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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2 / 2)

不仅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就连身体感知到的也与现实分毫不差。

她能感觉到,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也有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冷的。

砰的一声,关的并不算严实的窗户被一阵狂风吹开。

大片的雪从窗外扑了进来,她看见那小小的四方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色,隐约可见干枯的枝丫伸出寸许,将这扇小窗点缀的如同画卷。

但她没心情欣赏这幅画,因为太冷了。

没办法动弹,该不会冻死在这里?

难道这就是这一层的问题所在。

身体里没有丝毫灵力,虽然可以眨眼,张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窗户被吹开,所以屋内的温度飞速下降,在这么躺下去,就真的等死了。

她进来找人,人没是找到,自己没了。

伏明夏又试了试,发现不是灵力被禁锢,而是完全就没有灵力。

吱呀一声,门也被推开。

进来的妇人穿着朴素的浅色棉衣,木簪挽着发,端着个炭盆,进来见到大开的窗户,立刻着急地放下炭盆,先上前来看了床上躺着的她一眼,而后转身关上灌入冷风的窗户。

这个妇人……

伏明夏总觉得她有些熟悉,但这张看着有些焦急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在她的记忆里对方应该只是一个熟悉的影子,不该有如此清晰的面容。

而后又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问道,“怎么了?”

妇人坐在床边,替她盖好被子,“风太大,吹开窗户,你瞧,把她脸冻得,若不是我回来的及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

有了炭火,室内的温度逐渐上升。

男人站在窗边,妇人则坐在她身侧。

妇人抬头看他, “最近妖魔横行,你还是少出城送那些货,天也冷,你看,手上全是冻伤。”

男人搓了搓手,道:“不碍事,多跑几趟,多赚点钱,天的确冷,不过这样,愿意去送货的人也少,我能把价格提上一两倍,东家也不会说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是:“瞧你,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当然是银钱重要,月儿现在这个样子,得多攒点钱,等钱够了,请城里好点的大夫来看看,至于你说的什么妖魔,那都是邻里之间瞎说,你看城里的大官都没说什么,城门口的告示也没贴,怎么会有妖魔。”

月儿?

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瘫在床上?

第三重幻境真是离谱了。

“怎么没有?阿铃搬到城里来,不就是因为他们那个村子,都被妖魔害了吗?还有那日你捡回来的孩子,估计和东边来的难民们一样,都是逃过来的,咱们这儿有仙人庇护,才一直相安无事,但谁知道什么时候……”

男人安慰道:“好了好了,你都说了,有仙人庇护,那还怕什么。”

仙人庇护?

伏明夏躺在床上,也动弹不了,只能不停发问号。

南柯木的第三重幻境一定非常重要,而且危机重重,她有预感,若是在这里死去,恐怕就真的死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信,”

见男人并不上心,妇人也不再坚持,转而谈到另一个话题,“行了,厨房的柴快用光了,你记得去劈砍一些放在那儿。”

“你好好照顾月儿,我去瞧瞧,晚饭我来做,你休息便是。”

男人推门出去。

听了一会,伏明夏大概明白如今这户人家的情况。

男子姓丁名阳,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女子是他的妻子,叫冯雪娘,自己……似乎是他们的孩子,丁月。

两人的日子过的拮据,丁阳靠送货赚钱,有一匹能拉车的驴,他并不是正规镖师,赚的都是辛苦钱,城内城外的货都送。

家中有个小院,但不过只有两个卧房,一间单独留给了她,另一间则是二人居住。

而昨日,丁阳在城外送货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孩子,不知道名姓,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只是说身上都是伤口,家中屋舍有限,他暂住在她隔壁的柴房。

炭火也需要钱买,只有她的屋子舍得烧,且每次烧火的时候,冯雪娘都得在一旁守着,之前只是去换要熄灭的火炭。

除此之外,偶尔冯雪娘会查看她的情况,喂她一些汤水。

到了次日,屋外的大雪没停,火炭盆放到了主屋,主屋不大,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冯雪娘抱着她到了主屋,怕她冻着,又加了一层厚被子盖在身上。

她去厨房端菜。

而后主屋的门打开,丁阳走了进来。

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门一打开,风雪便吹了进来。

外面院子里的雪反射出晃眼的光。

那人跟在丁阳身后,个子稍矮一些,只看风雪中的侧影,只觉得单薄瘦削。

丁阳见屋子里没有冯雪娘的影子,朝着外面喊了几声,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的回应,才转头对身后的人道:“你帮我看着点月儿,我去厨房一趟。”

伏明夏努力转头,见那人轻轻掩上了门,转身过来,走到炭火面前,蹲下来看了一会。

半晌,他似乎才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个人的存在,缓缓站起身来,转而看向不能动弹的伏明夏。

她也看清这人的样貌。

段南愠,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段南愠。

至少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

他只是随便扫了这处一眼,眼神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个头还没有她认识的那个那么高,穿着单薄的一层布衣,上面全是破烂的边角和缺口,缺口处隐约有些暗色的血渍,若这是冬日,他穿的这么单薄,该冻得瑟瑟发抖才是。

又是幻象吗?

