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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1 / 2)

第171章 不胖不胖

年初一,本是开年头一天的好日子,但叫个小娃子给搅合了。

陶正南一问是个什么情况,脸顿时黑如锅底。

“好端端的,一个小娃子往林子里钻干什么!前些时候说了不许进林子,当老汉的话成耳旁风!还有谁放那捕兽夹,吃饱了撑的,放在离路上那么近的地方?!”

陶正南的话秤砣似的往汉子身上砸。

赶车的汉子脑袋直冒汗,他跟那竹竿赶着的鸭子一样,慌张忙乱,回答不上来。

汉子擦了擦额头,虚声道:“陶叔,这不就得靠您去查了。”

陶正南沉着个脸,闷不吭声。

这下有热闹事看了,大伙儿听着里正一一安排人去叫了庙里的文和尚,还有庙前摆摊的几个人。又把那看孩子的亲娘叫来问话。

陶氏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凑满了人,竟还有那兜里揣着瓜子儿的,只等着看呢。

陶正南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闲的!

什么热闹都看!

怪就怪在是大年初一出的事儿,这一天大伙儿不闲也得闲,都来瞧热闹了。

冯家坪村。

杏叶跟陶皎皎吃完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一盘蜜饯并好些干的糖果子。

太阳下坡了,两个哥儿齐齐打了个嗝。

杏叶捂着肚子,耷拉眼皮道:“快天黑了,还不回去?”

陶皎皎撇嘴,“你就赶我走吧,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杏叶:“天黑走路不安全。”

哥儿当即变脸,冲着杏叶笑了笑,跟那林子里蹿来蹿去的鸟儿似的还颇有活力地蹦起。

“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找你玩儿。”

杏叶摆手,“随便你。”

陶皎皎指着地上趴着的三条狗,葱白似的指尖转了转,“你叫你家的狗送送我呗,我一个人怕。”

杏叶懒懒抬眼,“我当你不怕呢。”

“虎头。”

虎头抬起脑袋,圆亮的眼睛看着杏叶,尾巴像芦苇花一样轻微摇动。

“送他去陶家沟村,然后赶紧回来。”

虎头歪着脑袋,似在思考,杏叶指着陶皎皎重复一遍,虎头便慢慢爬起来,曲着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哒哒哒往前跑到门口,又往回看。

杏叶对着满脸惊奇的哥儿道:“它叫你跟上,赶紧的。”

“哦!那我下次再来啊!”哥儿飞奔,坐了一下午,吃了一下午,没见他露出几分疲惫。

杏叶打个哈欠,暗叹:难不成是他年岁大了?

可也没差几岁。

程仲这会儿还没回来,杏叶慢悠悠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生火做饭。

他一边在灶房里忙,时不时到门口看看。

天都快黑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汉子影子。

正惦记着,大门被推开,程仲回来了。

杏叶:“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呢。”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细细的一截,叫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不是调查事情去了。”

“弄清楚了吗?”

里正带着人忙了一下午,程仲跟洪桐本来在林子里看过也去山下瞧一瞧情况,结果又被里正使唤上了。

“弄清楚了。”

程仲抱住自家夫郎的腰,闭着眼睛贴在他发上,“是那文和尚跟陶二两人是酒肉朋友,常在那庙里喝酒吃肉。这不,正好过年了,文和尚就买了些捕兽夹叫上陶二两个四处往山上扔,然后那小崽子就倒了霉。”

“那这事儿怎么算?”

“自然算文和尚身上,他提的主意,他买的东西。陶二扔那捕兽夹扔在后山,前山是文和尚扔的前山,就是那小孩儿踩的地儿。”

杏叶:“那是贪嘴惹出来的祸。”

“嗯。”程仲嗅了嗅自家夫郎的头发,昨儿才洗过,香香的。

“最后怎么办的?赔银子?”

“最后……陶二帮忙赔的。”

“嗯?”杏叶侧头。脸上疑惑还没消,就明白过来。

程仲正好贴着哥儿脸亲了亲,软乎乎的,“他当老好人当习惯了,我瞧着给银子的时候分外慷慨,人后可是一脸心疼。”

杏叶想到那样子,笑了一声,眼里漠然,“他乐意不是?”

“是,咱们管他呢。”

程仲替了杏叶烧火,自家夫郎就圈在怀里,抓着他一双手一寸一寸捏着玩儿。

杏叶靠着汉子胸膛,放松下来,又是一个饱嗝。

程仲带着哥儿的手落到他肚子上,隔着棉衣也摸不出来什么,“下午吃了什么?怕不是晚上又吃不下了。”

杏叶蹭他脸,靠在他怀里笑。

“皎皎来了,跟他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家里的零嘴就吃了些。”

程仲摸摸哥儿脸颊,本想说几句,想了想又止住。

定是以前这些该吃的东西吃少了,才会馋嘴。偶尔一次就算了。

程仲不管得多了,免得哥儿不高兴。

他掌心贴着哥儿肚子,想起陶大夫教的消食的穴位,大手钻进哥儿衣摆底下,隔着亵衣给他按一按。

杏叶起先痒痒,抓着他的手往外拉,后头舒服了,哼哼地摊在他怀里享受。

程仲笑着将人搂紧,侧脸贴着哥儿额头,心道:小猪一样。

初一一过,村里各家又开始走亲戚。

初二回娘家,各家嫁来的媳妇、夫郎拖家带口的回娘家坐坐。时人生得多,亲戚也多,后头几日连到元宵,多的时候一日要走几家人户。

杏叶跟程仲没几个亲戚可走,趁着年头还没开春,地里活儿少,就窝在家里猫冬。

每日吃了睡,睡醒了在屋里转转,夫夫再交流一番,就这么过了半月。

元宵那晚,程仲带着杏叶去看了灯会回来,洗洗刷刷后,杏叶赶紧往被窝里躲。

程仲把屋里收拾了过来,就看他家夫郎脱得只剩下一件亵衣,撩起衣摆在那儿看肚子。

程仲眼皮一跳,疾步靠近,拽着被子将哥儿直接裹起来。

“也不怕着凉。”

杏叶仰面看着汉子,跪坐起来,手往外钻。

程仲以为他不舒服,将被子松了松,就见哥儿抓着他的手往那肚子上贴。

程仲眼神一沉,掌心挨着那软绵绵的肚皮,轻声问:“不舒服了?”

