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主动寻找漏洞的坏人多可恶,但事发之前好人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加强对于自己的保护。
那边渡鸦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对符泽的“大度”就很是不满。
“可以了,这些话听得我牙酸。”
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应该得到惩罚。
符泽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这番前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于公,是作为公司的代表,例行向你询问游戏内还有没有遗漏的病毒。”
“于私……”
他从胸前的口袋取出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名片,用双手放在了稍候会由狱警审核后转交给渡鸦的物品中。
“近些年开发者大会也会邀请一些优秀独立游戏的开发者。”
“如果你出来后,还愿意从事这个行业的话,可以联系我,我会写信向主办方推荐你。”
渡鸦先是微微瞪大了双眼,随后很是不屑地往后一靠:“你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迎接着对方的敌意与嘲弄,符泽波澜不惊:“我没这么想,毕竟这是你应得的,学长。”
旁听的警官很是惊讶于“学长”这个称呼。
从系统记录的信息来看,虽然位于同一个地区,但符泽就读的是常青藤名校,而渡鸦上的只是一个破烂的社区大学。
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符泽又为什么会称呼渡鸦为学长?
显然,渡鸦也同样不解。
“为了申请长期签证方便参加游戏展会,我曾特意在这边的高中交换过两个月。”符泽解释说,“当我在学校毕业生合影的照片上发现了我当时最喜欢的技术博主后,我也很惊讶。决定有机会,一定要跟这位‘学长’见上一见。”
“可等我跟学校的老师打听这位学长的去向时,却得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后边的话符泽没有再多说,这是他生而为人对同类悲惨遭遇的天然同情。
但身为亲历者,渡鸦自然清楚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内容。
骤然病重的妹妹掏空了家中现金流与温情;突变的关税政策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司破产,债务缠身;父母昔日好友纷纷转身,只剩冷眼相待;梦想中的大学明明触手可及,却因一封缺席的推荐信永远关上大门;无奈转入社区大学,又在创业开始盈利的初期被债主找上,从此坠入身不由己的灰暗地带;可即便如此,到最后,妹妹也没能活下来……
怂了一下鼻子,渡鸦说:“我以为你会恨我呢。”
在听到“恨”这个字的瞬间,符泽的目光波动了一下,不少画面碎片式的在他眼前闪过。
【挺好,大家都说,恨比爱长久。】
【其实,我还是,不想你,恨我。】
不会再有任何人,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凌驾于原见星之上,成为足够让符泽去“恨”的存在了-
预先处理好全部工作内容后,符泽请了个漫长的假,并动身前往了游戏中L城的原型地。
那是一处以几百座大小钟楼而闻名的欧洲小城。
不同于游戏中基于游戏体验而进行的二次规划设计,这里并没有宽广的钟楼广场,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高层建筑,只有密密麻麻坐落着的各种五六层楼高石质外墙的老旧建筑。
而作为中央钟楼原型的那座白色钟楼,也早就因为各种原因不再敲钟报时,仅作为观光景点而存在。
双手搭在白色钟楼最高层的石质围栏上,符泽远目眺望着整个L城的风光。
恰逢天气清朗,又是日落时分,霞光自包围着小镇的群山之巅映射了下来,刺激得符泽情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眼。
恍惚间,他朦胧的视野中似乎有一架歪扭的飞机模型自不远处迫降而来,擦着钟楼的顶部飞过,带起一阵阵裹挟着机油味道的风。
可等到符泽再睁眼,目光所及之处却空无一物,就像他理智告诉他的那样。
叹了一口气,符泽从钟楼下来,拎着行李住进了他预定的当地民宿中。
或许是一个巧合,又或许是之前来采风的场景设计同事有意埋的现实向彩蛋,就在符泽和原见星吃宵夜常去的L城咖啡厅的位置,同样开着一家咖啡厅。
两者甚至连装潢都很是相似。
只不过真实世界中,经营着咖啡厅的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
可能是因为对这里比较熟悉,又可能是因为这里能够透过窗户看到钟楼,符泽基本上每天都会来这里点上一份三明治,一杯咖啡,和一杯豆奶,再坐上大半个下午。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缅怀吗?
应该是有的。
期待吗……
符泽吹了吹漂浮在咖啡上的奶沫,没有言语。
在这个并非旅游热点的欧洲小镇中,符泽这张东方面孔本就惹眼,更别说他的行为举动又很是不同寻常。
好像没有手机似的,他会购买地图查询路线,所有的支付都用的纸币,平日里手上总是拿着一本书。
这些在现在年轻人中极为少见的行为,就很快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
经过多次闲暇聚会的八卦,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漂亮的男人应该是来避难的。
否则无法解释对方这种拒绝被外界联络的行为。
终于,被按捺不住好奇的好友撺掇着,店主老奶奶在给符泽端来今日份的三明治、咖啡和豆奶后,提问:“年轻人,你来这里应该不是单纯来旅游或者度假的吧?”
