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贵妃难为 > 23-30

23-30(2 / 2)

朱聿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往棺内望去,呼吸一滞。

内棺里只剩几捧灰白枯骨。几不成型,零碎堆在一起,死气沉沉。

朱聿紧紧攀住棺椁一角,骨节凸起扭曲,老内官看着那些沿着棺椁滴落下去的血,着急地上前一步:“陛下,这棺椁不能沾血,是大忌啊。”

剩下的话被猝然转头的朱聿吓得吞了回去。

“她人呢?为何只剩——”朱聿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被泥沼堵住,让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不想用几块枯骨去指代她。

老内官声音发涩:“那日夜里突然起了火,娘娘一个人在寝殿里,火势太大,没法施救……偏偏那几日气候干燥,没有雨水,这才……”他看着朱聿僵立在原地,侧脸灰败的模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待火势扑灭,宫人们冲进去时,娘娘已然玉殒香消……只剩这些了。”

“夜里起火。火势过大。无法施救。”

朱聿一字一顿,漆黑狭长的眼扫过众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苦受难?你们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死?”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发轻,里面浓重的恶意与杀气却如同纷飞刀光,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凌迟殆尽。

玉荷喉头一哽,那场灾难过去几日了,但只要她一想起,仍会觉得后悔。

“那日娘娘说要为陛下与大军祈福,请求神佛庇佑,让陛下大获全胜、平安归来。为保心诚,娘娘让我们远远避开,自己独自待在殿中斋戒三日、跪地祝祷。”

说话的是金薇。

气氛又趋于凝滞。哪怕玉梅她们知道朱聿的忌讳,平时再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抽噎哭泣,哀戚不已。

那股被他刻意压制的痛苦趁他不备,卷土重来,好似要将他拖入无尽寒潭。

是因为替他祈福,才衍生出了这场灾祸么?

朱聿木然地望着那口静静敞开的棺椁。

为什么还在生他的气,又要忍不住对他好?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遗憾、懊悔,都加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他忽然又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会再微笑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听他说话了。

他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场景,也再不可能重来了。

那阵心神俱裂的痛重又袭来,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朱聿闭上眼,任由疲惫与痛苦将他淹没,他不想挣扎。

“陛下!”

见他仰头倒下,发出一声重重闷响,老内官捂着心口后退一步,福佑连忙蹿上前去,想要扶起朱聿,无奈力气不够,只得抬头招呼外面的禁卫进来帮忙。

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瘦弱身影冷不丁地站起来,一头碰向棺椁。

“金薇!”玉梅忍不住尖叫,撑着发软的手脚跑上前去,将软软滑落在地的金薇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嘴里止不住地骂她傻,骂她太自私,竟然想一个人跑到黄泉底下继续服侍娘娘。

金薇气若游丝,慢慢转过头去,看向染了血迹的棺椁,扯唇一笑。

幸好里面躺着的人不是真的郡主,不然她还舍不得撞上去,怕她的血污了郡主的清净。

玉梅她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金薇抬了起来,又低声央求老内官给她也请一个太医,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金薇意识消失之前,望了一眼蒙蒙的天色,想起她的郡主。

此时应该走得很远了吧?

……

北城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庙里,庄宓时不时转头望去一眼,小径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自从她借着火势逃出行宫,已经有小半月光景了。原本她想带着金薇一起走,但金薇拒绝得很坚定,道她们二人一块儿逃走,难度更大不说,日后若是朱聿反应过来,察觉出不对劲,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庄宓只好与她约定,等避开风头之后,她再设法出来和她汇合。

可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却迟迟不见金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心底浮现出一个她最不愿承认的可能,庄宓面色微白,一双远山似的眉颦起,眸中微光闪烁。

“女郎,吃些东西吧。”

一道低哑女声响起,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馅饼,庄宓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那人正是朱危月在信中提及可以助她一臂之力的西央。

朱危月的母亲曾经是中宫皇后,为当时还年幼的女儿留下一些暗桩势力也不稀奇。只是庄宓没想到,西央竟然真的能帮着她逃出来。

见她低垂着眼,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无法平心静气,一双忧愁的眼始终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西央默了默,等她吃完,又送上一筒山泉水:“女郎润润喉咙吧。”

她们这段时日都暂宿在这间山神庙里,西央原本还担心一看就身娇肉贵的庄宓适应不了,没成想她一句抱怨都不曾有,待她更是客气,丝毫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人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等庄宓喝过水,西央还是选择直言告诉她:“女郎不必再等了,金薇不会来的。”

迎上那双带了淡淡愕然的秋水明眸,西央顿了顿,低声将金薇在前一夜私下找到她的事说了出来,又道:“木已成舟,女郎……还是多为自己今后考虑吧。”

庄宓怔然地望向庙外,脑海中浮现起金薇的笑脸。

一股浓重的自厌裹住她。

为什么每次都有人要为她牺牲?

如浆水一样浓稠的低落情绪悄无声息地上涨,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等她垂眼望去时,那阵痛意忽然又没了,仿佛只是想提醒她,她并不是孤伶伶一个人。

对于这个孩子,庄宓的心绪很复杂,没有强烈的喜欢或者厌恶,但她自己知道,那种袖手旁观的心态有多冷漠。赶路奔忙的这几日,她一声不吭,西央更不知道她身怀有孕,处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自然没有高床软枕、饮金炊玉,一路上风餐露宿,可这个孩子意外的顽强,一点儿脾气都不曾闹。

刚才庄宓感受到的疼痛,是这段时日来它发出过的唯一一点动静。

孩子……

西央原本还担心庄宓会哭会闹,说不定还会命令她回去接金薇出来,可她没有。

甚至主动与她告别。

“这一路上多谢你。”庄宓笑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触到她柔软的手,西央忙不迭地把手背到身后,摇着头道:“我听令于晋王殿下,女郎您不必这么客气。”

庄宓却很坚持,要她收下。

西央拗不过她,只得接过那个荷包。

“我还有一个请求。”

西央正色道:“女郎请讲。”

“不要将我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包括金薇,包括晋王殿下。”庄宓望向翠色掩映的山林,笑容飘渺得像是山间一缕烟岚。

听她这么说,西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踌躇半晌,问道:“女郎,为什么要逃呢?”

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听说陛下脾气很不好,对她却尤为特殊。西央远在行宫,也常常听到宫人们羡慕的话语。

话音落下,庄宓久久没有说话,西央挠了挠脸,知道自己这话太唐突了,正要道歉,却听得她轻声回答:“因为我想要报复。”

是对那些不拿她当人的报复。

无论是庄家人、南朝皇室,还是……朱聿。

庄宓不想再和那些让她深切感受到痛苦的人有一星半点的联系。

听完她的回答,西央默然半晌,点头应好。

她坚持陪着庄宓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看着那道纤瘦身影转身没入人群,西央半晌才收回视线,启程返回北城。

……

正值盛夏,北宫里却难见一点儿生气,宫人们个个大气不敢出,比往日更加自危。

老内官端着药进去,见朱聿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闪着温润光泽的玉坛,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陛下在娘娘灵堂前忽然晕倒,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黄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见朱聿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样子险些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给他诊脉施针,好半晌才松了口气:“从战场上赶过来,少说也要耗费半月脚程,但陛下不过六日就赶到了……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又没有及时补给,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

他掠过男人瘦得快要脱相的脸,视线落在男人发白起皮的唇上,摇了摇头,专心施针,又让福佑拿来棉棒蘸水给他润一润唇。

老内官至今想起都觉得鼻酸,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他是局外人,尚都这么难过,更何况与娘娘情深意长的陛下?

“陛下,金薇姑娘醒了,自请想去为娘娘守陵……”

老内官的视线在男人怀里紧紧揽着的那个玉坛上掠过,颇觉棘手,陛下还霸占着人不让入土为安,难不成她去守一个空陵?

