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个利益实在不够直接,不足以让宁立殊放下皇帝尊严,甘愿来当一名星盗的“宠物”。
所以说,大概率既不是为色,也不是权。
而是为了钱。
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从来没有给过宁立殊任何实质性好处,这所谓的“钱”,又是从何而来?
人往往就是这样。
在不刻意关注的时候,很多事不会往心里去,只会当作寻常小事看待。
然而,一旦注意到了以后,连往常不甚在意的小事都会被歇斯底里翻找出来,然后在脑中无限聚焦、放大。
霎时间,许多画面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闪过。
无法分析成分的奇异药物,竟能在短时间内让伤口快速愈合,连擅长治疗外伤的云釉都见之惊叹。
皇帝习惯性抚摸的襟前胸针,时不时出现的、搞不清楚来路的配剑。
这柄剑甚至削铁如泥,劈开天外陨石亦不在话下。
有关圣主降世的言论,还有在灾民证词中,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巨大神像。
记忆最后定格在那座破旧的小教堂。
分明无处可逃的皇帝忽然转身,对他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用笃定语气说道——
“贺星寰,我在等你。”
在、等、他。
一刹那,堪称毛骨悚然,全身上下的汗毛不受控制倒立。
原来如此吗……
关于游戏道具能变成现实物资这件事,惊诧过后,贺星寰还是很快接受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他能撞到奇遇,觉醒空间异能,那享有全帝国最顶尖资源的皇帝能拥有点石为金能力,似乎也不算异谈。
所以才找到了他?
毕竟,从表面分析,他这名星盗团长,确实是理论上财力最雄厚、最有可能大肆购买道具的不二人选。
想明白所有关键节点后,贺星寰的心完全凉透了。
站在宁立殊的视角,对方肯定不会猜到,那些物资其实是他用黑客技术破解游戏漏洞得来的。
也有可能隐约猜到了,但根本不在乎。
反正能提供钱财就行了,至于钱财的来源?重要吗?
事实证明,宁立殊的确一直享受着他交付的各类资源,宛如接受臣子供奉,心安理得。
乃至于发展到后来,居然还暴露了斩草除根的可怖意图!
就在那一天!
贺星寰的印象很深刻。
那天,他带着首丘众人,首次实施大规模行动,一举攻下添霞星,并向帝国众高层发起直播。
直播结束当晚,栗苏破天荒地主动索取资源,希望可以配置一个能远距离定位追踪的自动化武器。
彼时的他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布丁鼠为什么要用这个武器?希望拿去对付谁?
现在他知道了。
——那武器是用来杀他的。
宁立殊从他身上捞够好处了,不再需要他了。
因此,很早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要像先帝宁攸同曾经借刀杀死他的父亲贺凌铮那样,动手铲除他这个后患。
哈……
这样就能说通了。
至于之后因何改变主意,估计是生了其他变数。
譬如像前面推测的那样,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想拉拢人心、树立威望。
又说不定是发现了他的真正性格,认为值得利用,想让他成为一把暗处的刀,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更有甚者,干脆想招揽整个首丘星盗团,为其所用。
这些更多的可能性,贺星寰已经不愿想,也不能想了。
宁立殊,宁立殊……
他是真的恨这个人啊!
贺星寰充满怨恨地默念着,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咀嚼。每念一遍,都像要从中撕下一块肉,狠狠咽下。
最开始,他是那样憎恨着身为背叛者子嗣的宁立殊。
为了提醒自己勿忘仇恨,从开启逃亡的那天起,他就将仇敌们的的人像高挂墙头。而在无数仇人中,唯有宁立殊的照片摆在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位置。
每每感到疲惫不堪,难以坚持时,他都会站在墙体前,一边深深注视着仇人面孔,一边安慰自己——
坚持会儿吧,再坚持一会儿吧!
只要杀了这个人,你就能完成复仇使命,然后自我了结,去地底下和亲人们团聚,实现解脱!
后来,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他是那样珍视着假扮布丁鼠的宁立殊。
在数不清的许多个日夜里。
柔情蜜意喊着“宝宝”,低声细语轻哄陪笑。
无论白天的事情多繁杂,身心状态多糟糕,都记挂着布丁鼠栗苏的情况,总要腾出空来专程探望。
哪怕只有一刻、一分、一秒,仅能看到栗苏一眼,也心甘情愿。
在现实中,尚不知晓栗苏真实身份的他,又是那样扭转了印象,欣赏着作为皇帝的宁立殊。
起初是隔着直播屏幕的惊鸿一瞥,宛若观镜中花、水中月,心中仍存着对“废物皇帝”的偏见。
在南境小教堂正式会面,缠斗不休,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心思计较完全被料中,不得不为对方表现出的机警与实力感到心惊。
由于骑虎难下,干脆将人掳回星盗团,故意刁难,布置了棘手难题。
结果这人表现出了强大的领袖魅力和亲和力,完美说服灾民领用物资,同时破解了他心中因“圣主”谣言而先入为主建立的恶感。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更是彻底改观,真情实意感激着变成恩人的宁立殊!
纵使隔着血海深仇,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但当他身陷绝境,看见那道意想不到的金色流光决然出现,以铭心刻骨的方式,为他觅得一线生机时。
就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刹那!他要怎样想,方能不为之倾倒?不为之动容?
他好不容易才放下过往,决定主动解开对宁立殊的心结,放弃向对方寻仇。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管找出任何借口,宁立殊也不能以这种方式靠近他,欺骗他!
如今,面对主动戳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宁立殊,这个狡猾的宁立殊。
贺星寰已经不知晓如何表达……
表达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不知从何而起,不知系于何处。
世上词汇何其多,却都不足以让他准确形容出自己对宁立殊的真实观感。
究竟是欣赏?还是感恩?
