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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哇!这大眼珠子居然还没死!”李风远惊叫一声,侧身后撤堪堪躲过甩过来的触须,“啪嗒”一大滩黏液从触须上滴下,擦过他的衣角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散发着熏人的恶臭。

李风远强忍恶心快速撕下沾了黏液而破洞的衣角扔掉,跑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吐了。

“小心,千万别沾上这玩意太臭了。”李风远绿着脸幽幽道。

众人纷纷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动,默默离他远一点。

李风远:“……”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他不就是臭了一点吗?

记忆回笼,天生高贵的神兽摇身一变成了阴沟里的臭老鼠,残酷的真相让城主引以为傲的自尊破灭,此刻它已然陷入崩溃暴走的漩涡里,滔天的恨意化为浓郁的妖邪之气,寒气顷刻间笼罩整片废墟,猩红的目光落在几名人族修士身上,杀意尽显。

杀了他们。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命令,被操控的江描青脸上露出挣扎的痛苦表情,她眉头紧蹙,嘴里溢出几声低吟,似有要清醒过来的样子,识海深处的意识反复受到黑暗镇压,偶尔有一抹光亮缀在前方,她试图追赶却始终够不到。

“长姐!”

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如同一把利剑穿透了由黑暗编织的网,江描青心神骤然一荡,猛然睁开了眼睛,眸光乌黑,清冷淡漠,触及江序白的脸那一瞬,冷漠消失,化为如同平常一样的温和。

狂舞的触须随着江描青的苏醒,被迫停下攻击的动作,凝在空中不安分地扭动。

“阿白?”江描青声音虚弱沙哑,下一秒,她回过神后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自己那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弟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用!江序白见状神色一喜,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做。

目光落在江描青四肢上缠绕的血线,心里很快有了决断,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瓶回血丹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嘴里全倒,全咽下去之后,感受着清润的灵气在周身缓缓运转。

多亏仙师和几位小伙伴的帮助,他得以休息一段时间,丹府亏空的灵气恢复了不少,此刻再加上灵药的加成,暂时又有灵力可用。

“姐,再坚持一下,我会想办法把你身上的触须斩断。”江序白手握长剑,目光沉沉地说道。

江描青还来不及思考江序白为什么会被卷进来,就感受到识海深处那股恐怖的威压再次席卷而来,以不可抗拒的方式再一次吞噬蚕食她的意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手中多了一把妖气凝成的长剑,空中的触须蠢蠢欲动。

江描青意识变得混沌,眼底血色漫上来,“不,快,快离开!”江描青面露惊恐,极力压住不受控制的身体,咬着牙朝着江序白的方向大喊。

话音未落,只见江序白已经闪身至眼前,迎面对上了血红触须,长剑裹着寒光出鞘,剑气泠然化作万千风刃,如同风卷残云,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数十根张牙舞爪的触须。

寒风凛冽,腥臭的气味弥漫,江描青看着眼前身形灵巧在层层叠叠触须的围堵次下游刃有余的青年,脸色虽然苍白,望向她的目光却十分坚毅,一如小时候站在面前保护她的眼神,明明自己在江家默默忍受了更多的排挤和欺负,却在别人对她出言不逊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出来和那人扭打在一起,眼神凶得像头小狼。

江描青眼眶骤然泛起热意,不知不觉间,以前跟在身后哭唧唧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坚韧不拔的青竹。

“不自量力!”身后的血瞳发出不齿的嗤笑,恐怖的威压再次压下,江描青无力发出一声惨叫,竟是直接昏了过去,再次转醒,双眸血红,带着凶残恨意,她举起长剑,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游动,径直刺向江序白的心脏。

“铮!”兵刃相撞,强大的气流自交锋中心震荡开,飞沙迷眼,乱石飞溅。

江序白捂着发麻失去自觉的右手,手中的剑早已断成几段不知所踪,掌心湿润,碎片划伤了他的手掌,目光紧紧跟随着前方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耳边风声猎猎作响。

方才江描青那一剑带着万分狠决,妖邪之气漫天,单凭他一人,恐怕无法挡下,幸好危机关头仙师及时出现替他挡了一大半。

不愧是近神期的修为,带着面具的男人竟能与被妖修附身的江描青打得有来有回,江序白心头震颤。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加入缠斗,战局忽变,江序白认出那白影乃是上官宫主,妖修被两方压制,强盛的势头急转直下。

上官宫主与宿溪亭一左一右,一方以灵气阵法压制让血瞳抽不开身,一方趁机挥剑,剑气凌厉肃杀,精准切断了缠在江描青身上的血线,没了控制的线,陷入昏迷的江描青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坠落,被早早等候的谢齐等人一把接住,火速撤离现场。

血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邪气大涨,将失去傀儡的怒火对准了阻拦的二人,它身形变大,一分为二,眼眶周围生出数不清的触须,朝着所有人涌去。

上官宫主唤出本命法器,神色泠然,眼眸中带着几分背水一战的决绝,对带着面具的男人说道:“恳请仙师去帮那几个小后生,这里交给我便是。”

经过方才的合作,她早就看出对方修为深不可测。血瞳妖力深厚,即使是分。身,那几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修士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面具下扫过来的眸光漆黑,深如寒潭,上官宫主与之对视一眼,莫名品出了几分危险之意。

这种亦正亦邪的不明气息……

此人绝非善类,她心中升起忌惮。

好在男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飞身而下。

“长姐。”江序白从谢齐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江描青,怀中的人脸色惨白,气息十分微弱,浑身是血。

江序白心下一惊,连忙查看她身上的伤处,拉起半截衣袖,发现她的手腕多了很多伤口,深可见骨,伤势还在不断扩大。

李风远蹲下来,拿出止血的药粉撒上去,却不起作用,他面色凝重,沉声道:“这是被触须的毒黏液腐蚀了,我的药粉解不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几人闻言也纷纷拿出自己带的伤药,结果都一样。

沉闷死寂的氛围无声蔓延,众人神情悲痛,不知道该怎么做。

头顶破风声袭来,血瞳的另一个化身正在逼近。

众人立刻转变为御敌模式,无形的屏障结界竖起,挡住疯狂蠕动趴上来的触须,恶臭黏液滴落,冒出阵阵黑烟。

几个年轻的修士拼尽全力守护岌岌可危的结界。

空中剑光一闪,触须尽数断裂,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强大的灵力震荡,引起轰烈的地动山摇,废墟塌陷。