朱聿无动于衷。

老内官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道:“还有玉荷那些人,也求着一同前去守陵。”见朱聿没有反应,他试着道,“娘娘从前很喜欢她们,也算是服侍有功,不如就……让她们去吧?”

也让娘娘早日入土为安。更是意在让陛下早日放过自己。

朱聿缓缓摩挲着玉坛,玉坛触手生温,却始终比不过她肌理真实的温度。

好半晌,老内官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让她们就在行宫待着,日夜为她祈福。”

老内官应了一声,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却不见有人通传,他看了一眼朱聿,知道他今日还是不想理人,只得默默退下。

门外的人是随山。

老内官知道他前些时日领了朱聿的密令,外出了一阵子,这会儿回来,见到朱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干脆拉过他低声嘱咐几句,可别触了霉头。

“陛下让你去做的事,可是与皇后娘娘有关?”

随山点头。

他想起那日朱聿命令他去组建一支军队时,脸上的笑。

那样的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一直效力的君主脸上,随山一时愣住,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吩咐的是什么,不由得迟疑道:“一支属于……皇后的军队?陛下,这是否太过……”

他想说,陛下对皇后的宠爱是不是太过了,有昏君亡国之嫌。但看着陛下飞扬的眉眼,他不敢直说。

朱聿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照着孤刚刚的吩咐去做就是。”

她害怕流离失所,害怕被人轻忽利用。他就给她一支只有她能调动使用的军队。

不知道这样的赔礼,能不能让她展颜?

一向阴鸷暴戾的陛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少年人的、期待又柔软的笑容,随山不敢再看,慌乱扭过头去,心里默默道了几句真邪门。

才过去多久,那支军队和陛下,都等不到他们的主人了。

随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来啦!以后的更新还是晚上九点唷,明天见[抱抱]

第27章

再度踏上金陵,庄惊祺心中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画鼓喧街,游人如织,一派盛世好风景。

前来接引的礼部官员眼风都不曾扫过他,对着前方身穿胡服,身量高挑的女郎陪着笑,微微弓腰:“晋王殿下,请您上马车吧。”

朱危月嗯了一声,见庄惊祺望着周遭街景发呆,冷笑一声:“庄小三,过来。”

礼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承安侯家的三郎君就是个混世魔王!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却顽劣至极,不是成日和一群纨绔子弟打马游街,就是呼朋唤友在曲江边听歌赏曲、游戏人间。无奈他爹承安侯颇得皇帝看重,他的胞姐庄宓又背负着那样贵重的命格,金陵城里谁人不多给他庄三郎君几分面子?

前些时日听到庄惊祺偷偷参军,结果被俘的消息,可是令不少人笑得跌破肚皮。

之后事情的走向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北国突然举兵东下,直接将整个东狄都纳入囊中,北国的晋王殿下还大发善心,亲自押解了南朝的一部分俘虏还朝。接到城门守卫汇报朱危月等人进城的消息时,各部官员都惊得跳了起来。

没想到朱危月竟真的这般有魄力,孤身一人押送俘虏到了金陵地界,难不成她就不怕——

一些官员才开始畅想,转念思及朱危月过往的凶猛战绩,又悻悻作罢。

这会儿见着她对庄惊祺吆五喝六的,也就只当没看见。

但看着庄惊祺走过去,熟练在朱危月面前跪下,任由她踩着自己的背登上马车时,礼部官员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和一同前来的同僚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看见朱危月一撩车帘,冷冷道:“滚上来伺候我。”

年轻俊秀的郎君沉默了一下,依言照做。

看着那辆朱轮马车骨碌碌远去,几个官员恍惚地对上眼神,想起有关朱危月的那些香艳传说,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庄惊祺一路上为了活命,指不定怎么出卖自己年轻美好的肉。体呢!

真是家门不幸啊。

朱危月闭着眼,任由庄惊祺十指僵直地给她按摩双腿,偶有力度过重的时候,她啧一声睁开眼,冷冷剐他一眼:“这么久了还不懂怎么伺候人?你耶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相比之下,庄宓可就比他聪明可爱多了。

想起庄宓被迫离家远嫁,为了却是保全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朱危月哼了哼,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使唤庄惊祺。

等到马车停下,外面有人恭声说道已经到了皇城前,请晋王殿下下车去往大明殿,庄惊祺来不及松口气,面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回你的承安侯府,乖乖等着我上门找人。”

一想到这小王八蛋这些年也没少见隋行川,说不定还会对作女人打扮的他起过龌龊心思,朱危月笑容更冷,一把推开他下了马车。

庄惊祺跌坐在地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开的车门追向那道洒脱身影。

她是什么意思?是要去他家提亲吗?他也要嫁去北国吗?

种种思绪往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庄惊祺心乱如麻,想起回家面对耶娘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

金陵人民的耳目格外灵通,不多时,就传出了北国的晋王殿下亲自送那些曾被东狄俘获的将士们回了金陵,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庄三郎君也。

有人不知道晋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糊涂道:“那、那不是龙阳之癖么?天爷,真是恶俗啊!”

知情者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臭外地的,你懂什么?人家是女儿身,封王拜将,威风着呢!莫说是一个庄三郎君了,就是要把陛下的几个儿子都纳入囊中,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庄家所出的那位郡主不也是去往北国和亲了么?怎么这庄氏出美人,还都特别容易被他们老朱家的看对眼呢?”

百姓们哈哈的欢笑声响彻街头巷尾,听了满耳朵八卦的青松忙不迭地回去和自家夫人分享。

那道如怨如慕的琴声倏地停止,‘铮’的一声闷响,琴弦应声而断。

青松看看满面寒霜的隋行川,又看了看生生被他掰断的琴弦,挠了挠脸,疑惑道:“夫人,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那把琴……”

隋行川冷笑一声:“墙角都要被人凿透了,我还顾得上它?”说完,他霍然起身,冷淡道,“去给我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青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忙,却听得自家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

“美白嫩肤、紧致肌理的那些药材,放双倍。不,要三倍。”

青松转过头去,隋行川看着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活见鬼的表情,长眉一竖:“还不快去?”

青松捂着直颤的小心肝儿,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隋行川踱步到院里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冷艳美人面,眉头微蹙,勒出深深红痕的指腹悄然划过脸庞。

朱危月那么好。色,万一嫌他如今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他该怎么办?

……

金陵这边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却是一片萧索。

朱聿不顾阻拦,再度出征广兹,不过月余,就攻下了广兹全境,至此北国疆域又大了一圈。将士们欢呼雀跃之际,却听他们的君主下了一道古怪的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山。

庄宓正在布庄挑选裁衣的布匹,偶然听到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提起想去请求神山赐福,却再不能成行的事,语气中不无遗憾,她心头微颤。

庄宓没想到,再听到和朱聿有关的事,竟然是这个。

“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男人含着几分笑的声音仍犹在耳,庄宓低下头去,盖住了一霎间的异色。

……他封了山,爱爬几次爬几次,和十七八九个美人一起爬她也不在乎!

