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吃糖葫芦,杏叶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六岁,王彩兰还没入门,为了讨好他,给他买了一串。
但他只吃了两颗,剩下的就被的奶拿走给了他堂哥陶磊。
奶说,他一个小哥儿尝尝味儿就行了,好东西要紧着家中长孙。
这会儿,杏叶看着手上快手臂长的糖葫芦串儿,个大饱满,红亮诱人。
杏叶觉得有些委屈,又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悄悄拉上程仲得衣角,紧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护着他那一串完完整整的糖葫芦。
“不吃?”走过人群,程仲看杏叶手上动都没动的糖葫芦,问道。
杏叶举起来,给程仲。
程仲道:“我自己吃会买,你吃。”
杏叶这才放下手,轻轻咬了一下。脆响一声,他咬下一块糖衣来。
十足的甜味,带着山楂的香,杏叶没忍住咬了完整一个。
这下,没多少肉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看得程仲多注意了几分。
跟兔子吃食似的,但更乖些。
杏叶只吃了两颗,余下的就收起来。
程仲也不催促,只领着哥儿在镇上逛了逛。本想给他添几身春衫,但杏叶却道:“买布吧,便宜些,我自己能做。”
陶家的那些衣裳都是他做的呢。
程仲自然依了他。
到家时,糖葫芦快化了。杏叶舍不得,坐在屋檐下一颗一颗慢慢吃下。
虎头就坐在杏叶身边,嗷呜嗷呜地陪着小狼玩闹。
杏叶看着,弯了弯眼。又忍不住咂摸一下嘴里的甜。
第27章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一串糖葫芦十个,程仲忙完灶上,出来一看,杏叶都吃得干干净净。
“还吃得下饭吗?”程仲问。
杏叶不好意思地对程仲笑了下。笑容浅浅的,脸颊上透着薄红,有些腼腆。
程仲:“那等会儿锅里留点,饿了再吃?”
杏叶小声道:“不会饿的。”
“天冷不会变味,不怕。”
杏叶:“好。”
没人单独给他留过饭,以前在陶家都吃的剩饭。
*
杏叶中午没吃,晚间也不怎么饿,但还是吃了点儿垫了垫肚子。
天一黑,杏叶早早泡完脚,擦了手,回屋里睡觉。
夜间,丑时。
许久没难受过的肚子如火灼烧,隐隐作痛,杏叶迷糊间只觉嘴里流不完的清水。
疼痛加剧,一阵痉挛,杏叶捂着肚子清醒过来。
他紧紧蜷缩,意识到自己又生病了,趴在被子上懊丧极了。
……他就是个麻烦精,又惹事了。
杏叶抽泣两声,湿发沾在脸颊,脸色苍白。
他下意识想着忍一忍,没准就过去。但又想起程仲的话,不能忍,忍到严重了反倒是麻烦。
又一阵疼,忍不住背脊弓起,单薄的肩膀颤得厉害。
杏叶小声啜泣,缓过那阵试图爬起来,可手脚都无力。
他猜测多半是吃完了那串糖葫芦。
可没谁告诉他,吃甜的也会肚子疼。
“杏叶。”
“杏叶我开门了!”
门栓一下子从外被打开。
程仲急匆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他看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将他湿发弄到身后,托着人用带来的厚袄子裹上,抱着就走。
“哪里难受?”
“肚、肚子呜……”
杏叶抓着程仲得胸口,脑袋抵着他肩膀啜泣。程仲以为他疼得厉害,脚步走得更快。
当大夫的,哪一个没有被半夜叫醒过。
但被同一个病人叫醒,那着实很想骂人。
陶淳山盯着程仲,听他说完,斥道:“明知道他内里有毛病,还给他吃那东西。山楂消积耗气,多食久食伤胃气。他这样虚病胃痛的尤其该忌口!”
程仲挨了骂,一声不吭。
反倒是杏叶靠在他胸口,揪着他衣服哭得伤心。程仲低头看了看,哥儿咬紧了唇,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拍了下哥儿后背,面上多了几分焦躁。
“陶大夫,他疼。”
杏叶脸藏在程仲衣服上。呼吸间是山间林木的味道,闻着安心,但更难过。
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们说得对,他就是克星。
到了程家之后,劳累程仲半夜里跑了多少趟大夫家,吵得他也跟着不安生。
杏叶越想越自责,更是哭得不能自已。程仲紧紧圈着人,顺着气,面冷得吓人。
陶淳山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没甚大事儿。”
就是怕把老毛病又惹出来了,还得喝几天药。
陶淳山让程仲将杏叶衣服撩起,程仲只犹豫了一下,陶淳山就瞪人道:“怎的,还治不治了!”