杏叶摇头,往前挪了挪,跪趴在汉子怀里。

“你摸摸,我是不是胖了。”

程仲:“……”

他拉着被子将哥儿裹严实了,道:“没胖。”

杏叶皱眉,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摸摸,别糊弄我。”

程仲喉结动了动,不知道他夫郎是不是故意勾他。昨儿还闹着不要了,身上红痕没消,现在又怎么敢惹他。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手动了动,掌心粗粝,挂着皮肉痒痒。杏叶吸肚子憋气,忍着痒没躲开。

“怎么样?”他目光期盼,一脸渴求问。

程仲:“好着呢。”

杏叶皱眉,又蹭开被子,拎着亵衣往下看,“可是我总觉得我胖唔……”

胖什么胖!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怎么能嫌弃胖了。既然如此,那就多动动,免得听了别的哥儿的话,要学那什么身如蒲柳。

那病恹恹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杏叶当晚被汉子摸了个遍,尤其是肚子都差点破皮了。最后杏叶捂着肚子直哭,直说不胖了,可汉子更凶!

吃了一次教训,杏叶再不敢说什么胖不胖的。

一提起这都敏感。

反正棉袄裹着,攒了一冬的软肉也瞧不出来。

过了元宵,村里人也慢慢开始翻地,拔草。

放下的活计又捡起来,看着天色,开始思考今年种地的事情了。

今年家里多了五亩水田,四亩沙地。

杏叶跟程仲商量着,水田自然是种稻子,加上自家那块田,收上来的稻谷交了税也够自家两个人吃一年了。

四亩沙地照旧是红薯跟玉米混种,但自家那块靠着李子林的坡地他想种花生。

沙土最适合种花生、土豆、红薯这些,种花生能卖得上价,自家吃油也能用花生榨油。

花生油只有县里才卖,贵得吓人。

言而总之,主要花生有经济价值,想种。

村里也不是没人种花生,只不过少有愿意拿出种粮食的地种,程仲自然依着杏叶。

不过这花生的种子村里应该没有。

程仲:“要去镇上卖种子。”

杏叶:“不去镇上,去县里,县里的种子能选的多些,说说价能便宜。”

花生不比红薯、玉米这些大伙儿种得多,土地金贵,都算着粮食种。都口粮够了,余下的田地才能种其他。

花生种子镇上也有,但是肯定比县里的贵。

“家里过了个年,好些东西都没了,县里东西多,便宜些,咱们趁着有空的买些备着,等农忙起来就没空了。”

程仲想着也是,“那后天去?大松哥他们正好回县里,跟着他们一起你也能跟大嫂他们说说话。”

杏叶:“好!”

*

去县里那日,因着程仲他们一起,洪松他们就没有坐家里的牛车。

一大早,程仲将自家驴车赶到洪家门口,洪松就将东西往上搬。

大包小包的,有衣裳,家里的鸡鸭,还有地里的菜,米粮鸡蛋……连带着大黄儿子也跳了上来。

程仲跟洪松换着赶车,杏叶跟宋芙还有洪狗儿就坐在后头。

洪狗儿抱着小黄脑袋,已经成年的大狗威风凛凛。眼睛深灰色,耳朵竖起极大,颇有狼的样子。

小黄叫小黄,但毛却是灰的。

他趴在洪狗儿身边,身形健硕修长,威猛漂亮,也一点不见怕。

宋芙见杏叶盯着狗瞧,笑说:“狗儿可宝贝小黄。今年怕是又有一窝。”

杏叶:“小黄的?”

宋芙摇头,“大黄又带媳妇回来了。”

杏叶惊讶道:“那可是狼!”

宋芙:“要不是狼,早让娘养在家里了。狼狗可受欢迎,山里人家就想要这威风的狗看家门。”猎户更是,去岁都有问到家里来的,就说如有再有,给他留一只狼狗。

这样的狗是可遇不可求,也就他们家的傻大黄遇上了个狼媳妇。

一路上有人说话,这长长的路好像很快就走完了。

快到县里,前头赶车的两个汉子忽然警惕起来。

杏叶看着路旁多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各个如石人一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听到驴车动静,他们纷纷抬起头,露出那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似乎有人眼睛发亮,目光贪婪地想要靠近。

可触及前头两个汉子,尤其是其中一个格外的凶,又飞快低下头,失望地蜷缩回去。

杏叶不禁将洪狗儿往里拉了拉。宋芙也噤声,紧搂着孩子不说话。

第172章 流民

热闹一路的驴车上显得分外安静。

待到进了城门,又看那些昏暗地方的墙根儿下三三两两坐着的宛如乞丐一样的人群,他们饿狼一般的眼神看着车上。程仲眼神一暗,驾着驴车飞快赶往洪家所在的巷子。

往常巷子热闹,小孩儿还会跑闹,现在户户家门紧闭。

几人赶到门口,飞快将东西搬了,又把车卸下抬进院中,驴也赶了进去。

待拴好门,宋芙抚着胸口,才敢松了口气。

“这、这外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她低声说话,仿佛怕惊扰外面的人。

程仲:“流民。”

洪松也道:“多半是哪里遭了灾,百姓没法过日子了才逃难过来的。咱们这地儿虽说比不上其他县繁华,但无灾无难的,是个好落脚的地儿。”

杏叶心中惶惶,抱着洪狗儿还有些平静不下来。

洪狗儿仰头看着他爹道:“爹,街上都没人,你还去不去酒楼了?”

洪松:“我等会儿出去问问情况,你们在家别出来。”

“诶!”宋芙应下,也叫杏叶他们夫夫俩留下来吃一顿午饭。他们早上天亮出门,到县里也差不多用午食的时辰。

想着,宋芙干脆起身,将家里带来的米粮跟菜拿出来。今日就将就些,用家里的东西做一顿。

程仲:“我随大松哥去一趟,你们在家拴好门。”

杏叶抿唇点头。

两个汉子才到家,又马不停蹄出去打探消息。杏叶拴紧了门,还用木棍抵住。

见小黄蹲坐在门口,这才稳了下心去灶房里给宋芙帮忙。

“小黄是带来得恰好。”杏叶端了小凳坐在盆边,帮着宋芙理菜。

宋芙心有惴惴,“可不,得亏带来了。”

过几天相公就得上工,狗儿得上学,她要一个人在家有小黄陪着还不那么怕。

“就是不知道这流民什么时候走?县官老爷怎么不管一管。”这话她说得小声,怕隔墙有耳。

年前爹娘来住了许久,整治了不少歪心思的,斜对门儿那杨氏被姨母唬得都不敢出门。往常那明晃晃趴在门口听屋里话的人总算没了,就是不知这年一过,是不是又成了原样。

杏叶:“不知。”

没到程家前,杏叶只几岁时上过县里,这辈子还没见过流民。

“不过总不会叫他们影响县里的生活,等等吧,这才过年几天。”

没多久,两个汉子回来了。

洪狗儿给开的门,两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像是刚买的。

程仲把东西放他门那车上,对看来的杏叶道:“夫郎瞧瞧东西买齐全没?”

