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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2 / 2)

“楚星。”一声急切地呼唤。

一个军绿色的身影从街对面,朝着她狂奔而来。

他跑得快极了,两条大长腿简直像飞一样。

一眨眼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楚星刚想问他刚去哪儿了。

陆宸烽忽然展开手中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上面还挂着商标的标牌。

他朝她比划了一下:“围上,冷得很。”

原来,他是看见楚星下了擂台,领子那空空荡荡,趁着她去和同学说一声的空档,跑到了百货商店,去帮她挑了张围巾。

那是一张雪白的围巾。

楚星看了看,笑眯眯地朝他弯下了脖子。

陆宸烽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一双大手将围巾替她戴上。

雪白的围巾裹着她的脖子,那样温暖,那样轻柔,就好像一团温柔的云朵。

136 ? 推理

◎两人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小饭庄。

明亮的玻璃窗上,挂着一个黑底黄字的小牌子:九河饭庄。

门脸儿是旧式的,挂着大棉布帘子,把里边挡得密密实实。

修长的手从旁边伸出,掀起帘子,有力地撑着。

“快进去,冷。”他一张嘴都呵着白气。

楚星还真有点不习惯了,她穿进来后,还真没被人照顾过。

哦,不是。

上次照顾她的,也是他。

她还记得,他穿军装挽着篮鸡蛋的样子。

“谢谢。”楚星低声说了句,赶紧快步走了进去。

陆宸烽等她走过了,才一闪身跟了进来。

帘子随着他放手落下。

他又顺手,将那棉帘子整理一下,让它捂得严严实实,免得进了风。

也许因为附近的市民,都去看比武打擂了。

这个点儿,不上不下。

小饭庄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原本袖着手倚靠在柜台前打瞌睡的小老头,腾一下站起。

“来啦二位?里边儿请吧你呐!”他忙忙碌碌招呼着。

等两个人坐定,他拿了个菜单过来,又拎了壶大茶壶。

将杯子注满琥珀色的茶。

“吃点嘛呀?鲤鱼是今天刚捞鲜货,好着呢!”

陆宸烽笑着把菜单推给楚星:“想吃点啥?”

楚星忙强调:“今天我请你,你吃啥都可以。”

赵强给她带来的陆宸烽的钱,她还没用。

又缴获了楚向阳的工资。

她也是有好几百块的人了。

陆宸烽蹙眉:“那怎么行?你还是个学生,样样都要钱。”

“我有钱。”楚星抗议。

“你有钱也存着自己用。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陆宸烽坚持。

“你就让我请你嘛!你救我,照看我,请我吃那么多鸡蛋,还有你的排骨病号汤,还有刚刚的烤白薯,还有这张围巾……”

陆宸烽长眉蹙的更紧:“你要和我算的这么清吗?”

楚星抬眼,眼睛亮晶晶。

“我请这次,下次你请。”

陆宸烽不由笑了。

这鬼灵精!

她这是怕自己跑了,约定下次呢!

这个冷峻硬汉的心,也不由有些火热。

“好好好,你说了算。”

楚星拉过菜单,兴致勃勃开始点菜。

“罾(zeng)蹦鲤鱼,锅塌里脊,清炒虾仁……”

她一连串的点过去。

陆宸烽赶紧说:“够了,够了。咱们就两个人,吃不完浪费。”

他虽然是高干子弟,但常年累月在军队,又是在前线。

艰苦朴素的作风刻在骨子里,最怕就是浪费。

楚星不干了:“你还没点呢。说好我请你,不能都是我想吃的吧。”

陆宸烽微微一笑:“来碗打卤面好了。”

楚星点点头,又加了一个:“同志,再来碗白菜豆腐汤。”

老头将雪白的毛巾朝肩上一搭,扭头冲着后厨吆喝:

“罾蹦鲤鱼一尾!锅塌里脊一份!清炒虾仁鲜灵!白菜豆腐汤一海碗!”

吆喝完了,又笑眯眯念:“鲤鱼鲜杀现蹦跶,里脊塌蛋塌得香,虾仁儿玉白赛珍珠,卤面喷香汤滚烫,白菜豆腐暖肚肠!”

“齐活儿!”

这卫嘴子的嘴啊,小词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星被他逗得直乐:“大爷,你这是要考试啊?”