合上手中拿着的书,符泽礼貌地回答:“您很敏锐,我来这里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没有让店主奶奶略有冒犯地追问,符泽又主动解释说:“我在等待一个奇迹。”
尽管符泽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老奶奶已然从对方的语气读懂了些什么。
她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好孩子,愿主保佑你。”
符泽没有回应,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支付完今天的账单后,符泽说:“承蒙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明天就离开了。”
店主老奶奶略显惊讶地抬头,可转头一算,她又恍然意识到面前东方面孔的年轻人已经快在这个欧洲小城里呆了半个月了。
先前在向她隐晦地坦白了来到这里的目的后,这位年轻人似乎有了些许转变。
他开始逐步跟其他年轻人交流,会教对中餐感兴趣的人怎么烹饪一些料理,还会参加一些本地举办的聚会。
可即便如此,依然没有人知道,他口中那所谓的“奇迹”究竟是什么。
店主老奶奶很是不舍地问:“以后还会回来吗?”
显然,直到现在,这位年轻人也没能等到自己的奇迹。
符泽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忧愁又释然,像蒙着一层薄雾:“会的,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拎着行李,符泽又一次站在汽车站。
他久违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缓慢地按下了开机按钮。
终于还是要回到之前的生活轨迹之中了。
看来无论是在游戏里的生活,还是在小镇度过的闲适时光,都只能作为人生中的一段插曲最终沉淀在他的记忆深处。
突然,就在他手机屏幕点亮,即将播放动画的瞬间,“当——”
一道浑厚儿苍老,仿佛穿透时间而来的钟声骤然响起。
符泽愕然抬头。
不仅他有些不明所以,钟楼周围人群也都纷纷震惊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这些本地人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计时的钟声了,更别说发出这道鸣响的还是附近一座因为太过于古早而破败倾颓的无人维护的钟楼了。
就在这道钟声渐渐式微时,“当——”,另一道钟声从不同的方位破空而来。
一番寻觅后,符泽发现,这次发出那道钟声的,是比前一个钟楼再往城里一些的另一座钟楼。
就在这时,人群骚动起来。
他们得到消息,就在刚刚第一道钟声响起的时候,环绕小镇的所有外围钟楼,竟在几乎同一时刻轰然长鸣;而此刻第二波响起的数座钟楼,在地图上赫然比第一波更向内收紧了一圈。
就仿佛被一枚石子激起的不规则涟漪被倒放了那样。
如果这个规律不假……那最后一圈涟漪的终点,无疑将是小镇正中央那座最高的白色钟楼。
奇观之下,讨论着此番经历的小镇居民没有注意到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后疯了似的冲了出去,甚至连随身行李都留在了站台之上。
踏过街道上凹凸不平的石板,推开放学时挤在一起的学生,无视周围行人的惊呼,此时此刻,符泽的眼中只有那座钟楼。
在此期间,钟声也如同人们预测的那样,一轮接着一轮,一圈又一圈地缩进,某种无形的引导似的,直指位于城市正中央的白色钟楼。
受限于奔袭速度,符泽到达钟塔下方时,几乎是踩着倒数第二圈的钟声的余音。
来不及买票了,他将身上所有的钱拍在了售票台上,随后单手翻过闸机,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地向钟楼之上攀登而去。
快点。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石质楼梯上,层层叠加之下,几乎与胸膛中愈来愈快的心跳同频。
再快点。
他的喘息开始变得急切而破碎,分不清是在拼命汲取氧气供给激烈动作中的身体,还是在抑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等到符泽终于猛地推开顶层那扇沉重的木门,踉跄着冲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观景台。
那里,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的身影正立在之前他曾伫立过无数次的角落,眺望着与自己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方向。
尽管万分肯定自己与面前的这个男人素未谋面,但符泽却能从对方的身上捕捉到那种他万分熟悉的感觉。
他本想张嘴叫出心中的那个名字,却在即将开口时蓦地收拢了住?
但万一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呢?
仿佛为了碾碎他这可悲的疑虑,那人在听到符泽凌乱的脚步声与喘息后,转过了身。
此时,巨大的落日恰好悬于他的身侧,并随着那男人的站位变化,将格外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如瀑流般泼洒过来。
符泽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几乎就在下一秒,他感到那片灼目的光被遮去了。
微微睁眼,符泽发现那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向旁侧移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重新为自己挡住了刺眼的霞光。
那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细致与体贴……更像了。
符泽的心脏狠狠一缩。期待与恐惧同时攥紧了他,让他忽然不敢再看,不敢再问。
可万一这只是一个巧合呢?