从这些布料缺口处露出的肌肤上显露的出来,全是已经结疤的伤痕。

单衣遮不住他瘦削的锁骨,上面一道很长的刀疤,从锁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耳后,不敢想象这曾经是多骇人的伤口。

而那层衣物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伤。

丁阳家中虽然穷,却不至于连件衣服都找不到给他穿的,若不是和这夫妻相处过一天,她恐怕都要以为段南愠在此处受虐了。

很快,饭菜端了进来,外面的风雪太大,先做好的菜已经凉了。

说实话,这桌饭菜算不得好,全是粗糠和菜叶,连粗糠都是加了不少水的稀糠。

更别说肉了,连油都看不见几分。

这家人的生活比她想的要简陋。

如果不是因为房子不值钱,且是丁阳自己挑土修的,还花了之前积攒的不少积蓄,估计他们一家也住不上这小院。

但两人像是吃着什么山珍海味,丁阳每吃一口,就要赞一句好吃,赞雪娘的厨艺。

雪娘也微笑以对。

这两人一副恩爱的模样,屋内还燃着炭火,本是一副不错的景象。

如果不是角落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话——

一个一动不动像是木偶。

另一个沉默地坐在炭火旁边,用旁边的铁钳专心拨弄着里面的炭火。

他露出一节比女子还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偶尔转动铁钳,头也不抬,没有多看旁侧的她一眼。

等他们都吃过了,冯雪娘才朝着少年段南愠招了招手,“来,”。

穿着单薄衣物的少年,在伏明夏惊诧的目光中起身,走到桌前。

而后,他竟将那些剩菜剩汤吃了。

等等,

这到底是什么幻象啊??——

作者有话说:伏明夏:惊了。

段南愠,最好的桌面清理大师

第29章 墟州城29 这次,是真的么

这里的时间应当和真假境一般, 与现实流速不同。

否则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都够秦惊寒去伏羲山来回叫一趟救兵了。

但她知道,他肯定不会丢下他们, 自己回伏羲山, 说不定正在外面想办法如何进来。

但论到幻境阵法,破阵破幻,还是得她所习得的风伏术更胜一筹。

城主之子还没有拜入山门,惹尘是万佛寺的人, 伏羲山只去过一次, 还是长辈带着去的, 无论是谁回去求援,都不方便。

他们碰到的这只妖物狡猾而谨慎,若是和他们直接正面对抗, 秦惊寒的狂刀是最强的, 再加上段南愠的剑法, 三两下妖物变会灰飞烟灭,可它就是不露面, 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是南柯木,用这东西来对付他们。

段南愠没出去,想必也是被拉入这极其危险的大雪之境中来, 现在她无法出门, 判断不了此间世界究竟有多辽阔, 这地方能禁锢消散人的灵力, 还能让人渐渐意志消弭,最终沉浸其中。

恐怕那妖物一直藏着,就等着他们被第三重幻境杀死才会现身。

呆在这儿的这几日,她时常昏昏沉沉, 有时候竟真觉得自己是丁月,是丁阳夫妇的孩子。

好几次她险些丧命,不是被莫名其妙吹开窗户的风冻得浑身僵硬,便是被突然风吹关上的门窗和屋内的炭火弄得差点窒息。

几次意外之后,雪娘对她形影不离,也从主卧搬出来,日夜陪着她。

若没有雪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怕是早就死在冬日的风雪里了。

为了多赚点钱,丁阳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冯雪娘要照顾她,很多家务又是体力活,砍柴烧水,做饭洗衣,天气又冷,她的手上和吴氏一样,满是冻疮。

那长得像段南愠的少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

每次看见那双漂亮又冷沉的眼睛时,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似乎不怕冷,每次都穿着那件破烂单薄的衣服,像是对这套穿搭有什么执念似的,总等冯雪娘吃过后,才上桌,来了多日,他不再是每日只负责炭火,也开始帮忙做家里的活儿。

冯雪娘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容,看着门外来去忙活的少年身影,和她一起赞道:“是个好孩子,可惜,脾气怪了些……”

邻居的孙大娘偶尔会上门,和冯雪娘一起聊天解闷,用他们家的面粉换雪娘的绣品,再送出去卖。

冯雪娘绣花的时候,银针常常刺到手,并不是技艺不好,而是天气太冷,手上全是冻伤,也很难做精细的活儿,但为了多赚些吃食,她能做的活儿都接。

被刺伤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立刻把绣布扔到床上,小心不要让血迹溅到布和线上。

孙大娘挽着篮子来了,和她在屋子里坐着,伏明夏依然躺在床上。

“你说说,这方圆百里,就属你的绣工最好,模样也最标志,谁知道你嫁了个穷小子,吃不好穿不暖不说,这样的季节,还要接绣活儿,你瞧瞧这双手呦……”

冯雪娘笑笑:“丁大哥是个好人,和他一起虽然苦了点,但我也知足了。”

孙大娘扫了一眼屋外劈柴的少年:“那丁阳努力是努力,可是穷啊,且不说他了,就是外面这孩子,你就没怀疑过,是不是丁阳在外面的……如今领回家来,让你帮忙养着!若是不然,这般穷苦的年头,自己家都没饭吃了,还有人好心,养那无父无母的,难民的孩子?”

冯雪娘摇头:“我相信他,而且,您也说了,我们家里这么穷,他就是想,哪有钱去养别人?再说了,那孩子比月儿大这么多,怎么可能呢。”

孙大娘:“说的也是,但妹妹啊,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你啊,就是太好心了,”她转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伏明夏:“这丁月是个哑的,生来就不会说话,当初我帮你接生,还以为生了个死孩子,她将来,必然不好找婆家,你们又不肯再生——”

冯雪娘捂住她嘴:“打住,大娘,您也瞧见了,再生,我们可养不起了。”

孙大娘推开她:“生的养不起,捡来的就养得起了?”

她压低声音:“你们捡来这孩子,虽然也是个哑巴,但摸样长得好啊,我来的时候瞧过了,那城南的张员外家,听说需要一个书童,卖身契价格给的可不低!依我看,你不如……你们得了银钱,家里也少个吃饭的嘴,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门外的劈柴声骤然停了,但屋内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察觉到。

伏明夏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只是徒劳,只能动动嘴唇,也发不出声音。

冯雪娘摇头:“那孩子虽然是我们捡回来的,可我们到底不是他的父母,怎么能替他做主,将他卖了?若是哪天家里真的吃不上饭了,那也得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员外家,或许那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可到底……是卖给别人一辈子了,除非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人才能走这一步。”

孙大娘有些不悦:“是是是,你们一家都是好心人,就我一个恶人,行了吧?我这是瞎操心!”

