也不太清楚”,祁路遥开始了她的表演。
“听说是将军府的庶女”,祁路遥说。
这一听,闻宁舟就来劲了,庶女当上太子妃,这简短的一句话,包含着岂止是玛丽苏和宅斗,这后面藏的是一篇三十万字起步的古代言情。
和祁路遥聊八卦,闻宁舟的小眼神亮晶晶的。
祁路遥又说,“我父亲还从丞相府后院的小门经过。”
“他说不认识路,门府威严,他初到京城,避开府邸,不知道怎么走到丞相府的后门。”
闻宁舟身为假的丞相府嫡女,没想到能从阿遥嘴裏听到,“然后呢,他看到什么轶事了吗?”
“没有”,祁路遥的笑意更深,“他说后院有棵合欢树,花在墙外落一地。”
“因为好奇相府裏长什么样,父亲说他偷偷看过一眼。”
“仓促看一眼,只觉名门大户的后院,也比寻常人家高贵。”
“院子雅致,门口树下种了洒金珊瑚,还有探春花。”
祁路遥描述京中事物,闻宁舟听得津津有味。
完全没有纠正反驳。
当朝太子位空悬,何来太子妃。
丞相府没有合欢树,更无探春花。
舟舟明显不是闻宁舟。
人在遇到不想接受的事时,总是绞尽脑汁,想要先说服自己。
祁路遥也不能免俗。
不过说到太子,宫中的诸位,怕是忍不住了。
算算时日,这开了春,便是春闱。
也不知舟舟的夫君,当考得如何。
祁路遥是不屑于使用下作手段,暗中捣鬼,她想要的是舟舟,跟陈长青没有关系。
她也懒得投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等科考结束,据京中传来的消息,皇上就要等不及,立太子了。
既然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不见尸。
那不如在立太子的好日子,去凑个吉祥,沾沾喜。
祁路遥消失的太久,让京中的人都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她以前从不在意那个位子,为母族报了仇,便了无牵挂,随意处置。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把天下最好的一切给舟舟,谁也不能伤害她。
让她做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有了牵挂,祁路遥便燃起了斗志。
她喜欢舟舟。
在埋在舟舟的颈窝,听她轻声哼歌,哄她睡觉时,祁路遥知道,她喜欢舟舟。
应该更早,在更早之前,她心底一直在渴望,拥有她。
但她没有资格娶她。
她不是男人,不知道的舟舟会不会拒绝,除了长公主,她也没有身份。
她什么都没有,配不上这样可爱的姑娘。
那便只好,以江山为聘,拼出一个太平盛世,来娶她。
祁路遥心中豪情万丈,已在筹谋,家,国,天下。
而闻宁舟翻个身,调整好舒适的姿势,抱着她,呢喃道,“阿遥,明早我们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听说有人要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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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舟舟干的事,怎么能叫偷……
“咚——咚!咚!咚!”
一快三慢的锣声, 在空旷安静的街道响起。
打更人刚换过班,两人一人拿梆子,提着灯笼, 一人持锣,还在打着还欠。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打更人粗粗的嗓音,扯着吆喝。
睡着的人吵不醒, 没睡着的人, 也影响不了, 反正也睡不着。
四更天了,闻宁舟睡不着,一更更的数算着。
来这这么久, 闻宁舟差不多也会计算这边的时间了, 打四更,应该是凌晨一点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
在没遇到祁路遥之前,她一个人睡在山裏时,有过彻夜难眠,那小半个月, 她有时会失眠到天亮。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 有微光透过窗纸, 照进房间,她才疲惫地睡过去。
自打每晚抱着祁路遥睡, 她睡在外侧,翻身搂住闻宁舟。
让闻宁舟每晚都很安心,都快要忘记睡不着,眼睁睁盼着天亮的感觉了。
只是, 现在闻宁舟失眠,不再焦虑了,也不再渴望天快点亮,好能够让她放心睡觉。
