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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1 / 2)

121 ? 第二个懂得楚星的人

◎蓝姐◎

小护士一脸震惊,有点无从下手的样子。

楚星笑了一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中年的医护人员走过来拍了拍年轻护士的肩头:“小黎,我来吧。”

黎护士连忙站起来,让位:“好的,蓝主……”

蓝医护看了她一眼。

黎护士抿唇,叫了声:“蓝姐,我去将其他人的血样送检。”

蓝姐微微一笑:“去吧。告诉检验科的老张,这批是体委送来的重点样本,加急处理。”

“明白。”黎护士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的操作台上。

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里面立着七支贴着不同姓名表情的真空采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

黎护士端着搪瓷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抽血室,向着走廊尽头的检验科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楚星和蓝姐。

楚星似有所觉,抬眼看了一眼蓝姐。

发现她是个十分秀丽的女人。年纪虽然已经不轻,但那份气质配上白大褂,有种与生俱来的圣洁感。

她浓密的头发都藏在医护帽中,身姿依然苗条挺拔。

美丽的丹凤眼流光泛彩。

只有眼角的一两丝小细纹,让人看出她实际已经不年轻了。

她坐在楚星身旁,拿出止血带,要往楚星的手腕上扎,突然叹了口气:“姑娘,你这当时该多痛啊。”

她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春江的暖流流过听到她话的人的心田。

楚星也叹了口气。

她实在说不出还好两个字。

在那个雨夜里,根本就不会走泥泞山路的原主,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那些鲜血与污水汇在一起……

原主会脱力死去,同这些伤,同那一段逃亡的路程分不开。

楚星虽然回到京市很久了,她的梦魂却总是不由自主回到那一夜。

有时是因为陆宸烽。

更多的时候却是因为原主楚星。

那个本该在天空中璀璨发光,却如流星一样逝去的未来科学家。

楚星隔了好久,才如梦初醒,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

楚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突然想家了。

想念那个在异世界,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她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说:“都过去了。”

蓝姐点了点头,将止血带扎上她瘦瘦弱弱的胳膊:“嗯,都过去了。”

她并没有追问,那些印记是怎么回事。

楚星又究竟在为什么神伤,为什么百感交集。

她取过酒精棉签,为楚星的胳膊消毒。

一根接了采血管的采血针稳稳地插入了楚星的血管。

她的动作娴熟,轻柔。

楚星几乎都没什么感觉。

蓝姐此时才又说:“我们医院刚刚引进了新技术,这种疤痕,几分钟就可以激光消除。姑娘,如果你想试一试……”

楚星愕然,1980年,医院就有医美推销了吗?

她摇了摇头:“谢谢您啊,蓝大夫。我不祛它。我要留着这些疤痕,让它时时刻刻都警示我,过去可以跨越,但不应该忘记。有些人,也不应该忘。”

她说完,才愣了愣。

自己这是咋了,怎么就交浅言深了。

才同这个蓝姐见第一面,为什么就情不自禁,忘乎所以。

这也不像她呀。

对方强大的亲和力,让她对自己有点警惕。

蓝姐点点头:“好姑娘,我们都由过去组成。无论好坏。”

楚星怔了一怔,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在这个与她自己的世界相隔了四十多年的时代,这,是第二个竟然能懂得她的人。

说话间,采血已经完成了。楚星竟然觉得有点恋恋不舍。

她赶紧拿着体检单走了。

蓝姐微微一笑。

她目送楚星背影消失,这才站了起来,走出抽血室,轻轻带上了门。

沿着走廊,上了楼,走到一间办公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坐下来后,她开始翻阅病历,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一直工作到太阳西下。

她才走了出来。

医院门口,早就有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在等着她。

驾驶室下来的司机,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看见她,就行了一个礼:“夫人,是回家吗?”

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羊绒呢子大衣的蓝姐点点头:“辛苦你啦,小王。”

她顺手递给他一袋稻香村的点心:“不早啦,饿了吧?赶紧垫巴垫巴。”

军装司机又行了个军礼:“谢谢夫人!”