“不考,不考。”老头笑呵呵答,他将茶壶搁在桌子另一边,“您二位先喝着热茶,菜这就下锅,麻利儿就得。”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后厨,隔着道门,声音还远远飘过来。

“热锅宽油,鲤鱼伺候着!”

陆宸烽笑着向她介绍:“这叫唱菜,是津市菜的讲究。就是像唱戏那样有腔有调把咱们点的菜名唱出来。这是老手艺了,津市都不多见。”

楚星笑眼弯弯看着他,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但愿时光再拉长些才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

陆宸烽忽然神情正经:“楚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楚星的心突然“怦怦”跳个不住。

他是要跟自己表白吗?

自己是马上答应?

还是矜持一点?

她突然想到林子乔。

心头立即否决了那一片的雀跃。

不行,她这趟回家,一定得把林家的亲退了。

包办婚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的。

何况,在她看来,林子乔除了一副漂亮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乌溜溜的杏仁眼,目光偷偷溜一眼陆宸烽。

就算是脸,他也比不过呀。

如果说林子乔是斯文儒雅,带着风流俊朗的顶级颜值。

那陆宸烽就是天神下凡。

神颜本颜。

光是看那张建模脸,楚星觉得自己就能看上一整天。

“还是过几天说吧。”她期期艾艾地说。

陆宸烽有些急切:“那怎么行?过几天,我怕迟了!”

楚星纠结。

她现在真不能答应呀!

她怕给陆营长招黑。

如果传出两个解放军抢一个女同志的新闻,这两的军旅生涯都得完。

林子乔她不关心。

陆宸烽他可是全军英雄。

部队少了他。

不知前线得乱成啥样。

陆宸烽看出她的挣扎,一双长眉拧在一起,明亮的眼神突然变得像鹰準一样锐利。

他的声音却还是尽量放得很轻柔:“他找你啦?”

楚星心中顿时像团乱麻一样。

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林子乔的事,他就已经知道了吗?

看她不说话,陆宸烽更加关切:“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有没有受伤?”

楚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啥实力啊?就能让我受伤?”

那家伙敢惹她,再来一个过肩摔,好吗!

他更加关切了:“楚星,你不能小看陈月生,我怀疑他搭上了什么团伙了。”

陈月生?

楚星的脸腾地红了。

她悟了,她乌龙了。

陆宸烽郑重其事要跟她说的话,不是表白,而是担心她的安全。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抬起来,像一个鹌鹑。

老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他搭上什么团伙了?”

陆宸烽摇了摇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到了京市。”

“搭乘他的运木车司机和那辆车,一直无影无踪。”

楚星不由问:“是不是被他把车开下悬崖了?”

西南可是有十万大山。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随便在哪杀人灭口,还真很难找到。

陆宸烽:“我通知兄弟部队去找过戎州城附近,他们就在那消失的。找不到。”

“陈月生这样的大山里的,根本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只有一个可能,他加入了某个犯罪团伙,对方有专业的处理渠道和能力。”

楚星蓦然开口:“人贩子团伙!”

137 ? 请君入瓮

◎定计◎

陆宸烽惊讶地一抬眼,扬了扬英挺的眉毛:“讲讲,怎么判断的?”

其实,他也是有这个推测,不过为了谨慎,没定死而已。

楚星十分冷静:“陈月生是个山里人,再霸道,也还是一辈子都在大山里。”

“接触过他,知道他能耐的,就是把我卖去大山的人贩子集团。”

“当然,可以说他跑出来后,才认识的那帮人。但是,他是个通缉犯。”

“你告诉过我,你一开始就推测出了他的行动路线,只可惜每次都慢了一步。”

这是这个时代,不发达的通讯造成的。

楚星清楚的很。

“但,只差一步其实也意味着,你的推理完全精准。一路打过去的电话,发动的公安系统和兄弟部队。一定也给陈月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陆宸烽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楚星,闪闪发亮。

她继续说:“这也就意味着,在极致的施压下,陈月生绝对没时间也没可能去重新认识别的犯罪团伙。”

“他在逃亡,新团伙对他不知根不知底,也不了解他真正的价值,凭什么出手帮他后顾无忧。这是一整条渠道啊!”

