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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于桃怎能不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可现在杏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难道就不是因为他找的人更好,他以后的日子更好!

杏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于桃,嘴唇哆嗦,忍着疼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是说好的最好的朋友,怎么一下又变了脸。

“于桃……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上当。你要真跟了他,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于桃笃定道。

……

于桃走了。

杏叶还坐在泥地上,垂着脑袋。

程仲许久见哥儿不回,找来时,他坐在地上,腮帮子上挂着眼泪。

程仲蹲下,手心托着杏叶下巴。

“摔了就哭。”

杏叶眨下眼,两滴泪落在程仲掌心。平日里好看的眸子浸了水,红得有些肿胀,瞧着可怜兮兮。

程仲将哥儿扶起来,杏叶低哼。

程仲手一顿,转身背对哥儿。

“我背。”

杏叶爬上他背,双手抱住他肩膀,脑袋往他后背一搁,安安静静。

程仲衣衫薄,后背濡湿,慢慢沉了脸色。

他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脚印,眼神冷透了。

又是于桃。

他一手托着哥儿,一手拎着背篓,大步往家中去。

杏叶趴在程仲背上,不明白怎么就成了那样子。

到家后,程仲将哥儿放在凳子上。瞧着他又呼疼,忙抓着哥儿检查。

杏叶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弄的木偶。

“哪儿疼?”程仲蹲下来看着他。

杏叶呆呆看着他,手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儿疼。

第96章 改变

杏叶闷闷不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程仲听闻于桃跟那王青订了亲,怕消息传到杏叶耳朵里,安排好家中,早早带着杏叶进了山。

两个狗崽也带着一起,家里就托他姨母跟万婶子看着点儿。

山中无日月,不知几天过去,难得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

大雁南飞,层林尽染。

杏叶坐在木屋前,腿上摆着程仲的衣裳。

这已经是上山后破的不知第几件,杏叶只看着眼熟,分明像上次补过的。

不过杏叶无心查看,只慢慢补着。不过总会走个神,不是看着院中,就是望着天空。

有时候针扎破了手才疼得回神,又温吞做着手上的活儿。

门口响动,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

杏叶身旁放着碎布跟干草垫着的狗窝,窝里趴着的两只小狗警惕坐起。灰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炯炯盯着门外,嘴里发出短促又干脆的呜叫。

杏叶放下针线,摸了两下狗崽的脑袋。

应该是仲哥快回来了。

虎头扒门的声音他熟悉。

杏叶将门打开,果不其然,虎头蹿进来绕着他腿边摇尾巴。两个小狗崽跑出来,也挨着虎头嗅闻。

杏叶往外瞧了眼,忽的定住。

只见远处林下,一抹高大的灰影站在那里。

“小狼。”杏叶轻唤。

都长这么大了。

小狼没动,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着深林去。

小狼虽回到山中,但虎头常带着它玩儿,应该是跟着虎头回来的。

杏叶立在门口,往外看了许久。

直到程仲回来,杏叶才发觉自己腿都站麻了。

“看什么?”程仲背着背篓问。

虽说着话,但眼睛始终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瞧着有些空荡荡的。

这半年流水一样的药材跟食材滋补着,杏叶一下子抽条长高。又因为瘦下来,如蒲柳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以前想着让哥儿多跟人来往,多经历些事情,以后他不在身边就不会慌乱。

现在单让他跟于桃来往一遭,哥儿身上就没了那股无忧无虑的懵懂。眉间多了些愁郁,脸上的肉少了,一下像长成的树。

不像个动不动就傻笑的小孩儿了。

换做以前,程仲乐见其成。可现在瞧着,只有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放任。

已然入秋,山里没了太阳就冷。

程仲扶着哥儿,将他带着回院中。

这些日子来了山里,程仲也无心打猎。每日出去也是给杏叶找些他爱吃的,溪里的小鱼,山上的野果,菌子,野鸡、鸟蛋……食材就没少过。

这次带回来些栗子,杏叶爱吃,程仲便打算用来炖个鸡汤。

要不是这几天紧着药膳滋补,照着哥儿的身子,怕是又要一病不起。

程仲将哥儿带回屋,自个儿蹲在院中取栗子。

杏叶咬断缝补好的线头,将程仲衣裳叠好放回柜子,走到他身边帮忙。

哥儿头发长了不少,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些,余下散在背上。衣裳宽大,脸瘦了些,看得程仲忐忑。

“山里这阵子野果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杏叶用棍子戳着栗子壳,歪头看向程仲。长发落了一缕在地上,程仲小心勾住。发丝太滑,又不得不收紧了手指。

杏叶:“我能去吗?”

程仲:“天晴了,多穿一件衣裳就行。”

杏叶微微一笑:“好。”

院子里堆了几个大冬瓜,其中一个削下来一半,都是先前在山上种的菜苗结的。

冬瓜切开不及时吃完容易放坏,程仲去炖鸡,杏叶便把剩下的一半削皮,切片,做个清炒冬瓜片。

窄小的灶房上,烟囱里青烟徐徐而上。

秋风带起落叶,扰动青烟,无知无觉。

夜间黑得早了。

午饭才吃过没多久,杏叶睡了一会儿起来,看看那灰蒙蒙的天,就好似该做晚饭了。

程仲没有出门,坐在院中摆弄着木头。

木头带着很特殊的香气,木片削落,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层。杏叶站在门口打个哈欠,静静地看着背对他而坐的程仲。

这些天,仲哥就是这样守着他的。

杏叶垂眸,摸了摸手上的桃核手串,柔亮温润。他经常把玩,才能变成如今模样。

杏叶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吐出。

两只小狗崽动了动耳朵,看他过来,立马翻开身子露出肚皮哼唧叫唤。

杏叶笑了笑,刚蹲下要摸,手心被虎头的大脑袋抵住,截了胡。

“醒了?”