良久,毁天灭地般的摇晃才平息下来。

结界中的众人不可避免受到波及,受了内伤,吐出一大口血。

昏暗中,上官宫主肩上染血,身形微晃,脚步踉跄地走过来,带着面具的男人紧随其后。

灰烬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雨,血瞳消失了。

“结束了吗?”李风远跌坐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际,两眼发蒙。

江序白抬起头,眼前止不住地发黑,胸口闷痛,他狠狠扣住掌心的伤口强迫自己清醒,低头去看怀里护着的江描青。

万幸,人没事。

眼下,江描青眼睫颤动,竟然有了要苏醒的征兆,江序白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屏住呼吸。

“小心!”上官宫主惊叫出声,身后陡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江序白眼前一花,转眼间便撞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他错愕抬头,对上了面具下还未来得及掩盖的,带着几分后怕的复杂目光。

“描青!”上官宫主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传来,江序白来不及深究,猛然回神。

昏迷的江描青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双目血红,嘴角挂着邪笑,手上拿着一节蠕动的触须。

江序白低头,自己胸前的衣服豁开了口子,胸膛大片皮肤泛着红,有一股被灼烧的浅浅热意,那正是心脏的位置。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做梦!”江描青缓缓开口,嗓音粗粝如男声,带着无尽癫狂。

“想杀我啊?好啊,来啊!”江描青张开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眼神玩味挑衅,“你们敢吗?”

“妖物,放开我徒弟!”上官宫主冷声呵斥。

江描青笑了笑,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腕,轻描淡写道:“好说,我与你这位徒弟可是签过契约的,你情我愿的事,要我放了她也行,你们打算谁来替她?正巧这副身体我也用烦了,换个也好。”

“你!”上官宫主怒目圆瞪,被他这幅得意忘形的样子气得不轻。

江序白目光平静:“你想怎么样?”

妖修眯起眼睛,目光肆意打量眼前的青年,该说不说,挑来挑去,他还是最喜欢这具身体,这张脸,完美,无可挑剔,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人喜欢的类型。

真是可笑,那个女人如此狠心对他,可他还是下贱地想成为她最喜欢的样子。

“那就你吧。”妖修一指江序白。

“我方才好像听你叫她长姐,想必二位感情一定不错吧?”

上官宫主:“不可!”

李风远紧紧抓住江序白,“小师弟,你可不能信了它的鬼话啊,妖言妖语向来没半句真话的。”

妖修不以为意,他从地底下召唤出触须,整个人被触须包裹着缓缓下沉,望向江序白不疾不徐道:“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想好了,我随时恭候。”触须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众人见状,脸色更是难看,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他们脚下所踩的土地,竟然也是妖修的一部分。

江序白沉思片刻,对众人道:“我去。”

宿溪亭倏然抬眼,目光如炬。

“不行。”上官宫主出言反对,“那妖物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我们,不管我们之中的谁去,结果都是徒劳。”

“原本以为凤鸣城是幻境,破了就能出去,现在看来这片废墟也是幻境,那妖修借了描青的身体当做载体,只要描青还在这里,无论我们杀他多少次,他都会再生。”

“更坏的情况是,就算描青……不在了,他仍然有可能再生,或许连血瞳都不是他真正的本体。”上官宫主分析道。

辛咨面露忧色:“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李风远惨笑一声,苦中作乐自嘲道:“往好一点想,说不定咱们的一辈子就是一刻钟呢,很快的。”

辛咨无语噎住。

谢齐:“……”

这种时候就不要贫那点嘴了好吗?

“仙师。”江序白看向宿溪亭,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宿溪亭顿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手一挥,一道隔音屏障将几人笼罩在内。

地面上悄悄浮现一只眼睛的图案,上官宫主眼疾手快将其封住。

片刻之后,屏障撤去。

妖修目光惊疑不定,“你真想好了?”

这几个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不信没有猫腻,偏偏刚刚偷听被发现了。

江序白:“想好了。”

妖修眸光一转,竟是有些迟疑。

李风远适时煽风点火:“怎么,害怕啦?”语气十分欠揍。

妖修冷笑一声,“本座何时怕过?”

都开始自称本座了,说明底气不足,李风远暗自窃喜。

“如此,那便开始吧。”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密密麻麻的触须如同荆棘丛生一般破土而出,将几人圈住,形成一座坚固的牢笼。

确保无误后,妖修闪现到江序白面前,二人面对面,地面上浮现一个奇怪的圆形阵法,江序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识海被一股阴冷的气息侵入,妖修粗哑的声音传来,“别抗拒,阵法一旦被打断,你和你长姐都得死。”

江序白咬着牙,感觉身体逐渐失去控制,意识反复被拉扯,被挤占。

众人隐约看见有一股黑气正在从江描青身上脱离,转移到江序白身上。

就在黑气即将全部转移之际,变故陡生!

江序白猛然睁开眼睛,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划!

新生的血瞳图腾被暴。力毁坏,从中间一分为二,被鲜血染红。

寄生仪式被迫中断,黑气凝在江序白周围迟迟入不了体。

“你疯了?”妖修咬牙切齿,“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他强忍着怒气控制江序白的身体强行将匕首拔出来,伤口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愈合,就在快要长好之时,江序白再次夺回控制权又划了一刀!

妖修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人。

江序白脸色惨白,眼眸漆黑如墨,眼底蕴含着浅浅的疯意,他轻声道:“对啊。”

“找到了,是不是这块破烂的黑色骨头!”李风远在那头高声大喊。

妖修猛然惊醒,才发觉那几个修士不知何时挣脱了牢笼,更可怕的是,放眼望去,废墟竟被人掘地三尺,挖了个底朝天!

“你们竟敢!”妖修牙呲欲裂,尾音中带着微不可觉的颤抖。

要被发现了,他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头,李风远手里抓着一截焦黑的枯骨,交给上官宫主,“小师弟说的就是这块骨头吧?”

妖修此刻再也不顾得其他,迅速从江序白身上脱离,妄图回到江描青身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想走,问过我了吗?”江序白语气平静,说话间他再次面无表情地再划一刀,妖修彻底被困住了,他不能控制新身体,又无法回到旧身体,一身修为没了施展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体从那根灵力充裕的枯骨抽离。

上官宫主看着掌心的那颗眼珠,贪婪,阴险,歹毒,世间所有万恶之源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握住这颗恶之瞳,掌心凝聚灵力,用力一捏!