她微微一笑,面容祥和,“我们节衣缩食一些,还是能支撑下去的,等这个冬天过去,天气暖和了,我再出去找些别的工做,上次你说的那个绣坊,听说在招长工,兴许我可以试试。”

孙大娘点头:“你早该去了,那儿给的月钱比我这几袋面粉多多了!不过月儿这情况,你也离不了家。”

门外的劈柴声和风声一起响起。

还挺有节奏。

伏明夏躺在床上想,这就算是段南愠的幻象,也不是个简单幻象。

能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吃着那么少的剩菜稀饭,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劈柴,还劈得这么稳,能是简单幻象吗?

不过,这些日子来,她的确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冯雪娘盘算着:“那孩子挺懂事的,等熬过这个冬天,月儿身体好些了,让他照顾,我也能抽得出功夫去外面做工。”

这家里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吃糠咽菜,丁阳和她吃的一样,住的一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比起外面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饿死冻死在冬日里的许多可怜人来说,他们已经算是过的不错了。

“对了,我听人说,官府在衙门旁的粥店施米三日,今日便开始热,虽说是三日,但我估计着啊,”孙大娘拍了拍她的手:“不出一两日,便能被抢光了,从北边来了不少难民,外面,可乱着呢!”

冯雪娘:“又是难民?官府不管吗?”

孙大娘感叹道:“怎么管得了?官府也是凡人,那些凶残的妖魔,一个比一个可怕,听说长的面目狰狞,血盆大口一张就能吃下一个村子的人!能成为难民,起码还活下来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彷佛自己亲眼所见, “……若不是我们城有仙人庇佑,恐怕也早就被妖魔屠了!官府张贴了告示,若是发现妖魔行踪,立刻报官!”

冯雪娘笑道:“我天天在家中呆着,哪能碰到妖魔,不过,你说的那送米的事……”

孙大娘起身:“正好我带回要去,你收拾收拾,我们一起!”

冯雪娘送走了孙大娘,将窗户合拢,检查了伏明夏的床被,却还是有些担心,便走到院子里,将那少年段南愠叫来:“我出门一趟,去官府弄些米粮来,你且多注意着月儿的房间,小心别让她出事……”

少年停下手中的斧头,点点头。

冯雪娘出了门,伏明夏在房里呆了半天,试图控制僵硬的身体,这几日她一直未曾放弃过,也时刻在脑海里提醒自己的身份。

终于,她瞬间有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手指微微动了动,用力一挣,将床被甩开了一角。

但很快,又回到那种被缠绕在蚕茧中的压制感中。

方才的感觉彷佛错觉。

但却让她有了希望。

禁锢是可以被突破的!

甚至于那些动摇的束缚中,她隐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

她继续努力尝试。

一次,两次,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但她很有耐心。

但就在她坚持不懈地进行植物人康复训练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她的床榻。

伏明夏扭头努力望去。

少年的肩膀瘦弱,却有一层薄雪,他的发间,眉头也有些许落雪,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像是重病在身,但鼻梁高挺,唇间抿成一条生人勿进的横线,浅薄的眼瞳是她熟悉的淡淡的颜色,像是琥珀一般。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段南愠。

只不过五官稚嫩了几分,身形也没有原本的高大。

他站在床边,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

那审视的眼神冷漠淡然,和之前她的感觉一样——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也没有什么意义的物品。

终于,从他的口中吐出两个字。

“假的。”

伏明夏想,好啊,果真是假的,哑巴,是他装的。

看出来了?

她眨眨眼,想告诉他,这里是幻境。

他靠近了些,俯下身,伸手拉上她踢开的被子。

动作间,段南愠的指尖划过她唯一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手指皮肤透露出的冰冷让她一颤。

冷。

太冷了。

就像是死人的手。

他的身上有冰雪的冷冽还有刚劈过的柴木的清香。

但随后,她闻到了陈旧的血腥味。

是的,血腥味也有新旧之分,那血味不浓,很淡,却令她微微皱眉。

这微弱的气味是从他身上的衣料里透出来的,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正好对上他腰间的伤疤,能看见那依然劲瘦的腰身从破烂的上衣里露出几寸,上面是脱落过疤痕的新生的皮肤。

对了,疤痕。

她凝聚精神,全力冲击禁锢,朝着那层看不见的束缚进行撞击,而后在那骤然间获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机会中,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手!

然后,她便不能动了。

伏明夏:“……”

段南愠:“……”

他的表情,很古怪。

伏明夏:……

不是吧,我每天都有洗手的,雪娘给我擦身,我还没嫌弃你不洗手,手上都是伤痕和老茧。

她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凝出魔气,把她杀了。

如果不是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他抓住他的只是一个动弹不得,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而不是一把剑的话。

他知道,即便如今落到这种地步,不得不伪装假扮普通人,要杀她也轻而易举。

可她的手就这么抓着他,一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不带任何贪。欲,直直白白的看着他。

在他的意志清醒之前,他反手握住了那柔软又温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伏明夏:……

什么意思,捏我做什么?他在给我传递暗号?

又搞这套?妖物难道还在暗中观察?

猜不出来,真的,她下次一定告诉他,没事少打手势,做暗号。

眼前的少年回过神来,猛地甩开手,后退几步,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她,彷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妖魔坏人。

伏明夏的手被甩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手动不了,痛觉却反而真实的可怕,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痛呼声。

这身体也太娇弱了,换做她原本的身体,和灵兽玩拔河都没关系。

但她也随后疑惑起来。

刚才那一下抓到了他的手,摸到上面大大小小新的疤痕,旧的伤口不在少数,可是没有一个是在手背中央,没有当年纵月剑留下的疤痕。

是因为他年纪还太小,还是因为他是幻象?

若他是幻象,真正的段南愠又去了哪?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两个人,一个站着,浑身防备的像是刺猬,另一个躺着,手无缚鸡之力像是咸鱼。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段南愠终于要开口,似乎打算说点什么——

砰的一声,狂风将她的木窗直接吹掉,砸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夹杂着恐怖风雪的大风灌入屋子。

伏明夏终于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在风雪扑面的床榻上艰难吐出一个字——“救……!”