他双手接过糕点,却并没有吃。

黑色的加长轿车无声无息驶出。

汽车穿行过热闹喧嚣,到处都是自行车的市区,驶入了京市的郊外一处所在。

一条十分幽静宽阔的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

路的尽头,是一座军绿色的岗亭。铁灰色的网,将门内的天地牢牢拦住。

这里的一切,低调朴素,甚至有些森严。

黑色的加长轿车并没有减速。

两个站岗的士兵,只是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前贴着的那张白色通行证,立即“啪”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往深处行驶,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出现在眼前。

车子减速,门缓缓打开。

门内豁然开阔。

一座简朴的三层苏式小楼扑入眼帘。

庭院也很干净清幽,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庭院中央那株巨大的足足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住的银杏树。

就像是一座燃烧的金色火山。灿烂的枝叶遮蔽半个天空。

落叶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金毯。

黑色轿车停稳,小王下了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整个人站得像标枪一般笔直。

蓝姐踏出一只脚,钻了出来。

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下了车,正要往小楼走。

一片金色的小扇子打着旋儿,悠悠自树上飘下,落在蓝姐挽起的优雅发髻上。

蓝姐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发间取下了那一枚金黄的树叶。

金黄的树叶在夕阳的光影下,映照出清晰的叶脉。

她静静注视着这片叶子,凝视了许久。

美丽的丹凤眼中,露出惆怅的神色。

好半天,她终于悠悠开口:“又是一年银杏黄。阿宸啊,你几时才回来看它?”

那一声叹息,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情绪。

有思念,有惆怅,有担忧,有义无反顾的支持,却也依然痛苦……

122 ? 那姑娘也叫楚星吧

◎另一份报道◎

这时,小楼里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那时代常见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看见蓝姐,立即快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向她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夫人。”

有些感伤的她,那些百感交集的神情全都收起来了。

她微笑着看着他:“小叶,完事啦?首长在哪里?”

“报告夫人,首长在书房。”他的腰板挺直,声音洪亮。

“你也快回去吃饭吧。”蓝姐嘱咐。

军官再次敬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蓝姐走进了那座质朴的苏式小楼。

穿着军装的工作人员立即快步迎了过来:“夫人,是不是马上开饭?”

空气中漂浮着诱人的饭香。

蓝姐轻声说:“辛苦了,准备吧。我上去看看首长。”

她随意地脱了身上的白色呢子大衣,露出里边的黑色毛衣。

工作人员立即接过大衣,挂了起来。

敬了个礼,转身去准备开饭。

蓝姐走过宽敞的客厅,上了二楼,一转弯,停在一间房间门外。

轻轻敲门。

“进。”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

蓝姐推门而入,正看见丈夫正在收拾一张报纸。

木头做的宽大书桌上本来就有一大堆报纸和参考消息。

男人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他的脸轮廓分明,就像是风霜雕刻而出。有许多皱纹,却依然英俊得像在发光。头发有几丝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神情肃穆,眼神里就燃烧着一双明亮的火炬,亮得惊人。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她,脸上刚毅的线条才柔和下来。

老脸上扯出一丝笑容:“阿羽,你来。”

蓝天羽缓步走了过去:“老陆,该开饭了。”

陆司令双眼明亮,他将手中那份报纸推了过来:“饭随时可以吃。你先看看。”

蓝姐无奈地笑了笑,她低头看了一眼,一眼看见那张报纸露出的版头:《解放军报》。

想到一个可能,她的心中颤了一颤,立即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纤长的手指,打开被折叠的报纸。

她的手立即抖了一抖,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几乎算是贪婪地牢牢看住头版照片上,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

还没看内容,热泪已经涌上了眼眶。

她不想丈夫看见,立即低头认真地看报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青年军官的照片。

那张脸像是造物主涌汉白玉雕刻而成,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就好像他名字中的那颗北极星。

蓝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缓缓拂过那冷峻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这小子!”陆司令板着脸嘟哝一句。

不过,相伴几十年的妻子最了解他。

这声音不大的嘟哝里,已不知包含了一个父亲多少的情绪。

那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是他最深的牵挂,是他从小就培养的兵啊!