“不!”妖修声嘶力竭。

废墟之上,笼罩千年之久的邪气终于消散,乌云散开,太阳出来了。

江序白高度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身体泄力往后倒下,后背被人扶住,淡淡的草药香传来,他没有借力站起来,而是短暂的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卸下防备偷懒一会靠在男人身上。

都好几回救命恩人了,悄悄靠一会歇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反正仙师是个好人。

意料之中的没被推开,身后之人反而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让他靠得更舒服。

幻境消失,众人被传送到迷星岛的山洞中。

“终于结束了。”李风远说完便原地躺下不动了。

其他几人也是精疲力尽,顾不得什么礼仪,你枕我胳膊我枕你大腿地躺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调息。

“这个给你,若不是你,恐怕我们都要折在里面,这凤凰骨理应是你的,我们大家都没有异议。”上官宫主将一截雪白的枯骨递给江序白,妖邪之气散去,她从上面感知到了属于神兽凤凰的气息,大致猜到了这应当是一件绝世法宝。

江序白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一旁,问:“前辈,长姐她如何了?”

上官宫主艰难道:“性命无碍,用丹药调养几月便能醒,只是修为尽毁,丹府受损,此生恐怕与仙途无缘了。”

她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江描青,满眼悲痛,“这孩子性格刚强,天赋又极高,却经此致命打击,这要她如何能接受。”

江序白沉默不语。

【哦呀,哦呀,是妖魂骨诶!宿主太厉害啦,竟然真的拿到了能易经洗髓重塑根骨的妖魂骨!】刚从沉眠中睡醒的系统感知到金手指秘宝的存在,立刻拍着马屁上线了。

龙傲天养成指日可待!

江序白闻言眼神一亮,视线落在那一节白骨上。

“这个东西怎么用?”江序白问系统。

哼哼,它就算说没有人能抵挡金手指的吸引力吧!连懒蛋宿主都迫不及待了。

系统俏皮回答:【很简单呦,先用一点灵力勾引它的气息产生共鸣,然后将其引气入体就行啦!】

江序白照做,只不过没有引入自己体内,而是转个弯引入了江描青的身体里。

系统当场宕机,然后炸了,发出尖锐爆鸣:【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肥肥章端上来惹[抱抱]

系统:谁来为我花生!我要告到中央!

第32章

【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到手的金手指竟然就这么飞了,早知道它就该捂死这个秘密,等到气运之子出现再说出来,这下好了,妖魂骨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它再也拿不回来了。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啊!

系统越想越难受,索性破防大哭,缩在江序白的大脑深处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句后悔的怨言,声音又小又哀怨,落在耳边如同蚊子低吟,江序白被它念得头疼,忍不住劝了两句,收获一声怨气十足的冷哼,系统这回真的生气了,打算冷处理两天宿主,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回应。

【我真傻,还以为是咸鱼想翻身,懒蛋要开窍,没想到竟是个傻的。】系统喃喃。

终于听清一句的江序白:“……”

事情已经过去七天了,它还没放下吗?

“公子,不好了,我刚刚看见老爷他们一家带着几个奇奇怪怪的黑袍人去大小姐的海棠苑了。”阿渔一脸焦急从外面跑进来通报。

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眼下大小姐受伤昏迷未醒,这个时候江老爷要是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江序白神色一凛,起身赶往海棠苑。

刚到海棠苑,就听到上官宫主在冷声谢客。

“描青刚醒,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修养,人多嘈杂,江老爷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急于这一时探望,待她身体好些再来便可,请回吧。”上官宫主站在门口寻了个借口淡淡道。

江老爷面露不悦,道:“描青是我的女儿,如今受伤了,做父亲的难道还不能看望吗?我还想问宫主,为何从迷星岛回来,宫主就一直找借口将我拒之门外,对描青的伤势含糊其词,不肯透漏半分,意欲何为?”

“几年的师徒之情,又岂能胜过血缘养育之恩?我身后这几位乃是琵琶洲有名的巫医,烦请宫主让开,让几位巫医替描青诊治一番,别耽误了她的病情。”江老爷话说到后半句,语气明显加重,隐隐带着威胁意味。

上官宫主眼神冷下来,被他这一番道貌岸然的话说得反胃恶心,江家的烂事她再清楚不过。

当年江描青从选拔终试中脱颖而出,拜入她门下,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到一年便升到高阶,惊得比她早入门还卡在中阶的师兄师姐们哭天喊地拼命追赶,琵琶洲人人都羡慕江大小姐天资卓越,短时间内连破三阶,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只有上官宫主知道,天赋是真,飞霜宫的试炼秘境里日日夜夜堆积的血与汗也是真。

察觉到江描青对变强的渴望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步,上官宫主不得不出手干预,让她停下来,告诉她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走火入魔。

彼时还对亲情抱有希冀的小姑娘眼神坚毅,对她说不能停下,只有自己变得厉害了,爹爹和姨娘才会对她和生病的弟弟好一点。

江家的事,稍微一查便知,处处被压一头靠着原配妻子才能站稳脚跟的男人在妻子离世后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被压制的阴影,捍卫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男性尊严。

长相眉眼形似母亲的两个孩子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每一次对视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过去的十几年,他活得有多憋屈。

于是他高调将外室和私生子抬进门,将对原配的怨恨发泄到两个孩子身上。

这些年,随着江描青的锋芒愈盛,江老爷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头来竟然还得借女儿的势,便将那点阴暗心思挪到暗处,一开始他还试图以亲情牌打动江描青,虚伪的真面目被揭开,双方之间只剩下纯粹的交易,各取所需。

如今江描青受伤,修为全失,这场建立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的交易也就到了头。

上官宫主看着眼前横眉竖眼,满脸怒意的中年男人,没有在他眼里发现一丝一毫的,对于骨肉至亲的关切,有的只是满满的狐疑算计以及与对江描青还能为江家带来什么价值的反复衡量。

江老爷见她迟迟不肯让开,心中的怀疑更甚,他必须亲自确认。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上前,竟然是要直接开门硬闯。

上官宫主眸光一寒,掌心凝聚灵力。

江序白出声道:“前辈。”

上官宫主动作一顿,往后看去,对上江序白波澜不惊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瞬间了然。

心中浮起一抹无奈苦笑,倒是自己这个旁观者有些拎不清了,她原本不希望江描青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再被所谓的家人抛弃,却忘了江描青姐弟二人早就想斩断这段如恶臭沼泽般黏腻甩不掉又恶心的关系。

思及此,她微微侧身,算是让步。

江老爷冷哼一声,回头扫一眼江序白,一甩衣袖,带着一群人进了门。

“如何?”江老爷远远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目光粗略扫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描青,焦急地询问巫医结果。

几名巫医看过之后纷纷摇头,连连叹气:“修为全失,丹府受损,今后与凡人无异了。”

江老爷闻言神情悲痛绝望,脚步踉跄,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强忍颓然地问:“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巫医犹豫道:“只能先试着用天地灵气滋补慢慢修复,但结果可能是徒劳一场……”

江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守在一边,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惊喜,很快又掩盖下去,假惺惺地挤出一点眼泪。

江老爷狠狠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通红的双眼,对巫医道:“不论结果如何,仙师尽全力便可。”

巫医催动灵气入体,只在江描青身体里稍作停留便四处逸散,治疗过程没有避着其他人,江老爷亲眼所见,终于是死了心,离开的背影多了几分沧桑。

上官宫主眸光微闪,对江老爷表现出的这副姿态有些惊讶。

江序白一语道破真相:“他只是在为江家即将跌出四大家族称号的未来哭丧而已。”

上官宫主看向眼前病弱的青年,轻声道:“描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我打算带她回落霜山,你也跟我回去吧?”