程仲赶紧动作,像剥鸡蛋一样拨开外层的袄子,露出哥儿白色亵衣。亵衣白而轻薄,底下隐隐能见平坦的腹部,和圆圆的肚脐。
程仲别开头,陶淳山看着哼了声。
“自个儿夫郎还看不得。”
程仲犹豫下,没多说。他将杏叶买去,外人自然当他买了杏叶给自己当夫郎的。
陶淳山往杏叶肚脐上五指,按了下,杏叶呼痛。呼吸吐在程仲颈子侧,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给按着,吐出来就好了。”
程仲点头,面上沉冷,找准位置后指腹压下去。虽没什么肉,但软绵绵的。
程仲小心翼翼,不敢太重。
让他按着,陶淳山又在杏叶身上扎了几针。
没多久,杏叶哼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陶淳山倒了碗水来,让程仲灌给他漱漱口。
肚子上按得舒服了,杏叶哼哼几下,眼角挂着泪,靠在程仲肩膀上睡熟了。
陶淳山取了针,又给杏叶搭了脉,开了些党参、干姜、白术之类的草药,随后给程仲装上。
他道:“以后他要再喊不舒服,就我刚刚按着的中脘穴多按一按。他身上病症多,务必忌口。”
陶淳山不放心,又叮嘱:“他年纪小,你长他些岁数。不要什么都依着他。若这病根儿落下,长此以往,有损寿数。”
程仲:“您放心,我定看住。”
陶淳山叹道:“你也多多包容,村里人那些话不要听。哥儿本性乖巧,多养养,耐心些。”
他这话就是站在杏叶同族爷爷上说的了。
好歹能搭上个亲戚关系,小哥儿以前不容易,他是看程仲三番五次这么晚都能急急忙忙把人带来,才开了这口。
换做旁的汉子,早将哥儿送走了。
程仲颔首。
回去路上,程仲托抱着人,才觉他养了怎样一个娇气的哥儿。不是性子娇,是身体太差,需得十分注意。
折腾一完,过年还没养起来的肉就更少了,抱起来轻飘飘的。
感受颈侧浅弱的呼吸,程仲忍不住收紧手臂,怕夜风钻进衣服里,让哥儿又受了寒气。
杏叶抽泣了声,抓着他的衣服往颈窝藏。眼泪蹭在脖子上,程仲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事在他,没过脑子就买了那么大串儿糖葫芦。杏叶又不舍得,宝贝似地吃完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哥儿的后背,脚步加快,赶紧将他带回屋中。
杏叶屋中,程仲轻轻将他放下,拉了被子将哥儿裹住。
油灯微弱,昏黄中哥儿压着睫,还湿润着。
程仲看了会儿,才罩着油灯,脚步极轻地出门。
*
次日一早,杏叶拥着被子醒来。
肚子上暖呼呼的,打开被子一瞧,里面放着个汤婆子。看着有些旧了,摸着还暖和。
杏叶肿着眼睛,盯着汤婆子瘪了瘪嘴。
程仲听到他醒,敲门进来,就看见哥儿这副模样。
他笑道:“这什么意思?它硌着我们杏叶了?”
杏叶听见他笑,心中阴霾散开,抱着汤婆子放在腿上,冲他摇了摇头。
干枯的长发散在肩后,毛躁躁的,像打完了稻粒后稻草尖上那一截草须。没得那双肿了的眼睛水润。
程仲将端来的红糖鸡蛋放下,“还疼不疼?”
杏叶看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程仲:“疼?”
程仲想到陶大夫说的,几步走到床前。
正伸出手去想教着哥儿按一按,却不想粗糙的小爪子一下按在了自己掌心,然后攥得紧紧的。
程仲看他这样,心里稳下来,另一只手拍了拍哥儿肩膀。
“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什么也要说出来。”他黑眸深邃,声音压低,引导着哥儿表达。
杏叶抓紧他的手,垂着头,像被雨淋湿的小鸡仔,可怜又委屈。
他哽咽道:“……我又添麻烦了,你、你送我走吧。”
程仲顿时面色一沉。
“说什么胡话!”他手贴上哥儿的额头,还以为他吹了冷风又生病了。
“我、我会克人,他们都说我呜……说我是丧门星。”
“那都是狗屁!”