反正她不伺候了。

庄宓心头微定,选好几匹布之后交了银子,托人送去她如今的住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庄娘子。”管事张媪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姑娘今儿一早就问您什么时候到呢,打发我出来看看,赶巧了不是,正好迎到人了。”

庄宓莞尔,将手里的小篮子递了过去:“上次听说婶子家里的小孙儿夜来总是咳嗽,我做了些槐花蜜,回去给孩子兑些热水化开来喝,或许能好过些。”

张媪心里一阵熨帖,意思意思地推拒几番,这才喜滋滋地收了东西,亲自将人送到了碧禾院:“待会儿庄娘子别急着走,我今日也得出门采买,正好捎你一程。”

说完,她像是怕庄宓拒绝,又补充道:“可别和婶子客气,你如今身子沉了,路走得多了,仔细肚子发紧发胀,对孩子不好。”

庄宓一顿,低头看着已经有明显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很乖,并不淘气,但她第一次做人阿娘,总要多怜惜着这个依赖着她生存的小小生命。

见她点头应下,张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她看着人进了屋,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女使拎着食盒要往碧禾院去,张媪叫她们停下,揭开盖子瞧了瞧,两碗冰酥酪正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浓郁,再看另外一个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白玉霜方糕、龙须酥、藕粉桂糖糕……俱都是外边儿不常见的精巧玩意儿。

张媪心里一下就有了数,叮嘱两个女使进去放下糕点莫要多话,这才转身走了。

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进去时,庄宓正在抚琴,琴音飘渺,若在云端,两人不由得听得痴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一曲终了,庄宓抬眼望去:“这回可有感觉了?来,让我听听你这几日练习的成果。”

孙玉今苦着脸,余光注意到女使手里拎着大食盒,眼睛滴溜溜一转:“肯定是我二叔让人给咱们送来的!老师弹琴辛苦了,咱们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再继续练吧。”

八九岁的小娘子生得十分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做央求状,庄宓无奈,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用过点心之后就得认真弹琴了,不许再分心。”

这桩教导孙家大姑娘习琴的活计报酬十分优渥,与她打交道的人也都十分和气,庄宓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教导孙玉今。

孙玉今高兴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一看,快活道:“有冰酥酪!老师快来!”

庄宓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隆起的小腹,孙玉今嘟了嘟嘴,庄宓伸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红色发带,温声叮嘱她先吃,自己则是去了一边默起了琴谱。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孙玉今捏了捏自己泛红的指腹,不想继续练琴,又不舍得那么温柔好看的老师,下一次见面得三天之后了呢。

庄宓看了看天色,又叮嘱了几句闲时多多练琴的事,孙玉今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庄宓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绒花簪在她鬓边:“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孙玉今忙不迭地跑去梳妆台前一看,顿时尖叫起来:“真好看!”

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去挽庄宓的胳膊撒娇:“老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舍得你走了,不如你留下当——”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张媪咳嗽一声进了屋。

庄宓顺势笑着和她道别,孙玉今不高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女使凑过来安慰她,提议可以一起翻花绳,或者也可以去花园里玩儿投壶。

孙玉今摇了摇头,转而思索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她觉得老师人很好,性子很温柔,长得更是漂亮,正好做她二婶婶!

……

谢过张媪,庄宓往家走,轻轻敲了敲木门,院墙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

“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秋娘,说起两人的相遇还颇有些戏剧。

庄宓知道自己身子渐渐重了,日后料理家务、照顾幼子的事堆在一块儿,难免力不从心,原先只想着托牙人寻一个老实勤快的婆子过来帮衬,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被夫家卖到牙行,用一把剪子死死抵住脖子的秋娘。

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秋娘说什么都不肯被他们卖去秦楼楚馆之类的下贱地方,另一对夫妻面色难看,指天抢地地与她对着骂。

牙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好心替庄宓解惑:“这人是前不久才嫁过来的,头先嫁过一次,夫婿要纳妾,她不许,闹得被休回了娘家。这年头各家生活过得都紧,她娘家兄弟做主把她嫁了这户有着两兄弟的人家,结果这才几个月,她二嫁的夫婿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死了。她娘家兄弟收了彩礼就不管了,她小叔嚷嚷着她克夫,要把她卖了拿钱给自家大哥过继个儿子继承香火,天经地义的事儿,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世上就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庄宓语气很冷,牙人被顶了一句,挠了挠脸,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过于冷凝的气氛,庄宓指了指脸涨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的女人,“我相中她了。”

庄宓把女人带回了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秋娘,是个脾气有些急,但又十分率真的人。她还有着一手好厨艺,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松软可口,从前不爱吃面食的庄宓每次都能吃完一整个。

秋娘从前生育过一个孩子,说起这事时十分云淡风轻:“嫌我丢人,跟着他爹过呢,罢,兴许我这人和畜生就是过不到一堆。”

说完她又想起庄宓和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莹润皎然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鄙夷厌恶之色,反倒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秋娘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娘子的家人是……”

庄宓顿了顿,微笑道:“我娘家隔得远,有和没有是一样的……我夫君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哀哀低婉,秋娘一下就明白了,安慰说她们两个寡妇在一起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火,庄宓心里本来就不难过,听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点了点头。

秋娘看着她比院角树上满枝榴花还要明艳的笑靥,晃了晃神,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妇人都能这么坚强,她秋娘又有什么资格自怜自艾,定得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才是!

一转眼秋娘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开门见着庄宓,沾着水渍的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累着没有?我新烙了肉饼,给你拿几个出来吧?”

庄宓笑着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孙家看着那些精巧漂亮的点心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儿只是听秋娘说起肉饼,口里就泛起浅浅的津液,连一直很安静的肚皮都突然划过一个小小的凸起。

“你也饿了是不是?”庄宓轻轻抚上隆起的肚腹,眉眼低垂,笑容柔和。

秋娘将一碟子肉饼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伴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风味小菜,酸酸辣辣的,嚼起来又脆又香,庄宓那两个月吃什么都不香,唯独就着那些小菜能喝完一碗粥。

秋娘见她喜欢,做得越发起劲儿。

“这孩子都有五个月了吧?”

见庄宓笑着点头,秋娘掰着指头开始数要准备的东西,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道:“过了五个月,孩子长得更是快,日后娘子身子重了,腿脚难免浮肿,出门也不方便,娘子可还要继续去教孙家大姑娘琴艺吗?”

庄宓点了点头:“不好半途而废,待我觉得吃力了会和他们提的,不用担心。”说完,她想起那些精巧的点心,还有孙玉今今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眉尖微蹙。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回来,眼看着教人弹琴这件事也不能长久了。

见庄宓面色淡淡,像是在思考什么,秋娘没再打扰她,进了厨房。

……

朱聿御驾亲征,攻下广兹全境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北城上下,文武百官翘首以待,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凉风渐起,却迟迟不见朱聿出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蓦地踏响在山间小路上。

朱聿面色漠然地进了行宫,宫人们见着他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悄悄退远了些。

她们对朱聿总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行宫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宫人守夜的时候忍不住闭着眼打瞌睡,再一睁眼,却看见那处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昏暗,光影森森,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周身寂寥围绕,吓得那个宫人尖叫出声,以为是哪里钻来的山怪野鬼。

等到朱聿被那阵动静吵得皱眉回望,宫人看着他凌厉而沉郁的脸色,在月色下更如鬼神修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宁愿遇到的是鬼!

后面又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儿,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是特地去那儿陪娘娘的。

听说因烈火焚身去世,阳寿未尽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死去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遭受痛苦,直到阳寿耗尽,才能通往极乐,转世投胎。

陛下不会也听信了这种说法吧?

嘀咕归嘀咕,宫人们不可能公然问出口,只能默默看着那道英挺身影走远。

忽然小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队宫人,眼看着就要撞上朱聿,众人心口一紧,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听到一阵膝盖跪地的扑通闷响传来,‘陛下恕罪’的求饶声随之响起。

朱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宫人飞快伸出手,将那团淡紫色的荷包塞回了衣袖里。

“东西,拿出来。”

漠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西央暗暗咬牙,心里想着应当不会那么凑巧……吧,迫于无奈,将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荷包上绣着几丛紫薇花,温柔明丽,风轻轻吹过,穗子轻晃,朱聿甚至能闻到花丛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个荷包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朱聿眼眸微眯——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28章

在小村庄里,她也是用的这种式样的荷包,每赚了一点儿钱,就高高兴兴地往那个荷包里塞。

朱聿看着她盯着一个荷包双眼发亮的样子,颇觉刺眼,故意把他用猎物换来的钱也一起塞进去,却被她拿出来了。

“夫君,这不一样。”她软着嗓子哄了他好久,朱聿才勉强消气。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一样?夫妻一体,他的就是她的。他都不介意,她坚持个什么劲儿?