不过一会的时间,江家大小姐受伤变成废人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这其中的手笔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不少看人下菜碟的家仆早早就转变立场,落井下石的恶劣心思昭然若揭。

江序白看着院子里活都不干了聚在一起开始斜眼看人的仆从,神情并不意外。

“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长姐就暂时麻烦前辈照看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今天就回落霜山。”江序白道。

江家多待一秒都令人作呕。

上官宫主面露忧色:“描青的伤到底……”

那日在山洞里,她看见江序白将那块凤凰遗骨引入了江描青的体内,却不知道能起什么作用,这么多天江描青一直未醒,伤势也不见好,不放心追问了几句,江序白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让安心等待,信誓旦旦地保证长姐会好起来的。

上官宫主甚至有点怀疑,江序白是不是悲伤过度,于是胡乱地将希望寄托在一块骨头上。

江序白还是那句话,会好起来的。

上官宫主听完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地带着江描青走了。

江序白也很无奈,不是他不想细说,而是系统不愿意细说,一旦问起妖魂骨要多久才能生效,系统就气呼呼地吱哇乱叫。

不过根据系统的应激反应,他反倒不担心了。

江老爷在得知上官宫主带走江描青后,没什么反应。

对江家无用的人,他巴不得不留。

宗门选拔已经结束,江云辰排名不错,如愿地进入了赫赫有名的天剑宗,江云诗则是去了处于中部排名的赤霄宗。

而终试第一的江序白,选择了平平无奇又垫底的幻月宗。

江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指着江序白的鼻子大骂,“我不是让你拜入天剑宗吗?你选了个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江家的笑话吗?给我退了重选!”

江序白面无表情:“我拒绝。”

江老爷眼神逐渐冰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这些年你吃我的穿我的,没有我养着,你这条烂命早就没了,这次你运气不错,侥幸得了个第一名,我不管你后面能干出什么成就,但有一点,你必须进天剑宗,这是你目前能为江家作的唯一一件事。”

江序白态度坚决:“不。”

江老爷眯起眼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没过多久,江序白院里的私库被搬空,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搬走,奴仆被遣散,江老爷勒令从今往后谁都不许管,吃的喝的一律都不要给。

直接将人赶出去难免会落人口舌,江老爷顾及脸面,想出用这种方式逼走江序白。

“公子,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傻乎乎地留在这啊?”阿渔不解,替江序白感到不值,继而将悲愤化为食欲,怒吃八个大白馒头。

江序白啧啧称奇,被他吃东西的样子勾起一点食欲,伸手揪了一点馒头放进嘴巴里嚼了两下,嗯,就很寡淡无味。

“再等等。”江序白道。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亲事?”

书房里,江老爷皱着眉头听着老仆的汇报。

一旁的江夫人听完脸色微变。

无忧城内。

宿溪亭同样皱着眉,“亲事?”

方伯笑眯眯道:“是的,是夫人在世时就订下的娃娃亲,如今城也开了,少主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不如咱们抓紧把这事给完成了,也算了却夫人的一桩夙愿。”

宿七瞪大眼睛:“少主要成婚了吗?和哪家姑娘?”

方伯笑容顿了顿,道:“应当,不是姑娘,说起来,这娃娃亲的对象你们也认识,就是前段时间来问诊的来自琵琶洲江家的那位二公子。”

“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33章

一艘载满客的巨大飞舟在云海中穿梭,仙都的仙林雾海就在云层下方。

半个时辰后,飞舟在浮镜山山脚降落,负责引渡的船仆在出口处扯着嗓门大喊,“无忧城到了!”

飞舟上的客人鱼贯而出,一路有说有笑,沿着登山的石阶往上走,兴致冲冲地讨论要从无忧城带些什么特产回去。

三层石阶上,隐世多年的无忧城终于露出全貌,城门大开,繁华又热闹。

阿渔背了个小包袱,三步并做两步噔噔跑上台阶,望着前方城门口越来越短的入城队伍,眼神愈发明亮,转身又跑下山去。

“二公子,城门现在没多少人啦,咱们现在上去吧。”阿渔一边说着一边扶起江序白,带着他往上走。

举着小扇子扇风的江序白动作一顿,暗道一声不妙,怎么这么快,他还想再拖一会,最好拖到天黑,然后因为城里来访的人太多,无忧城遗憾宣布闭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打道回府。

“咳咳,头忽然有点晕,我想在原地休息一下。”江序白收起扇子低头扶额,皱着眉对阿渔虚弱不堪道,说完便又要坐下,一点都不想挪动屁股。

阿渔表情不为所动,不由分说地拖着江序白踏上了台阶,嘴里振振有词,“那更应该让无忧城里的医师看看了,公子不可以忌讳就医,苦药都每天喝五碗了,再这样下去不行的。公子放心,这次我们不去惊春堂,直接去宿府,老医师之前在迷星岛已经和宿少主约好了,他们现在应当在府里等我们。”

其实他们很早就到了浮镜山,结果二公子一会又是头晕一会又是饿了要吃点东西,一会又嫌人太多不想排队,硬生生在山脚下从早上耗到了下午。

阿渔脑子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二公子分明就是不想进城看病。

江序白一听他的话更抗拒了,恨不得脚下就地生根,焊死在这里,他就是不希望碰上宿溪亭所以才各种耍赖拖延时间的啊!用力挣扎了几下,竟然没挣开,阿渔一个个头还没他高的小屁孩,力气大得惊人。

江序白:“……”

合着这孩子吃那么多饭不长身体,全长力气上了。

从迷星岛回来后大家都因为江描青受伤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提及遇到宿溪亭的事,昨天老医师提起来时,江序白的第一反应是:幸好没遇到。