暌别数年,部队的作战计划是保密的。

就连他这个当老子的,要想知道儿子的消息,也只有等他立了功,上了报纸,在报纸上看到。

因为在打仗,儿子写家书的时候并不多。

这些被陆司令仔细收藏起来的报纸上的专稿,就是他写给两老的家书啊!

儿平安,双亲勿念!

也只有这时候,他们才看得到儿子现在的模样。

幸好,儿子足够争气,这些年来,他作为前线的侦察营长,战斗英雄不时登上报纸。

是的。

报纸上英俊逼人的军官,正是远在云省前线的军官陆宸烽。

陆云鹤陆司令是他老子。

从前在战争中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中传奇。

而妻子蓝天羽,是他部队的军医。

两人在战火中相识相爱,同生共死。

她亲手包扎过他无数次伤口,为他输过无数次血,抢救回他无数次命。

而他,则是手握一支钢枪,为了保护全军,不惜亲自上阵打光子弹也要掩护部队的军神。

这一段铁与血的战火姻缘,在那一次震撼世界的援助战争中,蓝天羽在战地诞下了麒麟儿。

他们的儿子,自小就在部队长大,就像雏鹰一样,早早脱离了父荫,展翅高飞。

他为了国家,奔赴前线,义不容辞。

他们当父母的,既欣慰又悬心,此中滋味,根本就没法对外人道啊。

蓝天羽一遍一遍地看着儿子英俊的容颜。

看了好久,才舍得去读那标题。

《强大的军队与英雄的人民:一次边境深山中的联合救援行动》

蓝天羽认认真真读下去。

她看得忽而紧张,忽而骄傲,忽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真正地松弛下来。

这就是上一次李记者采访陆宸烽以及公安的李队长,妇联的张主任后,进行的一次报道。

这篇报道因为报纸的性质是军方的,更多是从军方的角度在讲述。

严格的来说,这是一份喜报。

蓝天羽的目光首先定格的就是这样的一行内容:

“我军驻云省边防某部在一次行动中,与有觉悟有勇气的普通群众紧密携手,成功解救近百名被拐妇女。鉴于在此次行动中立下的卓越功绩,侦察营营长陆宸烽同志被所在部队报请,经组织批准,荣立个人一等功!”

陆司令嘿嘿笑,摸了摸下巴:“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愧是我们老陆家的兵!”

蓝天羽抬头,望着丈夫灿然一笑。

展开的笑颜,冲破了时光的禁锢,让陆司令心中一动。

两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相织,都想起了往昔属于他们自己的峥嵘岁月。

蓝天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下意识又低头往报纸上看。

果然看见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楚星同志不仅仅是一名受害者,她还是英雄的人民中的代表。她是在绝境中奋起反抗的战士,是一位真正的平民英雄。她的勇气,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对我们顺利完成此次救援任务以及后续推动社会变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陆司令粗粝的手指敲了敲报纸上圈起来的两个字。

“那个铁树不开花的家伙,打电话特意让他老子保护的女同志,也叫楚星吧?”一向严肃的陆司令语气都有些轻快狡黠。

从小到大,这小子对他爹的权力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人家说他是陆司令的儿子。就是当兵,都要跑到千里之外,去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杀敌。

他们家几时见过儿子向他老爹开口?

还是为一个姑娘!

123 ? 投名状

◎罗山炮◎

蓝天羽微微一笑:“是啊,楚星。”

陆司令看一眼她神色,敏锐察觉:“怎么,阿羽你认识?”

蓝姐点点头:“今天刚刚见过。”

“这么巧?”