杏叶闻声看去,程仲拍着身上的木屑起来,手合拢着,藏着个东西。

杏叶手搭在虎头脑袋上,安静看着。

“手。”

杏叶手掌摊开,放在程仲眼前。

程仲蹲下,将手里的沉香手串儿挂在哥儿手腕。

沉香能安神,助眠,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的沉香不易得,这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凑齐的。

这会儿正适合给哥儿用了。

杏叶动了动手腕,瞧着打磨得格外圆润的手串,轻声道:“谢谢仲哥。”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良久不言。

他笑着,只拍了拍杏叶肩膀。

“瘦了。”

杏叶抓着程仲的手拉下来,当着一大两小三只狗的圆眼,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了程仲肩膀。

程仲眸色软和下来。

自上山来,半个多月了,程仲一次没有提起过于桃。杏叶被伤了心,也不愿提及。

但他的变化程仲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万分珍视对他有善意的人,于桃是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哥儿以前被关在家,不接触人,待人接物懵懂,只凭直觉行事。

兴许他与于桃相处过程中不够委婉,不够聪明,但程仲相信他并不会对于桃有那么大恶意。

他的杏叶,万般好。

程仲沉默了会儿,轻轻顺着哥儿披散的头发。

身体养得好了,从发丝都能看出来。以前毛毛躁躁的,新长出来的却顺滑不少。

他道:“人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人,有一两个一辈子相交的朋友是幸事,但短暂的相交却是常事。过分沉溺,伤心伤身。”

话落,胸口的衣裳被猝然收紧。

程仲立即明白杏叶在想什么。

他道:“我与杏叶是一家,户籍都在一处,杏叶忘了?”

紧绷的衣裳缓缓松开,程仲无声抚摸着哥儿的发,心中酸胀,说话也不免轻了又轻:

“今晚想吃什么?昨儿捡回来几个野鸡蛋,做个蛋羹怎么样?”

杏叶摸着手串,眼皮轻轻压在程仲衣服上。程仲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震动着,杏叶轻蹭,想将自己藏进他怀里。

程仲:“不喜欢蛋羹,那炖鹌鹑?”

杏叶侧头,看见程仲下巴上的胡渣。发了一会儿呆,才道:“摘野果。”

程仲一顿,叹息着收拢手,克制圈住哥儿肩膀轻抱了下。

这么些日子,总算主动开口了。

“好,摘野果,现在就去。”

*

即将入冬,最近村里也热闹起来。

好几家趁着农闲,娶媳妇的娶媳妇,嫁闺女的嫁闺女。

村里人携着鸡蛋或者一点糖,再穷的给几把青菜,吃完这家吃那家。

除了里正家的席面好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于桃的婚事就定在最近几日,他被文氏按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临近成亲,他越是定不了神。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村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杏叶。

在得知王青已经在县里买了房子,于桃先是欣喜,然后是得意。他想让杏叶听听,他找的人不差。

可上次闹成那样,已然没脸。

于桃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杏叶脾气小,过些日子就应该像往常那样,主动来找他了。

可到了现在杏叶还是没回来。

于桃越琢磨,越是后悔起来。

跟杏叶相处,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于桃望着窗外,文氏在打扫院儿中,小弟在帮忙挂红布。杏叶……杏叶应该不会来。

于桃忍不住往院墙外看,看完,又猛地掐了一把自己。

他会过得好的。

等杏叶回来,他再跟他重归于好。

于家的婚事插在三五家喜宴中,也不算稀奇。只于桃嫁的是那从没下山的王青,村里人倒好奇。

不过当天一早,于桃就被驴车迎走了。

村里人吃着早上的席面,看着那穿着红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儿,打量许久。

这姓王的挺有本事,听说在县里买了房。本来还说在村里置地,但又说他一个猎户不会种,最后不了了之。

王青一看就命硬,于桃这克亲的小哥儿以后可以享福了。

热闹之中,于桃盖着盖头,坐在驴车上。

隔着盖头,面前是一片鲜红。

他在人群中逡巡,没有那个总一见他就笑着凑过来的哥儿。

杏叶没来。

于桃下意识笑,笑容却苦涩。

他一时气话,哥儿就真的忍心,这么与他断了!

愤怒,难过,得意在心中搅和成一团,全是对杏叶。于桃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意识到,他千方百计招惹的男人,在他心中比不得杏叶。

可哥儿终究要嫁人。

戴着大红花的驴儿拖着于桃与他那一箱子的嫁妆,向着县里走去。

于桃最后一次回头,只远远看见了小河上的程家房子。

草房,高高的院墙,大门紧闭。

第97章 赔钱!

年关将至,黑雾山山顶又罩了个雪帽。

山中的木屋里,杏叶裹着厚棉衣,脚下是兽皮靴。双手藏在棉手套中,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毛领。

藏在山中数月,整日与山林草木为伴,哥儿恢复了精神,也多了丝灵秀。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堆着满满的柿饼,全是这些时日做的。

程仲背上也背了一个大的背篓,上头还放着麻袋,手上还提着棉被厚衣。

他锁了门,一手护着杏叶,虎头带着三只半大小狗跑在前头,领路下山。

自秋日上山,到年关前下山,已经四月有余。

两人吃住在山上,程仲前头守着杏叶,后头跟杏叶一起挖山药,找草药,摘野果,满山转悠。

见哥儿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像哄他的,便才松了精神,开始打猎。

捕捉到猎物也不下山,交给山中熟识的猎户,叫他帮忙一起卖,猎物多了还更能卖得上价钱。

如今认认真真也才打了一个月,攒了几两过年的银子,这才打算带着哥儿下山。

已经腊月,程仲跟杏叶带着大包小包下来,进屋已经是中午。

家里虽然没人在,但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收拾。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片落叶。后头鸡棚里粪肥也铲得勤快,鸡已经能下蛋了,鸭子也换了一身白羽。

家里的驴不在,走之前就牵到姨母家去了。

“想是婶子跟姨母来得勤。”程仲将东西放下,顺手接过哥儿背上的放在一旁。

“我去一趟姨母家,杏叶去不去?”

“要去!”杏叶立即找了个篮子,垫上干净的布,将自己做的柿饼捡了些出来。又翻开程仲那边的背篓,抓了不少干菌干儿,菜干儿。

这些都是他在山上找的,是他的一点心意。

程仲等着哥儿准备好,锁了门,领着他往洪家走。

冬日里农闲,只要村子路上有两三个人站着,旁的瞧了,就慢慢出来聚在一块儿说些闲话。

程仲跟杏叶许久没下山,刚到路口,那群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似的,一双眼睛盯了上来。

不过碍于程仲的凶性,一个个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等二人走了,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程老二下山了,又要过年了。”

众人笑,道:“你家今年要杀猪?”

起头的人撇嘴,“我家人都养不活还养猪,哪来的猪?”

“他旁边那哥儿是哪个,生得那么灵秀,居然愿意跟这么个凶汉子。他家里那个拖油瓶呢?”

“对啊,他家那拖油瓶呢?”