他亲眼看着她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角铜板装满了那个荷包,有一日她回来,荷包空了,换回来了一匹布。

往事涌现得猝不及防,朱聿闭了闭眼,摒住了满目的酸涩。

众人大气不敢喘,山风吹过,风中隐隐有宝珠山茶的香气漾开。先前庄宓很喜欢的那几丛花此时到了真正的时节,开得娇媚绚烂,红艳欲滴,莳花的宫人们照顾得很仔细,盖因从不往花园去的陛下最近总时不时要去那几株山茶花面前晃一晃。

西央跪在地上,心中止不住地懊悔,她做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把荷包贴身放在身上?明明应该放在箱子底下藏一辈子的。

“陛下,这荷包是婢从前的同乡送给婢的……”西央绞尽脑汁地往下编,却听得头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森寒刀光映出宫人们惨白的面容。

陛下要大开杀戒了!

西央不知道这是不是朱聿的试探,练家子的本能让她绷紧了身体,脑海中飞快计算着逃出生天的可能。

饮满了血的剑尖寒光一闪,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那只荷包,紫薇花瞬间零落枯萎,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朱聿看着那只被他分尸的荷包,心中却一点儿快意都没有,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得很远,要是她还在他身边,见他这样糟践别人的心爱之物,定然会出声阻止。

可她不在。

朱聿嘴角扯了扯,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觉得他过分的话,今夜就入梦来骂他吧。

他还剑入鞘,转身走了。

“赏她黄金百两。”

禁卫悄无声息地出现,硬声应是。

西央撇着嘴,磕头谢恩,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将那些零星碎片捡起来搂到怀里。

有宫人酸溜溜的:“西央,你的命可真好,那可是黄金百两,还做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呀,回乡买上百亩良田舒舒服服地当个地主婆得了。”

西央想起刚才慌乱间那只横在她小腿前的脚,冷笑一声,丢下一句‘关你屁事’,自顾自地大步走远了。

……

北国皇后薨逝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去了金陵。

彼时庄宣山正在训斥儿子,郁夫人在一旁听得轻轻皱眉,等庄宣山端起茶盏,她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你阿耶说得没错,这次你是太淘气了,前线是那么轻易闯的地方么?幸好祖宗庇佑,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然叫耶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忍心吗?”

庄惊祺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能要嫁去北国的事,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郁夫人,她双鬓都掺了些刺眼的白,可见这些时日有多焦心。

庄惊祺又生出几分愧疚,阿娘最疼他,万一知道他日后要嫁得那么远,还不得哭死?

庄宣山睨了一眼他们母子俩,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道娇蛮女声遥遥传来:“阿娘你不该谢祖宗,应该谢谢自己生了个好女儿。”

屋里的一家三口抬眼望去,话音落下好一阵,才看见一个年轻少妇扶着隆起明显的肚腹慢吞吞地从廊下走来,旁边的紫衣郎君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应当是劝她慢些、别生气之类的话。

被庄宛不耐烦地一眼瞪了回去,安生不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絮叨。

小夫妻进了屋,郁夫人嗔了一眼女儿:“你月份大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怎么还回来了?”

庄宛还没说话,一旁的赵忱就主动揽过责任:“岳母莫要责怪阿宛,是我想着三郎平安归家,她心里一定牵挂,正好趁着旬休陪她回来探望您二老。”

这个女婿没得说,出身豪族,性子温吞,待女儿如珠如宝,很能包容她。郁夫人心中慰藉,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去吩咐女使:“让厨房多备几道菜,阿宛喜欢吃八宝鸡,别漏了。”

庄宛撇了撇嘴:“阿娘记挂着我,记挂着阿祺,怎么不想一想阿宓?”说完,她冷冷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傻大个的弟弟,“我看若不是阿宓在那人面前委曲求全,这死小子能平安回来?”

听她提起庄宓,屋子里静了一瞬,郁夫人恍惚了一下,轻轻拍了女儿胳膊一下:“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说完,她又张罗着让众人坐下叙话。

庄宛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她不明白,从前阿娘也很疼爱阿宓,见她日日都要学那么多东西,还心疼得哭了许多次。怎么人嫁出去了,阿娘反而一点儿不挂念了?

赵忱知道妻子的脾气,温声细语地劝,庄宛瞪了他一眼。

庄宣山看着女儿大得吓人的肚腹,皱了皱眉,正要出声让她快坐下,注意力却被外面那道骤起的急促脚步声吸引了过去。

来人是府上的管事周叔。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庄宣山起身:“怎么了?”

周叔向来是个稳重人,能让他露出这副神色……庄宣山心里一动,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是阿宓出事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周叔带着哭腔的声音随后响起:“咱们家二姑娘……没了!”

庄宣山浑身一僵。

“阿娘!”

庄惊祺扶住了软软倒下的母亲,心乱如麻。

二姐姐没了……为保南朝与北国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不变,他这下是肯定会被送去晋王床榻上了……吧?

……

朱危月在金陵停留了几日,人没找到,却得到了报丧的消息。

看来人是逃出去了。

一想到朱聿此时是个什么脸色,朱危月忍不住笑出声。

该!

屋外传来窸窣轻响。朱危月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或许是错会了她的意思,礼部官员们知道她的习性,一咬牙、一跺脚,什么体统规矩都不顾了,大手一挥,给她安排了许多美少年入内服侍。

有一次朱危月还在里面看到了庄惊祺,不过后边就没看见他再来过,依稀听说是被人捉到巷角打了一顿,破相了。

想起那些秀色可餐的美少年,朱危月心思才荡漾了一下,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又想起隋行川那张尖酸刻薄的小嘴,终是忍住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

但这日日荡漾,日日拒绝也不是回事儿啊!

朱危月烦躁地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一众水汪汪嫩生生的美少年面前走过,给她安排的这处宫苑占地颇大,朱危月这些时日忙着找人,还没有好好逛过。

鬼使神差的,她朝着荷塘上的一处凉亭走去。

隋行川那人最装了,从前就喜欢在白纱飘飘的亭子里抚琴赏荷。

她沉浸在回忆里,脚下步伐微飘,等那道白色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时,听着如水的琴音,朱危月第一反应是大怒。

她一脚踹翻了那道屏风,又撕开飘得她心烦意乱的白色帷幔,咬牙切齿道:“一个赝品,给我滚——”

在看到屏风后坐着的那个人时,一切戛然而止。

那人长发委地,目长而媚,一袭白衣,望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让她升起熊熊烈火的傲慢。

“我是赝品?”他雪白冷艳的脸庞上倏然出现一抹勾心夺魄的笑,“那谁是真的?”

朱危月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古怪,半晌没有说话。

隋行川被她盯得腰背发僵,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几日泡了加量的药浴,又勤于敷面……难不成还是不能让她满意么?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吃得有多好……

酸涩的心思才起,脸上就猝不及防落下一道湿润的印迹。

隋行川面色微变,后退一步,一派良家妇男非诚勿扰的矜持姿态:“方才不是让我滚么?动手动脚做什么。”

朱危月满不在乎:“我动的是嘴。”

隋行川冷冷地看着她,心中又爱又恨,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亲了他,其他人呢?她怕是没少亲吧!