“如果不是到一定的层级的头目,我相信普通成员根本没权限这么帮陈月生。”

新团伙根本没有理由为一个亡命徒冒巨大的风险,动用高级别资源,并且随时会惹上公安和军队。”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熟悉十万大山,有自己的秘密路线和渠道,又充分了解陈月生的价值,只有人贩子集团。”

陆宸烽不由自主微笑,他也这么想。

开口却反而问:“那你觉得陈月生的价值是什么?”

楚星清清楚楚回答:“他是大山之子,最大的价值就是熟悉各种山里的动植物,野外路径。”

“他的价值,也就是人贩子集团最需要的技能:开拓新的路线。”

陆宸烽忍不住脱口而出:“怪不得公安的老李,往上打报告,破例都想要你去公安!”

楚星不好意思地笑,小脸像是被晚霞浸润,红扑扑的。

被专业人士认可,还是超级厉害那种,本来就是极大的愉悦了。

更何况,还是她心里一直藏着的英雄。

两个人正在说话,跑堂的老头端菜过来了

有其他人在场,楚星他们立即打住不说了。

老头还没走近,洪亮的声音已穿了满堂:“鲤鱼跃龙门,吉庆满堂红。来喽你呐!”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个大鱼盘快步走过来。

人还没到,一股十分强烈的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盘子中的鲤鱼,一头一尾高昂,鱼身弯出一个极致的弧度。

金黄璀璨,宛若刚从油锅中跃出,被定格在半空中。

鱼鳞片片张开,犹如罗网,琥珀色的汁液正顺着鳞片往下淌。

闻起来又酸又甜,还带有炸物特有的焦香。

“咕噜咕噜”,那是楚星的肚子在叫。

老头一脸自豪地介绍:“二位瞧好儿,这可是咱九河饭庄的看家本事!活鱼现杀,热油快淋。要的就是这鲤鱼跳龙门的势头。就讲究个活吃!”

楚星来了兴趣,问:“怎么个活吃法?”

老头眉飞色舞:“这外头的鳞和皮又酥又脆,里头的蒜瓣子肉,咬一口,一包酸甜汁儿。别提多鲜活!”

“你二位快动筷儿,趁这活气没散,味儿最足!”

楚星被他说得更饿了,举筷就要吃。

陆宸烽却比她快。

大手一伸,已拿过她的碗来,拿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将上好的鱼肚子肉,全挑在她碗里。

长筷子十分灵巧,三戳两绕,挑出许多刺来。

又用勺子舀了两勺汤汁,浇透在鱼肉上。

这才微微一笑,将碗放她面前:“快吃吧。”

楚星莞尔一笑:“谢谢。”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打起仗来这样硬汉,做起事来这样细致。

楚星的筷尖伸出,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

“咔嚓”一声,那脆壳竟然裂开了。

露出雪白的蒜瓣子鱼肉。

她将鱼肉在盘中的琥珀色卤汁里滚了一滚。

夹进嫣红的唇。

陆宸烽的目光随着转了一转。

又烫,又鲜,又酥,又脆。

一口下去,炸物的焦脆在舌尖跳舞。

紧接着,浸透了卤汁的鱼肉,将鲜亮的酸和醇厚的甜融合氤氲。

楚星不由狠狠扒了一大口饭。

太香了!

她吃了好一会,才发现陆宸烽没动筷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阿宸,你也吃啊!”她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喊的啥,楚星一张脸都红透了。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苦吃。

假装自己刚刚没喊过。

“哎!”对面却脆生生答应了。

这人!

陆宸烽又拿了一个碗,挑了一碗鱼肉,同样是将刺全都挑了,放到她旁边。

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剩下的鱼肉,送入嘴里,咀嚼。

薄唇绽放一个十分清俊的笑容。

不知道是鱼肉吃美了,还是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吃了一阵。

陆宸烽才缓缓开口:“我特意赶来津市,就是怕你毫无防备,万一被他们暗算了。”

楚星心中微甜:“嗯。我这段都在学校训练,刚刚出来比赛。姓陈的应该还没找到我。”

他点了点头:“我想过了,现在是你在明,他在暗。他背后又很可能是一整个人贩子集团。”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警惕性又高。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你现在打比赛,慢慢就会变成公众人物。这种时时刻刻都悬心吊胆,不知道这些鬼们,会什么时候从哪儿伸出鬼爪子的日子,我不想你过。”

楚星叹了口气:“可我们也决定不了,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陆宸烽的眼睛深邃明亮。

下一瞬,他轻咳一声,说:“我的意思是,与其听天由命,不如请君入瓮!”