冯小荣的娘潘云娘是最不缺席这种场合的,闻言嗤笑,干瘦的身子更像那风吹摇摆的芦苇杆。

“不就是个暖床的,看这样子找到新欢,没准儿就卖了。”

茂金花咕哝:“看着跟原本那个有几分像。”

她家离洪家近,见杏叶的次数多。刚刚隔得远,程仲又藏着掖着,他们只草草扫过那哥儿的侧脸。

是白净些,也比原来那个高了点儿,都到程仲肩膀了。

看着跟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不一样,但茂金花总觉得不对劲儿。

“没准就是原来那哥儿。”

“噗嗤——”众人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伸手来掐茂金花的胳膊。

“我说金花,你怕不是没睡醒,我给你醒醒神。那哥儿怎么会是从前那个,他程仲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法让一个哥儿直接换了一身皮。”

茂金花挡开妇人的手,哼了声。

“你们不信,瞧瞧去?”

“不去,小心程仲逮着你打。”

“他敢!”茂金花坐不住了,他本就跟程金容不对付,程仲又是他外甥,在她眼里一样讨嫌。

他家的热闹,她看不够。

茂金花跟了上去,走到洪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程金容亲亲热热地喊杏叶。

茂金花隔着门缝往里瞧,哎哟喂!

她手一重,险些将门推开。

那白白净净的哥儿,居然还真是那拖累!

程仲怎么这么命好!

茂金花在门外咬牙切齿,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她往侧边看,洪家那大黄狗带着小灰狗,冲着她龇牙。

茂金花大惊,刚嚷嚷着还没来得及跑,一大一小两条狗叼住了她的腿。

“啊!!!!”

惊叫吓得屋内的人齐齐一惊,匆匆忙忙推开,就看到松嘴的大黄跟小灰。

洪家人忙不迭赶狗,程金容沉着脸,刚想问问茂金花伤势,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程金容!你个不要脸的教出来的狗也不要脸。老娘从门口过都能咬我一口,咋的!村里的地都是你家的!”

“哎哟……哎哟!痛死老娘了!”

“赔钱!不赔钱,老娘不罢休!”

程金容在妇人刺耳的声音中冷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了一眼,茂金花光扯着嗓子嚎,腿也没见瘸。

她往后退一步到门槛中。

视线扫过大黄,唤它带着狗崽子进门。

杏叶跟程仲本来都打算回去了,看这情况,也都留下来。

杏叶想着,隔壁的婶子跟程婶子不对付,这下怕是没有满足要求就不罢休。

正跟着焦急,就听程金容道:“我家狗懂事,护着家里呢。谁叫你要站在门口打我家外甥送来的好东西的主意,否则大黄怎么会咬人。”

“老娘才看不上你的东西,我就站在门口听听!”

程金容一笑,道:“偷听就偷听,还听听。既然偷听,那就是你的不是,还怪我家大黄咬你,那不是你应得的。”

“程金容!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程金容冷了脸,杏叶瞧着,程仲竟与她好几分像。

“不要脸的是谁你自个儿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我家狗,怪就怪你自己要凑上来挨这一下。我先前说过,我最恶心你这种听人墙角的!好在是我家狗先看见了,换做我,早忍不住送你去茅坑里坐坐。”

这么多年了,茂金花还说不过她。

一时间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撒泼哭嚎道:“村长啊!冯氏族老啊!快来看看,他洪家欺负人了!”

“狗咬了人不认啊!”

“哎哟,疼死我了!”茂金花捂着腿,“她程金容不要脸啊!故意使唤狗咬人,以后人人路过她家不得避开走!”

程金容烦得将门一关。

杏叶无措,后退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程金容。

这下怎么办?

哥儿现在白白净净,身量也上来了,站在程仲身边活像巨石旁边的翠竹似的,养眼极了。

程金容见状,不免心情都好上几分。

“别理她,瞧着不是大事儿。大黄有分寸,这么多年了也没对谁下过口,多半是那妇人想讹我们家。”

“程金容!你给我出来!你家狗咬了人,你想赖账不成!”

杏叶看向门口。

程金容道:“走后门,下山也累了,先回去歇着。你那边什么都没有,今晚上先过来吃。我这边准备着,别忘了啊。”

杏叶点点头。

“知道了,婶子。”

程金容笑着将两人送走,人都走远了,笑容还没落下。

洪桐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娘,咱们家大黄都咬人了,你还笑得出来。”

“咱家不久就要有好事儿了。”

“什么好事儿?”

“程金容!你个烂心妇!你……”

程金容笑容收敛,皱了皱眉道:“老三,去瞧瞧,她家罐子怎么还没出来。都嚎了这么一会儿了,总不能不管他老娘。”

“哦。”

一码归一码,大黄要真给她咬伤了,该赔钱的赔钱。但赔多少,得大夫说,多一文都没有。

*

杏叶回来后,收拾收拾与程仲简单吃过,就进屋歇息去了。

晚间再去洪家吃饭,打听了下今儿大黄咬人的事儿,只知洪家赔了十文铜板。

照着程婶子的话说就是“皮儿都没破,要不是茂金花闹腾,别说十文,五文都不乐得给”,本就是她自个儿偷听人家墙角被咬,怪得了谁。

饭桌上,洪大山与程仲偶尔说上几句,交代哪家又托了人来,说要杀过年猪了。

程金容则一味招呼杏叶吃饭,看着杏叶,笑得那叫一个和蔼。

洪桐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别开眼去。

他娘怎么回事儿,脸上都要开花了。

冬日里冷,村中夜里更寒。

等程仲二人吃完饭,程金容也不留人,赶紧催着两人回去。

杏叶裹着棉被,舒舒服服睡过一觉,第二日便早早起来,揉面做了朝食。

等着与程仲一起吃过,两人一起上县里。

这次上县,主要是卖他晒的那些干货。程仲捕的那些猎物早被他熟食的猎户带下山去换了银子,只等他去拿。

除此之外,还要跟着程仲一起拜访一下县里的熟人。

自家驴子牵了回来,不用借人家的,这才觉得方便。

将东西放驴车上一放,杏叶坐上垫了厚厚褥子的板车上,藏在程仲身后,往县里去。

汉子臂膀宽厚,如山般挡在前头,杏叶都吹不到什么风。

他裹得严实,挪个身子也慢吞吞的。

“仲哥,咱们是不是得备点礼才好见人。”

“嗯,山货都留着些拿过去,再去县里买点儿小孩儿爱吃的零嘴。”

见的人是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是他在战场上认识的。上次卖李子,程仲也送了些去,只不过杏叶没跟着,所以也没见到。

这次趁着快过年,便顺道去看看。

第98章 这是弟夫郎?