浓稠的嫉妒几乎快要将他没顶。

“是,晋王殿下如今身边佳人云集,我粉褪花残,人老珠黄,是该早些退位让贤。”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就是这个尖酸刻薄的妒夫做派,味儿太正了。

她发现自己竟还有些怀念。

见她没有反驳,只是笑,隋行川冷着脸就要起身离开,却冷不丁地被朱危月一把扑倒。

心心念念的亡夫又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想到如今正在当鳏夫的朱聿,朱危月此时心中饱饱胀胀的,更满足了!

她捧着青年柔软细腻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嘿嘿笑道:“我可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滚。”

隋行川微微愣神的间隙,朱危月已经猴急地把人拉了起来,就近进了水榭上的屋子。

“等等——你不恨我么?”

提起往事,隋行川语气低沉,他原以为两人见面,少不得又会像从前那样,吵得天崩地裂,然后再……

但见朱危月满不在乎地摇头,还急着过来扒拉他身上的衣裳,隋行川脸上一黑。

这大色。鬼!

……

外面风风雨雨,青州这座依偎着长河而生的小城却一片安宁。

庄宓婉拒了孙玉今拉着她去花园赏玩的邀请,孙玉今犹不死心,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那株绿牡丹可漂亮了,是我二叔特地让人从昆州运回来的!老师你不想去看看吗?去吧去吧,我想你陪我一块儿去!”

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孙玉今又深得长辈宠爱,性子十分开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扭着留下人陪着她。

见庄宓笑着摇头,孙玉今泄气地嘟了嘟嘴,抬头看到不远处那道修长身影时眼睛重又亮了起来:“二叔!二叔!”

孙澜臣瞥了一眼小侄女红扑扑的脸和使劲儿挥舞的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等靠近了,他的视线顺势落在庄宓身上,见她避嫌似的垂着眼,绿鬓朱颜,浑如腻粉,静静立在那儿,像是一株淡极生艳的芙蕖。

“今姐儿,在庄娘子面前须得规矩些。”

平时的话孙玉今还会怵这个狐狸二叔,但她刚刚注意到了二叔偷看老师的眼神,自觉抓住了他的把柄,闻言轻哼了一声,才不怕他。

她得意地挽住庄宓的胳膊,故意道:“老师都没有训我,二叔你那么严厉干什么。”

她的话给了孙澜臣正大光明看向庄宓的理由,不等他客气几句,庄宓主动抬起头:“我有一桩事想与二爷商量,不知道二爷现在有空吗?”

和那双不笑也动人的眼眸对视上,孙澜臣一时间竟然愣住,看着庄宓微颦着眉转过脸去,他低咳一声:“……好。”

孙玉今笑嘻嘻地放开庄宓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

孙澜臣请她去花园凉亭小坐,又转头吩咐仆下准备茶水点心,庄宓闻言摇了摇头:“我与二爷谈的是正事,不必那么客气。”

孙澜臣动作微顿,狐狸似的眼眯了眯:“好,都听庄娘子的。”

庄宓没看他,也没理会他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自己扶着后腰慢慢落座。

孙澜臣并没有计较她的冷淡,见她递来一个香囊,伸手接过,指尖才感受到香囊柔软微凉的质地,就看见她飞快缩回了手。

是真的不想和他扯上一点儿关系啊。

他略带玩味的视线在看到香囊上的刺绣时一凝,变得认真起来。

几丛怒放的十丈垂帘菊姿态静雅,用色丰富鲜艳,丝丝花瓣重叠微凸,触之却轻柔若云,不见丝毫针脚。孙澜臣翻开香囊内里,也不见丝毫绣迹,仿佛那些花草天生就是长在这一片锦缎上似的。

这和青州常见的刺绣技法不同,乃至他游历过北国大半疆域,却都不曾见过可与之媲美的绣法。

商人重利的直觉让他后背微微发热。

“这正是我要与二爷谈的生意。”察觉到男人终于认真起来,庄宓微微一笑。

腹中的孩子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现在的情绪。

听秋娘说了许多养胎育儿的事,庄宓现在不敢太频繁地抚触肚腹,但在这一刻她忍不住把手轻轻覆了上去,唇角不自觉轻轻翘起。

孙澜臣手掌微微合拢,香囊贴紧他掌心,柔软若云,带着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柔柔地扑在他心间。

“庄娘子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了我的意思。”

他望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侵占与惊艳,庄宓下意识感到厌恶,却没有移开视线,不咸不淡道:“二爷可是没看上?倒也不必为难,还给我就是。”

孙澜臣的视线触及她隆起的肚腹,面色微沉,好半晌才道:“庄娘子一手好女红,巧夺天工,应当是我多谢你,肯让我开开眼界。”

庄宓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勉强,微笑道:“好,那我们谈一谈接下来的合作。”

……

等到又一批绣娘能够熟练地运用新绣法,孙家绣庄接订单接得手软的同时,庄宓放下了其他事,专心养胎。

很快就能和肚子里的小人见面了。

庄宓一边计算着手里的银子,一边轻轻哼唱着童谣,小人也很给面子地动了动。

庄宓莞尔。

秋娘洗好了给婴孩准备的小衣裳,挨个展平晾在绳上,听了一耳朵,打趣道:“这是哪儿的曲子?还挺好听。”

轻快柔和的童谣声一顿,庄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抽离到了十几年前的金陵。

妇人馨香的怀抱、柔软的嗓音,还有随着童谣节拍拍在她背的手。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她曾经也感受过阿娘的爱。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庄宓垂下眼,她记不太清了,但总是在金薇告诉她真相之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郁夫人望向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她当时理解不了的情绪。

没有童谣听,还感受到了坏情绪,肚子里的小人敏感地又动了动。

庄宓伸出手指,戳了戳肚腹上那一块儿突然冒出来的凸起,脸庞上重又露出笑意:“从前偶然间听见过别人唱,只记得这几句了。”

秋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少有提起娘家人,从前说是娘家隔得太远,但秋娘自己就有个狼心狗肺的哥哥,看着庄宓不愿多提的样子,自个儿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越发卖力地对庄宓好。

她自觉刚刚说错了话,想要补救一二,也不想让庄宓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便笑着道:“娘子的手巧,这小衣裳做得件件都漂亮!就是……”

庄宓的视线跟着落在绳上那些随风轻轻飘动的襁褓小衣裳,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看着都是女孩儿家穿的衣裳,万一是个男娃呢?”秋娘说完又懊恼自己嘴笨,“我看娘子肚子尖尖的,多半是个男娃!”

她忘了,庄宓是孀居的妇人,肚子里那可是遗腹子,当然是盼着生出一个男孩儿来继承夫家香火的。

肚子里的小人不乐意地停下来,不动了。

庄宓无声安抚着小人的情绪,抬起脸对有些忐忑的秋娘笑了笑:“我做了个梦,梦见是个女儿。”顿了顿,她又道,“我就想要个女儿。”

庄宓发誓,要将她能拥有的一切,都给她最珍爱的孩子。她不想要其他人分去她应得的爱。

或许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肚子里的小人变得格外乖巧,这日秋娘才帮着庄宓烘干了头发,正要去收拾浴房,却见庄宓面色微微一变。

她要生了。

秋娘这些时日做了许多准备,见状也不慌,连忙去叫住在巷尾的产婆过来,又去烧热水、准备巾帕,自个儿忙得满头大汗,还要安慰庄宓:“娘子别怕,我守着你呢,这孩子一向都乖,肯定舍不得折腾你,顺顺利利地就能生下来了,啊。”

庄宓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此时,远在北宫的朱聿忽然睁开眼,正在给他拔箭的太医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老内官连忙上前:“陛下?”