楚星眼睛立即亮了:“怎么个请君入瓮法?”

陆宸烽轻轻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她听得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138 ? 眉头皱紧了

◎名声大噪◎

接下来的几天,陆宸烽回了京市。

楚星继续在体育馆和各路华北赛区来国术高手比试。

和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克制。

如果说之前,在比武大赛中大显威风的是京师大学堂国术班整个团队。

那么现在不断的被提起的,就是“楚星”,“楚星”,“楚星”。

能说会道的津市人,甚至为她的表现编了个顺口溜。

“大伙儿都来听我夸一夸,夸一夸擂台上的女娃娃。小模样俏似一枝花,眼睛会说话,拳脚顶呱呱。”

“别看她身段像柳条,贴身短打真绝妙。擂台脚踩蝴蝶步,日字冲拳啪啪啪!问手一拦是铜墙,甭管你多壮大汉,见招全拆招。借力打力四两拨那啊千斤巧!”

这顺口溜啊,都上菜市口茶馆,被人打成了小竹板。

津市的小孩子嘴最巧,一个个学了舌。

一见楚星的团队就开唱。

一时间,楚星名声大噪。

他们团队刚刚回到京市。

就有人风风火火找到了学校,指明要找楚星。

楚星被教务处的老师,引到一个小办公室。

正在捧着大白搪瓷盅喝茶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

“你就是楚星同志吧,老陆通知我,你身上又有大新闻。我就过来了。”

楚星定睛一看。

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穿着绿军装,气质就风风火火。

桌子上还搁着一个胶片相机。

旁边是绿色的军帽和同样色系的军用挎包。

看她打量,那人拍了拍额头:“瞧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解放军报》的记者李建设,之前写过关于你的一篇报道。今儿,听陆宸烽陆营长说,你这姑娘竟然参加了全国武术表演大赛。”

“你们不仅团队拿了华北区的代表初赛资格,你个人还是这次华北赛区的第一名!”

李记者一脸兴奋:“所以呀,我想接续上回,做一篇追踪专访。”

“上回?”

楚星一直在封闭合宿。《解放军报》又是只在军队内部发行,楚星还真没看过那篇报道。

李记者的一团高兴,有些犹豫了。

这个老陆!

见报了都没跟人家姑娘说吗?

被解放军从大山里救出来的拐卖少女,上了比武擂台,还成了华北区的代表,还漂亮得晃眼睛,这在他们做新闻的看来,当然是绝对深具意义的追踪报道题材。

可对于人家当事人来说,未必还愿意被人揭开从前的伤口。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星已经微微一笑:“好,我随时都可以开始,我正想讲讲黑虎村的恶,陈家宗祠的吃人,如果不是解放军,即使是我这样能打,也死在大山里了。”

“我希望以我的例子,警醒更多的女同志。小心人贩子,坏人可能就在身边。”

李记者完全没想到,楚星竟然这样好说话。

不但一口答应了他的跟踪报道的专访,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更直面过去的惨痛。

他赶紧拿起胶片相机,

“咔嚓,咔嚓”几声,给楚星来了几张精精神神的大特写。

“好姑娘,咱们开始吧!”李大记者兴兴头头建议。

楚星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拉开了话匣子。

那一天啊,足足聊了三个多小时。

李大记者带着他的采访本满意而归。

有了《解放军报》的开头,紧接着,又有几家报纸的记者闻风而来,像《体育报》啊,《京市晚报》啊,等等。

消息是陆宸烽放出去的,但采访是实实在在楚星值得。

国术班的合宿,到此就结束了。

虽然,他们还要参加最后全国性的半决赛,总决赛。

但,因为全国赛区比赛时间不一,时长也不一定,人数也有多少的区别。

所以,他们这支率先拿下代表赛区资格的队伍,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等着其他赛区的代表队角逐出资格,再进行最后的七大赛区巅峰赛。竞争出半决赛和决赛的名次。

楚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光学仪器厂的家。

临走之前,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媒体的邀请。

海淀高校家属区。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无声无息驶进来,停在了林子乔的楼下。

从车门中钻出来的,是气质温柔知性的沈静书。

她下了车,并没有合上车门,反而探身进去,向车内说:“老林,你上不上去?”