蓝天羽笑容明亮,一种母性的温柔浮现在脸上。

“不巧。那天阿宸打电话回来,说有杀人通缉犯可能对这姑娘不利,我听了一耳朵,听到这姑娘还是京师大学堂特招班的。”

“正巧,我在体委的老朋友说起,他们为国家特意找的为国争光的京师大学堂的人才,正找地方体检呢。其中,就有楚星。”

蓝天羽声音温和,娓娓道来。

“我想着,这是要替我们出国争光的孩子啊,当然得全力支持。我们301就有最好的设备,最专业的专家人才。所以,我就代表医院邀请他们过来体检了。”

陆司令严肃的眉目柔和了:“你啊!是想看看那小子破天荒挂在嘴边的姑娘吧!”

蓝天羽轻轻推他一下:“你不想看啊?”

“阿宸那犟脾气,不就跟你一样?他都28了!还打着光棍呢!”

“让他见见你战友家的姑娘,就跟要杀了他似的。还说什么……”她闭了闭眼,开始学陆宸烽。

“此身已许国。”

“这都谁教的啊!”

陆司令嘿嘿一笑:“别看我,可跟我没关系。他老子当年出去援助,不是战照打,娃照生?”

“要跟他一样,也就没他啦!”

蓝天羽被丈夫的话,逗得一乐。

陆司令一双虎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

她被看得有些臊。

他开始催促:“往下讲呀。那个叫楚星的,怎么样?”

蓝天羽将抽血室的一幕,讲了一遍,然后才说:“我只接触了一会,就觉得她和好多姑娘都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陆司令饶有兴趣。

“她外表很脆弱,实际上却很坚韧,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珍贵的勇气。很多人受那样多的伤,有那样的遭遇,根本不敢面对。她不是。她很清醒地走过过去,却也铭记过去。”

她想了想,微笑:“就像一枚被风雨打磨过的玉石。”

陆司令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倒是没想到短短的抽血接触,妻子对楚星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阿羽,你这是接纳这姑娘啦?”

蓝天羽声音温柔而坚定:“这姑娘不需要任何人接纳,也不需要任何人包容。我相信,我们的儿子对她,也绝对不是接纳。”

陆司令爽朗大笑:“是,是,是。我说错了,不是接纳,是……是啥来着?”

他一时词穷。

蓝天羽莞尔一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呀,就等着儿子下次回来,暗示他带人回家见见。”

陆司令大笑:“行,到时候,你跟我打配合。别让那臭小子有机会躲。”

两个人说说笑笑,携手走去了饭厅。

开始吃饭。

云省毕节,地下饭庄。

1980年,大多数饭店还是国营的。个体户已经有冒头的了,但因为一些历史原因,有所惧怕。

所以直接开店,尤其是大晚上还开店的很少。

地下饭庄,就是一些渴望先富起来的人,偷偷开在家里的私营小饭馆。

因为是偷偷开的,生意全依赖口碑和人脉。

反而成为三教九流最爱来的地方。

烟雾缭绕,因为窗户被乱七八糟的木板挡了,劣质香烟的味道更加散不出去。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

白炽灯泡下,只有一桌。

油光光的木头桌子,都不太看得出来本来的颜色了。

桌子中间摆着一口老大的铸铁锅,里面满满都是亮晶晶的红油,鲜红的辣椒漂浮了一锅。

跟着辣椒在锅里咕噜的,还有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野猪肉和好多各种各样的蘑菇。

烟雾中,又飘着馋死人的香。

几个一看就很彪悍的糙汉,坐在木头桌子旁边,一人端一个粗陶烧得碗,正你来我往地打庄喝酒。

“嗨,月生,你也太牛了!啷个大的一头野猪,你硬是一枪,就把它给轰死了!”

说话的男人,忍不住舔了舔唇,赞叹,“这他妈也太香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咂了一口酒,赞了句:“好酒!香的很!”

然后才慢条斯理看他一眼,嘿嘿笑:“我吃你们这么久了,本来也该我请大家伙吃一顿香的了。”

“大家都是兄弟,都别客气,这山里跑的,林子里飞的,哥几个想吃啥,直接跟我点就是!”