段南愠第一时间冲了上来,用旁边的被子把她重重裹住,而后挡在她和风雪之间,用不那么宽阔的后背面对突然灌入,夹着碎冰雪的狂风。

她睁不开眼睛。

虽然风雪很冷,但抱着她的人更冷,她像是被一个冰块包住了,想让他滚远点,但说出不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些。

段南愠转过头看向身后破烂的窗户,稍微一动作,便能感觉到他的后背是全是冰霜和细碎的伤口。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些,冰雪会融化,伤口自然也会愈合。

少年低头去检查伏明夏的情况。

她的脸蛋冻得通红,双眼紧闭着,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一只手露出被子,仅仅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面色微变,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

等等,那她是……

睡着了?

段南愠:“……”

**

伏明夏没想到突破灵力禁锢需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导致这一觉睡了大约有两天一夜。

好消息是,她能感觉到禁锢越来越松动,只要每天坚持做适当的康复训练,迟早可以恢复灵力。

这妖物不敢现形,便利用各种意外,试图杀死她。

但她被护得严严实实的,不仅是冯雪娘,如今还多了个段南愠,他从柴房搬了过来,睡在她房间的地上,防范一切窗户破了,屋顶漏了,人从床上摔了的一切意外。

丁阳回来,重新加固了窗户,不会动不动就被狂风吹开。

好在她屋子里烧着火炭,即便是睡在地上,铺着一层破破烂烂的被子,也比在柴房仓库暖和。

每次睁开眼,若是夜里,她都能看见少年躺在地上,露出那张她熟悉的脸。

他睡得似乎很沉,睫毛很长,火盆在旁边发出细微的响声,整个屋子大概是丁家最温暖的地方。

丁阳他们自己的屋子,舍不得烧柴,烧炭。

少年静静睡着,安静的不像是白日里的他,呼吸均匀。

但姿势却是蜷缩起来,侧躺着的,眉头也始终皱着,看着有几分可怜。

但她知道他睡得很浅,这幅睡的沉的表情,全是演出来的。

只要有一点响动,他便能立刻睁开那双警惕的眼睛,先扫一眼她,再环顾四周,像是一只被惊醒的猫。

好几次和她偷看的目光正好对上。

被抓住的次数多了,她的脸皮厚度逐渐增加,就和院子里及膝的雪一样,能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看,看着他沉思的表情和目光,看他环视四周警惕的神情。

想笑,但可惜她笑不出来。

但即便是少年隐藏的很好,她也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好几次在夜里听见响动,她醒来便看见段南愠坐在背对着她的方向,浑身颤抖,低垂这头,紧紧压抑着什么,偶尔从喉咙里泄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会有如此痛苦的时候。

即便是碎冰刺入伤口,或者往日在伏羲山上,比武台上被刀剑近乎凌迟地割伤,他也没有如此痛苦的动作。

她以为他不怕痛,更不怕受伤。

但想想,面前的少年或许还是凡人,而且,他似乎不是受了刀剑的伤,而是某种隐秘的毒蛊。

这种蛊每次发作,她不知道有多恐怖,但以他的意志都忍受不了,必然是极其危险的。

她这才想起,若是那妖物要杀她,必然也想杀段南愠。

他留在这里的时间比她更久,若是他入幻更深呢?

杀死不能动弹,没有反抗之力的她,一场风寒足够了。

但要杀他,似乎并不容易。

这越来越疼的毒蛊,就是杀他的东西吗?

她想的多,便越发觉得这里不能久留,得尽快突破灵力禁锢才行,如今她已经是能偶尔动动手脚,碰到床头发出响声,引得前面的少年骤然回头。

少年此刻的模样,令人心惊。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是某种致命的蛊毒,青紫的血管从他的肌肤之下暴起,顺着肌肤,一路蜿蜒往上,布满他纤细苍白的脖颈,就连脸颊也有几丝魔气。

他的眼瞳收缩,眸色变得极其深,恶狠狠地盯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把她撕碎。

而后,少年猛地低下头,双手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在低头之前,他顺手落下了床上的帷幕,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在床上像一条不愿意放弃挣扎的努力咸鱼一样艰难扭动着,终于突破了一些束缚,将先前寻到的一丝灵力注入他的身体,试图帮助他抵抗蛊毒。

好消息。

抵抗成功了。

坏消息,

就抵抗了三秒钟,而后这点可怜的灵力,彻底消散了。

这一整夜,她能听见他隐忍而痛苦的声音,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朦胧中隐约听见一声沙哑的低语。

这声音念出了三个断断续续的字。

“伏……”

“昆仑……”

“和尚……”

排队枪。毙啊不是,是挨个点名。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沉浸在幻境中,还希望外面的人能来救他们,可惜她不能说话,不然就会告诉他,人生要独自自主,在家靠父母,但是出门主要是靠自己。

好在天亮之后,段南愠还活着,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劈柴烧水修屋顶,洗碗打扫看病人。

她开始怀疑上个月听到柴房那边半夜三更的异常响动,不是因为冬天闹耗子,而是因为他的蛊毒发作。

有段南愠照顾她,冯雪娘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洗衣,做活,她不仅要洗家里的人的衣服,还接了替别人洗衣的工作。

她洗的衣服干净,味道也好,即便是冬日,也不会有霉味,因此口碑不错,送来的活儿也就越来越多。

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除了喝汤,她还得喝药,一碗又一碗黏糊糊又难喝的中药,这些药比饭更贵,虽然对解封灵力没什么作用,但是她这具孱弱的身体,到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只不过段南愠每次靠近或者背着她来去的时候,她都会微微皱眉,因为那身上的血腥味,无论是雪味还是药味,都藏不住。

这一日是大雪,却难得是个没有下雪的天。

中午的时候,还出了一小会太阳。

这样的天气不会热,只会更冷,因为山顶郊外的雪化,会让这个世界更冷。

她早晨醒来,听见推门的响声,直到来的不是雪娘,便是段南愠。

少年在她身侧坐下,竟罕见的换了一身干净厚实的衣服。

他的身上只有冰雪的气息,再无先前的血腥味。

她讶然,不知道是丁阳发财了,还是段南愠发财了。

冯雪娘笑着跟了进来,手里端着给她准备的药,“你也在这儿?瞧瞧月儿这几日,脸色都好了不少。”

少年让开位置,让冯雪娘坐在她身侧,为她吃药。

冯雪娘喂完药,转头看向段南愠:“今日家里买了一块猪肉,天气也不错,下午与我们一起吃一顿吧?”