声音大了些,吓得杏叶一颤。
程仲意识到自己轻轻松松被杏叶两句话激得乱了分寸,恼火又奇异地深吸口气,拍了拍哥儿脑袋,像给虎头顺毛一样。
“一家人,怎么能叫麻烦。换做是我这样,杏叶是不是也会送我看大夫。”
“会。”杏叶肯定道。
“家人之间,做这些不是麻烦。只要你能舒服一点,那我就高兴。”
杏叶抬起头,眼眶红红。
他紧抓住程仲得手,刚才开口说让他送自己在,他反而抓得更紧。
他不想走的。
杏叶委屈,探身往程仲身边靠。
程仲干脆在床沿坐下,看哥儿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等到人靠拢,他指腹轻轻擦过哥儿眼尾,又拍拍他后背,面上才缓和。
“不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杏叶吸了吸鼻子,揪着他不放,泪水全擦在他胸口。
程仲这辈子的耐心恐怕都用在小哥儿身上了,看了眼自个儿衣服,又顺了顺哥儿粗糙的毛脑袋。
“好了,吃饭吧。吃了再躺一会儿,外面在下雨,冷得很。”
“嗯。”杏叶抓着他衣服,额头抵着他胸口不动。
按理说,哥儿与汉子也该保持着距离。从前杏叶家的人肯定没教他,哥儿养出了问题,意识不到也正常。
程仲等他不哭了,站起来。
刚想开口,但见人那湿漉漉的眼睛,说了怕是又得哭。
算了,以后时日长,慢慢教。
杏叶吃着,程仲就在一旁凳子上坐下。他道:“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我带你上县里看看。”
杏叶看来,“可是……要很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还不清……”杏叶声音小了下去,低着头。
“不还。”程仲看着杏叶发旋道,“先前说那三两银子,只是让你有求生之志,现在好好的,就不用还了。”
“不行。”
“杏叶要跟我生分?”
杏叶当然不要。
他定定地看着程仲,眼睛肿着也藏不住水润漂亮。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程仲就对他那么好。他长得不好看,又不讨喜。
但杏叶不想只给他添加负担,不让他还钱……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第28章 脸红
他会挑水,会针线,会养鸡养猪,也会洗衣做饭……夫郎能做的事情他都会做。
程仲幸亏没喝水,不然得被哥儿的话吓得吐出来。
他噎了下,养了杏叶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
哥儿难养,又单纯,万一以后被外头的汉子骗去可该怎么办!
他不得不正了脸色,道:“杏叶,这句话不能随便对别人说。”
“你不是别人。”
“无论是谁,当夫郎是要给自己喜欢的人当。”
“可、可我喜欢你啊,你不喜欢我吗?”杏叶说着,委屈看着他,快哭出来。
程仲用袖子擦了下哥儿眼下,无奈道:“不是。”
“那、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杏叶紧紧抓住程仲衣服,泪眼汪汪,满是期盼。
程仲知道这是教不下去了。
哥儿有时候也倔,认死理。
他只好换一种说法道:“夫夫之间的喜欢,跟你我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懂。”
“上次栩哥儿跟他相公来,你可看过他们相处?”
杏叶点头。
“他相公一直看着他,眼里……眼里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杏叶说不上来。
“那杏叶多看看,等你明白什么是夫夫之间的喜欢……”
“那我就可以当仲哥的夫郎了吗?”杏叶接话。
程仲忍了忍,没忍住捏住哥儿的脸。
“等你明白,你自己就可以判断了。”
杏叶觉得他看自己像看小孩儿,但里面的爱护让他心里舒服。被捏住脸他也不躲,还弯了弯眼。
杏叶想,不是夫夫之间的喜欢,就是现在的喜欢,他也可以给仲哥当夫郎的。
夫郎做的那些活儿,他都会,还比别人做得更好。
“还想什么,赶紧吃饭。”
杏叶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下甜滋滋的汤。
吃过早饭,程仲将碗筷收拾了出去,杏叶窝在被窝里,想想又把昨天买的布拿来,又发现没针线,只好去找程仲。
刚打开门,冷意激得杏叶一激灵。
细雨飘在脸上,杏叶低头,直奔灶房。
“怎么出来了?”
程仲正一口解决了碗里的鸡蛋,看着杏叶,顺带将灶房的门关上。屋里弥漫着柴火的气息,还有红糖的甜香。
杏叶一下不冷了,看着程仲道:“要做衣裳,没针线。”
“等着。”
程仲放了碗,要出去。
杏叶后退,挡在门口。
“要凉了,你先吃完。”
他都看见程仲的碗里都没冒热气儿了。
程仲挑眉,又端着碗坐下,“那你去烤烤火。”
灶孔里柴火熄了,木柴没烧完,星星点点的火星子有些余温。虎头也在灶前,腿下压着小狼,一大一小趴在前头睡觉。
杏叶蹲下,摸了摸虎头耳朵。
焦黄色的,软软弹弹,上面的有一层舒服的绒毛。
他现在跟虎头已经熟了,也不怕它,摸完耳朵,又捏住狗爪子看。虎头脚大,脚垫厚厚的,杏叶捏了几下才撤回手去。
程仲道:“不喜欢小狼?”