是好感?还是憎恨?
他不知道。
宁立殊,宁立殊。
宁立殊宁立殊宁立殊……
越是默念,越是咬牙切齿。
仇恨、愤怒、感激、悲伤、痛苦……千头万绪愈演愈是汹涌,最终死死纠缠在一起,交织成难以抑制的暴烈情绪。
你何必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怎么能这样做!!??
——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迸发。
强烈的恶心感在胃中翻涌,胸口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随之,蕴满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
贺星寰本来能够消化这份苦楚,正如之前每次做过的那样,在夜深人静的角落,独自咽下所有的难过与不甘。
偏偏这会儿,罪魁祸首仍做出一副无辜模样,用言语刺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栗苏】:贺星寰,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画面中,久久等不到回答的布丁鼠有些疑惑,睁着绿豆似的圆眼睛,出声询问。
外貌还是十足十的可爱,但贺星寰已经不会被布丁鼠佯装出来的样子打动了。
他现在很清楚,栗苏是幻想,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躲在那层可爱无害皮套下的,是一团来自现实世界的、令人作呕的丑恶灵魂。
说话?
事到如今,他和宁立殊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难道,宁立殊要仗着届已建立的羁绊,拿过去的感情相威胁,让他答应既往不咎?
贺星寰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倒要看看,这一回,皇帝还想做出怎样的表演。
于是,他擦掉眼泪,冷冷地开了口。
“宁立殊,你还想说什么?说吧。”——
作者有话说:俩人都是脑补帝……
但还是趁乱磕一口[眼镜][眼镜][眼镜]
第57章
那天晚上,宁立殊并没有喝醉。
身为苟且求生的傀儡皇帝,他向来很有分寸,最明白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从不让情感冲昏理智。
可是在那天,他确实冲动了。
但不管换了谁来,当看到爱人在偌大灾害前,义无反顾豁出性命,就为了保护自己时,都会情不自禁为之动容。
贺星寰是真的爱他!用生命爱他!
正因如此,即便气恼于对方的某些言行,待到人散独处后,宁立殊回想白天发生的所有事,终是渐渐消了气。
泛上心头的仍是甜蜜与担忧。
甜蜜于自己与皇后的两情相悦。
担忧于贺星寰的奋不顾身。
哪怕再喜欢,作为未来丈夫,宁立殊还是希望贺星寰能多相信他一点。
相信他的爱意,相信他会快速成长,具备足够的能力,可以与首丘星盗团长并肩作战。
所以,希望下次处于险境时,不要再将他决绝抛下,独自面对危险。
他们会是志同道合的灵魂伴侣,彼此最坚定的盟友。
也会是最好的爱人。
于是宁立殊喝了点酒,借酒壮胆,微醺着找上门,准备彻底挑明关系,捅破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然后推心置腹地说些体己话,认真表明心意。
要是情到浓处,贺星寰借机让他留宿……
倒也……如果不动手动脚的话……也不是不行……
未曾料到,计划不如变化,话没说完,他突然就醉倒在对方怀里。
紧接着眨个眼的工夫,竟然就到了梦境世界中。
真是的……
他的酒量有这么差吗?
起初,宁立殊没有多想,晕晕乎乎往床上一躺,心里兀自羞涩而甜蜜,想着自己与贺星寰的第一次牵手体验。
男人的手很大,温度有些烫。掌心比想象中来得糙,指节也粗。虎口处那枚枪茧硬邦邦的,把他磨得有点疼,其间又夹杂着陌生的刺痒感。
只是牵个手都感觉疼了,那如果……
宁立殊脸红红地埋低了头。
不过,他很快挥散了那些难以言说的绮念。
比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受,宁立殊反而更在意对方手背上的旧伤,还有靠近时看到的眼角疤痕。
受伤的时候,贺星寰肯定很疼吧?
在止不住的怜惜心绪中,宁立殊慢慢睡熟了。
按照宁立殊的想法,他以为再次醒来后,就会像之前每次经历的那样,自然而然回到现实。
没想到,情况变了。
毫无防备的他忽然被困在梦境世界里,无从脱离。
一天、两天、三天……
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对时间流速逐渐麻木,宁立殊想尽所有办法,依然无法离开这一神秘空间。
然而,就算到了这种境地,种种可疑迹象的矛头都指向贺星寰,宁立殊仍然拒绝相信。
贺星寰爱他,所以绝对不会害他。
肯定还有其他没现身的存在!那个人才是幕后的真正主使!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尝试自救,同时不放弃等待,等现实世界中的皇后发现能力失控,带他离开。
就这样,秉承着坚定信念,宁立殊苦苦等待,总算如愿等到爱人出现。
可是……
爱人的反应似乎略显奇怪?
先用充满警惕的口吻问他是谁,之后,语气又变得格外冰冷,仿佛和他隔着深仇大恨。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见布丁鼠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想利用自己对毛茸茸的偏爱,试图萌混过关,贺星寰不由得怒从心起,声音愈发冰冷。
“宁立殊阁下,请说吧,就当作对失败者的怜悯。”
“尽管放心,我不是那么不体面的人,会保持应有的冷静。”
“所以,请告诉我,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探明白了我的身份,然后布下这么精彩的圈套?”
布丁鼠眨巴圆溜溜的绿豆眼,歪着脑袋,头上那根金黄呆毛晃了晃,完全是一副懵掉了的模样。
【栗苏】:……你的,身份?