少年低头,沉默不语。

冯雪娘似乎心情不错,她笑着道:“这新衣服都穿上了,饭还不舍得吃?呆会你且去厨房闻闻,那肉香可了不得,怕是一会,隔壁孙大娘都能闻着味来了!”

段南愠看了一眼床上的她,又看了一眼冯雪娘,没说什么。

到了晚间,他上了桌,吃了饭,穿着新的衣裳,就像是这个家的亲儿子一般。

丁阳开了一坛酒,据说是他东家送的,他小心倒了一杯,本想叫段南愠也喝,被冯雪娘拦住,说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沾酒。

“酒能暖胃,暖身,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这么冷的天,让他喝一口!”

“不行!要喝,也喝这肉汤,不是一样能暖胃吗?”

丁阳委屈道:“可是我还没喝啊,这汤就一点,我馋了一天了。”

冯雪娘笑着拍开他的手,给段南愠盛了一碗,“你一个大人,还和孩子抢食?这两个月来,他帮家里做了多少活,救了月儿多少次?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和我们一同吃饭了,第一碗肉汤不给他给谁?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酒吗?”

丁阳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说的也对,不过这剩下的酒我要藏起来,等下次送货回来再喝!”

嘴上这么说,碗里却倒了一次又一次,若不是冯雪娘拦着他,怕是就要喝光了。

丁阳难得开心,喝多了,被冯雪娘扶着去醒酒,少年一如既往的收拾着一切,给屋子里的火盆加了些柴火,又走到她面前,抱起她,穿过月下布满白雪的院子,走到她熟悉的房间里,放在木床上。

伏明夏还是看着他。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看着他。

他的怪癖,或许是有原因的。

不是没有衣服穿,没有饭菜吃,而是他不愿意穿,不愿意吃,也不愿开口说话,他怕衣服里有针,还是怕饭菜里有毒?

或许这妖物,早就在这里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去杀过他了。

在丁家,他一直像是一个外来者,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这一屋子的人或者东西,对他而言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除了今日。

他好像真的是这一家人的儿子了。

新衣服很合身,是冯雪娘亲手做的,缝补的严实,能避寒保暖,穿上这件衣服,他的身体也不像是先前一样,逐渐有了温度,抱着她的时候,没那么冰冷。

段南愠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很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低着头,望着她,似乎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次,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之前还有一更!

第30章 墟州城30 月儿和哥哥说再见

段南愠开始偶尔帮丁阳出去送货。

丁阳出城的时候, 他就帮着送城里的货。

起初对于妖魔传闻并不相信的丁阳,这次回家来,也和冯雪娘几人叮嘱了几句——他们在送货的路上, 碰到一只吃人血肉的虎妖, 若不是守护城里的仙人及时赶到,他们就成了虎妖口中的美餐了。

“这段日子,千万别出城。”

冯雪娘也担心他出事:“那你也别送城外的货了。”

丁阳这次没有坚持,只接城里的活儿。

但城里的活儿少, 钱给的也少, 城外的送货单倒是给的多, 可没人敢接。

这几日,他也难得有更多时间待在家中,照顾家里。

那头驴也天天在院子里叫唤, 段南愠路过的时候, 还会被它咬住衣角, 除非他喂它几口草料,否则绝不松口。

伏明夏在床上都快躺出茧子来了, 每次禁锢松动的程度越来越强,她能获得的灵力也越来越多,可夜里段南愠发作, 这些灵力都给他用来抵抗发作的蛊毒, 没一点能剩下。

蛊毒定时发作是子蛊的特性, 但母虫一定不在附近, 否则就不是如此发作这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这毒究竟是谁给他下的,若是母虫找到了他,恐怕届时毒虫发作的痛苦会比现在强上千倍万倍。

她冲击禁锢的次数越多,沉睡的时间也就越长。

倒是隔壁常来串门的孙大娘, 看着段南愠顺眼起来,觉得这孩子动作勤快,虽然不会说话,但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她改了口风,再也不劝他们把人卖了赚钱,还常常打趣,说丁阳这是捡了个童养夫回来,把月儿照顾的好好的,难怪不肯卖。

冯雪娘是服了孙大娘这张嘴:“他多大,月儿才多大?”

孙大娘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打起算盘来,“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我可要替我那表姐的女儿说说媒了,他们家那面坊赚了不少钱,偏偏家里生不出儿子,三个都是女儿,就想找个模样周正,又踏实能干的,你到时候问问,他愿不愿意?”

冯雪娘:“入赘?”

孙大娘:“那不然呢?”

冯雪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

孙大娘笑道:“我的好妹妹,他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就这一张脸长得好看,还能挑什么?我那表姐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个男人还是绰绰有余,你看,这几日丁阳没什么活计,家里的活不愁没人干,你若是答应了,那边也不会白把人带走,少不了你的好处,有了这笔钱,你做什么不行?”

冯雪娘有些惊讶:“我们还能有钱?”

孙大娘:“那当然,你可别小看这小子,就他这张脸,我敢打包票,绝对少不了这个数。”

冯雪娘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指头,哭笑不得:“这不还是卖了他吗?”

孙大娘撇了撇嘴:“那怎么能算卖,又不是叫他签卖身契。送家产,送媳妇,这样的好事,别人给我送礼,想当上门女婿,都没机会呢!”