杏叶起身,擦擦手出去。

“你都买好了?”

洪松道:“我叫买的。外面乱,好多铺子没开门。买好了你们等会儿吃完饭就不用出去,不安生。”

宋芙把青菜放灶头上,也走出去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洪松叹气,明明一个厨子,可相貌斯文,气质内敛,倒像那哀叹民间疾苦的儒生。

“是北边几府遭了灾,暴雪压塌了不少屋子,朝廷正好在其中,一时间自顾不暇才导致不少流民南迁。不过不用担心,大局已经控制好了,县里在慢慢安置,咱们看到的这些还是少了不少的。”

“这就好,这就好。”宋芙道。

洪狗儿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小脑瓜子转开转去。

“爹娘,我还要去上学吗?”

洪松:“怎么,你还不想上?”

洪狗儿嘿嘿一笑,抱小黄去了。

呵!

洪松有些气闷,他花银子送这小子去上学他竟然还不喜欢。换做他……

洪松想着自己小时候被他娘拧着耳朵送去县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宋芙怎么还看不出枕边人想什么,拽着他衣裳道:“行了,赶紧做饭,叫杏叶他们吃了赶着天明时候回,免得晚了路不好走。”

夫妻俩在灶房里做房,宋芙喊了声洪狗儿,叫他招待好自己表叔跟小表叔。

洪狗儿拉着杏叶两个,一人按在一方凳子上,又拿了自个儿的零嘴来跟茶水来,招待客人做得有模有样。

杏叶刚刚清点完东西,自个儿跟程仲念叨过的一个没差,花生种也有。

两人便就着小娃娃送来的茶水点心,交谈起来。

洪狗儿坐在一边,学着大人,时不时插上一句,叫杏叶实在忍不住笑。

吃过午饭,两人也不敢耽搁,把吃饱喝足的驴儿牵出去,套上车就往村里赶路。

县里在城外支了粥铺,一天施两次粥。

杏叶他们出去时,依旧被那些流民盯着,仿佛他们车上有什么肉馅儿包子。

杏叶挨着程仲坐着,脑袋微低,手攥住汉子衣摆不安地捏。

等到驴车走远了,走得道上没了流民的身影,杏叶才松懈地靠在汉子身上。

“他们走过来,是不是要走好久好久?”杏叶见他们那般模样,心情不免也失落下去。

程仲抓着哥儿手捂着,摸着有些凉,又拎起衣摆将哥儿手揣在棉袄底下。

他道:“我从北地边境回来,坐商队的车都走了两月。他们不从最北边走,过来也要走三四个月。”

流离失所的感觉,想想都可怕。这一路过来还没吃的,不知怎么走这么远的。

杏叶抓紧汉子袖子,不免有些庆幸。

不过好在他们县的县老爷应该是个负责的,这些流民会有去处。

紧赶慢赶,赶着天黑前回到村子里。

杏叶将东西归拢,该放罐子的放罐子,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这一趟买了不少菜种粮种,盐糖面粉,还有些零零散散家里缺的杂物。

程仲放了驴在院子外面吃些草,又把车收好,这才进屋。

哥儿身姿修长,裹着棉衣臃肿了些,这忙来忙去,那头绸缎似的乌发松松垮垮散了下来。

程仲上前,将要挨着地面的长发抓住,解开发带给哥儿重新绑好。

杏叶冲着他笑,手上忙着装针线筐。

去岁做那几身衣裳,家里的线都用完了,今日这才补上。

程仲道:“今年我不急着上山,先慢慢把家里的地收拾出来,后山李子也仔细打理。”

照着去年李子林挣的,他可以不用像往年那样把重心放在打猎上。

杏叶听了当然好,他巴不得他家汉子不上山。

“但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忙。”一下多了那么多田地,就算汉子不上山,这活儿也不轻松。

“还有些时日,不慌。”

程仲托着自家夫郎的手细看,指头都泛着粉意,每日擦着香膏,嫩得跟藕尖似的,可不想叫他抡锄头。

杏叶推了推靠着后背的胸膛,“好了,你做自己事去,别赖着我。”

程仲顺势搂了哥儿的腰,“都快天黑了,还能有什么事。”

“驴!谁家的驴跑了!”后头村里人一吆喝,嗓门敞亮。

杏叶盯着程仲。

程仲立马起身,闷咳了声:“我看看去。”

杏叶露出笑颜,将针线篓子放好,又换了一身旧棉衣进了灶房。

开春前,农人一般是闲着的。

这会儿若家里再想挣点银子,就叫哥儿姑娘们打络子,叫有力气的汉子出去给别人下力气。

往往空闲时候,什么嫁女娶媳妇,建房子修茅屋都是这会儿干。

家里有地,也等着开春干活。旁的时候就窝在家里歇一歇,养足了力气。

闲暇时,杏叶偶尔跟冯家几个哥儿一块儿说说话,又或者去洪家坐坐。

正巧,就碰见了姨母跟姨父说起洪桐的亲事。

程金容见杏叶跟程仲两人来,赶紧叫他俩进屋。

“正说你俩呢,坐着多学学,以后你们也得经历这么一遭。”程金容为着他俩人考虑,他俩上头没爹娘,这以后儿女的亲事只能叫她这个姨母帮忙参考一二。

但到底自己得懂,虽说两人现在不是愁这事儿的时候,但总归也就十几年后。

程金容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不然也就不会有洪松如今这般好日子,也不会有洪家这般轻松生活。

程仲见洪桐不在,目光在他姨母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道:“有什么喜事儿?”

“是喜事儿,但还没成呢。”程金容道,“今年洪桐十九,老大也是十九娶的媳妇儿。我打算给他相看相看,你俩正好瞧瞧。”

杏叶来了兴趣,早听洪桐念着什么娶媳妇儿的,如今总算有影子了。

“姨母可有人选了?”