到了县中,程仲直接驾着驴车先去云得酒楼。

杏叶晒的菌干、野菜干在冬日里难得寻,价也不算便宜。

云得酒楼有大批好这一口的客人,虽说比不上那些个鹿跟野兔之类的猎物,但他家也收。

卖不完的,再送到侧街的集市上零散着卖。

杏叶本来忐忑那野柿子小个,做出来的柿饼也不好卖,哪知是卖得最快的。

收摊时,程仲见哥儿捧着钱袋子愣神,笑道:“冬日里果子少,柿饼甜又软和,自然好卖。”

杏叶眼巴巴看着程仲,有些后悔。

“早知多做点了。”

那几棵野柿子树就在他们小木屋附近,寻常人也去不了。

杏叶看到柿子烂在地里,心疼得不行。程仲这才教了他做柿饼,积攒了这么一背篓。

算算价,一斤八文,这一背篓就卖了两百多个铜板。

“明年多做。”程仲将背篓叠起来放驴车上,扶着杏叶上车坐好,自个儿在前头牵着驴子,步履缓慢,融入人群。

“午时了,杏叶想吃什么?”程仲道。

杏叶盘腿端坐车上,膝上盖着旧被子。

起先还不好意思,见错身而过的几个驴车、牛车上坐着的夫郎妇人都这般,才挪了挪腿,将被子拢得高些。

可不能着凉,不能再看大夫。

出了侧街,杏叶目光在各家小摊面前打转,像那有店面的铺子不敢去,一顿没个五十文下不来。

瞧着瞧着,见跟前那小面摊前站着的是来买过自家李子的客人。

杏叶拉住程仲衣角,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去那家摊子。

“想吃馄饨?难得来县里,不如再吃点更好的。”程仲将驴车拉到一旁不挡着路,立在哥儿身侧。

看着人清瘦的脸颊,低声诱引道:“红烧肉肥而不腻,糯米藕清甜软糯,还有清蒸鲈鱼、莲子羹、羊肉锅子……”

杏叶仰头,静静看着程仲。

那双眼睛极漂亮,清凌凌的。像冰冻下的湖,晶莹剔透。

“仲哥,咱们今年花了多了银子了?”

程仲眼神往旁边一挪,摸摸鼻子。

“赚的不就该花进嘴里。”

说实话,他也没清点过还剩多少银子。

杏叶满脸不赞同。

“村里哪家有咱俩这么馋嘴,又不是小孩子了。每次上县不是点心就是下馆子,还过不过日子。”

今年指定是花的比挣的多,尤其是他那些汤药。

杏叶每每想起就心里难受,可不敢再大手大脚的。仲哥虽能挣,但那是钻山里刨来的辛苦钱。

就是想吃这些,自个儿买了食材回去做就成,还能省下一半银钱。

程仲目光轻贴哥儿面颊,心中微动。

过日子……

他剑眉舒展,笑道:“好,听杏叶的。”

杏叶下了驴车,程仲将自家驴套在近前的树下。

那面摊子不大,只支了个棚子,摆了四五张桌。此时正是饭点儿,桌上几乎坐满了。

程仲见两个吃完的客人起身,坐下占了位。

杏叶看着许和风转身来,慢慢挪着收拾桌子。瞧见他鼓起的肚子,眼睛微睁,赶紧动手帮忙。

许和风噗嗤笑了声,压住哥儿的手。

“我来,杏叶好生坐着。”

目光一转,看向大马金刀坐着的程仲,稍一颔首。

程仲点头,眼神从哥儿脸上挪开。

杏叶想起自个儿之前吃味的事儿,面颊薄红,有些不敢看许和风。

程仲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许和风收了碗筷,走到一半,一汉子赶紧跑来搀扶着他。

“叫你好生歇着,这人来人往的,哪有家里舒服。”

“都憋在家里许久,我快发霉了。”

那汉子又不好意思对着两人笑了笑,问道:“客人要吃些什么?”

“两碗馄饨。”

许和风道:“再送两碟小菜。”

“诶。”汉子听了自个儿夫郎的话,将人扶着坐下后,又赶紧去给老两口帮忙。

杏叶静静瞧着,那汉子勤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的活儿都是他干。走过许哥儿时还要看上几眼。

夫夫俩瞧着感情甚好。

不经意对上许和风视线,哥儿冲着他一笑,笑靥如花,春风一般柔和。因着有了孩子,气质都与上次所见时不一样了。

人真能变,他也一样。

杏叶回以一笑,没了畏怯,目中几分沉静。

许家小摊子的生意很好,在这条街上做了许多年,从爷奶那一辈传到许和风爹身上,等他们老了,多半也是许和风夫夫俩接替下来。

做了几十年的馄饨汤面,自然有本事。

端上桌的馄饨汤色油亮,皮薄馅儿大。肉剁得刚刚好,软嫩弹牙。也没猪肉的腥臊味道,只透着一股鲜。

冬日里吃上一碗,汤都得喝得干干净净。

杏叶吃完,程仲结账去,许和风就趁此坐在杏叶对面。

哥儿面上含笑,手自然搁在厚袄子都挡不住的肚皮上,道:“馄饨如何?”

“好吃。”杏叶不好意思擦了擦汗,诚恳道。

许和风粲笑,看杏叶这实诚样,心里舒坦。

他性子直,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在他看来,杏叶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这次所见,又有些不一样。

哥儿眼神变了,身上不见那股生涩稚嫩的怯意。像长成了,眉宇间藏着丝缕的郁气,应当是经历了些事。

许和风:“今日也是来卖果子?”

杏叶点头,想起还留着一些的柿饼,赶紧起身给许和风捡了几个。

许和风看他这着急样,隐隐能看出原来几分纯真模样。看来不是受了什么虐待,这样就好。

他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找你讨要。”

杏叶避开他肚子,小心塞给他。

“是我自己想给。不过你怀着身子,不能多吃。”

许和风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长发用布裹着,因着有了身子,人也样得丰腴些。面颊圆润,笑起来软绵绵的,像发好的面团儿。

杏叶与他见面不多,却也觉得相处舒服。

许和风:“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杏叶也笑起来。

他看向在结完账回来,却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俩的程仲,微微弯眼。

“仲哥,该走了。”

许和风也不留人,转身去刚走了客人的另一桌收拾,手上麻利,不忘道:“下次再来。”

杏叶冲着他挥挥手,走近程仲身边,两人一起离开。

程仲:“杏叶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杏叶:“也只见了两面。”

路上人多,程仲忽然将哥儿拉到身侧,避开迎面撞来的人。

杏叶一个不察,脑袋埋在程仲肩膀。

人也撞得懵懵的。

那人抬头一瞧,哥儿身旁好一个壮汉。顿时缩了脖子,钻入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杏叶退出来,纳闷道:“怎么了?”