杏叶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一点点。”他其实更喜欢虎头些。
小狼有些野性,杏叶一般摸不到它。而且它是狼,山村遭过几次狼袭,所以大家都对狼有些畏惧。
程仲道:“嗯,等下次上山,我就把它带到山上去养。”
狼毕竟不是狗,在村里养容易吓到人。
“一直养?”杏叶轻声问。
程仲三两口解决最后的汤,起身道:“养大了就放了。”
杏叶看着小狼,想到自己。
他现在已经大了,还跟程仲在一个户帖,应该不会像小狼一样被送走的。
程仲道:“发什么呆,走,给你找针线。”
杏叶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程仲后头。他看着程仲后背,踮了踮脚都看不见他头上。
他肩膀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果真像他说的,自己是个小矮子。
杏叶蔫头耷脑地跟在他后头。
进了屋,额头上一热。
程仲手抵着他,“走路别走神,瞧着。”
他见将叶屋中的木柜拉开,里头有个小层,里面备好了各式各样的针线。
“都是新的,再不用褪色了。放在衣柜里都没瞧见?”
杏叶摇摇头。
除了放衣服的地方,柜子里其他地方他都没动过。
“你看着用,我给你拿个针线筐来。”
程仲说完,长腿迈了几步就出去。
杏叶站在柜子前,照着买的那布的颜色挑了两种线,拿出来后,程仲就带着精巧的小竹筐进来。
“今天下雨,屋里也暗,要不要点个油灯?”
杏叶接过,将针线放进去。
“不用,我在窗前做。”
“穿多点,别冷着。”
杏叶点头,穿了针线就打算动手了。
程仲站在原地,看哥儿错身而过,再不理自己一下,莫名有些不舒坦。
只一丝,一下就散了。
他出去烧了炭进来,放在屋中,这样暖和些,哥儿冷不着。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已经将布展开,看那模样,想是经常做。
小雨淅淅沥沥,风裹挟着探入窗,冷得冻手。
杏叶弯了弯手指,看着窗外湿润的地面,眼眸清润。
现在还是正月,村子里依旧得闲。
院子外偶尔能看见打着油纸伞过去的人,院墙后头只看得见泛黄的伞面,见不着人。
杏叶大着胆子观察,手上穿针引线。
就这么坐在炭盆边烤着火,做着衣裳,杏叶往年想都不敢想。
今年真是一个好年。
待到铺平布要裁剪,杏叶忽的顿住手,看着桌面上那哥儿汉子都可以穿的青色棉布,一时间有些为难。
这布他原打算给自己做一身,给程仲做一身。但他不知程仲尺寸。
要是告诉他也做他的,仲哥定然不依。
杏叶抿唇,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想着办法。
想着想着,耳垂透着薄红,手慢慢比划。
他抱过的……
肩背很宽,约莫、约莫……他双手展开,也环不完全。手臂长,腿也长,腰窄上一些……
杏叶低着脑袋,脑袋里描绘,不知怎的面颊也透出了红。眼尾润润的,比平常更生动。
等把自己想到人都快蜷起来,外边冷风一吹,细雨扑在脸上,杏叶顿时脑袋灵光了些。
哎呀!
他轻拍了下自己脑袋,唇上被自己咬得绯红。
分明给仲哥洗过衣服,拿上一件来比划比划不就行了,真是肚子疼把脑袋也疼糊涂了。
*
早间吃过,程仲拿了锯子剪子还有砍刀,装背篓里,打算去山上看看。
走时,他直接去半开的窗边。
见杏叶脸上红彤彤的,吓了一跳,长臂伸出去就隔着窗口探在杏叶脸上。
滚烫!
程仲忙道:“怎么热起来了?”
杏叶眼睛瞪圆,看着窗口的人,傻呆呆的。脑子里还在想,刚刚才想着的人怎么突然就到跟前了。
“不热,没事。”
程仲不放心,仔细询问了一遍,看哥儿脸色慢慢正常,才道:“真没事?”
“没事,刚刚离、离炭盆近了,烤出来的。”杏叶低下头,掩盖心虚。
程仲这才放心。
“我要去后山一趟,你在家把门栓着,有什么事叫虎头来找我。”
“要上山?”