这人真是恬不知耻,居然还在装傻。
贺星寰心中冷笑不止,隐秘的怒火继续往上蹿升。
表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平静。
贺星寰坐在床边,余光瞥过皇帝沉睡的面孔,手中不断抛掷着锋锐匕首。
“没错。”匕首脱手,抛向半空。
“陛下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有钱,所以蓄意靠近?”匕身急速旋转,成为一个危险的焦点。
“然后发现了道具能转换成现实物资的秘密,于是态度变得亲近,希望我能大方给出更多资源。”闪着寒光的匕尖笔直下坠。
“证据就是你发放给灾民的特效药,还有手里的那把剑,都是从我这里拿的,不是吗?”空气被划破,声响尖锐而急促,匕尖精准刺向双眼紧闭的金发青年。
“铮——”
在匕首即将碰到青年衣角前,贺星寰猛地挥臂,将其狠狠击飞。
出鞘的利刃斜飞出去,深深没入床板,只留一截尾柄在外,如同颤动的凶兽,发出剧烈嗡鸣。
贺星寰坐在床头,胸口随之起伏不定,方才挥开匕首的手同样在颤抖。
他将手紧攥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没入床板的匕首处移开,重新投向画面中的布丁鼠。
此刻,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强行压制的、滚烫灼人的怒火。
“是,或者,不是!回答我!”
【栗苏】:…………
画面中的布丁鼠瞪大眼睛,仿佛努力消化了一些事实,同时面临着某个艰难抉择。
过了许久,才缓慢做出回应。
【栗苏】:贺星寰,你先不要激动。
【栗苏】:我承认,刚开始接近你,的确是为了拿资源。可是……
哈!
宁立殊承认了!果然承认了!
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终是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滔天怒火。盛怒之下,贺星寰只觉得一阵窒息,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再从头部炸开,咆哮着冲向四肢百骸,最后在心口汇聚,轰然沸腾。
他被宁立殊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彻底引爆了。
“可是什么?”
贺星寰的视野急剧收缩,视线变得模糊发黑。他做着深呼吸,毫无征兆抬高声调。
“宁立殊,我问你,可是什么!??难道你骗了钱,骗了资源,又骗了我的……”
说到这里,贺星寰略一停顿,把到了嘴边的“感情”两个字生生咽下去。
接着,愈发气急败坏发起质问:“骗了这么多东西,事到如今,还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
“宁立殊,耍我好玩吗!看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牵着鼻子走,有意思吗!?”
听着贺星寰连珠炮似的质问,布丁鼠手足无措,爪子左边抬一下,右边点一点,局促地交换着重心。
【栗苏】:不是的……不是的……
【栗苏】:贺星寰,不,主人……
【栗苏】:你真的误会了!听我解释好不好?
听着熟悉称呼,深感物是人非。尽管很不想面对,但贺星寰的眼泪确实越流越凶。
明明他根本不喜欢宁立殊,根本不在乎被视作家人的栗苏背刺。
也绝无可能因此感到悲痛。
向来没心没肺的星盗头目深以为耻,咬紧牙关,坚决不让话语存在任何出卖情绪的可能。
他一字一顿道:“行啊,解释。”
继续编吧。
让他听听看,事到如今,宁立殊还能找出怎样离谱的借口。
而宁立殊之后说的话,果不其然荒谬到了极点。
【栗苏】:起初假装亲近你,是因为发现资源能转换到现实使用。这件事,你没有说错。
【栗苏】:可是,后来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感受到了你的心意,所以换了想法,希望跟你好好相处。
【栗苏】:主人,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在乎你!
一颗圆圆的、亮晶晶的水珠蓦然滚落,在布丁鼠金黄的皮毛上洇开深色小点。
布丁鼠看上去同样难过极了,却还是竭力稳住情绪,平静陈述。
但贺星寰已经不敢信了。
不敢信对方利用软萌布丁鼠皮套做出的一举一动,不敢信对方扮演柔弱可欺说出的一言一行。
贺星寰只觉得,宁立殊不愧是长袖善舞的政客,在这种境地下,还有心情跟他打感情牌。
不过,想来也是。
要不是确信掌握了感情软肋,认为此事已经十拿九稳,能将他轻松拿捏,又怎么可能突然自曝身份呢?
他用力闭了闭眼,选择继续戳破对方的伪善面孔。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一直放任我送东西,从来不阻止?”
“如果真的把我当朋友,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布丁鼠愣住了。
【栗苏】:朋、朋友!!?
【栗苏】:你把我当朋友吗?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我接受你的礼物,是因为我……我以为……以为……
“以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星寰冷眼等着下文,却始终没等到,唯见布丁鼠渐渐收了声,不知所措地、怯怯地望着他。
他忍不住发出讥笑。
既是笑宁立殊,连像样的谎言都懒得编。
也是笑自己,自作多情地把栗苏当成家人养育,结果在栗苏心里,连个朋友都算不上。
“怎么?说不下去了?”
贺星寰没有看掌机,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语速快到不留喘息余地。
“也对,我这个名声烂到发脓、脾气差还自大的星盗,哪里配做皇帝陛下的朋友?在你眼里,我大概很可笑吧?”
“宁立殊,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随叫随到的仆人?卑微讨好的奴隶?还是一个……永远供你取用吸血的冤大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亮出身份?一直扮成布丁鼠骗我,难道不可以吗!!?”
那些浓烈炙热到极点的字句,在脱口而出时,连贺星寰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哈,真是可笑啊。
在贺星寰的试想中,他猜测了无数种宁立殊可能出现的反应。
说不定会装模作样温和解释,说不定会慌里慌张地反驳,更有甚者,干脆仗着过去的羁绊,完全不说明了,就站在原地欣赏他的崩溃。
结果,宁立殊的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所有意料。
听到这段话,流泪的动作一顿,当即抬起湿漉漉的眼,露出迷茫表情。
【栗苏】:……什么叫,我扮成布丁鼠骗你?