闻言,一张大报纸被放了下面,露出那张完全被遮住的脸。

他依然儒雅,高傲,一张相貌堂堂的脸,特别严肃。

嘴紧紧抿着,好半天才说:“你去吧,你们母子说话更方便。”

沈静书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张报纸拿过来:“眼睛不好,少看点报纸。”

林泊远无奈地摘下眼镜。

沈静书这才朝着驾驶室说:“小周,劳驾先送林院长回家。”

“好的,沈老师,我送了林院长就回来接你。”司机声音沉稳。

沈静书笑着说:“谢谢,不用啦,我等会让子乔陪着我溜达回家,就几步路的事。不耽误你工夫等着。天冷,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周司机忙说:“好的,谢谢沈老师关心。”

十二月的京市,外边都飘雪花子了,谁不想早点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

沈静书望着车子一路驶远,这才站直了身子。顺手将手中的那张报纸折叠了两下,打开人造革公文包放了进去。

里边,已经有几张各种各样的报纸了。

她一路上楼,心里酝酿等会该怎么和儿子说。

谁知,上了楼,按了三次门铃,都没人开门。

她想了想,自包里掏出把钥匙,插入钥匙孔,旋转,打开了门。

灯光洒满了整间屋。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儿子还没有下班?

她习惯性地看看腕表。

已经快七点了呀!

是不是又去楚家了?

那个时代,他们家虽然有电话,林子乔身上却是没手机的。

即使当妈的,对儿子的行程。也只有用猜。

林家是双教职工家庭,两夫妻平时都忙。

今天不和儿子谈谈,再来逮他不知道是哪天了。

何况,泊远的意思,就是越快谈越好,尽可能把控住事情。

所以,沈静书没走。

才呆一会,她的眉头就皱紧了。

139 ? 你带姑娘回来过夜?

◎审儿子◎

她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走了一圈。

子乔的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一些浑浊的味道。

沈静书同一切高知女性一样,是很有点洁癖的。

儿子这,她也经常来。

虽然,不像家里那样一尘不染,至少还是算得上清爽整洁的。

可这味道……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老脸都有些微红。

儿子确实大了啊,还是尽快让他和楚星结婚吧。

老是靠自己,也不像个事。

沈静书顺手开启了妈妈牌打扫房间技能。

可越整理,她的眉头锁得越深。

她先是在客厅找到个正红花油的瓶子,她并没怎么在意。

儿子是军人,训练过程中受点小伤也是常有的。

沙发的褶皱也乱七八糟的。

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处。

她顺手捻了捻沙发,布套都挂丝了。

那凌乱程度堪比大狗在上面糟践过。

可,子乔没养狗啊。

她心中起了疑问,索性里里外外彻底替儿子清洁了一遍。

越来越多的可疑证据,不断出现在视野。

浴室角落,她扫出几缕黑黑亮亮的长发。

洗浴台上,多出一把淡黄色的牙刷。

卧室倒是不乱。

但,问题就是太新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张新床单。

可,原来用那张天蓝色的床单,也是刚刚才铺的啊。

枕头套里最离谱,竟然有一只女式的丝袜。

衣柜最底层,沈静书发现了那床天蓝色的床单。

刚刚拿出来,就闻到一丝甜腥味。

换下来的床单不洗,直接塞衣柜?

这孩子,当兵当得人都糙了!

沈静书把床单和一些换洗衣物,拿去洗,双手拎着随意抖了一抖,正要塞进洗衣机。

她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展开的床单上,一个明晃晃的大洞,正对着她的脸。

反常!一切都太反常了!

这些对于普通单身汉,也许挺平常的一样样痕迹,在沈静书的心里引发了尖锐的警告。

沈静书的唇抿得更紧。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想了半天,她总算想到一个安抚自己的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将床单折叠起来,就放到茶几上。

还有正红花油,那颗纽扣,几根长发,一只女士丝袜,淡黄色的牙刷……

她将所有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单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玻璃窗前,望着楼下。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了。

昏黄的路灯照得树和偶尔过往的人,都影影绰绰。

飞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起了一层白色。

沈静书冷峻地注目着楼下的一切。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楼宇前的那条路上。

沈静书这才去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正对着门口,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林子乔走进来。

他的军大衣上,都飞了好多雪花。

正要拍打拍打,突然看见了沈静书。

他惊讶开口:“妈,你啥时候来了?这……是有事等我?”