冯雪娘自己做不了主,把少年叫了进来,将孙大娘说的话和他说了一遍,末了小心加上一句:“这不是卖了你,我们也不会要他们的钱,只是看你的意思……”

少年穿着窄袖的棉衣,脖颈藏在棉衣里,只能看见这张淡漠好看的脸,眼睑是微微下压的,彷佛里面藏着别人看不出的某种情绪。

他耐心听完,而后转头看向孙大娘。

孙大娘一拍大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少年却摇头。

孙大娘:“什么意思?”

少年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外面的屋子,然后摇头。

冯雪娘拦住孙大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孩子刚来这儿,而且年纪还小,现在谈婚论嫁,早了些,他若是不想走,咱们也不能强求不是?”

她其实还是担心。

哑巴总是受人歧视和欺负的,尤其还是入赘,他本就脾气古怪,刚来家里的时候,不愿意穿他们的衣服,也不和他们同桌而食,这样的习惯,到了别的环境,若是被人看轻,被人欺负怎么办?

一想到月儿到现在还不会开口说话,连声音都发不出,将来或许也是一样的可怜,她便真的把眼前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担心。

送走了孙大娘,冯雪娘又找到段南愠,怕他多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随时与我们说便是,先前问你姓名,家世,你也说不出来,但孤苦流浪到这儿,肯定是个苦命人,等开春,再攒下些银子,我们去找城里的秀才,给你取个名字,今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月儿以后,就是你的妹妹。”

“让你当哥哥,不是要把月儿托付给你,我和她爹,早晚会走在她前面,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有余力,能帮且帮她一下,我们便知足了……你瞧我,怎么说这些晦气话。”

“昨日我去裁缝铺,给你做了一套开春穿的新衣裳,孙大娘说的不错,你呀,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孩子,等天气暖和了,不能总穿这一件衣服吧?过几日便可以去取了。”

她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光,“对了,还没吃饭吧?进去洗洗手,那些柴,留着让丁大哥回来做,他也该活动活动了,这几日闲下来,到处问我要事情做呢!”

段南愠只是安静听着,过了一会,丁阳进来,拉着冯雪娘出去,路上小声问孙大娘来说媒的事,听到说媒的对象是段南愠而不是自己女儿后,怒目圆睁:“我女儿怎么就不好了,她怎么不给我女儿说说!”

冯雪娘无奈的笑声从屋外传来:“你呀,和大娘一样,尽说胡话!月儿还小着呢!”

她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月儿这样,怕是今后真的不好说媒。”

丁阳爽朗的声音传来:“不说就不说!咱们月儿这么好,未必需要嫁人,大不了,我们养她一辈子!嫁给外面那些混账,我不放心,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

伏明夏在屋子里,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哭笑不得。

这一对父母大概不知道,他们操心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她不是丁月。

等到灵力冲突禁锢,看破这个世界的真假,找到真正的段南愠之后,她就会离开。

可她又为这样人间的温情而动容。

她是修士,从小就被天材地宝蕴养着,从没过过这样简陋的生活,但即便如此,她也能体会到丁家夫妇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凡他们对她疏忽一些,她恐怕已经死在这幻境里了。

她好像真的是丁月。

眼前的人,或许真的是她曾经的父母。

她也有些分不清了。

**

大雪之后,年节快到了,因为城外妖魔肆虐的传闻,很多猎户不敢下山,城里的人也不敢出门,集市上的东西少了很多。

年货可以不要,但药材不能断,入冬以来,风寒伤者数不胜数,且这些伤病有传染性,一病就病一片,城中药堂药材告急。

为了拿到隔壁村的几批药材,药堂的人找来找去,最后在重重推荐之下,找到了丁阳。

这一单给的钱不少,且药堂承诺,只要他能把货带回来,明年他全家的药,药铺都不再收费。

这让丁阳心动了。

丁月的药,的确是很贵,而且和普通人喝的药不太一样,她年纪太小,得要药性没那么强,又有效果的,这几味药,药堂本来就存的不多,如今也快见底了。

虽说外面妖魔肆虐,但城中据说有一位伏羲山来的仙人守着,那条路也未必会有妖魔出没,赌一赌,说不定能行。

这件事,他没告诉冯雪娘,怕她担心,不让他去。

可他也有些忧虑,从药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里柴房转悠,思考带什么东西上路合适,找来找去,发现劈柴的那把斧头居然是家里最锋利的武器。

他以往送城外的货,防身这等事,都是镖局的人做,可如今没有镖局肯接这个单子。

他自己有车,那头驴拉一车的药材,并不是难事。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但万一路上要是碰到妖魔怎么办?

丁阳在柴房里提着斧头走来走去,都快把地面踩出坑来。

门口被人推开,来的是段南愠,“我能送。”

丁阳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送?”

“等等?”

男人反应过来,“你能说话?”

段南愠点头。

丁阳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这是自闭症突然好了,还是隐疾突然好了,“不行不行,外面妖魔横行,我自己都不敢走,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出去?”

段南愠手里拿着他的货单:“是柳头村,我是从那儿来的,知道一条安全的小路,绝不会撞到妖魔。”

他撒了个谎,没什么安全的小路,但此地肆虐的妖魔等级太低,只要来的不是……

便没什么难的。

更何况,未必会撞到。

但丁阳这样的凡人碰到哪怕是最低级的小妖,都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丁阳还是不肯。

段南愠:“若是你去,真的碰到妖魔死了,她们怎么办?等药的人怎么办?”

丁阳被他说的一阵后怕,可货单一时冲动已经接下来了,如今再反悔,他也舍不得,那可是一年的药钱,而且,月儿的药不能停,否则这越来越冷的天,她很难熬过去。

少年又道:“我会回来,一定。”

丁阳咬咬牙:“你去可以,但我得和你一起去!”