“好!好!”

“喝!喝!”

各种各样的叫喊声,乱七八糟响起。

粗陶碗猛力相碰,有些浑浊的酒液,晃晃荡荡,洒了出来。

却根本没人在意。

一个个一端碗,一仰脖子,将一碗酒全都喝得见底了。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们嘴里的月生,当然是陈月生。

但,回应他们的那个络腮胡子,却和陈月生形象不太像。

陈月生彪悍是彪悍,人却长得十分英武。

平时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个月生一把大胡子遮了半边脸,人也晒黑了,那种勃发的英气也看不见了。

只见他夹一块野猪肉,就往嘴里送。

野猪肉特有的肉香,与滚烫生猛的辛辣味一起在味蕾中轰然炸开。

红油的香,辣椒的烈,花椒的麻,山菌的鲜……难以形容的浓烈醇香的味道氤氲。

他大口大口地嚼肉。

军师模样的人就吃得矜持的多了,一边吃,还一边教育其他人:“叫什么月生,以后都叫他山炮,罗山炮!”

陈月生嘿嘿的笑。

原来,自从上次发现岗哨查的严,一行人翻进戎州城吃了十来天。

东叔就来了指令,意思是让陈月生交投名状。

顺便集团给他做了全新的,严丝合缝的一套身份。

罗山炮,云省毕节供销社采购员。

除了证件,介绍信,还有全国粮票。

陈月生也不负众望,让那些卡哨想都想不到,他竟然敢带着人往云省回头路摸。

这一趟,他开路,带着十几个拐来的妇女,悄悄从山路运到了境外。

这一下,连军师都兴奋不已。

他们这个集团,还是第一次打通境外的通路。

陈月生果然不愧是大山之子啊。

跟着他钻进了山,绿皮子都找不着他们!

124 ? 他来了

◎托了我婆娘的福。◎

“哥,你这功劳,回去了东哥还不得论功行赏,给你把交椅坐坐?”

“就说咱们公司,谁有哥这种枪法?”

几个人七嘴八舌,甜话不要钱一样说。

陈月生笑眯眯地一边听,一边端了土陶碗大口喝酒。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月生猛然抬头,就要去按腰里的那把枪。

军师听了一听,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没事,自家地方,是小六。我叫他去给大伙儿整点烧腊去了。”

陈月生听了,才松开手。

店家去打开插住的木板门,进来的果然是被叫做小六的。

他手里包了一个报纸包,油汪汪的。

还没打开,就叫这些家伙馋死了。

香,事后巷口刘老卤家的。

其中的本地人,咂了咂舌头,馋涎欲滴。

那个年代,即便是当坏人,这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也不多。

一个个肚子里缺油水,今天这一顿好吃,怎么不馋。

陈月生嘿嘿一笑:“你们前天就在说起这刘老卤了,我就不信,他整治口吃的,手艺能比我还好!”

“跟月生哥你肯定比不了。”小六笑嘻嘻去拆油纸包。

军师瞄了一眼:“你小子,路上偷吃了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六摇头如拨浪鼓。

军师笑骂:“你那油嘴,都还没擦干净呢!”

小六只剩下嘿嘿地笑。

一群人嘴里说个不停,手下却都不慢。

小六的油报纸包一打开,就一人夹了一块猪耳朵,丢进嘴里。

陈月生本来也夹了一根在筷子尖。

正要尝一尝这些人口中的美味。

下一刻,眼珠子突然瞪得老大,就好像要掉出来了。

军师愣了一愣:“怎么啦?这猪耳朵有问题?”

本来要送入嘴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前面几个,也忘了咀嚼。

有不放心的,呸一口吐了出来。

陈月生却没理他们,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油汪汪的油纸包。

忽然,大掌伸出,将纸包拿在了手里。

两只手展开,还原成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报纸。

军师立即问:“小六,报纸哪来的?你小子怎么可能买报纸?”

小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买那玩意儿干嘛?”