【栗苏】:这件事为什么会和布丁鼠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滑跪,下章回收文案的放狠话环节
本来以为这章小情侣能吵完架的,结果没写完,不好意思米娜桑[爆哭]
第58章
这个问题出口后,饶是贺星寰正在气头上,都不由得为之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小皇帝再狡猾,也该讲究撒谎的基本策略,不能试图驳斥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应尝试颠倒自由心证的部分,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譬如先前,面对如山铁证,宁立殊就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谋财意图,只是在后续大打感情牌,想说明自己的心态转变。
这种事,唯有天知地知宁立殊知,无法说明一定是真,同样无法证明一定为假。
可宁立殊现在要做什么?
这人竟然想否认曾经假扮布丁鼠??
这么做的可信度不高,收益太低。
宁立殊会蠢到在这种事上撒谎吗?
短短几句话,足以让贺星寰敏锐捕捉到了其中蹊跷,并且意识到,此事恐怕并不简单。
不过,鉴于宁立殊的糟糕前科,贺星寰没法直接相信,还有些担心是皇帝的即兴表演。
正因如此,星盗头目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眸光闪烁间,压着怒火,阴阳怪气做出反问——
“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宁立殊,你自己不知道吗?”
闻言,布丁鼠皱着眉,慢慢抬起粉嫩前爪,一本正经端详起来。
似乎是没观察出任何异常,于是用爪子摸了摸身上的柔软皮毛,接着又在原地连转了好几个圈。
做完一整套实验流程后,布丁鼠绷着严肃小脸,冲屏幕外的贺星寰摇头。
【栗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栗苏】:我是人,不是布丁鼠。
说这话时,布丁鼠粉色的鼻头还在翕动,几根胡须在空中微颤。
加上脸部未干的泪痕,看着实在是迷茫又无助,可怜且可爱。
但贺星寰不会被轻易打动。
“你确定?”
粉发星盗冷冰冰地发出一声嗤笑,双手环胸,当即转过视线。
他眼观鼻鼻观心,拆穿道:“那天晚上,在我的房间里,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可不像不知情。”
【栗苏】:那天晚上?
【栗苏】:等等,你说的是……
同一时间,贺星寰亦说出答案。
“就是昨天晚上,你跑到我房间,突然打听我的……打听布丁鼠。”
彼时,听到喝醉酒的小皇帝突然提及布丁鼠,贺星寰满头雾水,没弄明白对方的真实用意。
而在皇帝暴露真面目后,贺星寰便顺理成章地认为宁立殊是有意为之,恐怕早就挑好了自曝时机,所以要在曝光身份前夕跑来确认态度。
难道……还存在第三种解释?
贺星寰目光沉沉,再次进行强调:“那天晚上,你不是追问了很多次吗?追问我是不是……对布丁鼠栗苏……”
话到嘴边,直来直往的星盗嫌弃词恶心,不愿意继续往下讲。
不过,提示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一脸茫然的布丁鼠像是听到了关键词,冷不丁抖了抖毛。
【栗苏】:等等!
【栗苏】: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床单上的那只布丁鼠!!?那不是以我为原型,特意做的卡通形象吗?
【栗苏】:还有栗苏,到底是谁的名字?难道不是在喊我?
………
对过诸多细节,结束一阵对峙后,贺星寰靠到椅背上,眉心紧锁。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你看自己的模样都是人类?”
这太荒唐了。
荒唐到像是随口编出来的玩笑话,透着浓浓的敷衍气息。
在这个问题上,宁立殊却显得格外执着:“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画面正中央,布丁鼠睁着水汪汪的绿眼睛,恳求似地望向贺星寰:“我不清楚你说的宠物养成游戏是什么情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个游戏,更不清楚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布丁鼠!”
“直到你现在挑明了,我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你一直自称主人,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终于说到了贺星寰最怀疑的古怪地方,他不依不饶,沉声追问:“说下去啊,宁立殊!照这个说法,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个十恶不赦的绑架犯吧?动用能力把你绑到陌生世界,还强迫你做宠物,当你的主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对我只会有憎恶和怨恨,哪来的‘感受心意’?哪来的‘好好相处’?”
见布丁鼠的头越埋越低,耳朵颤个不停,贺星寰自认为戳中关键点,心底不由得又冒出一腔无名火。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再次重复。
“宁立殊,你聋了吗?说话啊!”
在他的逼问下,布丁鼠终是忍无可忍,顶着红扑扑的软萌鼠脸,猛地一抬头,提声怼了回来。
【栗苏】:对!没错!我没有想跟你好好相处,就是很讨厌你,满意了没有!
“……”
明明质疑是贺星寰先提出的,答案也是贺星寰主动索取的,可等到宁立殊当真如他所愿,顺着思路承认下来后,他本人又别开头,一下子不作声了。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过了好半天,还是宁立殊重新打破僵局。
甫一开口,先涨红着脸,转移了方才的尴尬话题。
【栗苏】:贺星寰……
【栗苏】:我们之间肯定存在很多误会,不管是你对我,还是我对你,都有很多先入为主的想法。但现在,这些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栗苏】:眼下的最大问题是,我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了,而且困了很多天,导致与现实世界失去联系。只有借助你的力量,我才有可能离开游戏!
【栗苏】:贺星寰,帮帮我!
“帮你?”贺星寰换了个坐姿,对于宁立殊的说法嗤笑不已:“你真把我当成国王的仆人了?事到如今,还想让我帮你?”
消息框接连不断弹出,彰显了宁立殊的焦急心情。
【栗苏】:我并非自愿进入游戏。现在又知道了,真正的主使也不是你。那就说明,整件事还存在一个幕后黑手,他在暗地里布局,希望将我困在游戏中。
【栗苏】:不,说不定不止是困,而是死。
【栗苏】:那个人希望我死在游戏里,永远都不要离开!