程仲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牵着哥儿手腕没有放开。

“不长眼的。”

杏叶:“没准人家不小心。”

程仲无奈,只好挑明:“刚刚那人是故意的,就冲着白净漂亮的哥儿姑娘身上撞。你别管人家小不小心,杏叶还是长点心吧。”

“哦。”杏叶害怕地往程仲身边挪了挪,胳膊贴紧了他。

程仲笑了声,紧了紧圈着哥儿的手。

“只让你多注意几分,我还在呢。”

两人赶着天黑前要到家,吃完饭就直接去点心铺子买了些蜜饯果子,寻着程仲的两个兄弟家去。

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比他大几岁,家中都有妻儿。

拜把子的老大叫吴岩,在战场上没了一只手。好在家中开武馆的,请了武师傅日子也过得下去。

老二叫周鸣盛,原是县附近小桥村人,后头才搬到县里的。

杏叶跟程仲买完了东西,先去的吴家武馆。

武馆不大,位置稍偏。不过在门口都能听到里头孩童传出的声音,很是热闹,生意应当也不错。

程仲带着杏叶到了门口,里头的人就迎了出来。

黝黑的汉子朗笑着,走路带风。他冲到程仲跟前,两人抬手抱了下,结结实实地碰撞声听得杏叶睫毛颤了颤。

不过触及到那汉子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杏叶嘴唇微抿,不敢多看。

“你小子,好久不来县上了。怎么,那山里就这么好过?”

程仲笑了下,没回他。

“这是杏叶,家里人。”

听到程仲介绍自己,杏叶便抬头,对人笑了下,也跟着程仲叫:“吴大哥。”

“诶,弟夫郎好。”

程仲道:“别乱叫,还没成亲呢。”

吴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胳膊勾住程仲,揶揄地笑了笑。

“你小子也忒磨叽!”他低声道。

又看杏叶冻红的脸,赶紧松开手,笑道:“快快请进,外头冷。”

杏叶为着程仲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愣怔,程仲看得心软,轻轻托了他手肘一下,杏叶下意识随着他进去。

杏叶看着汉子侧脸,程仲转过头,冲着他笑。

“发什么呆。”

杏叶想开口问,可想起前头好几次的拒绝,犹豫着歇下了心思。

他摇头,没说什么。

吴家武馆前头教学,后头带着个小院儿,有灶房一间,其余三间厢房一间给武馆师傅,另两间给这些学武术的孩童。

那些家远的小孩便住在武馆,吴家人在县中有别的住处。

平日里,这武馆就只有吴岩守着,家中妻儿鲜少过来。所以两人也只得见着吴岩。

两个汉子也都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说近况,程仲又要赶着去看周老二,便也没听吴岩的留下来吃饭,就告辞离开。

周家人住在离这儿两条街的梅花巷,驴车一会儿就到了。

恰巧,周鸣盛的媳妇在巷子里跟邻里说话,自家两个孩子跟其他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玩儿。

她远远见到程仲两人,嗓门一亮:“当家的,程兄弟来了!”

话音一落,四五个孩童堆里蹿出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火炮一样就冲着程仲弹射过来。

“程叔!”

程仲腿上一左一右挂一个,他笑着挨个搓了搓脑袋。蒲扇一样的大掌搓得人小孩七歪八扭的,很是滑稽。

杏叶看着,幻视他摸虎头的样子。

两小孩东倒西歪,还傻兮兮笑着,脆声响彻整个梅花巷。

杏叶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妇人,想:这嗓门跟他们娘相像。

妇人走近前,还没开口,旁边门忽的被打开。

一汉子急匆匆擦着手出来,见了程仲一拍肩膀,落下一个白花花的面粉印。转头对着杏叶道:“这是三弟夫郎?”

第99章 家里人

周鸣盛的性子粗直,嘴巴也快,程仲还没来得及介绍,话就吐了出来。

巷子里小孩一堆,妇人、夫郎一堆,全看着这边。

程仲一时间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他看着杏叶,杏叶也望着他,眸子如水般清润。程仲忍不住扬起嘴角,低声道:“嗯,家里人。”

周鸣盛声音雄浑,嗓门更大:“成亲了怎没叫我!”

周鸣盛媳妇杨氏看出了几分,对程仲两个不好意思笑笑,默默掐了一把自家丈夫的腰。

“你倒是让客人进门,堵门口做甚!”

周鸣盛龇牙咧嘴,忍不住回他媳妇道:“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亲兄弟!我就没跟他客气过。”

杨氏忍不住加大了力气。

周鸣盛疼的嘴歪眼斜,“哎哟!媳妇,你轻点儿!”

杏叶看着,忍不住笑。

他抿唇也克制不住,悄悄往程仲身后挪了挪,额角擦过他肩膀,似想藏一藏。

程仲勾着哥儿手腕带回,道:“我们还赶着回,就不坐了。周二哥跟嫂子要是有空,来家玩玩儿。”

“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走了!”

“就是就是,我在做肉饼呢,留下来吃过再走。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肉饼。”

说着,一股糊味儿传出来,周鸣盛抽着鼻子闻了闻,嘀咕:“谁家灶台上火大,糊……”

“哎呀!饼子糊了!”周鸣盛撒腿就跑,像那狗撵着跑的黑熊,转眼没了人。

慌慌张张的,看得杨氏脸红。

这当家的,真是!

杨氏道:“还是进来坐坐,好歹喝一口茶。”

时候真不早了,而且冬日天冷,黑得又早,程仲担心夜里赶路。这样一说,杨氏也不拦了。

只说了句稍等,飞快进去,将自家男人烙的肉饼一裹,急急忙忙送了出来。

“这些刚出锅,正热乎呢,路上吃。”

程仲知道周鸣盛手艺好,之前还在军营里做了两年炊事兵。

他将手头的干货点心送上,两人推拒一番,杨氏笑着接了东西,他也接了饼子。

“有空再来啊,杏叶。”

杏叶点头应下。

走了几步,后头忽然一声吼:“周小牛,周小虎!你俩给我回来!”

杏叶吓得一颤,直愣愣地回头。

程仲拍了拍杏叶后背,低头看着两个跟到巷口还打算跟的小孩。

周小牛嘿嘿一笑,周小虎拉着弟弟撒腿就跑。

“娘!我们就送一送程叔!”