身边是祁路遥,听着她均匀轻缓的呼吸,在失眠的夜裏,闻宁舟也不慌了。
可能是晚上睡之前,和阿遥聊天的缘故,阿遥提到京城和丞相府。
闻宁舟回忆书裏的内容,不由得引起了许多感慨。
她想到刚穿过来的时候,陈长青掀她的盖头,邀请她喝合卺酒。
一切都不真实的,像做梦一样。
转眼间,就在这裏过了第一个新年。
闻宁舟也渐渐意识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就要在这裏度过。
这是一个和现代不同的世界,她看书时,是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不存在的二次元。
而她身在此中,对她来说,便是真真实实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
她不能再把这裏,当做游戏副本,这裏的人,也都不是Npc。
想到这些,她就睡不着觉,倒也不是愁的,就是心裏难免会有波澜。
就像是确认自己去世了,重新投了个胎一样,以前的记忆,皆成了前尘往事,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裏总是以前的画面。
闻宁舟没有大动作的翻身,不想惊扰到阿遥,害她陪着一起睡不着。
可是,大脑皮层上,就像被谁撒了一大把跳跳糖一样,活跃地蹦跶。
她精神亢奋的不行,丝毫没有困意。
后面闻宁舟便没有再数更,祁路遥一直睡得很香,偶尔会翻一下身,潜意识的动作是搂着她,手摸索着往她左边伸,确认她的被角是掖着的。
晚上睡得很晚,早上天蒙蒙亮,她终于熬不住,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祁路遥醒来她睡得正沉,巴掌大的脸贴在祁路遥手臂,睡姿小鸟依人,偎在祁路遥怀裏。
她还在睡,祁路遥也没有起身,而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让她睡懒觉。
晚睡不影响闻宁舟早起。
也就只比平时晚一点,闻宁舟便醒了过来。
太阳出来,整条街都随之苏醒,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大声的吆喝,并不会特别嘈杂,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只睡了几个时辰,闻宁舟精神倒还饱满,睁开眼睛,“阿遥,早呀。”
她慢慢从被窝裏坐起来,手臂错开祁路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早”,祁路遥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揉揉头发。
外面天气不错,阳光很足,两人起床,不再穿冬日的小袄,换上春天的打扮。
脱了笨重的厚衣服,穿上轻便的春衫,心情都轻快了。
祁路遥早上和闻宁舟赖床,又拖延了一天没有去酒楼做活。
她们两个在一起,每天都像热恋情侣约会一眼,亲亲抱抱,舍不得松手。
用过早饭,闻宁舟将洗衣的大盆搬到井边,准备和祁路遥趁着天气洗洗衣服。
祁路遥正在打水的时候,院子的木门被敲响。
屁屁先闻声而动,摇着尾巴跑到门后,冲着门汪汪叫。
“屁屁,回来”,闻宁舟叫这傻狗,万一吓到人就不好了。
“我去开”,祁路遥站起来。
闻宁舟也擦擦手起身,不知道谁会来找她们,自上一次回家看到有人要带阿遥走,听到突兀的敲门声她就有点不安。
屁屁从门后跑过来,跟在祁路遥后面,再折回到门边。
打开门,外面是挺着大肚子的小妇人和侍候她的婆子。
小妇人原本摆好的姿势,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万万没想到是祁路遥开门,她抚肚子的手,心虚的不知该往哪放是好。
尤其是祁路遥视线掠过她的肚子,别有深意的又扫她一眼,让小妇人有些绷不住僞装。
更多的是害怕祁路遥,和她面对面时,压力骤增,也不晓得小姐是如何同她生活,还不日日紧张的。
她不知,她们小姐不仅不害怕,还美滋滋的,觉得祁路遥最温柔。
“冒昧打扰”,小妇人拘谨道。
闻宁舟跟祁路遥前后脚过来,看到是她,顿时绽开友善的笑容,“姐姐来啦。”
“快进来”,她说着就要上前去搀着年轻孕妇,婆子扶着一遍,她准备去揽另一边。
年轻夫人看她伸手,也下意识的屈起胳膊,方便让她挽着。
谁料到祁路遥先闻宁舟一步,挡在她和年轻夫人中间,挽住小妇人的胳膊。