随着宁立殊的陈述,贺星寰逐渐冷了脸,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是他依旧反问:“我怎么能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的自导自演?先建立感情,再扮可怜寻求拯救,最后自然而然把我收服成手下,顺便收编首丘星盗团?”
布丁鼠的眼中渐渐升腾雾气,泪水在眶中打转,将落未落。
【栗苏】:……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想我?
【栗苏】:相处了那么多天,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能存在了?
【栗苏】:我真的被谋害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手法是什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我没有想错的话,幕后黑手肯定是丞相贾世衡!只有他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栗苏】:还有,他故意放我出南境,任由我被你掳走,或许也是提前考虑好了,想借此嫁祸给你!
【栗苏】:贺星寰,相信我!我真的需要你!
贺星寰不语。
他沉着脸,深深凝望着布丁鼠那双蓄了泪的绿眼睛。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宁立殊本人站在面前,泪水盈盈蓄着,显得翡翠般的眼瞳愈发剔透。
这种招数,在宁立殊还是布丁鼠的时候,实在是用过太多次了,对贺星寰来说,绝对不会再起作用。
他没有被宁立殊打动,只是觉得,方才说的话实在太荒谬了。
倘若是谎言,不可能拙劣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确实有构成真话的可能。
宁立殊是现任皇帝。胆敢陷害皇帝的人,必定图谋不轨,意图挑起政坛上的腥风血雨。
这个人确实很有可能是丞相贾世衡。
若是皇帝死了,贾世衡上位称帝……
贺星寰想起之前抓到海螺星的周丛等人,再联想到他们被帝国颁发的“十大慈善家”证书,从富商手中搜出的游戏机,以及后续帝国方派来秘密行动的星警。
还有被吞掉的千屿星赈灾款,据称要专门分出来六成,孝敬给所谓的首都星“老师”。
莫非……这个人……
“知道吗,宁立殊?”贺星寰心中微动,不过口吻仍旧冷淡:“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邀请一名星盗帮忙,自然要付出相应代价。”
布丁鼠保持了同样冷淡的神色,尽管泪水仍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栗苏】:你要什么?资源?钱?地盘?
【栗苏】:只要不残害百姓,不牵扯无辜的人,不违背国家利益,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贺星寰瞥了眼湿漉漉的布丁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被宁立殊这样一装,反倒显得他像个罪人?
他思索着,蓦然将话锋一转:“哪怕我要的代价是你?”
布丁鼠瞪大了朦胧泪眼。
【栗苏】:我?
“没错。”
贺星寰轻描淡写,在对面人心里丢下一枚惊雷:“宁立殊,索性告诉你好了,我的真名叫贺怀邦,海螺星守将贺凌铮的儿子。当年,宁攸同怯战先降,擅自停派援军,导致海螺星陷落,我的父母死在那片战场。”
刹那间,布丁鼠完全僵在原地,如遭当头一棒,骇然失声。
“害死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海螺星上那么条人命,隔着这桩血海深仇,你觉得,我对你能是什么态度?”
【栗苏】:十几年前的事,我很抱歉……
“打住。”
贺星寰冷冷打断:“既然话都讲开了,我干脆说明白点。像你这种蠢人,莫名其妙遭了暗算,并不奇怪。对于你为什么会进入游戏,幕后主使者又是谁,老实说,我都没有兴趣。只是,还没有公开赎罪,就私自死在游戏里,确实便宜了你。所以——”
“帮你这个废物?可以。但事成之后,你要任我处置。”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代价,不会残害百姓,不会牵扯无辜的人,更不会违背你的帝国利益。如何?”
布丁鼠怔了怔,开口答应前,泪水终是落了下来,碧色粼粼颤动。
【栗苏】:好——
作者有话说:文案已回收[求你了]
第59章
照着贺星寰的原初计划,他本来打算即刻动身,带着失去意识的小皇帝去其他星球。
没想到,仅一念之差,促使他在出门前登录游戏,见到了自曝身份的布丁鼠。
一番争执下来,天已大亮,此时再大摇大摆带着昏迷的皇帝出门,实在不妥。
于公,首丘团长不再在后方坐镇,此等机密不宜张扬,以免仇敌上门挑衅。
于私,贺星寰不希望被过多团员窥探行踪。
更何况,团长特意外出,竟是为昔日仇敌寻医,这种事也不适合让太多人知晓。
没办法,只能用能力强行转移了。
刚恢复没多久的贺星寰轻啧一声,颇感烦躁地看向宁立殊。
他百般不愿,却不得不拉过皇帝纤细白皙的胳膊,再托住修长漂亮的大腿,烫手似地在掌间颠了颠,之后才把人固定到后背上。
动作间,对方的脸还在他颈部无意识摩挲,激起一连串鸡皮疙瘩。
……人都昏迷了,还不知道消停!
真是麻烦死了!!!
贺星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缓了好一会儿,等到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消下去后,赶紧给背上作乱的人戴了副口罩,将嘴巴挡得严严实实。
搞定这一切,总算有条件出门了。
几分钟后。
贺星寰皱着眉,一把将宁立殊掼进副座,恶狠狠地给人系了安全带,再俯身坐上驾驶位。
待战机升入高空,他便开启自动驾驶,掏出游戏掌机,熟练点亮屏幕。
系统弹出提示。
【亲爱的[坏邦邦],欢迎回家!】
手指微顿,随即带点愤恼地关闭弹窗,气势汹汹杀入基地。
布丁鼠已经醒了。
像个被遗忘的糯米团子,蜷在主人亲手布置的小床上,圆润身子微微前倾,两只粉嫩爪子笨拙环抱住同样粉嘟嘟的脚丫,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陡然看到这画面,贺星寰的心像是也被仓鼠抓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感。
贺星寰觉得,这应该是被宁立殊气的。
他顿了顿,忍不住阴阳怪气:“陛下心还挺大……”
若不是心大,怎么会自顾自相信了仇人的话,轻易放他离开,然后傻呆呆地坐在床头等待?