“有。”

洪大山在一旁笑道:“也悄悄寻了许久,难得有你们姨母看上的。”

程金容啐他一声,招来杏叶坐近一些,道:“跟着姨母多看看多学学,以后用着。”

讨媳妇可是家中大事儿,要娶了个不安生的,整个家都得遭殃。

杏叶认真起来,手握拳抵着腿上,点了点头。

程仲见他俩那严肃样子,忍不住唇角一翘。

洪大山在一旁瞧着,也是乐呵呵笑。

程金容:“有几个姑娘不错。一个是镇边上那梨树村的,年岁比老三小个两岁,身条好,性子娴静。家中人口简单,只一兄弟。家境普通了些,但父母都是老实人,家宅宁静和谐,以后不会闹出什么事儿。”

“我也打听过,他家世代都是梨树村的人,亲戚什么的都没那难缠的。”

杏叶听着点头,这姑娘有些像大嫂那般,性子应该跟大嫂也和得来。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嘛,是镇上的,家里是榨油坊那家。”

杏叶了然,这个他见过。

那一家只得了那个姑娘,如今在榨油坊跟着爹娘还有爷爷干活儿,姑娘管账,做事很是利索。是个直性子,也泼辣,榨油坊里但凡闹事儿的,那姑娘叉着腰骂得人家脑袋都抬不起来。

杏叶越想,眨巴下眼。

这个跟姨母的性子像。

“那老三是什么意思?”

程金容:“还没问那皮猴子呢。”

第173章 安置

这人就是说不得,杏叶方才问了洪桐,下一瞬,院里大门被推得大敞开。

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叫程金容扬声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再推门就散架了!”

洪桐嘿嘿一笑,拎着棉衣一脚又将门带上。

“娘,老三,杏叶?你们怎么来了?”

程金容瞧他脱了棉袄,一身热汗,人跟那炉子上水壶里烧开的水一样,腾腾往外冒白烟。

程金容一巴掌打在他肩膀,“衣裳穿好!”

“嗷!热!”洪桐真应了姨母那句皮猴子,在屋里疼得上蹿下跳。

“热也给老娘穿好!还当自个儿是小娃娃了,这么冷的天,甭管多热,棉袄一脱准受寒!”

洪桐不想穿,看着程金容又挥舞巴掌来,一个蹿步跑自己屋里去了。

“不中用的东西!”程金容气得不行。

她转头跟杏叶道:“还说呢,找媳妇,他这样找媳妇来干嘛?管他当管儿子吗?!”

程仲挑眉,“那他洪桐可享福。”

杏叶瞪了眼程仲。

这会儿说什么风凉话,没看见姨母是真气了。

没一会儿,洪桐换了衣裳出来凑热闹。

他抬着屁股往他爹身边一坐,抓了桌上的茶水咕噜噜往嘴里倒,打了个饱嗝,然后见屋里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洪桐被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往椅子里缩了缩。

“看、看我干什么?”

程金容闭了闭眼,分明大儿小儿乃至老二都一样教导,偏偏离了他几年的老大老二不错,养在身边的老三这么个欠揍样子!

要叫未来丈母娘瞧见……

讨个屁的媳妇!

“你干什么去了?!”程金容沉声问,趁着还没讨媳妇,先给他掰一掰,好歹紧紧皮,别这么个不着调的样子。

说起这个,洪桐立马来了精神。

“有人搬来咱们村儿了!我刚刚凑热闹,叫里正抓去帮忙干了一阵活儿,说是陶家沟村跟咱们村都要来几户人家。”

“哪里来的?”程金容一下没了教育儿子的心思,忙问。

杏叶跟程仲对视一眼,看来有流民安排到了他们村上。

“说是安远府过来的,那边遭了雪灾。”洪桐道。

“咱们这边来了几户?都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说。”程金容道。

流民安置也不是罕见事儿,陶家沟村豆腐坊的人家不也是一样这么过来的。

但村里都稳定下来这么多年了,外来人摸不清是个什么品行,开始总要打听清楚,该防备的防备着点儿。

洪桐得意,“这个我问了。”

他就知道他娘会打听。

“咱们村来了三户,都是一个地方的。一户五人,两个兄弟带着老婆孩子,他们安置在村后冯石头家原来的老房子里。一户三人,一个老头还有儿子媳妇,在咱们这边。再一户嘛……”

“别卖关子!”程金容声音一沉。

洪桐立马道:“这一户最特殊,哥儿当家,带着一对龙凤胎弟妹。人家哥儿才十五岁,弟妹不过七岁,可怜得很。他家就在杏叶他们那边。”

杏叶:“我们那边没什么房子啊。”

那地儿也是村里最偏的地方,像冯氏聚居的村中央才是最热闹的位置。

“里正说了,你家隔那一条路对面,靠竹林那有空地方,能勉强搭个茅屋出来。那家人特殊,挨着你家不受欺负。”

杏叶:“这是什么话。”

“里正悄悄说的,我听到了。”洪桐道。

“反正另外两家有暂时落脚的破茅屋,那一家没有,里正……哦!”洪桐忽然拍桌而起,“我还差点给忘了,里正在找你们呢!就是商量茅屋这事儿,他们现在就赶着要凑人给建房子!”

“你!你这个不中用的,不早点说!”程金容急得拍腿而起。

杏叶一听,赶紧跟着程仲回去。

程金容跟洪大山也追着去,洪桐摸着脑袋,心里犯着嘀咕,脚下自动跟了上去。

他不就是晚了一点点,至于骂他不中用。

急急忙忙赶到家门口,还没走两步就被万芳娘给叫住。

“这边,在我家里呢。”万方娘道。

杏叶跟程仲又转身去隔壁。

程金容跟洪大山往屋里一瞧,好家伙,堂屋里里正,冯氏的人都在,还有好些个汉子,看着就是等着建房子的。

这会儿无事,给人建房子还能拿钱,这是好活儿,怎么能不赶着来。

“可算来了。”陶正南看了眼跟在后头的洪桐,这小子不靠谱,叫个人叫了这么久。

“坐下说吧。”他道。

程仲点头,在空位落座。

杏叶挨着他,目光往屋里一扫,旁的都认识,只那坐在里正不远处的陌生三人。

一个哥儿,脸上抹了灰,头发挡在眼前瞧不清模样。

洪桐说他有十五了吧,看身量倒也不错。

那两个小的也是,瘦了许多,头大身子小。身上的布都成一条一条的了,脚丫子露在外面,满是冻疮。

那哥儿低着头,像是感觉到身上的打量,往人群中一瞧,对上杏叶又忽的低下脑袋。

杏叶轻轻皱眉。

太瘦了。

瘦脱了相,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倒清润。

“是这样,北地雪灾,有流民往咱们县过来。县里给登记了情况,一些等着雪灾平息要回去的就算了,要留下来的就给县里各处乡里分配了名额,咱们村有三户。”