今日朱聿遇刺,那支箭矢上裹了毒,毒性又极其霸道,朱聿昏迷了好一阵,刚刚突然醒转,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朱聿脸上不带一丝血色,白得吓人,那双眼显得越发黑。

“她在叫我。”

语气起初是缥缈不定的,顿了顿,他眼睛发亮,语气也跟着笃定:“是她在叫我。”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老内官这下真慌了,濒死之人耳边突然传来亡妻的呼唤,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他连忙给太医使眼色:“黄太医,劳驾,快给陛下拔箭吧。”焉知是不是毒入肺腑,影响神志了。

朱聿有些疲乏地闭上眼,任由箭簇拔出,血色迸溅,也没有动一下眉。

刚刚是在做梦吧。

毕竟从前她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他。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朱聿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深重的疲惫与痛苦拖入深渊。

“陛下!”

……

那些声音渐渐滑远,庄宓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唇瓣煞白,像是在念叨什么。

秋娘着急地去听,却听不明白,稳婆也是个急性子,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明白了:“她说煮鱼!是叫你去煮鱼汤,她想喝鱼汤呢!”

说完,稳婆又鼓励道:“好姑娘,来,再使劲儿!等孩子生出来,咱们再安安心心地喝鱼汤,啊。”

庄宓轻轻点了点头,跟随着稳婆的指导默默使劲儿。

那是个贴心的孩子,没让她痛苦太久。

在月亮升上梢头的时候,一声啼哭在寂静的夜里轰地炸响。

秋娘和稳婆都高兴极了,抹了抹头上的汗,笑道:“我老婆子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就这孩子最机灵,不用打屁股,自个儿就哭了!瞧,她哭得多有劲儿啊。”

庄宓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床上,视线紧紧跟随着那团襁褓,直到秋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枕边,笑着让她趁热给孩子取个名字。

庄宓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帮着她们母女成功出逃的晋王殿下,她很喜欢她的脾气,也羡慕她的勇气。

庄宓垂眼,看着襁褓里婴孩红彤彤、圆嘟嘟的脸,微微一笑:“就叫她庄皎吧。”——

作者有话说:小卷毛端端正式登场!按爪掉落小红包庆祝一下~

ps:不会有二胎,只有端端一个孩子[抱抱]

明天见~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

第29章

时至末冬,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雪砸得光秃秃的,压了满枝的雪,白生生一片,引来几只肥肥胖胖的麻雀驻足凑在一块儿取暖,叽喳声渐起。

秋娘担心它们会吵醒正在酣眠的小人,连忙从厨房出来把它们赶走了,麻雀们展翅滑走,雪上空留几行小爪印,树梢微颤,薄薄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扬起一片清透的雾。

庄宓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边襁褓,里面躺着的小小婴孩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望向窗户的方向看得起劲儿,一头软软的卷毛海草般散开,侧脸圆凸,粉团般可爱。

庄宓心头发软,轻声叫她:“端端。”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慢慢地扭过脸,对着庄宓轻声咿呀,小脸忽然皱成一团,这是要哭的前兆。

她很快就被抱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庄宓低头一看,刚刚还做势要哭的小人小脸舒展,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小嘴翕动,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

正巧秋娘掀了棉帘进来,庄宓连忙和她分享:“秋娘,你瞧,她这是在笑吗?”

初为人母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素质盈盈的脸庞上带着笑,双眼发亮。

秋娘把碗筷放在一边,凑过去一瞧,脸上的笑都软了几分:“哎哟哟,咱们端端是在笑吗?你阿娘抱着你就高兴,是不是啊?”

她之前生育过一个孩子,也见过不少产育的妇人,知道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哪里知道笑,但看着粉团儿一般的端端,秋娘的语气很是笃定:“她就是在笑呢!咱们端端看着就是个有灵性的孩子,笑得比旁的孩子早,那一点儿都不奇怪,顺理成章的事儿!”

庄宓被她坚定不移的语气逗得发笑,随即怀中一空,咿呀着的小人被秋娘抱了过去,她熟练地哄起孩子,还不忘叮嘱庄宓快趁热把那碗红糖元宵给吃了。

白瓷碗里盛着五六个小儿拳头大的红糖元宵,糯米揉成的皮又白又软,裹满了花生碎和砂糖的馅儿,庄宓轻轻咬开一道口子,就有香浓的馅儿顺着唇齿淌出,汤汁甜润,味蕾与肚腹一下就得到了满足。

端端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被秋娘从母亲的怀里抱了出去也只是小小哼唧了几声,等秋娘抱着她在屋子里转悠,她立刻又高兴起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也跟着灵动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找寻什么,等那道朦胧的身影闯入她视线,小脸上就露出像是在微笑的表情。

对视的一瞬间,庄宓也下意识笑了起来。

……

端端落地之后长得飞快,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原本窝在她臂弯里小小一团的人儿现在大了一圈儿,仰面躺在床上的样子让庄宓想起了秋娘发好的面团。

小人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儿,让庄宓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色肚兜,藕堆似的小手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伴随着咿呀的叫唤,庄宓笑着拿起长命缕在小人上方晃了晃,她立刻举起手紧紧攥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穗子,小手上浮出五个肉乎乎的小窝。

今年天气暖和得快,被人打理得干净齐整的院子里一派生机盎然,庄宓亲手栽的那墙茉莉花与金银花开了大片,秋娘见它们长势喜人,还笑着说道等天气再热些,可以摘些下来熬汤给端端洗澡。

院角明艳似火的榴花铺得大片,引来几只鸟雀停驻,端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扭着头望过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宓拿着棉扑往她身上扑药粉,细密的烟雾散开,小人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以为阿娘是在和自己玩儿,立刻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嘴里发出的啊啊声都响亮了几分。

庄宓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凸起的肚皮,微痒的感觉逗得小人发出模糊的呼噜声,圆圆的葡萄眼弯起,一头小卷毛也跟着愉快地晃了起来。

秋娘进屋时就看见母女俩闹成一团,忍俊不禁:“娘子当了母亲之后,性子也跟着越来越孩子气。”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性子虽也温柔平和,但秋娘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什么事儿,并不开心。

这下好了,孩子平安降生,娘子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秋娘心里高兴,指了指自己特地端过来给庄宓看的那箩红鸡蛋,抱怨道:“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还不许见红。可惜咱们端端百日,都没能好好给她庆祝一场。”

庄宓垂下眼,秋娘只知道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这几日不许穿红色,更不能见喜色,追问缘由,里正瞪着牛眼睛没好气道:“上头发下来的命令,我咋知道!总之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别忘了!”

秋娘摸不着头脑,和她抱怨几句。

这日子的确不凑巧,正赶上了端端百日,她们只能歇了办宴的心思,自家人在屋里小小庆祝一番。

庄宓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待会儿把这些红鸡蛋放到老城隍庙桌案上吧,那儿住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正好给他们加餐,也是替端端积攒些福气。”

秋娘笑着点头说好。

庄宓垂眼,心底那丝异样再度浮现。

算起来,今日应当是她的忌日。

朱聿这人虽有许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与他堪称狂热的征战欲相比,他显然对搜刮民脂民膏这件事不感兴趣,征战得来的城池并入北国疆域之后他也不甚在意,一股脑丢给州府的官员便罢。

所以庄宓没有过多犹豫,选择在青州这座水乡小城住下,这里并不如何繁华热闹,但胜在离北城够远,远到朱聿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她和端端的踪迹。

“咿呀。”

垂在身畔的指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庄宓回过神,看见端端正在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握住她,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眉头微皱,衬得她面颊愈发圆凸。

庄宓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

她把手递过去,任由小人紧紧握住,俯身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她的孩子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无忧。

……

近日北城总是阴雨沉沉,朱聿的脾气也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变得愈发暴躁,好似浇下来的不是灌溉万物的雨水,而是烧得人浑身发痛的业火。