“你两小兔崽子什么心思老娘不知道!”杨氏不好意思冲着两人笑,一手抓住一个小崽子往屋里带。

走远了,还听着杨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哨子似的,极为脆亮。

“这外面偷娃娃的多,叫你们不要出巷子!白长了耳朵不是……”

杏叶听着,看到程仲还抓着自己的手。

“吓到了?”

杏叶摇头。

杨嫂子虽然看着凶,但其实很疼爱两个孩子。世间父母各种各样,记忆里的娘亲很温柔,却唯独叫他……

杏叶悄然掐住自己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能压下入心的痛。

他不免寻找当初出事的那条街,眼神空茫。

手指被拨开,掌心一热,程仲指腹压在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上。

杏叶手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程仲肃着脸,几分郑重道:“别伤害自己,杏叶。”

杏叶囫囵应声。

程仲知道哥儿又想起往事,忽的将人往驴车上一送。

冷不丁腾空,杏叶惊呼,慌忙抓住程仲手臂。

待到坐在驴车上,听着自个儿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含着恼意轻拍了下程仲的手。

程仲接住,捏了下,粗糙的指腹陷入软绵的手心。粗粝的触感剐蹭得杏叶手指缩了缩。

程仲给他揣在被子里。

“坐好,回家了。”程仲温声笑道。

杏叶低哼了声偏过头去,攥住手心,耳朵尖却悄悄红透。

这下脑袋里只有羞,再想不起刚刚的难过。

怎么捏他手呢?

家里人,又不是夫郎。

杏叶胡思乱想着,又忍不住瞪着前头为他挡风的人,瞪得眼睛酸了,又勾过他衣摆攥紧,往他身后挪了挪。

程仲察觉杏叶的小动作,心里想着,该准备的东西都得准备起来了。免得哥儿哪天开窍,手忙脚乱的,怕有什么疏漏。

他只有姨母帮衬,父母皆不在,这事该自己多尽几分心。

这般想着,感受到衣摆上拉扯的力道,不免眼神一柔再柔。

*

临近过年,各家开始杀猪。

家里富裕的,一头猪都留下自己吃。想多换几个银子的,就整头卖给别人。或者当天杀完,自家留一半,剩下的卖。

村里人收了信,会赶过去买。

一年就这个时候最舍得花几个钱沾点荤腥,肉也好卖,价格还比平日里贵些。

是以,程仲自县里回来之后,几乎每日都在外面,带着他杀猪的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冯家坪村、陶家沟村的找他,其他村子来人也不少。有些近的,就找到家门口来,更远的,就托村里认识的帮忙带个口信儿。

一来二去,村里村外见到杏叶的人就多。

这常常看见哥儿一个人缩在屋子里,闲话也就起了。

不过这事儿那些个多嘴的这一年也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几回,杏叶不常出门,也传不到杏叶耳朵里。

倒让程金容撞见几次。

这事确实不好说,哥儿跟程仲没拜堂,又住在一起,就是再清白,放在龌龊的人眼里那也不干净。

程金容想找程仲说说,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可这些天每次见不着人,忙得饭都是在外面吃的。往年也没见他这么赶着杀猪。

转眼腊月过半,离过年也没几日了,程仲才彻底歇下来。

前头几个月他们没下山,地里的菜打理得好好的,红薯也挖了。都是万婶子跟洪家帮衬,这还要好生感谢。

杏叶看他得了空,正好又是年节,便开始筹划这事儿。

送年礼得送得有心意,有分量些。

杏叶思来想去,先一家一包糖,一块肉。程婶子那边得给些过年礼钱,万婶子家就再给一些蛋。

家里鸡鸭亏得她照顾,她家那些蛋杏叶瞧她都攒着拿去卖,自己舍不得吃,刚好送些过去。

至于还要添补什么,得跟程仲商量商量了。

程仲杀猪,每天带回来或一块两块肉。大多是不想给银子或者给不出钱的,便用肉抵。

程仲在他们眼里凶,也不敢敷衍,所以给的肉都不差。

杏叶都拿回来先洗净,烧皮去毛,再抹上盐、花椒腌过几日。待肉洗干净,挂在屋檐下风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失了水分,细窄了些,挂在屋檐下长长一条。

现下程仲回来,就正好帮着忙熏腊肉。

熏腊肉最好用柏树枝,程仲去砍,杏叶就在院子里搭架子。

生了火,柏树放上去,堆上些稻壳或者木屑,青烟争先恐后往上跑。

肉取下来搭在提前绑好的架子上,讲究些的,再把肉也盖上,直接搭个棚子捂着熏,这样熏得更好。

熏肉麻烦,又呛人,杏叶蹲在前头看着火不要燃起来,呛得直咳。

程仲这边弄好,拉着杏叶去屋檐下。

看人熏得眼睛红红,跟兔子似的,忍不住笑,又有些心疼。

“谁像你一样蹲在那儿看火?”

“不看着燃起来,肉烤成炭。”

往年王彩兰就是这样,熏肉时躲懒,熏坏了好几块肉。之后就让他一直守着,直到熏好。

程仲道:“也不用凑那么近,隔会儿看着就成。”

程仲抬头看了眼天。

冬日里他们这儿鲜少有阳光,大多时候就像今日这样,天上灰蒙蒙的,笼罩一层厚厚的云,跟裹着棉被一样。

“都过午时了,饿不饿?”

杏叶摇头。

忙累了,胃口就下来了。

“正好有腊肉,炒来试试?”

杏叶点头。

村里有些人不爱烟熏味,所以做腊肉直接到风干这一步就不熏了。有些想吃这味道又嫌麻烦,干脆直接挂在灶前,每次烧火的时候都能熏着,也省些力气。

风干过后就能吃,炒来试试咸淡正好。

程仲忙活,杏叶就帮忙看火。

说起送礼的事儿,程仲道:“姨母那边我往年都送些猎物,今年没猎物,再多加一匹布吧。”

杏叶点头,这事儿便先准备着。

米饭先蒸上,程仲从屋檐下取了一块专门留着没熏的。只切下巴掌宽,那切面一处,瘦肉红,肥肉白,红白相间细腻如膏,很是好看。

想着到杏叶不爱吃肥肉,所以程仲要肉的时候都要的瘦肉多点的。

肉块先煮,煮得筷子能轻松穿过去,捞起来切片。手起刀落,肉片晶莹剔透,程仲捏了一块给杏叶。

杏叶看看自己手,微微张嘴。

程仲挑了下眉,凑近些喂给哥儿。

杏叶鼓着腮帮子咀嚼,肥肉不腻,瘦肉咸香。他觉着合适,又对程仲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程仲捻了一块扔嘴里,连连点头。

“合适,比我弄得好,还是杏叶厉害些。”

杏叶弯起眼笑道:“我是头一次弄。”

盐贵,以前在陶家,王彩兰都舍不得让他来。生怕他多用了,浪费了银子。

这边赞叹着今年的腊肉做得好,门外响起一阵焦急的拍门声,伴随着叫喊:

“程哥!程老二在家吗?”