“他兄弟三人独一户,其他两户都有去处了。县里给了安置银子,咱村里空房子不多,那边两户是给了银子租的,他们慢了一截,抢不过人家,村里也没空房子了,便只能建。”

里正三两句说清情况,然后脑中扒拉着村里四处的位置,划拉一下,就选了程仲家旁边这一处让他们落脚。

一来,他们这边偏些,人少,适合往这边安置人。

二来,人家就一个哥儿带两个孩子,程家小子跟杏叶人品信得过去,又是年轻人,能帮着照应一二。

再有村里人嘴巴多,一个哥儿带孩子难免叫人说上几句。这人安没安置好,可要纳入县里对他的考核的,不敢有失。程仲凶,家里三条狗在外头晃荡,不敢有人没事儿往这边来。

不过好歹是人家旁边,虽说隔了一条路,但以后就是邻居,还得跟程仲说一说。

杏叶听完,拿不定主意。

杏叶看那哥儿垂着脑袋不言不语,他下意识看向自家汉子。程仲皱着眉头,看样子是不乐意的。

他性子独,这边住习惯了,来往只万婶子家一户人家,耳根子清净。忽然旁边来一家人,就算是一群小孩,但也总觉心里不自在。

洪大山闷不吭声,程金容倒是直接问:“里正,村里旁的地儿比这儿宽敞多了,何必挤在这边。那过去点儿又是竹林,阴森森的怎好住人。”

他们家老宅子就是程仲如今住这一处,晚上竹林吹得沙沙响,都吓人。

而且这位置近山,万一山上下来个什么,没准儿那三个小的晚上还没吭声,人就没了。

陶正南道:“那你说说,哪一处合适?”

杏叶一边听着,一边思忖。

那哥儿身上一件破单衣,就算建茅屋,想也只能用县里发的那安置银子。可要是建了房子,没准儿下一顿的米粮银都没了。

里正摆明了早点安排早点脱手,也不为人家以后打算打算。

程仲:“村里还有一处空房子。”

“哪里?”陶正南一时间没想起来。

杏叶眼睛迷惑,脑中转了转,目光忽的一定。

程仲:“文婶子家,他家不住人的话,没个一两年房子就得垮。”

陶正南一拍桌,眉梢飞扬,“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赶紧的,套个驴车,去一趟县里。”

里正安排人去询问,省了建房子的事儿可就好办多了。

其他汉子见状不成,道:“住别人的不如住自己的,干脆一口气把房子建起来,免得以后还搬。”

“就是,我说栗哥儿,干脆还是建房子。”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蛊惑,叫陶正南一瞪,“我还在这儿呢!你们赶紧回,没你们的事儿了。”

“里正……”

“滚!”陶正南道。

这安排的人去县里,一去一回得一天。陶正南便先回去,叫栗哥儿带着他弟弟妹妹在万婶子家歇歇脚。

程仲不好在这儿待着,便回去了。

杏叶跟着万婶子,看着他把那哥儿安排进他以前住过的那屋子,面上带笑,神色温柔。

他们从县里赶来也疲累,万婶子让他们先歇一歇,然后拉着笑着的杏叶去一旁。

“哥儿笑什么?”

杏叶亲昵道:“想起婶子以前收留我那会儿。”

万芳娘也笑起来,格外慈爱地拍了拍杏叶手背,“瞧瞧,大变样了。”

“还得谢谢婶子。”

万芳娘摇头,“不说这个,说说今儿这事儿。”

万芳娘拉着杏叶,两人走出申家,往杏叶家院子里去。

“这三个孩子原也是跟着伯伯一家逃难来的,但路上那一家子抛下他们三个。一个哥儿带着弟妹逃难过来,他一人能做到这样,看着柔弱但骨子里也是个厉害的。”

“起先里正说在咱们这方建房子,我也没觉得好或者坏,反正这地方不是咱两家的,做不了主……但想想,要是于家能答应,那是最好。”

“他们手里没几个银钱,要真叫那几个汉子怂恿建了房子,这日子才真是过不下去。”

杏叶:“待他们安置妥了,我也去问问。离得近,能帮衬就帮衬。”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杏叶心善。”

杏叶摇头,“是婶子心善。”

要没婶子,没准就没他。他感念这一份善心,也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174章 善意

快傍晚时,去县里的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文氏。

人一到,立马有人去叫里正。

杏叶听见隔壁动静,让程仲看着锅里,自个儿寻了过去。

“婶子,怎么站在外面?”杏叶看着门口的万芳娘道。

“文嫂子要跟栗哥儿说些话,我不好在那屋里坐着。”万方娘看了眼屋里,压下声道,“不过我看文嫂子多半也想租了房子这才回来的。”

村里的人最重要的无非一个房子一个地,于家地也卖了,房子虽旧,但长期不住人那草房真得垮掉。

文氏现在在县里过好日子,也不能舍弃了老房子。要有人住着,帮忙看顾一二,没准以后还能回来养老。

不过这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家于哥儿现在越嫁越好。

屋内。

文氏匆匆回来,还没歇一歇就来了申家。

她等会儿还要赶着回去,家里小孙子由儿子看着,过一晚她不放心。

如今哥儿再嫁,只守着他那小日子过好就成,也极少回来。要是回来多了,他婆母公公那儿不乐意。

文氏先打量了下眼前哥儿,还有那两个小的。眼睛是个干净的,小的还知道站在跟前护着自家哥哥。

文氏放下茶杯,手搭在膝上,道:“你们是哪里人士?”

那小男孩答:“安顺府江阳县周家村人士。”

文氏点点头,“你家现在哥儿当家?”