不止是温室殿,整个北宫都随着一年前那场变故而陷入了长久的缄默,明明该是一片明媚姝色的暮春,落在这片地界上就成了暮气沉沉的寒冬。

紫宸殿内,朱聿坐在罗汉床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不耐地朝着底下的灰衣老叟看去,语气冰冷:“可曾卜出什么了?可是有人故意使了手段?”说到后面,他话音上扬,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业火,烧得他双眼发亮,因过分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

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

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

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霎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

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

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

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主……”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

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

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

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晌,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

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今世缘,尽了便尽了,正如这线香,强求不得。”

僧人宽厚粗糙的指间有一柱线香正在静静燃烧,灰白余烬被鲜亮火光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剩一点儿残灰,被僧人随手拂去。

朱聿无声地望着那点细微火光,直至双眼胀痛,他也不曾眨一眨眼。

“可她曾入我梦来。只此一次。”朱聿声音艰涩,那些凄怆的情绪像是一把被人不断翻滚的尖枪,又准又狠地刺入他心口,绞痛非常。

“后来,她再没来过。”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兴许那位故人早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再留恋人间的尘缘。”

僧人声音悲悯,落在朱聿耳中却是尖锐无比,刺耳得紧。

他抬头冷笑,面色惨白,也难掩那股骇人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不爱我?”

了尘大师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眼,忽而一笑:“施主莫急,我观施主红鸾星动,不过两年,施主定能再度逢春,子女星归,一家团聚。”

朱聿听完,沉默一下,蓦地暴怒。

“秃驴,尔敢咒我不忠?!”——

作者有话说:好多好多营养液,感谢大家!![可怜]明天见~

第30章

眼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身影扬长而去,小沙弥们一些忙着捡起滚落一地的金珠子,一些则是拿来扫帚收拾被朱聿暴怒之下砍坏了的签筒与桌案。

“方丈,那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替他开解,他不领情就罢了,还、还——”一个脑门上还带着青茬的小沙弥想起刚刚那道带着十足煞气的剑光刮过面门的感觉,冷汗淌了一背,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心口,试图把还没有归位的小心肝吓回去。

了尘大师望向佛祖,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的眼,漠然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沙弥,念了声佛号,温声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因果不空,且看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直至看着了尘大师远去的身影,发光发亮的秃头在日光下越发瞩目,小沙弥忽有所悟——他明白了,方丈的意思是贱人自有天收,让他等着看笑话!

从佛寺红墙内传出的撞钟声如同湖面回旋的波纹,山林间的疏密枝叶跟着轻轻翕动,在下一瞬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道劈开,狂花乱颤。

朱聿骑在马上,任由什伐乌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密可蔽空的山林间乱闯,遇到低垂挡路的枝叶就抽出腰间仍在嗡嗡铮鸣的长剑出来随意砍几下。

草叶被割开,略带锐意的苦涩清香化作一阵凉风,吹得朱聿心口发冷。

朱聿知道秃驴方才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听着他一语道破天机般的笃定语气,朱聿心中又难受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不敢面对庄宓的愧疚感。

她早早离世,他被留在人间的寿命却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变心,左拥右抱,娇妻爱子……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宁愿早早去投胎转世,不肯入他的梦?

悍然十足的剑光狠狠劈落一丛枝叶,叶片飞溅落下,在朱聿沉郁脸庞上划出几道浮着红的伤痕。

他绝不可能变成秃驴口中那样不忠不贞的男人!

……可他连向她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意识到这一点,朱聿倏然没了愤怒的力气,双目胀得发痛,索性闭上眼去,任由茂密枝叶从他脸上擦过,生出细密凌乱的痛感。

什伐乌仿佛是被纵得心野了,见主人一直没有阻止他撒欢的意思,卯足了劲往密林深处钻去,惊得栖息在此的鸟雀纷纷振翅往上飞去,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吵得朱聿眉头紧皱。

什伐乌痛快地撒蹄子狂奔,高大迅猛的战马躲避障碍的动作很是迅猛,直至一道崎岖的粗大树枝迎面扫过来,险些将朱聿掀飞下去。

朱聿紧急往后一仰,避开那一击,不轻不重地扇了回过头来望它的马头一巴掌。

什伐乌喷出几口粗气。遭得惨,耍脱了。

……

一人一马从山林里出来时,天色已晚,一片暮沉,归鸟回巢,呼啦啦闯入林间的声音吵极了,朱聿面无表情地回望一眼,腰间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出鞘。

砍叶子可比砍人好玩多了。

朱聿双腿微夹马腹,声音略有几分疲惫:“……去行宫。”

今天是她忌日,他应该早些去陪她的。

都怪秃驴口出狂言,污他清白!

一路疾驰,等到了行宫时,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一望无际的天边透出深远的蓝色,夜色垂朦下的行宫更显寂静,一点儿人声都不见,只剩灯烛在风中静静摇曳。

朱聿翻身下了马,随手拍了拍什伐乌,颇通人性的马儿止住了想要跟随主人一同进去的步伐,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那道清癯身影走得远了,才掉转方向,一头又扎进了丛林。

有风吹过,隐隐有火烛的气味。

应当是宫人们在为她祈祷冥福。

夜风轻拂,那股焦臭味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滚烫的火舌舔过他僵冷的躯体,漆黑幽深的眼瞳处燃着几近寂灭的火焰。

他从前不知道,生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

“奇怪,今儿是娘娘的忌日,陛下怎么没来?”

眼看着已是月上中天,连鸟雀扑扇的声音都暂歇,只剩下黄纸在盆里无声燃烧,帘幔轻晃,烟熏的气息在这座重建的宫室里久久盘旋,玉荷等人跪在火盆前,脸庞被明灭扑腾的火焰映出一片暖色,肿起的眼泡泛着如出一辙的红。

玉梅手巧,将写着密密麻麻福字的黄纸叠成各种形状,马车、床铺、灯笼……又一一丢到火盆里烧掉,闻言嘀咕一声:“最好别来。”娘娘也不一定乐意见他。

“金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宫人们低低私语几声,当时再难过、再难以接受,也被这一年来的时日冲得淡了。不少宫人最后对着灵位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

只剩玉荷和玉梅还跪着,怔怔看着灵位发呆。

“就我们两个,进来吧。”

玉荷冷不丁出声,玉梅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细人影在夜色下鬼鬼祟祟地探头,好半晌才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又急又轻。

火光扑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医女低声道:“我来给娘娘磕个头就走。”

玉荷声音有些冷:“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恭喜。”

医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狼狈,看不出应有的喜意。

玉梅有些糊涂,玉荷一向是最稳重的那个,就算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也是她一力扛起许多,一直像是长姐般挡在她们前面。

怎么突然对芝兰一个医女这么不客气?

她轻轻扯了扯玉荷的袖子,又转向芝兰:“对不住……今儿日子特殊,大家心情都不好。”

芝兰讷讷地点头,勉强笑了笑,有些慌乱地起身:“那、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瞬间,听到玉荷轻声道:“既然要走,就把这里的一切通通忘掉。从前你是怎么做的,今后也一样,闭紧你的嘴。”

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浓,玉梅打着哈哈,一边对芝兰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芝兰往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回过头看向玉荷,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娘娘她、她会——”

玉荷上前几步,神情紧绷地左右看了一圈,夜风微燥,树影婆娑,宫室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闭嘴!你是想让娘娘死后都不得安宁么?”

还好陛下不在,若是让他听到这些话……

玉荷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芝兰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是娘娘说她想要亲口将她有喜的事告诉陛下,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我没说实话……”

芝兰止不住哽咽起来,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更不敢说。

害怕会被猝然得知自己一夕间其实是失妻又失子的陛下拖出去处死,更不敢去深想那场祸事背后的真相。咬着牙熬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出宫的年纪,终于能和等她多年的青梅竹马成婚,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芝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所以她今日特地告假来了行宫,想要给娘娘磕个头,祝祷她冥福无极,早登极乐,也权当消弭几分她的愧意。

她低低的抽泣声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玉梅震惊地瞪大了眼:“可、可娘娘当时每月都有换洗……那上面是有癸水痕迹的呀!”