丁阳若是跟着去了,真碰到妖魔,他总不能先把人打晕再动手,况且到时候冲突起来,他也没功夫管丁阳的死活。

段南愠指了指门外的驴:“它能驮我,驮货,再加一个你,你想累死它?而且我也说了,那是小路,多一个人不好走,你走了,家里没人照应。”

丁阳终于被他说动。

从这去柳头村,一来一回便是两天,夜里路上风雪大,难以前行,丁阳把这事和冯雪娘说了,先被她打骂一顿,说这么冷的天,让一个孩子出去送货,他被打的抱头在屋子里跑,但冯雪娘其实并未用力,只是做做生气的样子,免得他以后在如此胡闹,他抱头乱跑,也只是向她做做样子,一如他往日在家里惯着她一般。

出发这日,好在也没有下雪,早间雪娘给家里人煮了汤面,特意给段南愠加了一个蛋,看的丁阳在自己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第二个蛋来。

“看什么看,孩子长身体,是该多吃点,你都多高了,还要吃?”

丁阳:“我还能再高!”

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家里就和小孩子一样。

冯雪娘收拾了碗筷,看了一旁的伏明夏一眼,笑道:“瞧,月儿在和哥哥说再见呢。”

她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手,用麻布擦了擦,坐在伏明夏身边来,握着她柔软无力的手,朝着门口的少年挥了挥,“说,哥哥早些回来。”

可是他们都知道,她说不出话。

但冯雪娘不介意,依然笑着,温柔地替她按摩双手。

少年回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家三口的画面。

这和先前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屋子里木柴快熄灭了,冷风吹得墙上贴着的去年的福纸发出猎猎响声,男人站在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身边,扮着鬼脸,试图逗笑女儿,但被逗笑的,却变成了雪娘。

雪娘抬头,朝着他看来,眼里闪过少年熟悉的担忧,她和往常一样叮嘱,“路上小心啊。”

路上小心。

这也是丁阳每次出去,她都会说的话。

少年没有回应,伸手带上旁边挂着的斗笠,拉拢了外衣,走入外间的院子里,雪厚重而绵密,他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而后牵着那只天天长着嘴巴等着投喂的驴,走出了这个贫穷,破旧,却安稳的小院。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和以往一样,温情是假的,善良是假的,所有的付出都是别有用心,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背叛。

但其实,原来是真的。

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天上开始零零散散飘下些雪花。

次日凌晨,受此地万万人尊敬的仙人——

头颅出现在城墙顶上,冻成一整块冰团,在墙上挂着,被风一吹,一摇一晃,咚咚咚地敲打着城墙。

每个看见这场景的人,都心惊胆战,恐惧地跑开了。

但这只是开始。

**

伏明夏被响声吵醒。

她看着窗外朦胧透进来的光,思考现在究竟是白日,还是凌晨。

半晌,她分辨出来,此刻应当是凌晨。

天快要亮了,却没完全亮起来了,天上应该只有一层微光,只不过人间铺满了苍茫的冰雪,所以窗缝里才有这样的颜色。

屋子里依然暖和,段南愠该是送货去了,这个时间,丁阳当早早起来准备柴木,烧火做饭,她房里的水缸里没什么水,今日也该去挑些水来备用,所以,外面该有响动才对。

且这个时间,隔壁孙大娘是在练嗓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戏班遗失的宝藏,除了到处帮牙人介绍买家卖家从中抽成以外,这是她热衷的另一个副业。

但如今无论是家里,还是隔壁院子,都十分安静。

但方才的响动不是做活的声音,她听的出来。

伏明夏直觉有些不对,她试图继续冲击禁锢。

突然,紧闭的门被人撞开了。

屋外清灰的夜色和惨白的积雪融为一片,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

这一天,雪下的太大了。

昨日明明还没下过一场雪,但今天,若是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出半刻钟,便能变成一个“雪人”。

少年坐在驴车上,后面是一车的药材,这一条路走的很慢,因为路上的雪太大,车轮总是陷入积雪中,他从天未亮便出发,迎着风雪走了一路,如今快要到正午,路才走了一半。

这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山岭间入目便是苍茫一片。

敢在这个时候走在荒郊野岭的人车,也就他这独一份。

那藏在暗处的狼妖也是饿极了,城里有返源修士,它不敢进城,原本守在城外,借着大雪隐藏气息,偶尔抓几个落单的活人,还能填饱肚子,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它越来越饿,出城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蹲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没想到换了一条路,竟发现了路上的车辙痕迹,这么大的雪,若是昨日的痕迹,早就被覆盖了,如今还有,说明这车刚走。

狼妖狂喜。

它速度极快,一路跟了上来,果然在前面瞧见了一辆小破驴车,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往墟州的方向赶。

就是你了!

它嗷呜一声便扑了上去,想着这面容俊秀的少年瞧见自己的模样,定然会吓得原地不动,要不然就是磕头求饶,到时候它废话不多少,一口吞掉,饱餐一顿!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那双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却没有它想象中的惊慌。

好像……

见怪不怪了?

“我不想动手,是你非要送上来。”

还有些不情愿和不耐烦。

不可能!

城中修士它远远见过,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下一刻,带有腐蚀性的魔气从少年身体中涌出,竟将它浑身束缚的死死的,而后,这些魔气化作丝线,缠绕它的身躯,将它绞杀成了雪地里一块骇人的碎肉!

狼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死的彻底。

动过魔气,这里必然会留下痕迹,还有这尸体的摸样,一看就知道是妖魔所为,但狼妖的尸块和血肉很快会被漫天的大雪覆盖,他只能期望,这点魔气不会被那些敏锐的修士,或者更强大的妖魔发现。

那些修士比闻到血腥味的乌鸦还麻烦,一来就是一群。

但蛊虫……

他身体里的毒蛊兴。奋起来,段南愠紧闭双目,坐在驴车上,任由这辆车往前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他竭力压制住试图召唤母虫的毒蛊。

这只蛊虫,是他最讨厌,也是最恨的手段。

伤他,害他的一切,都会消散,皮肉伤会自愈,神魂不灭,即便是被打残,也依然可以活着。

但这虫,不致命,却痛苦万分,蚀骨钻心,还能引得母虫找到他的方位,或许这个地方,也呆不了多久了。

过了两个时辰,他终于赶到了墟州城门下。

刚到城门,便能看见地上无数个雪堆,还有城墙上那摇晃的修士头颅。

少年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停。

他扫了一眼城门上的人头,下车检查了几个雪堆。

那些不是雪堆。

是倒在地上的尸体,被大雪堆盖起来之后的模样。

还有些大的雪堆,是死去的牛马。

动手的人不是针对这里的官兵或者百姓,而是一切活着的东西,全都杀死。

子母蛊……

——是母虫找来了。

可墟州很大。

知道他藏在墟州,却找不到他,那么……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哪怕是动物也不放过,只要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生灵是他,必然就会反抗。

只要反抗,就能锁定。

反抗不了的,不过是错杀罢了,动手的人并不在乎。

可是那人没想到,他出城了,所以杀光了一城的人,也没找到他。

整座城都找遍了吗?