然而老医师下一秒就投下重磅消息,要他明天去无忧城。

眼看差不多就要到上辈子退婚的时间节点,江序白还以为他们不用见面就能把婚退了。

当初无忧城开了没多久,宿家就带着一大堆珍稀药材和昂贵珠宝上门拜访。江家上下都以为是来商讨成亲的事宜,只有江序白在系统的提醒下知道对面是来退婚的。

他当时还感慨,独属于龙傲天莫欺少年穷的退婚流剧情终于是让他遇上了。

可系统却说,这门亲事不能退,要江序白想尽一切办法嫁给宿溪亭,只有他才能治好他的病。

然而治病是假,系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拿到宿家宝库里的秘宝。

至于如何拿到,江序白木着脸,不愿意再回想。

扮演一个恋爱脑的后遗症太可怕了。

宿府内。

“快快快,动起来,看一下还有哪里没有打扫干净的。”院子里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绿景象。

宿溪亭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被府里的婶子拦住,一股脑往房间里推,“热水已经备好了,少主快些去沐浴,一会客人便要到了。”

宿溪亭看着飘满花瓣散发着馥郁香气,热气氤氲的浴池,又看向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散发着华贵柔光的雪白衣袍,表情空了一瞬,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婶子在宿溪亭身后不断催促,“快点呀,听说未来的小郎君已经到城门口了,方伯已经派了八抬大轿去接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着急,这样温吞平和的性子如何才能娶得到小郎君。

听宿七那孩子说,未来的小郎君模样生得极好,就是身体有点不好,不过没关系,只要人进了宿府的门,哪怕是竹竿都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少主自从掌权之后,便成日往秘境里跑,鲜少露面,婶子还担心他这辈子只能与灵植草药作伴,孤独终老,没想竟然天降一门娃娃亲,那可真是太好了。

眨眼间,婶子的思绪已经飘到考虑如何照顾两人婚后的日常起居了,院子里有仆役扛着几盆花经过,她回过神来,连忙指挥着人放到显眼的地方,同时不忘示意宿溪亭抓紧收拾自己。

宿溪亭:“……”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昨天原话说的是那位江二公子今日要来看病,让他们稍稍准备一下,而并非上门提亲。

城门口的江序白此刻也处于震惊之中,连头晕都不装了。

江序白眼神求助,小声道:“那个,其实我可以下地走路的,不用如此……”

如此高调。

坐上八抬大轿,两侧有仆从开路,还要顶着沿途无数道城民的震惊又好奇的目光,江序白尴尬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甚至仆从手里还带着花篮,要不是他疯狂摇头,死命拒绝,恐怕他们还想一路撒花欢迎。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隆重的仪式啊!

江序白百思不得其解。

方伯揣手走在身侧,笑眯眯地对他说:“公子不必客气,少主特意嘱咐过我们要好好待客,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更是辛苦,何况二公子身体抱恙,万万不能再累着,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阿渔点头附和,表示刚刚公子不是还说自己头晕走不动路来着,宿府这一出谓是雪中送炭。

江序白语塞:“……”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典型案例。

“来了来了!”宿府门口负责盯梢的仆从看见不远处移动的轿子顶,连忙跑进门通报。

闻言,宿府上下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守在门口,脸上同时绽放出热情的笑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务必要让未来的小郎君感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被迫侯在最前头的宿溪亭:“……”这又是哪一出?

“二公子,我们到了。”方伯出声提醒。

江序白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视线便穿过小声惊呼的人群与前方高挑出众的男人撞在一起,曾经无比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深邃目光此刻完全映在眼里。恍如隔世的重逢,这一刻周遭的时间仿佛被静止,耳畔轰隆作响,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外人看来,二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蜻蜓点水一瞬便各自移开,却不知两个人内心有多么天翻地覆。

方伯贴心地为江序白介绍,“这位便是我家少主。”

江序白回过神,努力扯出一个友好和善的笑,“久仰少主妙手仁心,此番多有麻烦,还请少主见谅。”

宿溪亭心神震荡未止,脑海深处被禁锢封存的记忆好像撕开了个口子,内里蕴含的蓬勃情感正在顺着那道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轻轻柔柔像羽毛一般,连带开口的语气不知不觉间都变得软了几分,“二公子言重,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谈不上麻烦。”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一边往府内走,氛围看上去和谐又融洽。

方伯望着前方两道身影,满意得不行,心想二位真是般配极了,明天就得开始准备聘礼。

稍作休息之后,方伯派人来通知晚膳已经备好,请二公子移步前厅。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江序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满汉全席,山珍海味的夸张感。

阿渔更是惊呆了,忧心忡忡地和江序白说,这会不会是传说中人将死之时的断头饭,他们吃完这一顿还能有一下顿吗?

耳尖听到的方伯笑容一僵:“……”

后厨用力过猛了,下次得让他们少做点。

一顿饭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

热情,实在是太热情了,江序白险些招架不住。

他甚至一度怀疑老医师是不是许了宿家什么顶天的好处,否则他只是来看个病,怎么会生出一种自己和宿溪亭身份倒转,其实他才这家的主人的错觉。

晚饭过后便要开始诊治,方伯识趣地摒退众人,于是乎,热闹的院落安静下来。

“手伸出来。”宿溪亭坐在江序白对面轻声道,男人目光沉稳,脸色难得认真严肃。

江序白顿了顿,听话地把袖子拉起来,手腕搭在桌面上,夜风微凉,桌面沾了几分寒气,冷不丁贴上皮肤,激得他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下一秒,手腕被人轻轻抬起,底下垫了一方柔软的手帕,隔绝了冷气。

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撩动,江序白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

人人都说,无忧城的少主光风霁月,端方自持,像是天空中盈满的圆月,不似热烈似火的日光,月光照人温度偏冷,孤高清冷不可接近,却从不吝啬赠与光亮,为身处黑暗中的一个又一个迷途旅人照亮脚下的路。

江序白曾经触碰过月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从而也意识到月亮只适合保持距离感,沾了旅人气息的月亮会失去独属于它的璀璨光芒。

思绪流转之间,江序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先前还有几分摇摆不定的旖旎心思被彻底藏起来。

月亮,是绝对不可以当反派的。

退婚刻不容缓,等回去他就写退婚书。

仿佛心有所指一般,忽然间察觉到异样的宿溪亭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青年。

江序白坦然和他对视,眼睫微弯,目光清澈透净,宿溪亭眉头微蹙,他隐约感觉到青年的眼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诊脉的小宿:手腕好瘦,好细,好凉,开始头脑风暴如何调理老婆身体。

被诊的小白:魔头大反派哒咩!退婚!马上退婚!