这下换杏叶反抓住他的袖口,目光急切,指节紧得都有些发白。像怕他跑了似的。
“后山。”程仲看着杏叶那青红青红的萝卜手指,“我从人家那儿买下来的果林,正好有空去打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杏叶一听,松开抓着程仲袖子的手。
程仲提醒:“手上,多擦擦油,别沾冷水。”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背一藏。
他看着男人从院门出去,背脊挺拔,穿一身短褐,腰带勒住一截劲腰,腿特别长。
杏叶直看他走出门。
虎头跳去,抵着门关好,又直起身来用爪子拨弄门栓,熟练关好。
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狗,跟人似的。
看着门后一会儿,杏叶又沿着院墙看,见程仲站在外头。村里人过路最多从院墙上露出肩膀,程仲能露出整个胸口。
“关紧门,不认识的别开。”
杏叶眨眨眼,回应着他点头。
可太高了。
那布料也得多裁些。
*
程仲家近山,后山是片矮山。往后头过田坎,再上坡,渐渐就种植着许多果树。
这片果林是他打仗回来后从别人手里接手的。
正月草木衰,果林里原本那些枯草都被他割了回去当柴烧了,如今地里树枝上光秃秃,地面也干净得很。
果树他前两年没怎么打理,人家也才栽种下去每两年就卖给他,刚开始挂果,结得也不多。
果子摘下来,分了些姨母家跟隔壁婶子家,剩下的还送了点儿去县里,就不剩多少了。
他也没空去卖,便留着自个儿吃了。
去年他倒是慢慢开始抽出时间打理,又是除草又是施肥,修枝剪枝也请教了人学着做。
但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连续几天大雨,全烂在了地里,最后都让人捡了去喂鸡鸭。
现在家里多了杏叶,他打完仗带回来的银子都买地买房用完了。后头这三年挣的虽然攒下来不少,但杏叶身子弱,一旦上县里看病,那一副药得好几钱银子。
“黄金有价要无价”,寻常人家,若逼不得已根本不会上县看病去。
他想好好养哥儿,吃穿用度都花银子,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
第29章 刀子嘴,豆腐心
果林里主要是李树,品种寻常,六月脱骨,脆甜味鲜。
果子量少,价贵。果林打理好了,能挣下不少。
程仲寻着果树一一看去。
去年秋修剪过,如今只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病枝枯枝。很快巡视完一圈,想着时辰还早,程仲便打算往山里走走。
杏叶如今忌口,家里就那几样菜。想着山药味美,还温养,干脆挖些带回去。
山里野山药多,但极不好挖。
他找准一根藤条粗壮的,砍断藤条往下刨。几下弄开了上层的土,下面便是泥掺着碎石。山药就喜欢生在那石缝中间,挖起来很费力气。
程仲这边忙着,杏叶在家里也没闲着。
男人走后,杏叶径直将屋檐下挂着的衣裳取下来。拿进屋里,先比划一通,确定好了尺寸再挂回去。
期间时不时看向院墙外,做贼似的。
确定尺寸后,就是画线,裁剪。杏叶做得认真,等一口气裁剪完,才发现身子僵得紧,眼前也花。
这会儿不早了,杏叶开门出去,踮脚在院子外看了看。
外面没个人影,杏叶沮丧。
他又将门关上,在门口坐着,正对着院门,看着看着就发了呆。
他想着早点把衣服做出来,但不知怎么才能让程仲不发现。
杏叶走着神,没看见院子外来了人。
程金容摸了一把围在腿边的虎头脑袋,手上挎着装了鸡蛋的篮子,还沉着脸色。
程仲是她养大的,跟儿子没差。她虽然气他,但不能不管。
她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屋檐下的哥儿。病歪歪的,衣服挂在身上瞧着都空荡荡,这怎么样得好。
程金容眉头拧死了,飞快走到哥儿跟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带,嘴上念叨:“大冷天坐什么门口。”
她力气大,杏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屋中。
转眼间门关上,窗拉过来留了点缝。
杏叶看清是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想想又该给人端个凳子,结果刚走两步就左脚并右脚,踉跄了下。
吓得程金容又一把托住人,将他按在凳子上。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她没好气道,“看看你这身板儿,骨头还没我粗,风一吹就走了。”
杏叶白着小脸,坐在凳子上,慢慢缩起来。
程金容看着哪哪儿不合适,又一拍他后背,“挺直了,本来就不高,还想成个驼背不是。”
杏叶听话,紧张抠着手,看着地面眼睫颤个不停。
“怎的,还不会叫人?”
“婶、婶子。”杏叶发着抖,听着活像她这个当姨母的磋磨了人似的。
程金容哼了声。
“婶子就婶子吧。”
她这外甥铁了心要守着哥儿过日子……哎!都是自家人。
想到这儿,程金容脸色又难看了些,再瞧着抖得跟筛子似的哥儿,心里叹气。
她原本还一直想着,接家里去。
现在算头一次好好看人,但哥儿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瑟缩畏惧。她都怕声音大了,给人吓死。
她程金容嗓门大,做不来那细声细气的一套。
程金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道:“我拿了几个蛋来,找个东西装了。”
杏叶点点头,飞快往外头跑了。
“鬼撵着你了?你慢点儿!”外面还下雨呢,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点当家夫郎的样子都没有。
程金容这般想着,又拎上篮子不放心地随哥儿出去。
到灶房,看他对东西都熟悉,哼了声,才将篮子递过去。杏叶小心将鸡蛋捡了出来,又双手递回来。
“婶、婶子,好了。”
“婶子就婶子,好好喊。”
“婶子。”杏叶低着头,手都打颤。
程金容:“背打直,头抬起来。说话看着人,这怯生生的样子像个什么话!”
杏叶心脏发紧,像被人拧了又拧,怕得一一照做。
当程金容看见杏叶那双濡湿的眼睛,眼皮子一跳,心里顿时一股子愧意。
不是……
“哭什么哭,不许哭!”