军师看一眼陈月生,发现这个野猪在眼前都色不变的男人,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更加觉得不对了,马上问:“那你还买?”

“天大的冤枉啊,我有那个钱,我多买几斤肉吃不好吗?”

小六分辩一句,看见几个人都在看他,有人甚至拔出了雪亮的刀,他才赶紧说:“这报纸是刘老卤家的,他顺手撕了大半张给我包肉用。”

军师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家伙是绿皮子的卧底了。

一个个还刀的还刀,倒酒的倒酒。

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起香香的猪耳朵,猪头肉来。

只有陈月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报纸。

“山炮哥,你学问真大,还喜欢看报纸。”有人笑着说。

陈月生缓缓将那张报纸拍到军师眼前。

军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云省妇女报》。

“怎么个事儿?你直接说,山炮,这里都不是外人。”军师等他下文。

陈月生还没回答,六子探头看一眼,呵呵笑:“怪不得呢,我的乖乖,盘这么靓的女娃子!难怪月生哥看这么着迷。”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头都探了过来。

只见,报纸上一个瓜子脸,大眼睛,皮肤雪白看着就很有灵气的女娃娃,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们。

“呀,这娘们好绝。咱们去弄了来!”光头提议。

军师“啪”一下,拍在他脑袋上:“弄你妹,你他妈蠢猪啊?这种上了报纸的,你都敢惹?生怕绿皮子抓不到你,是吧?”

光头委委屈屈:“这女娃娃,出手至少也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陈月生沉声道:“错了,是八百块!”

光头想都没想,就夸:“还是山炮哥懂市场……”

陈月生定定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说:“当初你们把她卖给我做老婆,就是收的800块。”

这话一说,整个地下饭庄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火锅里,野猪肉在“咕嘟咕嘟”的跟着红汤转。

好半天,军师才问:“山炮,你有话直说。”

陈月生这时才把目光从报纸上拔了出来,认认真真看着他:“二哥,你们这个朋友我交了。你们要的投名状我给了,你们答应的送我去京市,什么时候去?”

军师这才恍然大悟:“你就是去杀她哟!”

光头感慨:“哥几个,这不是暴殄天物吗。这么漂亮的娘们儿,弄来哥几个……”

他后半截话猛然打住了。

陈月生看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神情平静,但眼睛中汹涌的那种疯狂,吓得他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军师一拍陈月生肩膀:“我跟东哥联系过了,今天就可以走。不过,不能直接去京市。”

“虽然我们帮你乔装打扮过,也给你做了一套身份。但,最近绿皮子盯得太紧,万一被认出来,我们也不希望山炮你有啥事。”

“说来也怪,绿皮子一般十来天找不着人,就松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咬住不松口。”

陈月生目光下垂,看着报纸上楚星的脸,一字一字恨恨道:“这还不是托了我婆娘的福!”

后半句他没说。

如果不是楚星勾搭了小白脸军官,那边怎么都不肯松懈,他早都找机会杀去京市了。

这话实在太耻辱了,陈月生拳头攥出血了,也不会往外说。

军师拿出一张火车票,推给陈月生。

上面写着:毕节到沪城。

陈月生皱眉:“坐火车?”

火车上的检查,可不比公路松,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谁想得到,你被通缉,还敢去坐火车?”

“他们查的严的,是去京市的。去沪上的,方向都不同。没什么人查。”

“山炮,你放心,我们在车上有人。会接应你。”

陈月生定定看了他一会,一笑,拿过火车票:“谢了!”

“来,继续喝!”军师一端酒碗,其他人赶紧也端起来。

几只酒碗撞在一起,晶莹酒液飞溅。

125 ? 他要再见到她了!