第34章

宿溪亭按下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沉闷,专注眼前,指腹下的皮肤温凉,温度比常人低得很多,脉象虚弱紊乱,五脏六腑受损,隐隐还有中毒的迹象……

诊脉的时间越久,宿溪亭脸色愈发沉重,院子里围着的几人隐约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阴沉气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方伯心中诧异,他还没从来没有见过少主给人看病情绪如此外显过。

江序白察觉到了宿溪亭的低气压,短暂的怔愣过后,脑袋一转好像又明白了,他这病是真的很难治啊,连神医都难住了,毕竟上辈子在宿家天天扎针喝药那么苦哈哈地养着也得一年多才见效,劳神又伤财。

不过江序白自己倒是看得开,原本以为上辈子该死透了,结果莫名重活一次,又白得几年寿命,他已经很满意了。

何况这辈子他已经决定不想和宿家牵连过深,对于跟定时炸。弹的一样随时要命的顽疾,秉持着一种能治治,治不了也可以的心态。

比起每天苦大深仇,这要谨慎那要小心的休养,他更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多享受享受生活,如果能顺便给那个所谓的龙傲天系统添点堵就更好了。

见宿溪亭迟迟没有说话,一旁的阿渔越想越慌,抖着声小心翼翼地询问:“少主,我家公子的病能治好吗?”

宿溪亭收回手,面对一圈人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神,顿了顿,说道:“二公子气血亏虚太多,当务之急先调理好身体。”说完便吩咐宿七去药堂抓药熬,方伯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

没说能治,也没说不能治,模棱两可的话语让阿渔心里生出几分希望,因紧张瑟缩的身体有所放松,皱巴巴的小脸也舒展开,嘴里反复念叨太好了。

那股开心的气息连江序白都被感染,脸上忍不住也露出一点笑容,怜爱地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头。

青年眉眼带笑,白瓷一般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宿溪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暗暗没有说话。

人一少,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格外地强。

尽管已经做足了见面的心理准备,但江序白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别扭,他有心想避免和宿溪亭产生的过多交集,问诊后便寻了个借口,说要回房间休息。

身后似有若无的追随目光如芒在背,江序白几乎是逃一样地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里,胸腔中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公子,你是不是有点怕宿少主啊?”阿渔跟在身后,带上门,满眼的好奇。

他都看出来了,从一进宿府见到宿少主开始,二公子整个人就紧张兮兮的,身体也一直绷着。

江序白身体一顿,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否认道:“没有的事。”

阿渔撇撇嘴,不是很相信,不过他也就是随口一问,很快将这事抛到脑后,噔噔跑过去整理床铺。

江序白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盯着那一缕缥缈的热气出神。

晚些时候,方伯送来了一小盅熬得黑乎乎的汤药,江序白眉头紧锁,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盅药,满脸都写着抗拒。

方伯注意到他的表情,心道不愧是少主未来的小郎君,就连皱眉的样子都那么好看,他笑眼眯眯,语气温和,“药已经晾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小呃……公子快趁热喝吧,这药凉了更苦。”

苦涩的药味扑鼻,江序白光是闻到就舌根一紧。

这看起来比老医师熬的那些苦药还要猛。

“有劳方伯了,先放在那吧,我一会再喝。”江序白婉言推辞。

方伯闻言,只好躬身退下守在一旁,少主特意叮嘱过,一定要亲眼看着二公子喝完才行。

又过了一会,轮到阿渔出声提醒,江序白嗯嗯几句应下,两只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绑住一样,抬不起来。

几次下来,方伯终于意识到,二公子是不是不想喝药,他侧目看向阿渔,眼神欲言又止。

怎么办?快劝劝啊,一会少主还要来扎针呢。

阿渔早已见怪不怪,在江家的时候二公子就经常耍赖,每次喝药都是能拖就拖。

不过每次到最后关头都会喝的。

于是局面变成了江序白满脸怨念盯着桌上的药,方伯和阿渔盯着江序白。

“怎么了?”宿溪亭从门外进来入眼便是你瞪我,我瞪他的这么一幅画面。

男人话音刚落,阿渔便看见自家二公子微微挺直了背,露出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捧起药碗就是一口闷。

嘴里的苦味蔓延开,直冲天灵盖。

江序白低头捂着嘴,他喝得太急,不小心呛到了,“咳咳咳……”白皙的脸漫上一层薄红。

后背覆上一只手掌,温热酥麻的气息渗入体内,缓解了几分不适,嘴边忽然多了一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蜜糖块,江序白想也没想就张嘴咬进嘴里,期间柔软的唇似乎碰到了什么,很快他被齿间甜味浓郁吸引,紧皱的眉头瞬间被安抚下来,一抬眼,对上男人低垂的深邃目光。

对视的片刻,两人均是一愣。

江序白嘴巴微张,目光顺着宿溪亭的脸上缓缓下移,终于看清了自己刚才不小心碰到的东西是什么,是宿溪亭的手指,仔细看,上面疑似还沾了一点点莹润的水光。

“少主……”

“公子……”

“你们……”

阿渔和方伯同时开口,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个伸手一个就张嘴,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顺手和自然?明明这两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方伯心神震荡,他们家少主给人喂糖的动作未免太过熟练,而且糖是哪来的?宿府多年没有孩童,像这种甜甜蜜蜜哄小娃娃的东西完全不可能会备着。

阿渔也呆了,二公子平日虽然懒了一点,但对于周围人的边界感一直很强,像这种懒得动手直接从别人手里吃东西的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江序白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掏出手帕准备给他擦擦,他眼底闪过一抹懊恼,怪起了那苦涩的药,苦得他脑子都转不过弯。

宿溪亭会不会觉得他是变态?江序白无端猜想,脖子慢慢也红了。

宿溪亭将手背到身后,眨眼的速度略微加快,片刻之后便将心中的澎湃心潮压回去,语气如常,“无妨,这是宿七从外面带回来的糖,能压一压药的苦味,方才忘了提醒方伯一同拿过来。”

江序白用舌尖抿了抿糖,眼皮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原来如此,替我谢谢宿七,很有用。”

宿溪亭低低嗯了一声。

随后宿溪亭拿出银针,江序白配合伸出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段良好的没有冲突的医患关系就此诞生。

陷入沉默的两人各怀心事,意外的小插曲就此轻轻揭过,谁都不打算仔细深究。

房间安静下来,方伯和阿渔却更加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会又突然不熟了?

*

清晨,清脆的鸟啼声响起,叽叽喳喳却不吵闹。

藏在树梢里的小鸟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坐在树下看书的人。

“公子该喝药了。”阿渔将晾好的药放在桌上,旁边的小碟子装着两块糖。

江序白收起手中的杂文,轻轻叹了一口气,豪饮。

阿渔欣慰地鼓起了掌。

江序白嘴里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今天没跟宿七出去玩吗?”