说实话,看老妈这姿势,他有点怵。

从小到大,只有家里要对他进行说服教育,才会拿出这样的气势。

除了上一次,就没一次不是他被说到彻底投降,他妈说啥是啥。

那次被这么严肃地守株待兔,还是他非要去部队。

当时,老妈和自己谈了三天三夜的心,一直不肯放过他。

那个疲劳轰炸,他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不过,去部队是他的志向,最后父母还是妥协了。

这是又怎么了?

他下意识的看了两眼,军人的警觉立即让他发现了沈静书提前为他准备的“证物”们。

一张儒雅俊俏的脸,立即变得有些苍白。

楚月的事,妈知道啦?

她该对自己多失望呀……

一大堆思绪涌上来,林子乔的心七上八下。

他也不开口,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子乔,这么晚回?吃饭没有?”沈静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

林子乔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掉军大衣,将它挂在衣架上。

“吃了点。”

“一点怎么行?我去厨房,给你煎个荷包蛋……”她的说话声蓦然打住了。

沈静书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错过刚刚的异常。

儿子在听到她说“煎荷包蛋”时,高高大大的身体分明抖了一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了。”沈静书捕捉到异常,立即开审问。

林子乔伸出一只大手,拍了拍嘴,打了个呵欠:“妈,太晚了,改天有空咱们好好聊,明天我还有任务要出呢。一大早就得去部队。“

沈静书是谁啊?

沈老师!

她跟手底下的学生,一代又一代,过了二十多年招。

儿子想要蒙混过关?

想都别想!

当妈的伸出一只手,重重拍在那堆证物上:”说,这些怎么回事?“

林子乔还想打马虎眼:“什么怎么回事啊?困死人了,睡觉睡觉!”

他假装睡眼惺忪,直接就往卧室走。

才走几步,沈静书冰冷的声音就将他钉在了原地:“林子乔,你带姑娘回来过夜了?”

林子乔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静书那双比儿子冷静得多的桃花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他还是不肯开口。

沈静书捏了捏眉心:“是不是楚星?她回来了?你可别犯糊涂!”

林子乔脖子僵硬,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沈静书总算长长吐了口气:“你们呀!叫我怎么说你们呢?”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

“妈也年轻过,也知道年轻人的爱情。当年我和你爸,也有过分都分不开的时候。”

“不过,子乔呀,你急什么啊?家里已经在和楚家谈两家结亲的事了,你等婚后,要怎么样不都可以?万一漏出风声,你这让人家一个姑娘家……”

沈静书痛心疾首。

林子乔背对着她,她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

否则,她也会震惊。

儿子那张漂亮的脸上,竟然能够有那样多种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悔,痛苦,后怕,自责,怨恨……

“不行,你们得马上结婚!”沈静书斩钉截铁。

140 ? 林子乔的心事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林子乔的眼睛亮了一亮。

但,随即就黯淡了。

他也很想摆脱泥泞,同楚星正正式式,和和美美的成一对小夫妻。

可是,他和楚月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

而且,就是在和星星的婚房里!