◎通知◎

云省边境侦察营

陆宸烽狠狠将一枚黄色图钉按进地图上标着戎州城的地方。

他的眉头紧拧,英俊的眉眼冷冽。

玻璃窗外,夕阳正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血色。

一个多月前开出去的林场运木车,除了一辆开往川省方向的,已经全部回来了。

他已经锁定,陈月生应该就是在那辆运木车上。

它就像是一滴水蒸腾在了十万群山之间,再无踪迹。

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公安的网也撒了下去,戎州城乃至整个川省,一路上都布置有重控。

在他的强力建议下,戎州城更是重点排查对象。

可反馈回来的,只有零星的消息。

花费了好些天功夫,终于有个小混混提过,在戎州城见过陈月生。

“黑哥请他们吃了几顿饭,就呆了两天,那帮人就走了。”

那帮人?

这个词,像是一根毒针,扎进陆宸烽心里。

陈月生到底攀上了什么黑恶势力?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心中更加担心楚星的安危。

一个陈月生,已经够疯的了。

现在,还不知有什么凶徒在帮他……

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

“进。”陆宸烽整肃了神色。

门开了,穆连清却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随意而熟稔地走进来。

他侧立在旁,站得笔直,向陆宸烽道:“营长,师干部科孙科长来了。”

话音刚落,穿着笔挺毛料军装的中年军官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神情严肃,一看就是有任务在身。

来人正是师政治部干部科科长,孙正义。

陆宸烽心头一凛。

干部科科长亲自下到营里,穆教导员陪同,这要宣布的,不会是小事啊!

他“啪”地双脚一并,向孙科长敬了一个标准军礼:“侦察营营长陆宸烽,请首长指示!”

孙科长同时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钉满图钉的地图,还有白板上的写写画画:“陆营长,公务繁忙啊。”

“报告首长,正在梳理一些线索。”

孙正义点了点头,并不追问是什么线索。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穆连清搬了把椅子过来。

孙正义却没有坐。

他放下腋下夹着的人造革公文包,从里边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陆宸烽同志,我受师党委委托,正式向你传达一项组织决定。”孙正义声音沉稳。

夕阳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正照在他手里拿着的红头文件上,令得那文件都像是渡了一层金箔。

“是!”陆宸烽腰杆挺得更直。

穆连清退到了一旁。

“根据军区干部选拔通知,经我师党委研究决定。”孙正义一字一字念,“兹选派我师侦察营营长陆宸烽同志,前往京市中国人民解放军学院,参加为期一年的中级指挥军官培训班。主修合同战术指挥专业。报到日期,本月28号。望该同志珍惜荣誉,勤学苦练,不负组织培养。”

念完,孙正义将文件交到陆宸烽手上,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短短两年,你就是双一等功的战斗英雄,这份硬邦邦的功勋,给你换来的机会。也是部队对你的重点培养啊。”

“此去解放军学院,好好开开眼界。你的战场,绝对不是眼前这几座山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学院,是国防大学的最重要前身之一,是当时的军队最高学府。

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才有资格去那里深造。

它是将校的摇篮,去那里深造代表着他迎来了一个军人最光明的坦途。

在军队,双一等功凤毛麟角,本身就是晋升的硬通货。

这一次的培训班学习,是打通了通往团、师甚至更高级别指挥岗位的大门。

通常,这样的培训班学习结束,就会迎来直接的提拔。

陆宸烽心中一片火热,他接过文件,行了个军礼,大声回复:“是!感谢组织信任和培养!我坚决服从命令,珍惜机会,学有所成,不负期望!”

孙正义点了点头:“很好,侦察营的具体事务与代营长高强交接。时间紧,任务重,陆营长,尽快启程吧。”

“是!”

两人一起送走了孙正义。

穆连清也走了。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天色渐晚,陆宸烽收拾收拾,准备回宿舍。

“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陆宸烽一边收拾,一边沉着声应答。

穆连清再次出现在了门边。

他手中握着两盒铝制饭盒,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穆连清笑嘻嘻:“老陆,庆祝下!”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放下两个饭盒。

打开盒子盖,一只饭盒一个硬菜。

左边的饭盒里是几块方方正正,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玛瑙一样的颜色,肥瘦相间,晶莹的质感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外一盒却是半盒子腊肉,混合着菌菇的香气,一下子腾起。