阿渔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说道:“今天七哥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听说方伯他是去后山找宿少主了。”

“他,咳……宿少主今天要回来吗?”江序白状若无意地打听。

阿渔说不回。

江序白淡淡应了一声,又翻开了书本。

除了问诊的第一天,后面宿溪亭都没有再出现,对此方伯第二天早上就眼含歉意地和江序白解释自家少主进山采药了,希望他不要介意。

听方伯这么说,前一夜辗转反侧,做了好几场梦的江序白松了一口气,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他原本还担心后面要是和宿溪亭天天见面会不会很尴尬,主要是怕自己在无意识间又做出惊人的举动,自从吃掉那颗糖开始,江序白就发现自己变得很不对劲。

上辈子快要遗忘的记忆,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看见宿府熟悉的一草一木时,变得历历在目,愈发清晰和重叠,有时候连江序白自己都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在过去。

在宿家的那段时间,是他过得最舒心惬意的日子。

如今重活一世,宿府给的安全感就像山间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一点一点侵蚀靠近,待得越久越让人忍不住沉沦。

行踪不定的宿溪亭,就成了江序白保持清醒的锚点。

“公子,咱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啊?”阿渔扭扭捏捏地问。

江序白:“怎么,想回去了?”

阿渔疯狂摇头,翁声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好了,方伯和婶子还有大家都很好,不会像江家那些人拿鼻孔看人,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

“而且……”

阿渔看一眼在宿府待了三天不到的二公子,脸上气色明显比在江家的时候好很多,连脸颊都长了一点点肉,方伯和婶子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二公子做各种好吃的,就为了他能多吃一碗饭。

二公子被他们养得很好,阿渔私心不希望他再回到江家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可他也明白,宿家再好终究也是别人家。

想劝二公子留下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少年不会掩饰情绪,纠结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江序白看得真切,心里为之一软。

脑海中也认真考虑起阿渔今后的去处,思来想去,江序白侧过头问:“阿渔,你喜欢无忧城吗?”

阿渔两眼放光点头。

江序白:“那你想不想以后都留在无忧城?”

阿渔刚想开口,触及到江序白平和的目光后,忽然福至心灵地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他“咣当”一声跪下来磕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求求公子不要扔掉我!”

江序白被他跪得一激灵,立马也跟着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安慰,“哎,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院子外面路过的仆从被动静吸引,伸头往里看,发现主仆二人双双下跪,抱头痛哭,惊得扔掉扫把,飞去通知方伯。

不知怎么传的话,传到方伯耳朵里成了未来小郎君因病忧思,郁郁寡欢,情绪失控。

宿府的大家默契地把造成这一切的罪名安在了不见人影的少主头上。

哪有替人看完病第二天就玩消失的,小郎君正是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少主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没事抱一抱,摸一摸头柔声安抚才是。

于是刚从后山回来的宿七,前脚还没进家门,就再次被派去跑腿。

方伯扔下豪言壮语,就算是天塌了,也要让少主回来!

宿家禁地内。

天没塌,地塌了。

沉眠在地底的魔渊裂缝,终于重见天日。

黑沉魔气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流淌,所过之处草木衰败凋零,枯朽的死亡气息弥漫。

身处裂缝中心的男人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眼眸被极致的暗红覆盖,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如同某种冷血动物,散发着非人的邪性——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又一个恋爱脑恢复记忆了

第35章

宿府门口,方伯和几位婶子满脸不舍地将阿渔和江序白送出门,手里拎着几个食盒,目光落在两只手都没空档的阿渔身上,琢磨着脖子上是不是还能再挂一点。

“这,琵琶洲那边有何事须如此匆忙,以至于现在就要离开,眼看天就要入夜了,再加上仙都夜晚气温寒凉,风又急,这个时候赶路,容易感染风寒,公子身体本就虚弱,可否等明天再启程?”方伯揣着两只手,面露难色,不死心地想将人劝留下来。

他们还没量到婚服的尺寸呢,万一成亲的时候不合身怎么办?

江序白温声婉拒,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之意,“具体情况我也未知,只是父亲那边催得紧,只说家里出了事,要我现在就回去,不可耽误。”

方伯听完眉头紧蹙,心道这江家家主的心未免太过凉薄,明知道二公子身体不好,还要人连夜赶回去。

据打听到的消息,二公子打小在江家的处境并不好,说句难听的,这么多年如果没有一家之主的默许和不作为,怎么会连小小的仆从都能踩上两脚,他可听说了,自从江大小姐出事之后,二公子在家连饭都没得吃,可怜见的,思及此,方伯对江父本就不多的好感度降到了最低,心里嘟囔着这家也不是非回不可。

等少主回来,定要和他商量不如就将娶亲的日子提前,早一点将人迎回来,江家不会养人,他们宿府会。

飞舟升空远去,无忧城的重重灯火在视野中逐渐变小,化作点点星光落在阿渔不舍的失落眼神里。

江序白轻声安慰了少年几句,便裹着温暖的披风坐在桌前,脑海中思索着江父那道万分火急的传讯。

他们之间早已撕破脸,江家哪怕出了万分火急的事,江序白如今都不在意,更不可能为此赶过去。

然而那封传讯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江老爷的语气听起来倒是自信,仿佛笃定江序白听到了一定会回来,原因无他,只是提到了他和江描青故去的母亲。

江序白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内心深处仿佛有根弦被狠狠触动,酸涩,沉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瞬间杂糅在一起,陌生地让他无所适从。

江序白无法解释这股情绪的由来,只能将它归结于是原主对这件事的执念过深,即使灵魂已经消散,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还能牢牢记下,从而影响了自己。

既然要以原主的身份活下去,那么这件事自然是要弄个清楚。

大概是当时年龄太小,江序白对这位已故的母亲留存的印象不多,翻遍了所有记忆,只知道她出身不凡,早些年在琵琶洲颇有声望,因病去世后,掌权的江老爷有意淡去她的存在,江家上下对此忌讳如深,鲜少有人提起。

如今竟然是江老爷主动翻出旧事,江序白隐隐猜到这里面怕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带着重重猜疑,江序白在晨露最浓郁的时分回到江家,出乎意料的,江家竟是彻夜灯火通明,江序白前脚刚进门就被下人带去了书房。

书房里,江老爷脸色凝重地坐在书桌前,边上江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也在,见他进来,几人神色各异,愁眉苦脸的江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就差没把算计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江序白脚步微顿,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坐下,“找我什么事?还有,平白无故提起我娘总不会是亏心事干多了突然良心发现,又想演深情男人那一套了?”

江老爷眉峰皱起,实在看不惯他这幅没大没小的样子,正想出言训斥,“老爷。”一旁的江夫人连忙出声提醒,并用眼神示意正事要紧。

江老爷睨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半晌过后,江序白算是听明白了,眼神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和云城仇家的大公子有婚约?还是我娘生前定下的?”