“没、没有。”杏叶又要低头,掐着手才克制住。
程金容话虚了几分,带着点儿哄意。“婶子就是嗓门儿大,没欺负你的意思。”
“以后跟着程仲上家里来啊,我走了,自个儿好生在屋里呆着。”
说完,她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到了程家门外,才手叉腰,暗暗吐出一口气。
这小哥儿,瘦了点儿,怯了点儿,矮了点儿,胆子也小了点儿……但听得懂话,一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过得去的。
“啧!”程金容又甩开手,走了两步。
真是!分明不是小时候见过那个笑着漂漂亮亮的小奶娃子,现在这模样又不讨人喜欢,怎看一眼就有些顺眼了?
程金容边走边想,脸色古怪,看得隔壁万婶子都走到门口来,招呼她道:“程嫂子,进来坐坐?”
程金容顿时停下步子,看是万芳娘,笑着挎着篮子走近。
“在家呢?没见着你开门。”
“今儿冷,被子里猫着呢。去了程小子家?”
“嗐!他不在,就杏叶在。”程金容犹豫了下,抓着万芳娘的手,笑道,“小哥儿刚来,认生,也不跟外头来往。我离得这边远,万妹子多帮着看着点儿。”
“那是自然。不过哥儿好着呢,程小子看得紧。”
万芳娘观察着程金容的脸色,见她只皱了皱眉,赶紧拉着人的手进院子里来。
她道:“程嫂子,杏叶这孩子乖,只是前头没吃好睡好。多养养……是个好人才。”
万芳娘也知道程金容为程仲得婚事操心了不少,但现在哥儿进了家门,眼看正要迎一个进来就更难了,她怕程金容不高兴。
可事已至此,现下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理。她看着,这事儿没准儿是个喜事儿。
程金容脸上染了愁,叹道:“我管不住他了……随他去吧。”
万芳娘拍拍程金容的手,点点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金容:“他能不给我气受就好了,主意大着呢!”
想想都来气!
不说别的,往家里抱回来这么大个哥儿,好歹也给她说一说。结果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这小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不过程金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拍了拍万芳娘的手道:“我家里还有些活计,不跟妹子说了,就先走了。”
“诶!有空多来坐。”
……
程金容走了,杏叶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看着灶台上那一碗装得冒尖的鸡蛋,微微晃神。
回想起妇人来还蜷了蜷手指,下意识想缩起来。
仿佛间,背上又被拍了下,杏叶赶紧坐直了,游魂似的飘到自己屋里。
虎头绕着他腿看他,杏叶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上次仲哥姨母说的话,想接自己去她家,怕自己耽搁仲哥娶夫郎。
他还以为她嫌弃自己,见到自己后会像王彩兰那样,再不然像奶那样,说话都要离他远远的,生怕自己克了她一样。
但她让自己叫婶子。
虽然说话声音很大,话里有嫌弃,但她担心自己受凉,拉他进屋,还让他坐端正……像自己一个长辈做的事情。
刀子嘴,豆腐心。
杏叶摸了摸后背,悄悄又坐直了些。
杏叶没得过多少人的好脸色,有一个都深刻记着。婶子虽然说话跟动作吓人了些,但心是好的。
杏叶想着想着,眼里泛光。像刚刚沾了一点点糖,有点甜,心里也软乎。
除了万婶子,程婶子是第二个对他好的陌生长辈。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将布收起来了。他挖山药的时久了,这会儿已经到午时。
“杏叶。”
刚在院中喊了声,灶房里咚咚咚的跑出来个哥儿。
眼睛明亮,见他扬起个笑来,甜滋滋的,仿佛许久没见到他一样。程仲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道:“做什么呢?”
“做饭。”
杏叶跑过来围着他,帮着接着背篓放下来。
程仲暗暗用了点劲帮忙提着。
“这是什么?”
麻麻赖赖的,外面褐色里面白。
程仲少见他这么活泼,心里高兴,道:“离远些,沾了浆会痒。这是山药,吃了对身子好。”
外面冷,他领着杏叶进屋。
看灶头上的鸡蛋,程仲一顿,问:“姨母来过?”
杏叶霎时挺了挺后背,绷得跟小笋子似的。程仲看了,拍下他肩膀:“别太用力,放松些。”
杏叶小声:“来过。”
“吓到了?”程仲微弯腰,凑近了几分观察杏叶的脸色。
哥儿看样子不像被吓到,反而是被夸了。眼里透着光,唇角向上,隐有些高兴。
“没有,婶子很好。”
程仲诧异,笑出了声。
“怎么又很好了,先前不是见都不敢见?我姨母确实凶了些,这我还是知道的。”
杏叶轻轻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说程金容的小话,小声道:“婶子心好。”
程仲新奇地看着哥儿。
怎么他就一上午没回来,小哥儿跟变了人似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泼了些。
他追问:“怎么个好法?”