要知道,按照两边世界不同的时间流速计算,在他下线的这点时间里,栗苏都不知道独处了多少个白天黑夜。
果然是个蠢货。
还有,特意摆出这种模样,想做给谁看呢?
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对布丁鼠百依百顺的贺星寰吗!?
孰料,话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出接下来的刻薄词汇,布丁鼠就倏地抬起眼。
耷拉的耳朵当即立起来,蒙尘绿琉璃般的眼睛突然晶亮,迸发出湿润的光。整只鼠开心到蹦跶下床。
【栗苏】:你回来了!!!
“……”
贺星寰咬了咬腮帮子,假笑道:“来看你死透了没有。”
【栗苏】:……哦。
这话宛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全部喜悦。小团子立马收了笑,板着脸坐回床头。
【栗苏】: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
“呵。”
贺星寰没有接话,只是发出嘲讽似的笑声,对宁立殊的表演不置可否:“失望?我不会产生这种没用的情绪。要是你死得太轻易了,兴许才会失望个一星半点。”
他一边维持着冷冰冰的语调,一边腾出手,状似随意打开某个游戏界面。
【亲爱的[坏邦邦],确认要体验升级版的[在你身边]功能吗?新增加模块可以百分百还原真实触感,而且自带兽语翻译,能保证实现鼠鼠的24小时温馨陪伴哦!】
【Yes/No】
这是贺星寰刚达到Lv3好感级别时,系统特意赠予的玩家奖励,对“在你身边”功能进行全新升级。
这个所谓的新模块一旦加载成功,就无法通过常规途径卸载。而在安装模块前,游戏并没有征询过玩家意见。
简言之,贺星寰没有同意过加载新模块,这完全属于强买强卖。
虽说贺星寰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黑客本事,入侵后台、卸个模块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但如今事态紧急,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先勉强忍了吧。
贺星寰抽了抽嘴角,点击确认。
出于报复性的心理,他故意没提前通知宁立殊。
这导致再度“空降”的布丁鼠完全没做好心理建设,爪子乱刨,浑身炸成个毛球,几乎等比例复刻了上次的受惊场景。
唯一的区别在于,落到半空时,布丁鼠终究反应过来,捂了嘴止住惊恐尖叫,且恨恨瞪了贺星寰一眼。
随后稳稳当当落到了某人手心。
接住宁立殊时,贺星寰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看上去像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吗?小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居然还敢瞪他!?
认不清处境!愚蠢至极!
星盗头目绷着脸,努力忽略手里毛茸茸的暖和触感,把布丁鼠往兜里一揣。
“出来了就老实待着,少给我添麻烦。”
可衣兜又黑又闷,放点死物也就罢了,对一个大活人扮的布丁鼠来说,怎么可能憋得住呢?
不一会儿,兜里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布丁鼠不甘寂寞地伸出两只前爪,拼命扒拉住口袋边缘。紧接着,一小撮呆毛率先亮相,在空气中左摇右晃。最后,那圆滚滚的小脑袋才“波”地一下,完全探了出来。
“我们现在去哪里?”
布丁鼠东张西望,试图看清导航仪上的图案。
方才布丁鼠尝试“越狱”时,爪子胡乱挠来挠去,弄得贺星寰整个人都不自在。
他没好气道:“还能去哪?你说是丞相干的,那就直接去首都星,当面问一声好了!”
“问一声?”宁立殊有些迟疑:“贾世衡性情狡猾,直接去问的话,肯定不会承认。”
贺星寰翻了个白眼:“谁要直接问了?用些物理手段,实在不行再上点科技,他不想交代都得交代。”
宁立殊还是犹豫:“他是丞相……手里还有第二军团……”
“打架的事,不劳您这位俘虏操心。”贺星寰将战斗机切回手动操作模式:“第二军团?这种酒囊饭袋集结营,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舱外有漫天星河,构成了星盗头目冷笑眉眼的底色,依稀映出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将军影子。
宁立殊望着眼前人,不知不觉出了神。
倘若这话是其他人讲的,即便宁立殊表面上会保持赞同笑容,频频点头,心里却只会觉得对方在吹牛说大话。
但说话的人换成贺星寰,他就不会这样想了。
作为海螺星守将的原定继任者,贺星寰的确有这样说的底气。
遥想当年,帝国动荡不安,人心惶惶。内乱中,曾有异星人率军来袭,企图攻占首都星。
结果,贺凌铮将军率领第一军团迎战,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异星人溃不成军,最终跪伏在先帝宁攸同脚下,狼狈投降,被帝国收编。
后来几经政变,各方势力不断洗牌重组,这支松散无用的异星人部队竟攀上了丞相,地位一路飞升,倒成了如今的第二军团。
真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若是昔日的第一军团尚在,哪轮得到第二军团如此嚣张,甚至胆大包天到妄图弑君?
贺凌铮,第一军团,贺星寰……
宁立殊默默想着往事,没有说话。
贺星寰则暗自思忖宁立殊为何突然沉默,总感觉对方不认可他的观点,在借机发出无声嘲讽。
更气了。
双方各怀心思。一时间,舱内变得格外安静。
然而,这片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威胁来得毫无预兆。一道刺眼的红光忽然在警告屏上闪过,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贺星寰凭借本能猛拉操纵杆,驾驭机身侧身偏转。
就在机身刚刚倾斜的刹那——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机尾炸开,整架战斗机都“咯吱咯吱”颤抖起来。
是敌袭!