强烈的内疚感让他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脸。

沈静书关心地问:“子乔,你是有什么顾虑吗?都可以给妈妈讲。妈和你一起想办法。“

林子乔张了张嘴。

在这一瞬间,他有强烈地想把楚月的事说出来的冲动。

但,很快,又将这冲动咽了下去。

他从小就被管得特别紧,最怕的就是父母对他的失望。

何况,这件事,他不认为父母知道了,就能化解。

自己妈的性格,是一定会做一系列操作,反而激怒楚月。

他都可以想象妈妈的手段:去和楚母谈,让她约束好楚月,否则和楚家的联姻,不管哪个女儿都彻底作废。

去和楚月谈,用给楚月安排工作或者其他利益交换的形式,让楚月放弃自己。

让自己去部队主动要求调任边远城市,隔开楚月和他。

可是,依这几天楚月在他心中颠覆的形象看。

楚月根本就不会接受乖乖放弃自己。

否则,她也不会连女儿家最在意的东西,都拿来设计自己了。

在1980年,单位可不止是工作的地方,真的会管下属的作风问题和社会影响。

所以,当时很多夫妻闹了大的纠纷,往往一句,我去找你单位领导评理,对方就会偃旗息鼓。

林子乔正在晋升的关键时期,最怕的就是楚月闹上部队。

只要她去闹,就一定会鸡飞蛋打,说不定连军人都做不成。

林子乔笑容发苦。

他的眼前又划过那一小块被剪走的脏污床单。

那上面不但有她的血,也一定有他的痕迹。

他现在只希望能稳住楚月。

她那么爱他,只要他给她点温情,不刺激她,她不会去毁了他。

林子乔是真的后悔,没有早早划清界限。

看儿子不肯说,沈静书紧蹙着眉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打开了带来的人造革皮包,将里边的几分报纸都拿出来。

“儿子,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心理不舒服,所以这婚,你犹豫了?”

那些报纸上,每一张的大特写,都是楚星灿烂明媚的笑容。

也不怪她想不到林子乔和楚月有了破事。

因为,儿子一向都听她的,几天前,她才把利害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并且要求他公开拒绝楚月,以挽回声誉。

她想都不可能想到,林子乔还能反向操作的。

林子乔的目光落在楚星明媚的笑颜上。

她或许没有楚月那样精致柔媚,但,那张生动的脸,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美丽。

报纸上的她,神情坚毅,双眼灿若星光。

他的桃花眼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她是他顺理成章的光明人生啊。

他现在才知道,也许,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正因为这样,他的目光更加留恋更加希冀。

修长的手指展开一张报纸。

那是一张《解放军报》。

楚星的大照片下,大黑体字标题扑入眼帘。

《军徽照亮重生路:被救女子楚星全国武术大赛华北夺魁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

沈静书继续说话了:“她这趟回来都没跟你说吗?你爸去找调到隔壁学校的老同事打听了,楚星的学籍确实被楚向阳给毁了。但,京师大学堂给了她另一个机会,让她进了国术特招班。”

她笑容明亮了些:“这很好,虽然没上成物理学院,这孩子的天赋可惜了。不过,好歹还是京师大学堂,配得上咱们林家。”

“这孩子,原来不是什么去旅游了,我理解,她大概是怕她那蠢哥坏姐,又给她下绊子,所以连秀兰都没说。这进国术班,竟然还真能出成绩,这么多报纸争相报道她,也确实光荣得很。”

沈静书对楚星赞不绝口,但林子乔知道,下面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

他转回头,认认真真看着她,等她继续。

“不过呢,你爸的工作性质,你知道。咱们都认为,儿媳妇优秀,这相当好。但是戒骄戒躁,咱们知识分子,讲究的就是个虚怀若谷。”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爸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跟她谈谈,让她最好少接受采访,毕竟,树大招风。如果实在要采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给了儿子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这,才是她今天特意上来,等了儿子一个多小时的目的。

沈静书的话虽然包装得冠冕堂皇。

但,当了林家二十多年儿子的林子乔,还是秒懂了。

他顺手翻了翻另外几张报纸。

《体育报》关于楚星的专访标题叫《不屈玫瑰:京师大学楚星华北赛区夺魁晋级》

《京市晚报》的标题叫《从大山到京城,我的拳头和人生都硬了》。

不用仔细看,林子乔也知道,这些报道里多半又在提楚星被拐卖过的经历。

沈静书兜着圈子讲的什么“戒骄戒躁”,“虚怀若谷”,“树大招风“,换成人话,就是:

“让你媳妇儿少接受采访,别老让人在报纸上提她是个被救回来的!这事儿不光彩,说多了咱们家跟着丢人!你爸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只不过,林家是体面人,对未来儿媳,她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想楚星听了有任何芥蒂。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管是《解放军报》,还是《云省妇女报》,《体育报》,《京市晚报》……这些都是官方媒体。

官方报纸定义的“平民英雄”,“自强典范”,她要是直接表达不想被关联,这简直是犯蠢。

她用另一套高大上的公共话语,如谦虚美德,知识分子修养去覆盖和对冲,即使是组织听见了,也挑不出任何错。

林子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英姿飒爽的照片。

好半天,他才说:“知道了,妈。我明天会去找星星。”

他还是想走回他的正常人生。

娶星星,升副连长。

他被缠得死死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