杏叶仰头一下子看进程仲的眼,含着笑意,满是包容。
杏叶一下子冷静,低下头,小声道:“就好。”
他转身,坐在灶前。
一时间说太多话,雀跃过头了,杏叶后知后觉红了耳垂,有些臊。
前头怕的是他,现在说好的也是他。
小哥儿怎么这么善变呢。
第30章 贵客来了
“待会儿我去姨母家一趟。”
杏叶看他背篓里一二十斤的山药,点点头。
程仲歇了会儿,问杏叶:“要不要一起?”
杏叶赶紧摇头。
虽然婶子心善,但他也还是怕。
程仲不勉强,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提着背篓就出了门。路过万婶子家,拿了一根出来给她,随后径直往村西去。
刚走过洪家院墙外,就听里面洪桐喊:“娘,贵客来了!”
程金容一听,赶紧放了锅铲,擦着手急匆匆出来。后头还跟着儿媳妇宋芙。
她脸上正带笑呢,一看推门进来的程仲,顿时垮了脸。
见旁边的小儿哈哈大笑,程金容将他耳朵一拧,“小兔崽子!老娘看你是大过年的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疼……娘!老二,救我!”
“姨母。”程仲走近,放下背篓,“我去山里挖了些山药,家里也尝尝。”
程金容手一松,转头就进了灶房。
宋芙看着背篓里的山药,惊讶道:“这么大啊,得好多年了。”
“哇!”背篓跟前探个小脑袋瓜来,洪狗儿手快,抓了一根儿长的就拿在手上。
程金容在灶房里悄悄看着,一见这样子,急匆匆出来。她一把夺下洪狗儿手上的山药道:“祖宗,这个不兴玩儿!小心手抠烂!”
洪狗儿被吓怕,顿时举着胖手嚷嚷:“娘!洗手!狗儿要洗手!”
宋芙噗嗤笑了下,回去帮儿子打水。
院儿里,洪桐将自己大哥拉出来,正打算看好戏。她娘跟程仲生气这些日子,他们日子都过得憋闷。现在看他被收拾,可不得高兴高兴。
但怎料,她娘一个眼神瞪来,洪桐灰溜溜地被他哥拎着后领,带回了屋去。
程金容看他背篓里的山药,语气不怎么好:“自个儿带回去吃。”
“姨母,我挖得多。”
程金容眉毛一竖:“挖得多就留着!”
“这东西有那么好挖,费时费力,家里养那么个病歪歪的小哥儿,这东西不嫌多!”
程仲面上带了笑,程金容一瞧,面子上不怎么过得去。
她还气着呢!
“笑什么!老娘就是怕他再半夜里闹毛病,你也跟着一块儿折腾。是嫌睡饱了还是银子多了!”
程仲听她说这话就知道她同意了。
到底是自己亲姨母,嫌来嫌去的,还是因为他娘不在,又要为自己操着那份当娘的心。
程仲道:“姨母,山药收下,狗儿吃了也好。”
山里山药难挖,一个坑不挖个一两米深,费个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村子里的人有吃的就不会去刨,主要是心疼农具,舍不得拿去刨石头霍霍。
也就小孩儿得了闲,将外围的挖了不少。
程金容一听他提到自个儿宝贝孙子,想了想,还是让宋芙出来收回去。
灶上正做着饭呢,程金容绷着声儿对程仲道:“留下来吃饭。”
“不用,家里哥儿在做。”
程金容一听,动了动嘴,“算他懂事。”
她转身进屋,继续忙着灶台上的活儿。
程仲见堂屋门口探出的两个脑袋,走近道:“大松哥,我有事想找你问问。”
洪松一下拉开挡在前头的弟弟,掸了掸衣裳,负手出来。
“你问。”
“装模作样!”洪桐哼了声,不过靠在门框没走。
程仲道:“我想问问县里有什么医术好些的大夫?”
洪松立马没了那股儒雅气质,略微贼兮兮地看了眼灶房门口,拉着程仲进了堂屋。
“你也不怕娘说你。”洪松道。
去县里看病哪里是村里人敢的,除非大症状,要命要残那种,否则谁舍得。
看几次,说一句掏空家底儿也不为过。
“姨母不会。”程仲道,“银子我能赚,哥儿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
“也是。”洪松点头。
“这县里嘛,好大夫倒有几位。宝春堂是府城开过来的,里面坐堂大夫的邹大夫医术最好,也是府城来的。不过看的人多,要早去,里边的诊金跟价钱都贵得吓人。”
“北街的松木巷里谢家,世代是大夫。老谢大夫医术最好,他家药也公道。但现在老谢大夫游山玩水去了,是他儿子跟孙儿在看。”
“再有就是林家药铺的掌柜了,他家原本是专门收黑雾山的药材,做药材生意的。后头送林掌柜学了医,现在医术不差,看的人也多,只不过……”
“人年轻。”
洪松点头:“是也。”
程仲也常去县里卖猎物跟山货,但他身体康健,没个毛病,也就去药铺里卖一卖药材。什么大夫好不好,他没打听过。
林家铺子他去问过价,小铺子,收不起高价的药材。那地方也只看些拿不出多少银子的寻常百姓,看小病行,哥儿那种怕不行。
洪桐:“宝春堂我去过,一副药五钱银子嘞!”