“是,我哥哥当家。”那小男孩又答。

兴许是在万家住了半日,吃得一顿饱饭,又睡了一会儿好觉,一路上被护着的两个孩子胆子大了起来。

文氏问什么,那小姑娘跟小男孩就对答起来。

观人言行,看人品质。

那哥儿垂着眸,静静看着自己一双弟妹,虽没说话,但唇角微微弯着。看着是个安静性子。

而弟妹经过逃难过来还能这般活泼,一路上肯定被护得好。

再看他几个身上,如今在万家住了快一日,脸上虽然还一团灰,但身上干净了。衣裳也换了,瞧着是人家的旧衣。

文氏心里有了谱。

“我那房子虽说也旧,但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我也才离开几月,东西都是好的。你们也能用,租金一月五十文。”

栗哥儿目光一颤,眸子轻落在板着脸的文氏身上。

他松开弟妹,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谢婶婶大恩大德,愿意收留。”

文氏目光一定,心里更满意几分。

是个知礼的,不像他家桃哥儿。

她在县里也待得久了,细观哥儿这气度,没准还是读过书的。想着便问了出来。

哥儿一愣,稍稍有些恍惚,随后才脑袋微点。

“只幼时读过几年。”

“成,赶紧签了契,我好回县里。”

说着,文氏转头,看见了院儿里跟万芳娘说话的杏叶。她目光在哥儿脸上一转,心里微叹。

瞧瞧人家这气色红润的样子,一看就是男人顾着的。可见只要人对了,即便是村里的日子人家也过得不差。

他家哥儿分明跟杏叶好,心眼太小偏要比,失了这么多年难得的一段真情。

如今这近况……哎!自作孽。

怕是以后再不像从前那样由着自己。

文氏确实也着急,不等里正来,就先带着三个孩子去自家那房子看看。

她家屋子还是汉子在的时候建的,她娘儿几个又不会这活儿,这么多年缝缝补补将就着过。

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该搬走的都搬走了。

她拿了钥匙开门,领着几个孩子进去。

万芳娘不放心,拉着杏叶一起跟来。

于家这房子不比杏叶家的,拢共三间房。一间正屋,原本是文氏带着儿子住,一间侧屋于桃住,再有一间灶房。

虽然房子小,但对栗哥儿几个来说,是万般好的去处了。

两个小的知道以后自己就住在这儿,跟在文氏后头看得仔细,栗哥儿则回头看了眼门口的万芳娘跟杏叶,冲着他们点点头。

这就两边同意了。

里正一来,契也给写好了。

两边一签,里正做个见证,再麻烦些还要送县里做个登记。不过这个里正去县里时顺带办了就成。

契签了,栗哥儿交了半年的租金,一共三百文。

文氏拿着钱,立马就坐上来的驴车,叫赶车的人快点回去。

文氏一走,栗哥儿几个跟着万芳娘回了一趟,去拿他们的东西。

这一路上逃难过来,几乎靠着乞讨才能填饱肚子。他们的东西也只两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万芳娘看着可怜,又把栩哥儿年少时穿过的旧衣拿出来给他们。不过这衣裳她缝了又补的,先前送了杏叶穿,哥儿洗干净后又还了回来。

虽然补丁多了些,但比他们身上的单衣好了太多。

杏叶顺道回了家,跟程仲商量了下,给哥儿装点米粮过去。

以后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一点帮一点吧。现在冬日,日子可不好熬。

程仲看哥儿往布袋里装糙米,提醒道:“别装多了。”

杏叶:“哦。”

程仲:“流民安顿,里正本该送些米粮来,至少能帮助一家子暂且糊口。想是今天天晚,里正忘了。”

杏叶:“那就两碗糙米,两碗面,再捡些红薯去?”

“嗯。”程仲道,“红薯可以多捡些。”

杏叶听着笑起来,他手指沾了白面,跑过去往汉子脸上一戳,一个白印子。哥儿调笑道:“我当相公多心硬呢,原也是个心软的。”

程仲拿着火钳,静看着哥儿,忽然张嘴咬他。

杏叶将手一收,飞快远离。

程仲看着杏叶鼓着腮帮子凶他,好整以暇道:“要不心软,我也不会给自己找个夫郎来。”

杏叶粲然一笑,“那我家相公是面冷心热。”

程仲听得他说“我家我家”的,心里十分受用。

“早些回来,饭要好了。”

“晓得了。”杏叶将布袋子往篮子角落放一放,空的地方又捡了大半篮子的红薯。想了想,又从罐子里拿出五个鸡蛋。

这一路上几个孩子肯定好久没吃荤腥了,肉给不起,几个鸡蛋还是能的。

天青黑一片,依稀能见人。

杏叶不想遇到村里人,便从后头那条小路过去。

自从于桃走后,他许久没走这条路了,看着两边蓄水的田里,水光映着山峦树丛还有于家那边的屋子竟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景象与现在的重叠,杏叶翘起唇笑了笑。

明明也没多久,再回头看却跟看小孩儿似的,总觉得那时是不经事的幼稚。

踩着田坎到了于家房子后门,杏叶敲了敲,喊道:“栗哥儿,给开开门。”

话落,听到后院儿里小孩儿跑动,几下门就被打开。

杏叶低头,见一左一右站着小姑娘跟那小子,眼睛发亮瞧来。

“我名唤陶杏叶,夫家姓程,就住那儿。”杏叶笑着往家指了指,“以后就是邻居了。”

小孩儿道:“我们知道了杏叶哥,进屋里来。”

小姑娘走在杏叶旁侧,将他往前头领。她道:“哥哥在前面收拾屋子,哥哥叫周栗,我是姐姐叫周梨,弟弟叫……”

“我叫周李!”后头关了门跟上来的小子道。

杏叶弯眼,“怎么这么相似,听着就是一家人。”

“是呀!”周梨高兴,“我们都是跟着哥哥的名字取的。”

“杏叶哥哥,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小姑娘问。

杏叶拍拍篮子道:“给你们送点东西。”

说着就到了前头,周栗放下手中帕子,身边桌子上一盆水,长满冻疮的手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杏叶没多看,见哥儿迎过来,就将手上东西放在桌面。

“你刚过来,我想着家里没什么米粮就给你送来些。以后就是邻居,有什么要帮忙的,知会一声就行。”

周栗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端端正正,又是一礼。

杏叶忙扶着哥儿手,“我当初日子也艰难,得了人帮忙,如今日子才过得去。万事开头难,你刚落脚,以后慢慢经营也定能过好日子。旁的,都过去了。”

周栗:“谢谢。”

他声音很轻,像山间缭绕的云烟一样,很是好听。

不过杏叶听着还有几分太虚,气短,没吃饱说话,他以前也这样。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杏叶叫两个孩子把东西拿出来。

他们动作小心,杏叶看着目光温和。

他挺喜欢这两个孩子,虽然接触还少,但有教养,懂礼貌,也很乖巧。

拿了篮子,杏叶照旧从后头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屋内有些黑。栗哥儿找了以前文氏没用完的油灯来点燃,两个小孩左右坐在桌上,脑袋碰着脑袋,清点杏叶给的东西。

“哥哥,好多红薯!”