贺星寰面色冷峻,一边迅速下达指令,变更战斗机当前形态,一边眼疾手快接住掉出口袋的布丁鼠,放到腿上。
顺手将副座放平,防止宁立殊的身体被流弹击中。
“是丞相的人追上来了?”
布丁鼠手脚并用,拽住贺星寰的大衣袖子,一溜烟爬上肩头,回身认真打量敌机样式,表情严肃。
“怎么会这样?”宁立殊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丞相知道自己得手了,动作会这么快吗?我们才离开了多久,他就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贺星寰没有应声。
毕竟当务之急不是分析局势,而是想办法突围,以保全性命。
“坐好。”
他伸手按住乱动的毛绒团子,警告性地看了对方一眼,等宁立殊乖乖抓住肩部衣料不动后,再凝神应付起敌方炮火。
即便抛开异能不谈,单论空战水平,贺星寰早已难逢敌手。
眼下情况便是最好证明。
任凭敌方机群铺天盖地,弹幕密集,倾尽全力展开围攻,却连他这架小战斗机的边都摸不着,甚至反被游刃有余击倒数架,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缺口,找出撤退路线。
但敌机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二人,依然紧紧跟在贺星寰后头,穷追不舍。
“燃料快不够了。”
宁立殊紧张读着仪盘数据:“他们肯定还有后勤机。不打正面仗,只打消耗战,拖也能拖死我们。”
“嗤。”贺星寰不以为意:“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凭他们,也配?”
在燃料即将告罄前夕,贺星寰看了眼当前方位,毫不犹豫启动自爆倒计时装置,随后毅然掉头,直直地冲追兵杀去。
自爆!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吗!
宁立殊紧张不已,但他本能地相信贺星寰,只揪紧了手下布料,并没有出声干扰。
在皇帝担忧的注视下,战局再次发生变化。
代表自爆的可怖红光亮起,极其骇人,以至于贺星寰所到之处,敌机纷纷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到了,生怕遭到波及,赶忙避让。
而这恰恰是贺星寰想要的结果!
就是现在!
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贺星寰一把抄走游戏掌机,再抱起昏迷不醒的宁立殊本体,带着肩上努力稳住乱晃身儿的小布丁鼠,当即发动瞬移能力。
空间跃离启动!
目的地为帝国西境,灰漠星——
作者有话说:恭喜贺哥实现了袋装鼠鼠自由!
以及谁懂我迷一样的超低笑点?“恶狠狠地给人系了安全带”这句,笑疯了[彩虹屁]
第60章
与遍地都能看到大海的千屿南境不同,灰漠星正如其名,目之所及,尽是铅灰色的阴霾,笼罩四方。
这里不仅杳无人迹,就连生存必需的淡水资源都格外匮乏。
贺星寰与宁立殊就降落在了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垃圾星球上。
备用食物和水仅够三天的量。这意味着,在三天之后,他们就要面临食物和水告罄的窘境。
更糟糕的是,为了摆脱先前那些不明敌机的埋伏,贺星寰接连做出了好几次大开大合的剧烈变速,战斗机的燃料因此消耗殆尽。
没有吃,没有喝,还失去了交通工具,没有办法离开这座星球,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生还的局面。
“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对此,贺星寰老神在在,如是评价。
说话时,粉发星盗故意吊着眼睛,使劲瞅旁边闷头忙活的布丁鼠,显然意有所指。
以他与皇帝之间的深仇大恨,前脚刚答应救人,后脚就出尔反尔,专门找个荒凉地方把人宰了,也算不上稀奇事。
更何况他被皇帝看到了异能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来就活不长。
说不定,他就是这么想的呢?
宁立殊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却懒得搭理。
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完全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根本不具备反抗能力。要是贺星寰真想杀他,直接动手就行。讲这么多干嘛?
操作着布丁鼠的身体,宁立殊灵活一跃,从肩头稳稳跳到掌间,小眼瞪着大眼,与面前人对视。
“干什么?”
贺星寰明知道宁立殊是什么意思,还要撇过头,双手环胸,做出拒绝合作的姿态。
威胁话可以不管,涉及到正经事,就不能不着急了。
贺星寰摆出的这副冷漠样,总算如愿惹急了宁立殊。
“贺星寰,贺星寰!”
手心里传来肉垫弹压的触感,重量忽沉忽轻,应该是某只毛绒团子在掌间上蹿下跳,把他的手当蹦床使。
布丁鼠每跳一下便喊一声,以至于余光里,一撮金黄色的呆毛也在不停晃荡。
星盗老大不为所动。
说过多少次,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贺星寰了,这种撒娇法子只会让他觉得反感!
除此之外,不会额外起到任何作用。
而布丁鼠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着急之下,越跳越高,最后一个用力,直接蹦到贺星寰襟前,扯着衣领晃来晃去。
像极了一颗垂在半空中的羽毛球。
“贺星寰,我们开始吧?”宁立殊仰着脑袋问。
啧。
这姓宁的。
贺星寰面无表情伸手一薅,把别在胸口的小布丁鼠取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总觉得手很痒,特别想拿点东西搓上一搓。
可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对宁立殊的朴素恨意,他生生忍住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冲动,心如止水将鼠子丢回右手手心。
然后用右手将布丁鼠托高,左手取出怀里的游戏机,按下电源键,动作不停的同时,口中嘲讽不断。
“宁大少爷,使唤得很自然嘛?”贺星寰冷笑着,关掉登录界面弹窗,点击进入初始基地:“听着,我是你的仇人,不是那些整天围着你转的侍卫宫女!少命令我!”
宁立殊一时无言,便学着他的样子冷笑:“我当然记得!不劳提醒!”