“你去干嘛?”洪松问。
洪桐:“我找活儿啊,农闲了不得弄来零花钱。再说,我要攒钱娶媳妇。”
洪松嗤了声:“想找媳妇跟娘说啊。”
洪桐顿时扭扭捏捏,红了耳朵:“娘说了,但我想自己找喜欢的。”
洪松看不过眼,转头对程仲道:“我看去谢大夫那儿,他虽比不过老谢大夫,但也有他个七八成功夫。”
程仲:“能去宝春堂看了,去旁的地儿拿药吗?”
洪松:“能啊。但宝春堂的人说他们的药材都是道地药材,小医馆的药材可比不上。这也是贵的原因。”
程仲估摸着自己银子,他一个人吃住,又时常在山里,不花多少银子。三年他靠着打猎攒下百两银子,能给哥儿看。
“谢谢大松哥,我有计较了。”
洪桐张嘴就道:“你不会真去宝春堂吧,你真舍得!”
洪松拍了自己弟弟脑门一下,皱眉道:“不会说话你闭嘴!”先前都警告他了,程仲当哥儿是一家。既是一家,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平白将人说得生分!
“打算什么时候去?”
程仲道:“再暖和点,现在还太冷。”
“也是。”
程仲打听到消息,就直接带着又被他姨母装了几个大萝卜的背篓回去了。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走来,给程仲塞了一把青菜。
“正嫩呢,我才摘的。”
程仲:“谢谢婶子。”
万芳娘见他收了,笑得更和蔼,“回去吧,我都闻见你家饭菜香味儿了。”
院门半掩着,推开门虎头就带着小狼跑来。他嗅了嗅程仲的裤腿,尾巴摇了摇,又跑回灶房里头,在杏叶腿边趴着。
杏叶将红薯撕了皮儿,递给虎头,被它一口叼住,几下就吃了。
程仲看着,道:“烤得有多的吗?”
杏叶轻轻“啊”了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是看虎头喜欢,专门烤来给它吃的。这个时候的红薯极甜,虽然小个,但又香又糯。
程仲将背篓放下,菜拿出来。随后洗了手盛饭端上桌。
杏叶没空插手,只跟在程仲后头,瞧着也好似忙忙碌碌的。
杏叶头一次炒菜,没敢动太多的油盐。菜的量也控制着,全是素菜,没一点肉。
程仲只需想想,就知道杏叶不敢。
他道:“家里东西都放在哪儿你也知道,想吃肉就割肉,想吃白米就吃。家里没别的开销,吃好些没事儿。”
杏叶点点头,一双眼睛认真看着他。
程仲一想,立即夹了点小青菜放嘴里。“嗯,油盐合适,火候刚刚好。比我炒的好吃。”
“那以后我炒。”杏叶松了紧绷的肩。
程仲:“炒个一两次就行了,身体好了再说。”
杏叶鼓鼓腮帮子,含着一点怨,看着他,也不说话。
程仲忍不住眉梢带笑。
“不是不让你做,以后事情多了,你想不做都难。”
“我帮你。”
“那肯定要你帮忙的。”
杏叶被他的需要哄好了,手护着碗,小口小口吃着。
程仲尝尝其他菜的味道,都比自个儿的好些。哥儿才十六,能做到这样,想必曾今没少做过。
程仲想着,笑容也缓了下来。
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程仲让他消消食。
吃了饭,没一会儿杏叶就犯困。
程仲熬了药让哥儿喝了,随后赶他去睡觉。自己则坐在堂屋,想着去县里的事儿。
看大夫得早去,不然等久了哥儿难受。但太早不成,要是在县里住一晚……
*
“不住。”
程仲将打算跟杏叶一说,杏叶脑袋甩个不停。程仲掌心按着,怕他给自己甩晕过去。
杏叶:“我们早点去不就行了。”
程仲:“那要很早很早。”
“我以前也很早起来的。”
哥儿在这儿倔着了,要是在县里住,他就不去了。程仲没法,只得考虑去借驴车,到时候一大早去。
过完正月十五,今年的头一月就过得很快了。
洪松赶着正月十五前回了县里,把媳妇跟孩子也带去玩儿几天。
姨母家就剩他三个,洪桐还一天四处钻,不是去河里捞鱼就是去山上刨坑。像他说的,趁着地里还没活儿,攒娶媳妇的银子。
转眼正月二十七,杏花吐蕊,美如华盖,整一树都是淡淡的白中透粉色,见花不见叶。
只要一出太阳,天就不冷了。
村里人也渐渐下地,开始翻耕土地。
程仲看天气好,跟杏叶说了声,打算明日一早就去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