“哇!白面诶!”

“米……咦?”

周梨打开那布袋,瞧着里头三个鸡蛋,忙小心翼翼拿出来举着给他哥看。

“哥哥,杏叶哥哥还拿了鸡蛋!”

栗哥儿眸光一动,眼睫如微风中的深草轻颤。他看着油灯下两张瘦脱相的小脸,那眸子似从前一样明亮。

周栗嗓音微涩,低低道:“收下吧。杏叶哥哥的恩情,咱们以后再报答。”

“嗯!”

“不早了,阿梨带着弟弟做饭吧。”

“哥哥,咱们到家第一顿,那就煮一个鸡蛋咱们仨分着吃,再煮三根红薯!”小姑娘说得自己嘴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周栗心里一酸,道:“好。”

“阿毛,走!”家中最小的周李小名阿毛,家里人习惯叫他这个名字。

“嘿嘿,有鸡蛋吃了。”阿毛屁颠屁颠跟着姐姐出去,熟练地生火做饭。

栗哥儿瞧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眼睫垂下,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压下那心中翻腾的情绪。

这一路艰难,好几次死里逃生。他看着水盆中那张抹得灰扑扑的脸,手指轻触自己隆起的眉间。

安全了,栗哥儿。

*

天黑了,杏叶一人走路怕得慌。

他后头几乎用跑的回到家中。

等关门进屋,程仲抓着哥儿手腕将人按在腿上,一口叼住他耳垂道:“我的好夫郎,饭菜都凉了。”

杏叶侧头缩着脖子躲,气儿还没喘匀,可怜兮兮道:“吃我不顶饱的……”

程仲搂着哥儿笑做一团,面颊挨着哥儿颈子,舒服地蹭。

“不吃。”

他怎么舍得。

第175章 老实点

村里来了新人,很是浮躁了一番。

杏叶不常出门,也几次看见村里人分明不走那一条路的,偏绕个弯儿从人家门口路过去瞧。

杏叶跟着万婶子去过栗哥儿家两次,见他把屋里收拾妥当,灶上活儿也不差,便没再去打扰。

倒是之前姨母说的洪桐相看媳妇儿的事儿,这么久了都没消息,杏叶有些担心。

这会儿在家,他手上拎着自己的亵衣。昨儿汉子力气大了,叫他把自个儿衣裳都扯烂了,想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红脸。

程仲:“夫郎,用针别出神。”

杏叶轻轻踢他一脚,对站在自己跟前的汉子道:“你挡着我光了。”

程仲:“嗯。”

他弯腰,勾了杏叶手中的亵衣瞧着那破口,从衣带连接处撕裂的,线头不少。

这衣裳是杏叶最开始来家时给买的,穿了两年多,布料都洗得单薄了。指腹压在上头都透手。

程仲道:“穿旧了,咱重新扯布做一身,不缝了。”

话音一落,手上的亵衣被哥儿扯了过去,胸口又挨了一下。

“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衣裳说不要了就不要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扯布料。”

说起来,这个月汉子的零用还没给,哪儿来那么大口气说扯布料的事儿?

杏叶抓着他衣袖,白净的小脸微仰,虚着眼睛打量道:“你说说,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程仲晃了晃手,低声一笑。

他拿走哥儿身上的针线筐子跟衣裳,掐着人腰抱起。杏叶顺势抱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挂在他腰上。

“说不说?”杏叶做势勒紧双手。

程仲闷笑,额头抵着他。

“夫郎,绝对没有的事儿,不信你搜一搜?”

杏叶不受他诱惑,捏着他鼻子将人压回去,“老实点。我哪儿知道你藏哪儿了?”

程仲:“夫郎不信我?”

杏叶莹白指。尖顺着程仲鼻尖划过侧脸,似羽毛轻抚,勾得程仲心痒痒。正当他追着哥儿手指,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哥儿抓着他下巴猛然一抬,目光如虎。

“老实交代!”

程仲:……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脖子的嘎巴声。

勾。引的活儿,他夫郎还是不要做了,不擅长。

程仲搂着杏叶坐下,下巴压着哥儿颈侧,懒散道:“洪桐最近满山蹿,叫我跟着他走了走,找了些东西去卖。”

杏叶手程仲汉子胸口,脊背挺直。

“姨母不是给他相看,他去了?”

“去了。”程仲大掌顺着哥儿脊背往下,划出一道优美而流畅的弧度。

杏叶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极好奇道:“成了吗?哪一个姑娘?”

程仲:“嘶……”

“嘶什么,快说啊!”杏叶挪动身子,忽的一僵。他慢慢抬头看着汉子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眼。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后腰,眼神带着诱引,“想知道?”

“唔。”杏叶警惕往后退,避着汉子压来的身子。

程仲一口叼住哥儿嘴唇,含糊道:“得先付报酬。”

亲得久了,杏叶眯眼靠在汉子胸口。浑身软塌塌的,叫汉子如何摆弄都成。

程仲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啄,看着哥儿艳红的眼尾跟唇色,心中满意。

他夫郎还是不主动勾人的时候勾人。

“还听不听?”

杏叶有气无力道:“听……”

“还没看,但姨母托媒人去了,镇上那家要招赘。另一个倒是可能,只等两人相看。要是看对眼儿了,这事儿就成了。”

杏叶:“那可真快。”

程仲:“洪桐十九,虚岁二十,不小了。”

程仲咬着哥儿唇,杏叶推了推他的脸,气喘吁吁道:“又不是骨头,怎么还啃不罢休呢。”

一听骨头,外头三条狗冲进屋里。

程仲瞥了眼,笑了。

“好好好,不啃了。”

晚上啃。

杏叶被汉子搂着会儿,又拿过衣裳继续缝。程仲也不走,给自家夫郎当垫子当得那是心满意足。

杏叶侧目瞧他,手捏着针拉出线。“你没事儿做?”

程仲:“夫郎吩咐。”

杏叶想了想,还真就没什么事儿。

算了,叫他家汉子再休息一阵,开春之后有的忙。

闲过几日,每日家中照料鸡鸭的活儿都给程仲接过去。阳光渐暖,杏叶则将家里的旧棉袄跟被子拆来了洗干净。

开了春后,地里野草飞长,山间一片新绿。

程仲也扛着锄头下地,开始翻土。

杏叶顾着家里,正想着马上要忙起来了,怎么洪桐那事儿还没影。正跟程仲说呢,家里大门忽然被推开,人哭唧唧地跑进来。

程仲皱眉,避开洪桐扑来的手,往旁边一躲。

洪桐瘪着嘴,往他原来坐的凳子上一坐,张嘴就干嚎道:“不成了不成了!”