星盗团长外貌英俊,放狠话的模样自带凶煞气场,很能唬人。
但布丁鼠不具备先天的外形优势。即便佯装凶狠,努力抿住嘴角,将绿豆般的眼睛故意眯成细细的缝,两腮软肉却因此鼓得更圆。
看上去越发像撒娇了。
贺星寰在心中暗骂一声,迅速移开视线。
诡计多端的帝国人!
在他们斗嘴期间,游戏读取完毕。贺星寰懒得多言,单方面停止了与宁立殊的争执,专心操作起来。
宁立殊也不问他在忙活什么,只坐在肩头,心照不宣地收了声。
尽管没有事先交流,但在想明白南方基地与千屿星的关联后,面对当下处境,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个解决方案。
某个对外人来说异想天开、对他们俩而言极其靠谱的方案。
——利用游戏基建系统,安装初始基地与西部基地的永久性传送门,从而传回皇帝寝殿,一步到位。
之前打败的“海王”恰好负责看守西部基地,死亡后,该BOSS掉落了可扩展基地,这会儿正好能解锁为西部基地。
贺星寰按照已有经验,先在包裹里翻找出西部基地传送门,与地下堡垒大门上的现有传送门融合,再一并安好。
搞定!
系统适时提示:【亲爱的[坏邦邦],您已成功安装西部基地传送门,是否选择传送?】
【Yes/No】
贺星寰点击确认。
眼前屏幕陡然化作无边灰霾,轻柔的背景音被沙粒滚动的簌簌声取代,似是大地粗重而干燥的叹息。
游戏场景切换成功。
宁立殊趴在贺星寰手心里,目不转睛围观了整个过程。
之前听贺星寰描述时,他尚且觉得魔幻,对游戏的存在有种强烈不真实感。
而现在,亲眼目睹了贺星寰的娴熟操作,终于在脑中产生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原来,他之前就待在这种游戏里。
宁立殊默默低下头,徒劳抿唇,强掩涌上心头的阵阵失落。
他不是个喜欢玩游戏的人。或者说,受自小生长的环境限制,他不可能有时间享受过多娱乐。
因此,宁立殊对所谓游戏没什么情怀可言,更不知道有人会对游戏角色付出真情实感。
在他看来,哪怕美术画风再精美,角色建模再立体,游戏中的NPC始终是数据洪流构成的无机质生物,与屏幕外的玩家存在天壤之别。
这般想的话,作为玩家坏邦邦时,贺星寰对他的那些温柔小意算什么呢?
施舍?怜悯?还是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逗弄?
总归是没有那么认真吧。
至于事后展现的不可置信与愤怒,大抵还是受到了仇恨影响,主要是因为无法接受被仇人蒙骗,而不是对他本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玩家爱上游戏里的NPC。
偏偏他自作多情,偏偏他一厢情愿,非要认为别人喜欢自己。
然后像个愣头青似的,自顾自捧出无人期待的满腔真心。
真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
可笑到十足十滑稽的程度。
宁立殊怔怔地想着,眼眶一下子变得有些热。
“发什么愣呢?”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带着熟悉的体温,把他揪到面前。
正是被他惦记的贺星寰。
在宁立殊兀自发呆时,贺星寰早已埋头忙活了好一会儿,又是打开商城挑适配图纸,又是选择面积足够的建造地址,又是做主线驱赶“钉子户”。
好不容易做完全部前置流程,下达建造指令后,他猛地察觉不太对劲。
——某人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于是转头一瞥,当场逮到布丁鼠蹲着身子,藏在大衣面料里,双目无神。
一看就是在偷懒!
好哇!
他在那头库库干活,宁立殊倒好,跟大爷似地坐享其成!
贺星寰挑起眉,信手一拨,把布丁鼠扒拉到手心里,正想照例嘲讽几句,就看到了那双绿眼睛里憋着的豆大泪水。
啊???
依着贺星寰对宁立殊的理解,此人阴险狡诈,老谋深算,绝不可能是那种放着不理就会自个儿掉眼泪的娇气包。
要么是在故意装哭,试图骗取他的同情,要么……
贺星寰忍了忍,别扭发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
宁立殊耳朵一颤,冷着声将脸别开,脊背僵硬。
“少来这套,总不能是真哭了吧?”贺星寰嗤笑,凑近去观察布丁鼠的眼皮:“这模拟功能还挺厉害,居然能实现双向触感?”
“我没哭,也没进沙子,不劳烦你管我!”
宁立殊拼命往后退,发现没地方退之后,干脆跳到贺星寰的头发里,将自己严严实实埋了起来。
为了防止贺星寰再不知轻重地靠近,宁立殊望向游戏机上显示的文字,逐句读道:“空中绿洲的建设所需时长为120小时……时间流速与现实一致……请玩家耐心等待?”
读到最后,尾音难以置信地上扬,表现出完完全全的震惊情绪。
120小时,那就是整整五天!
且不论他们的储备食物和水是否充足,就算忍饥挨饿,强行撑到五天,就时效性而言,这也绝对称不上一个好对策。
谁知道五天内,贾世衡又会想出哪些新花招?
宁立殊赌不起。
然而,听到宁立殊有理有据的担忧,贺星寰竟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甚至一反阴阳怪气的常态,无言挪开视线。
他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难道可以直白告诉这人,不需要担心时间流速问题,因为好感级别提高后,游戏中的建设速度会相应加快,所以根本用不到120小时吗?
等等,说起好感度……
想到这里,这几天被仇恨冲昏的头脑依稀有了清醒迹象。
贺星寰默默看向某个透明界面,那里浮着几行小字,诚实显示了宁立殊对他的全部印象。
【当前好感度:100(百分百独一无二的Ta)。】
贺星寰:……
等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坏邦邦:(猛地想起)(不敢相信)(高兴羞恼疑惑交织)(极速头脑风暴)呃……这破游戏不会骗我吧……不太可能……难道……不对劲,真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