万一这个人次第敲响了全城的钟,却并非为他而来呢?
强打精神重新正视对方,符泽试探般开口:“来了啊?”
他感觉自己声音似乎游离在了身体之外,带着的显而易见的颤意。
一直以来,甚至包括位于游戏中且失去记忆时,他都很少有这么谨小慎微的时候。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在害怕。
符泽的惶恐似乎也感染了对方。
那男人身上先前那种奏响群钟、引动全城的孤绝气势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同样起伏的心绪,低声开口:“我有两个答案,不知道你更想听那个。”
“第一个答案是——”
凝视着符泽,男人不自觉地微笑了出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他啼笑皆非的回忆。
“从昨天到今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瞬间,符泽感觉支撑自己坚持到现在的力气全部消失了。
这句话,正是当初自己在天台上进行全城呼唤后,原见星“应邀”而来从重型装载机上下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一字不差。
甚至连那种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不解与棋差一着的愤怒都一模一样。
踉跄两步,符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上什么以支撑自己。
而在他指尖触碰到任何冰凉之前,之前还立在几米开外的那个身影已经疾风似的奔袭而来,没有半分迟疑地张开手臂,一把将即将软倒的符泽紧紧接住,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坚实到近乎霸道的拥抱。
对方的手臂铁箍般环过符泽的背脊,手掌则用力地按在他的后心,仿佛要将他按进自己的胸膛,以这样无法否认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符泽身体先是一僵直,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般的叹息,宛如卸下所有盔甲和伪装一般,踏实地依靠了上去。
在这个姿势下,符泽的脸颊撞在对方肩头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明明陌生却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气息。
他的手指颤抖着抓住对方后背的衣衫,越抓越紧。
世界骤然远去,钟声、落日、穿过高塔的风,都化作模糊的背景。
只有这个怀抱真实得烫人。
良久,拥抱着符泽的手臂微微松动,却并未放开。
原见星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符泽皮肤。
“第二个答案是——
嘴唇靠近符泽泛红的耳廓,他补上了那句迟到的回答:
“嗯,我来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好神奇,我居然又写完了一个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顺v。
第一次连载期间没有断更,一!天!都!没!有!
在存稿完全消耗光后,我可是顶着出差的debuff,熬夜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的最后十来章。
第一次在开文之前就有完整的大纲(虽然后边进行了好几次大幅修改,但大纲这种东西就是拿来改的嘛……)
哎~说到修改,我要特别@一位读者——路人甲!
其实我最开始的结尾不是这样安排的。
我当时想着是渡鸦知道GM符小泽有死而替生后,挟持星星哥勒令其自杀,结果被夫夫做局。
但当时你问了一句“后边还有死遁情节吗”,我就灵光一现,当即开始修改后边的大纲。
也就有了,嗯,星星哥“死遁”的情节。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是不是很宠读者?
如果139章能以游戏形式来表现的话,我甚至会在这里安排一个QTE,让玩家扮演星星哥亲手捅符小泽(感受痛苦吧,桀桀桀)
文案的情节结束后,很多读者就走了,独留19位读者一直陪我走到最后。
所以在这里,我要特别鸣谢以下读者(排名不分先后):
漓妯、闲言叙、RINNER、路人甲、纳洛酮、暮云、芥子丰年、玄参、铿锵兔兔
(其实我可以通过后台订阅的读者号把其他几位没留言的读者也翻出来列上来,但这种行为怎么想都太变态了,遂作罢……)
感谢部分正式结束,接下来浅聊一下这篇文。
这篇文的世界观致敬了一款我个人特别喜欢的游戏《十三机兵防卫圈》,甚至连【万物中枢】这个名称也是从那边拿来用的。
如果大家对这个游戏感兴趣,可以玩一玩,请务必不要看剧透,求求了。
而这篇文最后的矛盾冲突则是一个很经典的“选择残忍的真实还是选择美好的幻想”
这个选择真很艰难,尤其是我和大家一起跟着符小泽经历了那么多事儿的时候,很难从一个高维角度去舍弃这里边的一切。
所以星星哥就替符小泽选择了(叉腰,不愧是符小泽爱的男人啊)
虽然如今回过头来看,文中很多情节的选择和情绪的递进还有提升空间,但在创作它们的时候,我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也请大家多包容担待。
如果有什么建议或者想法,请不要吝啬地告诉我,作者在这里跪谢了!
我写了第三个故事,但是你还没来,我想应该不是你不喜欢我,应该是我的故事还写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