杏叶一惊,忙往外看去。

程仲:“在。”

他走出门去,外头是冯氏族长家的大孙,冯永旺。十来岁,寻常跟洪桐玩儿得好,一样的黑脸小伙。

“什么事?”

“村里闹狼了,我爷跟村长叫你去一趟!”

“等等,马上来。”程仲大步走回屋,见杏叶已经起身。

他三两句说了情况,交代杏叶将门关好,人便往外走。

杏叶追出去,程仲停下等着哥儿。

杏叶小声问:“是不是小狼?”

程仲道:“小狼聪明,应该不是。安心在家待着,饿了先吃,我等会儿就回来。”

杏叶点头,目送他离开。

汉子身量高大,臂膀结实,瞧着就有浑身的力气。又是村中猎户,这事儿是要找他。

但杏叶担心,狼进村可不是小事。

第100章 百年好合

这一等,等到下午人才回来。

杏叶守着院中的肉没睡,时不时看一下火,坐在屋檐下等人。

程仲推门进来,杏叶立马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了?狼跑了吗?”

程仲脸色不怎么好看,“村中有人不知死活从山上带回两只狼崽,引得整个狼群都到了外围。大概估计,有二十几头。”

杏叶吓得一把勾着程仲衣袖,“那可怎么办?”

狼可是很记仇的,又聪明,抢了狼崽更是大忌。

程仲:“狼沾了人味儿,不知母狼还要不要。只能先看看能不能送回。”

程仲看杏叶跟着担心,捏住哥儿手腕带离烟雾的范围,他道:“里正让村里组织了巡逻队,我也去。这几天晚上不回来,你在家关好门,也别出来。”

看杏叶还担心,程仲敛了眸中冷色,温声道:“没事,我不会冒险。”

杏叶点头,心里依旧忐忑。

又想起刚刚饭都没做好他就走了,忙问:“你吃过饭没有?”

程仲笑道:“这会儿想起来了?”

杏叶推着他手臂,赶紧让人去吃饭,嘴上道:“我那不是着急嘛。快吃,吃饱了才好做事。”

当晚,程仲就带着弓箭出门了。

村里安排人轮流巡逻,山下几个村的壮丁都用上了。各自负责各自的地儿,十多个人一队,白日夜晚都有人。

程仲几个猎户被叫到一起,带上猎狗,领着狼崽看看能不能还回去。

夜里,杏叶看腊肉熏得差不多,肉从白色变成了焦黄,便取下来全部挂到灶台上方横着的棍子上。

忙活到半夜,屋里灯亮着,骤然听见几声狼嚎,吓得他踩着凳子一歪,要不眼疾手快抓着灶台角,人就摔了。

灶前狗窝里,两个狗崽竖着耳朵,忽然仰起头跟着“嗷呜”。

杏叶赶紧跳下来,捏住小狗嘴巴。

“你们叫什么。”

小狗撅着屁股后退,哼哼唧唧的,肚子还吃得圆鼓鼓。

杏叶看了喜欢,又两个抱起来。

五六个月大的狗崽已经颇有分量,压在腿上,杏叶直接软了腿坐在稻草上。

门外漆黑的外面,大山如巨兽,暗中窥伺般,藏着数不清的危险。杏叶担心程仲的安危。

头一夜,杏叶几乎没睡,狼嚎声此起彼伏,跟以往那在深山里传出来的极不一样。

很近,很急。

天一亮,杏叶就醒了。

听到有人翻墙的声音,杏叶吓得抄起扫帚躲在门后看。见是程仲,忙开门出去。

“仲哥!”

程仲接住冲过来的哥儿,由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不过还有得等。”

眼看要过节了,闹这么一出,村里人都怨死了那王青。他倒好,知道出事人跑县里去了,留他们应付狼群。

程仲看了眼杏叶,没告诉他这事儿。免得他又想起那于桃,徒增烦恼。

“快吃饭吧,吃了好好睡一觉。”

程仲点头,见哥儿都把腊肉收回来了,院子也收拾干净,忍不住道:“辛苦杏叶了。”

杏叶摇头,催促:“快些吃饭。”

程仲失笑,面上有几分疲累,不过被他藏得很好。

如此几日,程仲晚上不在,天刚亮时回来睡觉。

杏叶跟村里人一样,每日躲在屋里,心中惶然。

好在就在除夕那日,送回去的小狼被狼群发现,也接纳了,这才缓慢撤退。

程仲看着跑来报信的小狼,欣慰地笑了。

没想到最后还要靠这小崽子帮忙。

不过程仲几个也没敢放松,直跟着,确认狼群回到深山,才通知了里正,巡逻队也就此解散。

天色微明,透着冷青。天边与起伏的山峦相接,模糊了界限。

程仲悄声回到家中,看杏叶的门未开,想着熬点青菜粥,也好让杏叶起来就吃。哪知才生起火,杏叶就来了。

“仲哥,你休息。”

程仲被他推着坐在一旁,哥儿往灶孔里递了几把柴,火势渐大。

在外冻了一晚,又几日往山上钻,身体再康健,连续几日也吃不消。程仲便坐着看哥儿忙活。

许是火光下柴火香气太让人放松,程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杏叶见粥鼓出粘稠的泡泡,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想问问程仲要不要放几颗盐,见人倚在后头玉米秆上睡熟了。

杏叶撤了火,悄声蹲在程仲身侧。

汉子伟岸如山,总觉得不会累似的。杏叶鲜少见到他疲惫的样子,冷不丁看见,心里有些难受。

他目光仔细描摹程仲的脸,短短几日,程仲眼下青黑,皮肤黯淡,人仿佛都苍老了几岁。

杏叶垂眸,又看见程仲落在腿上的大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瞧着是什么东西刮的,深得皮肉卷曲,伤口凹陷。看着就是这几天弄的。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可算是有好消息了。

杏叶悄悄勾住他食指,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他手背。

若有人瞧见,便是哥儿乖乖蹲在汉子身前,趴在汉子膝上,撒娇似的。

程仲早在杏叶凑近时便醒来,不过十分困顿,也就没睁眼。哪知哥儿做这些小动作。

手背贴来的脸颊软乎,如油膏细腻。

程仲忍不住手心轻托。

杏叶睫毛一颤,愣着看他。

程仲轻声道:“杏叶可知,不能随意这般对汉子?”