小妇人身体明显地僵硬一下,音底发颤,“谢谢……姑娘。”
闻宁舟不是自来熟的性子,但她很热情,对方是行动不便的孕妇,并且夫君保家卫国,她怀着孩子守在家裏,这太刷她的好感了。
小跑回裏屋搬了个椅子,垫了软坐垫,又拿了枕头,闻宁舟把椅子搬到小妇人身边,枕头垫在她腰后。
她还要再去倒水,祁路遥说,“你们聊,我来。”
“不用不用”,年轻夫人连忙起身,摆手道不必,“谢谢姑娘,不用忙,我来之前刚喝了水。”
祁路遥笑着颔首,没有倒水给她,而是拿了买给闻宁舟吃的瓜子果脯出来,倒入几个盘子裏,放倒她们身边的矮桌上,让她们边聊边吃。
“我在家憋闷着,无趣坏了”,小妇人努力忽视祁路遥的影响,不去看她,按照来之前便定好的说辞开口。
偏偏祁路遥的存在太难以忽视,她闻言倒也没反驳,只是唇角微微勾起,笑容意味不明。
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的过来,她到底是不是在家闲的无趣,来找舟舟聊天解闷,祁路遥心裏明镜似的。
祁路遥虽心裏说服自己,舟舟和闻宁舟是分开的两个人,但从小妇人过来,她没有故意臭脸把人家吓走,只是不想让舟舟去挽别的人,才站在两人之间。
就可以看出,她也不敢赌。
毕竟舟舟现在确实是在闻宁舟的身体裏,即便灵魂不属于同一个人,但原本的闻宁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舟舟。
谁也不能保证,人的命数是跟着身体,还是跟着灵魂。
祁路遥是把闻宁舟当成小鬼了。
和闻宁舟在山上时,起初她把她捡回去救治,可能是没想过会长期相处,只当萍水相逢,并没有刻意的僞装。
她身上的违和感,显而易见,无论是说话还是动作,以及一些生活习惯和表现,都同大景朝有极大的差别。
祁路遥不知其因,当时她觉得,这种事情只有国师能解释的通。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她觉得国师也未必能解释。
她愈发的感觉,闻宁舟不该是这裏的人。
在推测出她的身份后,祁路遥心中便渐渐有了个答案,舟舟借用了丞相幼女的身体。
她有意的看民间传说,让暗卫们网罗各类志怪话本看。
在酒楼裏,除了处理紧急的事务,她便是看话本。
小说看多了,祁路遥的脑洞就大了。
她基本上破案了。
她的舟舟是个可怜的孤魂野鬼,国师算出来的闻宁舟的劫数,已经过了,可惜的是,闻宁舟福薄命浅,没有度过去。
命途多舛的倒霉蛋闻宁舟身死魂消,刚好让她舟舟遇到了机会,便借用闻宁舟的身体。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祁路遥越遍话本,见怪不怪。
她知道强行霸占别人身体,那叫夺舍,舟舟不一样,她是捡来的身体,一点不伤天害理,她最多是捡舍。
反正闻宁舟的身体空着也是空着,舟舟干的事,哪能叫偷呢。
祁路遥用一套鬼怪说辞,硬是脑补的逻辑自洽。
至于为什么人家闻宁舟身死后魂魄要散,她舟舟的就能游荡着,捡漏子,怪力乱神之事哪能说的明白。
总之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是最好的安排。
祁路遥脑洞大开,猜舟舟是鬼魂捡舍,她丝毫不怕,甘愿被鬼摸了头,早已迷了心窍。
只是不知国师测算的,闻宁舟的命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因为闻宁舟的身体还在,没有死透,让她再出事。
所以年轻妇人过来,祁路遥明知道是僞装,也不戳破,在一边任舟舟和她聊天。
闻承安要等,她也只能等,没有别的法子,唯有静观其变。
“想来敲门看看你在不在家”,小妇人说,“是我唐突了。”
“没有的没有的”,闻宁舟笑容甜甜软软,“我在家裏也没有要紧的事,你来和我们说说话,也挺好的。”
“忘了介绍了”,闻宁舟握着祁路遥的手,微微歪头靠在她肩上,“这是我家人,阿遥。”
闻宁舟在介绍祁路遥时,下意识的贴近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她们的亲密,无形的散发着依赖和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樵才不是咕咕
是累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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