若真是这样……

少年骤然翻身骑上了驴,用地上官兵的刀,一刀砍断身后的缰绳,断开驴与车,驱赶着它往丁家而去。

这只笨驴似乎也察觉到周边的异常和危险,和先前拉货的时候磨洋工的态度截然相反,撒开了蹄子往前跑。

即便是在城里,风雪也没有减弱,这里的城墙矮小,家家户户的建筑不高,风雪很容易吹刮进来,一路上没有任何响声,整座城安静的可怕。

冰雪隐藏了血腥味,所有的尸体都保持他们死前的样子。

原本喧嚣的街道没有任何叫卖的声音,那些街边的雪堆,不用去看也知道,积雪之下是什么。

他终于到了那户小院。

大门敞开着,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血迹。

但不代表没人来过,也不代表没人死去。

雪下的太大了,他看见隔壁的孙大娘的尸体,就倒在自家门前,门口的屋檐拦住了落雪,让她没有被掩埋。

整座城没有一点活物的响声,只有风在呜咽,还有雪簌簌落下,压垮小院里那棵原本春日里会抽出新芽的树。

他把驴留在院外,自己进了小院。

院子柴堆旁边有个雪堆,段南愠上前扫开雪堆上面的积雪,露出丁阳那张冻僵,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他的手里还握着柴刀,但喉咙被一刀割破,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段南愠起身。

主屋没有人,柴房没有人。

他本该第一时间去丁月的房间,但他却最后一个去找那里。

因为他怕推门进去,看见的也是尸体。

那道门是打开的,平日里都会关上,因为丁月怕冷。

他走入,屋内的火盆早就熄灭了,入口处有一层积雪,说明雪下的很厚,冯雪娘的尸体倒在床边,依然是割喉,血流淌一地,已经冻住。

床上没有丁月的尸体。

段南愠转身,冯雪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的是……

角落的水缸。

那水缸被推到在地,水缸口对着墙壁。

他起身走向水缸,将它转了过来,在里面看见了……

已经冻得接近昏迷,快要失去意识的她。

还活着。

段南愠将她抱出来,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咬开自己的手指,将度入她的口中。

不经处理的血,对修士来说尚且还能吸收,但也有副作用,但对于凡人来说,便更加危险,不过,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他已经不顾上别的了。

找不到他,那人未必肯走。

他用床上的被子包裹住她,抱着人便出了小院,甚至来不及掩埋丁阳夫妇的尸身。

门口的驴发出悲伤的哀鸣,段南愠扫了它一眼:“去吧。”

跟着他,它也活不了。

他快步冲向城门,那只驴在身后跟着跑,却跟不上少年的速度,不过两条街便被甩开,只能留在原地转圈,口中不断发出哀叫。

墟州已经是鬼城了。

他选了另一个城门疾步而去。

伏明夏恢复意识的时候,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起初她以为是抱着她的人哪里又受伤了,可后来却觉得嘴边凉凉的,那血味似乎就在她的舌尖。

一股妖魔之力在她的身体里冲撞。

她浑身发烫,却依然动弹不得,不过这股力量虽然杂乱无章,却让她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还能帮她一起冲击那股无形的禁锢。

发生什么了?

冯雪娘呢?

她记得冯雪娘进了她的屋子,神情慌张,而后便是……

她被藏进水缸里推倒,而后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那人问……

“在哪?”

冯雪娘惊慌的声音:“什么在哪?我们家中,没有钱财,唯一的积蓄在我房里,你若是要,我去拿,求你不要伤害我们……”

那人似乎觉得无趣,冯雪娘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听到倒地的声音。

雪娘死了?!

丁阳呢?

段南愠低头,扫了她一眼,将棉布往上拉了一些,把她的大半张脸遮住,“别怕。”

他没把她当做一件没有悲喜的物品。

他说,别怕。

伏明夏这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在出城的路上,少年似乎很急,丝毫没有掩藏自己实力的意思,这可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她几乎是被他抱着,在冷冽的风雪里穿行了。

他自然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若是往日,那击杀狼妖的痕迹还可能在荒野渐渐消散,未必会被人发现,城中的修士也不会去那么偏远的小路探查,可如今不同。

那人在找他。

整座城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如此明显的痕迹,说不定那些周边肆虐的妖物,便是那人引来找他的陷阱。

对方应当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回来了。

**

魔气。

浓郁的魔气。

伏明夏的眼睛余光撇过街道的那些死人,明白了几分……

这是魔修才能做到的事情。

才会敢承担孽障因果屠城。

或者,是那妖物做的?

无论是谁,它在找他们,而且,来者不善。

它要杀了他们。

她被藏在水缸里,气息微弱至濒死,难以被发觉,这才逃过一劫。

段南愠要走,是知道现在他们对付不了那人吗?

一道极度危险和霸道的神识扫了过来。

那人在找他们。

伏明夏终于知道为何少年要逃了。

一瞬间,血魔之气撞开她的禁锢,让她从松动的封印中窥见一丝真实,也窥见了那道神识的层次。

小天劫。

这是小天劫级别的魔修。

他们只有逃。

一旦被发现,被追上,他们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死了这么多人,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评论区给大家发点彩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