杏叶摘菜呢,手上被菜叶的露水沾得湿润。他甩了甩手,侧目问:“去看了?”

洪桐泪眼汪汪的,十八九岁的少年跟被抢了糖的小崽子似的,是真伤心了。

“嗯。”洪桐点头。

程仲没眼看,走到他二人中间,将杏叶挡住。

“没出息。”

“呜……”那声音跟烧开水的炉子似的,噗呲噗呲响,极难听。

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程仲黑脸问:“说说怎么回事儿?”

洪桐又不吭声了。

他低头,随手抓了杏叶的菜,团团巴巴捏得汁水渗在指缝,定是不能吃了。杏叶默默将菜盆拖得离洪桐远一些。

现在的青菜正嫩呢,弄坏了多可惜。

洪桐手摸空,揣在膝上,整个人缩起来。他哼哼唧唧说:“她说有喜欢的人了。”

“既然有为什么还出来相看?”杏叶也蹙起眉头。

“她家里不同意……”洪桐那声儿颤啊颤的,又好笑又可怜。

小年轻没受过什么打击,十几岁就期待着找媳妇。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眼的,结果人家心有所属。

杏叶:“怪不得你跑我们这里来哼。”

这事儿是女方那边不对,明明心里有人喊相看,叫姨母知道了得追究一通,到时候那边讨不得什么好。

哦,事儿都不成,这小子还为着人家考虑呢。

杏叶摇头笑起来,手上掐得那青菜快了些。

程仲:“得了,再叫姨母托人给你找找。”

“呜……我不找了。”洪桐哭有几分作戏,也有一点点真情实感。

他就是委屈了,他娘说不了,找老二嚎总不会说他什么。反正从小到大他在老大跟老二这里都嚎习惯了。

杏叶扔下手中烂菜叶,道:“不至于吧,总不能为了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孤独终老。”

“才不会!”洪桐抹了把眼睛,旁边程仲的眼神那才叫一个嫌弃。

洪桐哼哼唧唧,十分熟悉。

嫌弃就嫌弃,他反正都习惯了。

杏叶:“那你要干什么?”

洪桐也就矫情那一会儿,杏叶一问,立马站起来,手指着天气势高涨道:“我要挣钱!”

杏叶:“嗯?”怎么又扯到钱上去了?

人家姑娘瞧不上他不是因为钱啊?

洪桐信誓旦旦道:“肯定是我缘分没到,我还没遇见我未来媳妇儿!我现在要好好挣钱,洁身自爱,以后定叫他嫁过来就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叫那些看不上我的羡慕去吧!”

杏叶幽幽道:“哦……还是惦记人家呢。”

“没有的事儿!”洪桐哭唧唧的来,一身牛劲儿地推门出去。杏叶见状,眼里浸着笑意,目光跟柔波似的荡开。

“有点好玩儿。”

程仲无语,“还是小孩儿心性。”

杏叶:“谁叫你们当兄长的惯着。”只有受宠的人才会长不大。

“不过这事儿还是不要姨母知道了。”

“嗯。”

午饭过后,程仲去地里翻土,杏叶把院子收拾一通,拿了背篓也打算去地里。

才走了两步,就见栗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从那窄窄的田坎上过来。

杏叶停下脚步,站在大路上笑问:“上哪儿去啊?”

周梨脆生生开口:“杏叶哥哥,我们来还布袋子!”小姑娘跟小子都比哥儿活泼些,叫着人就跑到跟前来了。

杏叶拿着布袋子又往回走,邀请道:“兄妹三个还专程来一趟,屋里喝杯水?”

栗哥儿:“杏叶哥你先忙,我们没什么事。”

杏叶道:“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去地里瞧一瞧。晚一点也没什么。”

杏叶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开门进屋,端了水去堂屋,还给小孩儿拿了些零嘴。

两人也不认生,叫他们吃就吃。

杏叶看着兄妹三个,心里想着,来了村里也有快半月了,三人慢慢也习惯下来。

先前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剪了些,姑娘跟小子头发都用布条扎了个发髻,像花苞一样顶在头上。人虽然瘦了些,但有那股精气神带着也好看。

哥儿半长的头发也绑起来,眉眼跟额头都露了出来。眼若丹青,琼鼻朱唇,五官细看其实很有韵味。

就还是瘦,十分样貌也减了三分。

“家里一切可好?”

“好着呢。”小姑娘两手捧着糖果子,吃得跟小老鼠似的,不忘回答。

阿毛道:“里正爷爷叫人送了五十斤的米,五十斤的面来,旁边婶婶叔叔给我们送了红薯跟玉米,够我们吃好一阵了。”

小姑娘道:“对!张奶奶还送了我们好多旧衣裳。”

杏叶看两小孩儿吃得欢快,栗哥儿却端坐凳上,静静瞧来。

杏叶笑问:“可是有什么事儿?”

栗哥儿又长又密的眼睫垂下,低低应了一声。

“杏叶哥,我们想问问附近山林的事儿。”

“直说便是。”

栗哥儿道:“我想……采药谋生,不知这附近的山林情况。”

杏叶惊喜,“你们还会采药呢。”

周梨分外骄傲地一挺胸,道:“阿兄还会治病呢,我们爹爹是大夫,哥哥从小跟着爹爹学。爹爹说哥哥很有天赋呢,要是爹爹还在……”

小姑娘说着说着,情绪低落。

栗哥儿轻轻摸了摸小姑娘脑袋。

周梨打起精神,又道:“我跟弟弟也会炮制药材哦。”

杏叶:“这样好,有手艺,哪儿都能活。”

杏叶便跟他们讲了讲黑雾山的情况,近山有主,但一般当柴林,乡里乡亲的去里面找点蘑菇、野果没人管。再深一点,只要有胆量可随便进。

不过山里危险,杏叶将前不久王青那事儿说了说。

栗哥儿听罢,目光依旧沉静。

他跟那山顶上的雪似的,人是静的,目光是淡的。自进来他就一直安静端坐着,身上带着一股缥缈清冷气。像冬日雪铺满大山时的冷寂,言行都是不疾不徐的。

年岁虽小,但一点不像洪桐那般跳脱,像是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哥儿。

第176章 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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