那些腊肉片薄得透光,是胭脂的颜色,菌子肥肥厚厚。

陆宸烽一看,也不由笑了。

他虽然是部队主官,在前线却也是和战士们甘苦与共,吃得上这么好的肉的时候,也少的很。

“炊事班老崔,听说你要走,特地显的手艺。”穆连清也笑得很高兴。

他又将军用水壶打开,往陆宸烽那只搪瓷盅里倒。

琥珀色的液体,被拉长成一条水线,注入杯子里。

陆宸烽一皱眉,忙提醒:“老穆,喝酒可是违反纪律的。”

穆连清笑着给他看:“茶!咱们以茶代酒!喝多少都不怕。”

陆宸烽这才嘿嘿地笑。

两个人坐下来,你一筷子,我一盅地吃了起来。

深夜,宿舍。

陆宸烽从架子床上坐起来,嘿嘿地笑。

解放军学院,是在京市啊!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发着淡淡光辉的瓜子脸和她坚毅的神情。

这张像是烙刻在他心上的秀丽脸庞,令得那好看的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他要回家了!

他要再见到她了!

这些天,因为推测出陈月生正要北上去追杀她而悬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无论任何情形,有他和她一起面对,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126 ? 子乔哥,如果不是你来了

◎我干脆死了算了!◎

这几天,林子乔春风得意。

两家人已经开始准备置办婚事,他找了几个战友,一起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里里外外粉刷了一遍。

战友们回部队一说,满部队都知道,林子乔快结婚了。

他还特意找参谋长汇报了,说是两家人商谈了,等着对象回来就去体检,请厂里开未婚证明和政审证明。

拿到这些材料,他就打结婚报告,请组织批准。

参谋长连连点头。

小林就是省心,轻轻点一下他,就好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曾经的风言风语。

参谋长还夸赞了他一番才走。

漂亮媳妇要娶回家了,副连长的职位也在向他招手了。

林家和楚家都在张罗着置办新婚用品。

林子乔心里美滋滋,万事具备,只欠楚星。

他掰着手指等她回来。

至于楚家,这几天,林子乔能不去都没去。

关键时刻,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不但躲着楚月,连楚向阳也完全不想见了。

这一天,天空挥洒小雨。

林子乔下了班,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

雨衣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北风还是一个劲往领子里钻。

自行车轮,溅起细碎的水光。

他一路骑,一路吹着口哨。

曲调是欢快的《喀秋莎》。

一路经过田野,快到海淀高校区时。

忽然听风雨中传来模糊的女声。

“救命,救命……你们要干什么?”

那声音十分惊恐,却也十分动听。

就好像风铃撞击在耳朵上。

林子乔是军人。

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自行车猛然一拐,停住了。

他跳下车,朝着发声的地方冲过去。

这时,大部分作物都已经收割了。

深褐色的土地上,只有一行行枯干的玉米秆依然挺立。

破碎的叶子,在风雨中细细碎碎地响。

林子乔一眼看见,中央有一片玉米秆倒卧了一片。

他顾不得泥泞,马上冲过去。

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惊恐地不断后退。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啦。”她连声音都在颤抖,却努力地强做镇定。

听见这声音,林子乔的血液都觉得快凝固了。

刚刚隔得远,又有风雨,他没认出来。

此刻,却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楚月!

这娇娇柔柔的声音,不知道叫过自己几百次子乔哥!

他跑得更快了。

流里流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你叫啊,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只见,两个小混混一个穿着猎装夹克,一个穿着面包服,一前一后堵住了楚月。

她的外套已经被他们扯下来了。

里边是淡绿色的毛线裙,紧紧贴着婀娜的身姿。

那裙子也不知道怎么破了个洞,露出一块雪白的肤光。

微卷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却衬托得那张平日就娇娇柔柔的脸,更加柔弱,更加苍白,有一种让人想要凌虐的美。

那张美丽的瓜子脸上,大眼睛里水光转来转去,像是下一刻随时都会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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