杏叶偏头,眯着眼睛更深蹭在程仲掌心。

“杏叶知道。”

脸颊贴得紧了,程仲小心往后,怕刮疼他的脸。却也没撤开手。

杏叶心里蓦地生起几分委屈。

“仲哥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摸我脸?”

程仲看进哥儿眼里,瞧出那不再懵懂的心思。静望着久了,哥儿眼里溢出泪花,颤颤巍巍,将落不落,收敛的情意也随之倾泄。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眼下,他道:“因为我也有私心。”

杏叶眼睛忽的亮起,如明珠生光。心中似隐隐有预感,他忍不住身子前倾,迫切道:“那现在……”

程仲笑着接过话来,手心贴着哥儿脸颊,一字一句万分珍重道:“那现在杏叶还愿嫁我做夫郎吗?”

天光破晓,红日温柔地抚开山间晨雾,人间璀璨。

杏叶被惊喜砸中脑袋,懵了一下,呆呆仰头见程仲依然含笑望着他。

程仲不急,轻捏哥儿软乎的脸。

“傻了?”

“没傻。”杏叶猛地扑上去,笑容明媚而灿烂,“愿意!我愿意!”

程仲被哥儿撞得倒在玉米秸秆上,忙揽住人腰。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软发,哥儿压在怀里,才觉轻软,又忍不住收拢手臂,圈得严严实实。

“真愿意,答应了可不能后悔。”

“你才是!你答应了可不准后悔!”他都问了那么多次了,再问下去,他都没脸了。

杏叶想到这儿,脑袋埋下去,藏在程仲肩窝。

程仲:“是我不对,不反悔。”

程仲视线一直不离杏叶。见他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心中更是怜爱。

抱了一会儿,程仲闻着哥儿身上的淡香,发紧的脑袋都放松下来,困意也更甚。

他头一回不想做君子,不想松开人。便抱着,被困意拉扯着沉睡。

杏叶等了一会儿,见程仲许久没个反应,悄悄抬起脸,才见人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被不同于自己的触感惊到,脸颊红扑扑地想要起来。又手忙脚乱,撑着程仲腹部,分明的肌肉块更是吓得手不知哪里放。

程仲感受哥儿在身上乱动,无奈地睁眼。

瞧着杏叶脸红似火,无措至极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哥儿的脸。

“抱歉,吓到杏叶了。”

他松手,杏叶落荒而逃。

到底是年龄小,以往那么胆大,不过是没开窍。

程仲抬臂将人勾回,问:“还不饿?”

“饿。”杏叶软塌塌地被程仲带回。

程仲笑了声,起身去拿碗。他背对哥儿,感受落在后背的视线,才发觉胸口心跳吵扰得耳朵不宁。

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饭时,程仲剥了个鸡蛋,放哥儿碗里。

见哥儿耳朵尖红如桃花瓣,脑袋垂着,就差把脸埋在碗里了,程仲失笑。

方才不害臊,现在怎么这般羞。

不过既然确定了杏叶的心意,程仲再也不想耽搁。他看着哥儿小口小口咬着鸡蛋,才轻声道:“家中情况杏叶知晓,但亲事不能不办。”

杏叶抬头,嘴角沾染蛋黄碎屑,呆呆看他。

程仲:“怎么了?”

杏叶:“还、还要办吗?”

程仲点头:“该办。等会儿去叫姨母问问,选个吉日,操持起来。到时候请村中人吃一顿,杏叶觉得如何?”

杏叶忐忑问:“会不会花很多银子?”

程仲一愣,看着哥儿紧张地捏紧了筷子,眼里是担忧而不是喜悦,程仲哑然。

良久,他道:“不会。”

程仲起身,快步进自己卧房,将存钱的盒子拿出来。他放在杏叶身前,道:“以后银子归杏叶保管,这是其中一半,剩下的在山上。杏叶瞧瞧。”

杏叶愣神,“我、我们还没成亲。”

程仲失笑,摸摸哥儿的发。

“早该给你,让你担惊受怕许久,是我的不是。家中不缺银钱,成亲这事儿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主。以后就给杏叶收着,银子的事儿,该是我这个汉子想办法,杏叶只管着怎么花就是。”

杏叶看了眼程仲,“真的?”

程仲:“嗯。”

杏叶打开盖子,见里面五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堆满了的一串一串的铜板,眼睛蓦地睁大,嘴角缓缓咧出个笑来。

哥儿身后还像有尾巴在摇动,整个人冒着欢快的气息。

程仲道:“那亲事,我来安排?”

杏叶狠狠点头。

“嗯!仲哥安排就好。”

他看着桌上的盒子,想想还是推给程仲。

“成亲了再给我。”

程仲失笑:“好。”

杏叶揉了揉发烫的脸,安心吃饭。

程仲不是个拖沓的人,吃过饭也不着急睡觉,当即先去了洪家一趟。

程金容这刚想问,人就成了,她喜得连连拍着程仲胳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好好好,姨母好好给你办。不过杏叶已经在家中,这出嫁……”

程仲道:“不如到姨母家。”

杏叶与他住着,是有些吃亏。村里人口舌多,难免说些闲话。但该给杏叶的,程仲一点不少。

程金容想想,也点头。

“行,那将杏叶生辰八字说来,我好让人给你俩算个合适日子。”

程仲道:“那就先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瞪他,又给了他胳膊一巴掌,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洪桐在旁边龇牙,酸!酸死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儿,娶个媳妇儿。

程金容又看程仲脸色不对,想着他定是夜里忙了白日还没休息,成亲的事情多且细致,不急于这一时,赶紧催促人回去。

程仲一走,她笑呵呵地换了身衣裳就出发。

外甥成亲是个大事儿,家里好久没喜事儿了,得好好操办操办。

回去之后,程仲被杏叶赶着去睡了一觉。躺在床上,望着床帐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并未雕刻完的木簪上,忽的笑了下。

也是二十几,早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这会儿却跟那些小子一个样。

程仲躺平了,双手放在身侧,缓缓闭目。

现下还有几日就是春节,定是准备不及。不过也不好太晚,像聘礼这些该慢慢准备起来。

看来还是得去县里一趟,最好节前。

程仲琢磨着这事儿,终究疲惫占了上风,沉睡过去。

而另一个当事人杏叶,此时正在喂鸡喂鸭喂驴子,时不时停下来,盯着一处失神。

冬日暖阳映照身上,哥儿身段纤细,身秀如竹,已然是长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