芝兰抽噎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荷冷笑着回答道:“妇人有妊初期,胎象不稳,也有可能会出血,让人觉得她只是来了一次癸水而已。”说完,她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她瘦削面颊落下,“我不是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知道了,能多多陪在娘娘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做傻事……”

她听永巷的老嬷嬷提起过,有些怀了身孕的妇人会突然性情大变,一些甚至会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投河自尽。玉荷很难将想象中那些疯癫憔悴的妇人与庄宓联系起来。可偏偏事实如此,她没有做到应尽的义务,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庄宓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下的那些愁郁。

玉梅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那把火,是娘娘自己放的?”

那场火来得蹊跷,又急又猛,仅仅是扑灭火势都用了一日一夜。稍有火星,被山风一吹火势又立刻会复燃。等到她们终于闯进那片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宫室时,娘娘早已没了生息。

玉荷疲惫地摇了摇头:“先前我也不愿相信……可你我是娘娘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她入宫之后过得开不开心,难不成我们心中没数么?”

玉荷知道庄宓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只觉得后宫那些妃嫔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看着身上的华服珠玉,枕着的高床软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在那场火灾之后的无数个深夜,玉荷都想不通,庄宓为什么要用那样堪称惨烈的方式结束她在北国的一切。

直到今日,她才恍惚明白过来。

“她选不了自己的来时路,在离开这件事上,她终于能做一回主了。”

带着几分颤意的声音落下,几个年轻女郎轻轻对上视线,心情复杂,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泪珠飞快坠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啪嗒声,随即却有一阵更大的动静咕噜滚过她们耳廓。

玉荷几人惊愕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几个酒坛乱七八糟地骨碌滚出,离得近了,那阵浓烈的酒气穿破了香烛黄纸的味道,直直侵入她们的感官。

坛里残留的酒液倾斜淌出,汇成一片清亮的小小湖泊,那道冷厉无情的面容由远及近,渐渐倒映在那片水影中。

朱聿从帷幔后走出,身上酒气浓烈,脸上却不见丝毫醉意,几人承受不住他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暴戾杀意,下意识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脚下有一瞬的虚浮,朱聿很快稳住,他扫了一圈,视线从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宫人身上掠过,庭院里月色清浅,火烛烟熏的气味织成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依着原样重建的草圃花树、假山流水之上,或许是雾太浓了,遮住了朱聿的感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这是在做梦吧?

还是一个噩梦。

不然她怎么可能狠心至此,怀着他的孩子,却要不顾一切地丢下他、离开他。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玉荷几人跪伏在地上,宛如泥胎木雕,一动不敢动。

直至刀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起,玉荷吓得甩手尖叫出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很钝,成串的血珠滴落下来的声音却又无比清脆。

哒。哒。

震耳欲聋。

风雨声骤起,不多时,暴雨狂倾而下,凉风裹着雨丝胡乱拍在朱聿僵冷一片的脸庞上,那双失了焦的狭长凤眼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小臂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还有雨水扑在脸庞上的微凉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了身孕,却瞒住了所有人,尤其是他。

趁着他出征在外,她亲自点燃了那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竟然决绝至此。

她便是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可笑他还——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朱聿撑着剑,勉强站稳,削铁如泥的剑尖划过地砖,发出令人悚然的金石之声。

“庄宓,你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幕,苍白凌厉的脸庞上忽地扯出一个笑。

陛下的语气可怕极了,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玉梅不安地缩了缩脖子,惴惴不安,陛下该不会被刺激得更疯了吧?

沉默间,一道呼喊声倏然劈开雨幕,声音喑哑,咬牙切齿,语气却透出几分无以言表的悲怆。

是陛下在叫娘娘的名字。

玉荷等人无声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只怕活不过今晚了。

纷飞银丝一般的雨幕突然染了一蓬红。

随山赶来时,正巧看见朱聿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是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从不离身的长剑被随意丢在一旁,摇摇欲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朱聿闭起眼,耳畔种种杂音忽然间消失了。他忽然没了再支撑下去的力气,索性顺着身体里那道不断蛊惑他放下一切的声音,仰面重重倒下。

“陛下!”

……

听说朱聿这次病得委实严重,朱危月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伏在她肩头闭眼小憩的隋行川,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隋行川没防备,被她推得跌进刚刚被折腾得一片凌乱的床褥间,雪白肌理上点点红梅娇艳欲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她祸害出来的痕迹,唇角嘲讽似的勾起。

失而复得,原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事。

朱危月哪里知道隋行川此时心中的伤春悲秋,她脚步匆匆地进了紫宸殿,看见朱聿好端端坐在那儿,只是面色煞白,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臭小子,炸胡?

“你来得正好。”朱聿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注意到朱危月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自顾自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朱危月听得一愣:“你要亲征南朝?”

朱聿点了点头,神情冷漠,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吧。”朱危月没再接着问下去,毕竟他当上鳏夫这件事上,她偷偷摸摸出了不少力,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又简单说了些军政兵需上的事,说完之后朱危月正要走,却听朱聿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最近换了口味,不爱须眉爱娇娥?”

参晋王荒淫无道的奏疏又堆了一箩筐。

想起长发委地的白衣美人,朱危月忍不住荡漾了一下,而后终于为她刚刚一言不发把人家丢在床榻上的事感到小小的愧疚。

但很快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这都一年了,他还在闹别扭,非逼着她清退后院那些绝色小琴师,她不肯,他便仍做女人打扮,怎么着都不肯进晋王府。

看着朱危月脸上烦恼又甜蜜的表情,朱聿漠然移开眼,顿了顿又冷笑出声:“罢,莫怪孤不曾提醒过你,女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生物。你对她至诚至真,有什么用?只怕她对你却是半分真心都无。仔细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还被人当做笑料。”

说完,他嗤了一声,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朱危月一言难尽地瞪了他一眼。

有病吧!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朱聿不断南下征战,他的名声更是日益暴戾,南朝官员人心惶惶,眼看着丢掉的城池越来越多,百姓们炸了锅,军心更是日渐低迷。

不过这些都没能打扰到青州枣糕巷尽头那座小院的平淡日子。

听到有敲门声传来时,坐在小杌子上专心啃米糕的小娘子耳朵动了动,她立刻抬头去看,发现阿娘在屋里,秋娘在厨房里,顿时高兴地站了起来:“端端去开门!”

秋娘听到动静,忙不迭地从厨房出来,看着还不足院子里那张石桌高的小娘子一蹦一跳地跑去开门,无奈她藕节似的小手怎么努力往上扒拉,都碰不到门闩。

偏偏她也不气馁,肉嘟嘟的面颊鼓得越发圆,眼看着是卯上劲儿了。

庄宓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端端。”

端端立刻放弃了开门这项好玩但艰巨的任务,转身哒哒哒地朝她跑去:“阿娘!”

小人软软的呼唤,甜丝丝、软绵绵,庄宓笑着弯下腰抱起她。

啊,又沉了些。

端端把脸埋在庄宓颈间蹭啊蹭,等撒娇够了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胖出五个小窝窝的手直指大门:“阿娘,开门。”

娘俩胡闹了一通,门外的人倒是沉得住气,没再敲门催促。

庄宓笑容微淡——

作者有话说:宓妹:岁月静好中^^

煮鱼哥:恨你恨你恨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恨你恨你恨你恨活你了好爱你好爱你怎么办怎么还是好爱你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