江老爷面不改色:“是,婚期就定在三天后,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江夫人跟着笑道:“二公子尽管放心,嫁妆府里都是按最高规格来置办的,绝不会让人小瞧咱们江家,我听说那位仇大公子一表人才,待人温和有礼,你若与他在一起定不会受到轻怠。”

一旁的江云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小声道:“仇家可是云城最大最厉害的家族,你就偷着乐吧……”

目睹一切的阿渔此刻满脸见鬼了的惊恐模样,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江序白,心中万分警惕,他怀疑这几个人今天中邪了,个个好声好气说话,不对劲。

江序白点点头,在场的几人以为他同意了,眼里的诧异还没来得及冒出头,又听他说:“既然这么好,这福气我看不如还给你吧。”

江云诗一愣,随后意识到他话里有话,脸色一白,求助的眼神看向江老爷。

这病秧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比如那仇家大公子早就病入膏肓,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剩一口气吊着,在仇家没什么实权,这门亲事也根本不是所谓的良缘,本质是为了给一个病鬼冲喜,而要嫁过去的人原本是她。

江老爷脸色一沉:“别胡说八道,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三天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府里好好待着。”说罢,书房外多了十几道身影,从气息上来看,个个都是玄阶以上的修士,软禁之意毫不遮掩。

江序白收回视线,“怎么,又不装了?”

江老爷眸光阴鸷,威胁道:“你若识相,最好是听话顺从,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长姐做打算,你当真以为让上官曦带走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别忘了她也是江家人。”他将“江家人”三字咬得极重。

江序白眼神冷下来,江老爷毫不客气地与他对望。

片刻之后,江序白别开眼,神色淡淡道:“答应也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江老爷用力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一点,事情尚有转圜之地,他本意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步道:“你说,我最大范围内满足你。”

云城仇家一直以来都很强,尤其是近几年在修仙界风头正盛,堪有比肩仙都几大家族的势头。

当初江老爷会答应小女儿的亲事便是看中仇家未来的前景,想着借一借东风更上一层楼,只是没想到几年过去,原本算得上门当户对的江家愈发没落,而仇家即使经历了种种动荡仍在稳步高升,当双方悬殊过大,这门亲事就成了高攀。

放在平时,江老爷一定会极力促成,偏偏是婚姻对象出了变故,看好的潜力股成了无用的弃子,东风成了烫手山芋,江老爷自然不希望江云诗嫁给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废物,一来是对江家益处不多,二来对方本来就看不起江家,他如果再拒绝这门亲事,那就是不识好歹。

再者,即使是嫁给一个被放弃的弃子,但和仇家结亲的名头说出去,也能挣上几分薄面。

得知仇家要江云诗嫁过去冲喜时,江老爷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而是仔细权衡二者之间的利弊,爱女心切的江夫人自然是不可能答应的,带着三个孩子又哭又闹,吵得不可开交,恰巧老管家想起已故的夫人似乎也给二公子定了一门亲事,江夫人眼珠子一转,一个桃代李僵的念头就这么生成。

而且这么做还能顺理成章地将江序白赶出江家,又不得罪仇家,一举两得。

他们早就做好了江序白要是不答应,就采取强硬手段,却没料到江序白似乎什么都知道,然而他一副早有准备的态度又让他们捉摸不透。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江夫人和阿渔等人被叫出去,只留下江序白和江老爷。

约摸一个时辰后,江序白从里面出来。

收到下人禀报的江夫人匆匆赶来,书房里的江老爷脸色阴沉,显然二人的谈话谈得并不愉快。

江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结果如何,江老爷扔下一句“他答应了。”便愤怒地甩袖离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徒留江夫人在原地战战兢兢,神色有几分茫然。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她怎么感觉自家丈夫才是吃大亏的那一方。

小院门口,阿渔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转得像只陀螺,江序白慢悠悠地走近一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问他:“怎么不进去?”

阿渔迎上来,眼神写满了担忧:“公子你不会答应了吧?这绝对是天大的阴谋!”

江序白道:“答应了。”

阿渔一听天都塌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江序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这笔买卖我们不吃亏,这三天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向他们提,争取离府的时候吃胖一点。”

阿渔欲哭无泪,跟在江序白身后几度欲言又止。

他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了,那个仇家大公子病得很重,在仇家也是个受欺负的可怜人,而且听说冲喜的时候要是对方不小心死了,另一方也要一块陪葬的,可怕得很。

他连挖个洞带二公子逃跑的计划都想好了,怎么就答应了呢?

江序白那处很长一段时间无人问津的小院子,又重新热闹起来,仆从得了江老爷的授意,态度大变,毕恭毕敬,铆足了劲地干活,生怕怠慢二公子。

江序白对此类见风使舵的变脸已经见惯不惯,全然不放在眼里。

一晚上没睡,他简单洗漱一番就上了床,打算补眠。

刚闭上眼睛,沉寂了许久的系统再度出声:【宿主不该答应你父亲的这笔交易,你与无忧城宿家少主才是真的有婚约,而且这世上只有他能治你的病,不光如此,宿家禁地之内还藏着几样秘宝,不如借此机会想办法促成这门亲事,妖魂骨已经没有了,你这副身体拖不了多久,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江序白微微挑眉,自闭了这么久,他还以为系统已经放弃自己这个工具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调理好了,一上线又开始催他干活。

话术之于上辈子也有所变化,不再执着于画大饼说什么莫欺少年穷,亦或是绝世仙尊,第二个金手指之类的中二台词,而是踩住了他的致命弱点,活命。

江序白叹了一口气,苦恼道:“没办法,他们威逼利诱的,我既打不过也跑不了,昏迷的姐姐还被当成人质捏在别人手里,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系统沉默片刻,随后咬牙切齿道:【我早说过,宿主当初要是肯听我的勤加修炼,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更别说本来应该还有妖魂骨加持……】提到妖魂骨,系统一贯冷静的电子音仿佛都有了明显的尖锐起伏,被气的,可见它还没能跨过这个坎。

江序白:“我也不想的嘛,但是修仙真的又苦又累,你知道的,我身体又不好……”

懒蛋卖惨语录再次上线。

系统又被气到不想说话了。

得不到回应的江序白长叹短嘘,很是惆怅,懒懒地睡了。

*

天光大亮。

宿家禁地外。

宿七坐在树枝上蹲守自家少主,往禁地里面放了十几只胖纸鹤传讯都没得到丁点回应。

就在日光即将爬到脸上的时候,禁地内终于传来动静,宿七连忙起身,轻巧落地。

没等有所动作,一股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宿七脚步被硬生生定在原地,巨大的恐慌自脚底生出,化作寒气一路蔓延到全身,仿佛呼吸都被冻住,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强大而神秘,令人忍不住心生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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