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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 / 2)

伏明夏:“什么花?”

段南愠:“让他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自然知道。”

一个月后,刃芒门果然集体换了玄黑门服。

秦惊寒想不明白。

他打,打不过如今境界的段南愠,那是实力问题,他认了,可怎么换套衣服,还没段南愠出面有用?

伏明夏也好奇,燕以落出了名的冷面刀修,油盐不进,态度固执,没爱好,不冲浪,能让她答应换门服,该不会——

伏明夏:“其实你是燕以落的私生子吧?”

段南愠:“……”

段南愠:“不信谣,不传谣。”

见她还是不信,他才淡淡解释了几句,“很简单,燕门主踪迹不定,最讨厌有人在旁边打扰她修炼,只需要掌握她的行踪,”

伏明夏:“然后天天在她修炼的时候打扰她?”

说罢,她古怪的看着他,“她可是小天劫刀修,这么做你怎么还没被她砍死?我知道了,你之前说过,你体质特殊,轻易死不了,多重的伤都能好。”

段南愠:“那我也没有嚣张到这种地步。”

他被她说的笑了良久,而后才道,“掌握她的行踪,然后再把这行踪情报送给宋门主,让他去打扰,久而久之,她便烦了,我不是她门下的修士,她要找我难,更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换门服,就不卖她的行踪,她以为是刃芒门的修士做的,尤其是秦惊寒,可她盯了一段时间,却查不出来,只能放弃,反正换一套门服,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伏明夏感叹:“几百年了,宋叔叔还没放弃,真是一个抠门的痴情种啊。”

正在炼丹的宋崖,当时猛打了几个喷嚏。

若是他听见,必然要不满——痴情就痴情,为什么要加抠门两个字。

**

拿着这平安结,伏明夏自己都没想好要给谁,或者她原本也打算是自己留着的。

虽然这东西便宜的很,但胜在做工精巧,很有巧思,寓意又好。

她不在意物品贵贱,从这平安结中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那货郎张七和他的妻子虽然生活贫苦,做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但两人恩爱,互相扶持,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感情。

她相信,若是那些高薪诱惑给了张七和他的妻子,他们二人也不会为了这些虚幻的富贵而停留。

谁的日子过的舒坦,过的毫无忧虑痛苦?

天下人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各自的有所求,也有各自的求不得,于是南柯木才能有机会吞噬这么多的生灵,权因它给出的幻境太美好了。

可贪念是无穷的,知足常乐四个字,明白容易,做到难。

伏明夏还没说,段南愠便说了一大堆不可送的人,她忍不住乐道,“你这禁送名单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你说你不会死,那便更不需要它了。”

段南愠陡然沉默下来。

他偏头去看那摊上栩栩如生的小人,有男有女,其中做的最好看的是牛郎织女,先前在摊位上,两个小糖人互相望着,张开双臂,似要拥抱对方。

可那织女被人买走,只留下另一个糖人站在原地,拥抱空气。

伏明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段南愠:“没什么,”

他淡淡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死,”

人的恶念,贪念,杀念是不会断绝的,只要这些还存在,他就不会死。

以往好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最后浑浑噩噩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地狱里,倒不如是死了。

段南愠:“试试吧。”

伏明夏:“嗯?”

段南愠:“试试做个糖人,送给齐氏,她应当会很高兴。”

他早看出来伏明夏想动手尝试做个糖人,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送给齐氏,只是给她一个由头去做此事。

伏明夏摇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南柯木的陷阱,你说得对,虽然它未必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但有时候,它或许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喜欢什么。”

这一条街,都是为她准备的人间烟火。

意识到这一点,她转头看向段南愠:“你呢?真境就没幻化出什么,来引诱你?”

段南愠:“它不知道我要什么。”

伏明夏:“你要什么?”

段南愠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报仇。”

伏明夏:“报仇啊。”

他好奇:“你不劝我放下?”

太多人劝说过他。

——有些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要向前看。

——你已经走上修炼一途,若是过分执着于仇恨,很容易生出心魔,误入歧途。

伏明夏却不会,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只是淡淡点头,似乎他说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听他这么问,她便回道,“未曾经历过别人经历过的,便没有资格劝他们忘记。”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斑斓的糖人。

在喧闹的夜集下,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耳边是叫卖声,即便是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也能听见少女清晰笃定的声音。

“有机会,我会亲手试试如何做糖人,”

“但是在真实之中,而不是在幻梦里。”

**

齐氏身后的家仆带着大包小包,看来是满载而归。

伏明夏原本想回府,但齐氏她兴致高昂,便没有提这件事,众人沿着夜集逛了一路,到了一家酒楼门前,齐氏想上楼看看瞻阳夜景,顺便让段南愠去打包这家酒楼最有名的小食,带回去给仇仕。

段南愠倒是脾气好得很,全然没有一点不满,听完要求便去了。

若是被惹尘瞧见这一幕,必然要为被当做凡人一般呼来喝去的剑仙,心疼到厥过去。

齐氏拉着伏明夏到了楼上,寻了个能开窗站在外侧,扶着栏杆看瞻阳夜景的地方。

从此处看去,偌大的瞻阳城灯火通明,几处地方都在办灯会,灯火汇聚在一起,如同璀璨的长龙落入人间,天上的星光璀璨夺目,但人间的烛火更亮,甚至夺取了天边挂着的弦月的光辉。

齐氏看着远处,目光温柔而幸福:“你瞧,这儿多美啊。”

伏明夏站在她身侧,看见了万家灯火,也看见了齐氏脖子上的一颗痣,这显著的特征,让她将齐氏与明悟给的失踪者名单上的某人对了起来。

她念出一个名字:“……齐婳。”

仇仕是入境之人,齐氏也是。

齐氏的身神情微微变了,她转头看向伏明夏:“你怎么……”

怎么会叫出她的名字。

在瞻阳,仇仕叫她夫人,下人也这么叫,最多加个姓——仇夫人。

见她如此反应,伏明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齐婳是一个普通船夫的女儿,她的父亲以前在渡口摆渡,后来渡口荒废,便改了行,去外地做生意,她虽然住在墟州城,但只是住在墟州城北的棚居区,和张有问家的小院隔着不到两条街。

显然,他们家中生活也很贫瘠,父亲常年外出做工,本就劳苦不堪,连女儿失踪了也不知晓。

她能上明悟的名单,还是邻居来明悟那儿求卦时闲聊谈起的。

一瞬间,伏明夏大概知道了两人愿意留在这儿的理由。

不只是丞相府,不只是荣华富贵……

仇仕家中为他定了婚约,但这婚是上一代定下的,未必是他要的,如今仇家没落,女方家中也算有些地位和钱财,原本就看不起没落后的仇家,但却要面子,不愿意承担因嫌贫爱富而退婚的恶名,仇仕也多次曾受过对方的欺辱。

这些,都是李为意他们去调查仇仕失踪案卷时查到的。

如今在真境中,他有了另一位夫人,是船夫的女儿。

若是在南柯木之外,以仇仕父母的性格,必然不会让儿子娶她过门,他们仇家虽然没落,但依然坚守着某种固执而古板的“规则”。

在这幻境中,仇仕也未曾和那染坊的女子一样,幻化出原本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他在潜意识里,就是想逃离那个家的。

在墟州,这两人是绝无可能在一起,更别提成婚。

但在瞻阳,他们什么都有。

地位,金钱,权势,儿女……

在过一阵子,说不定外孙都要有了。

伏明夏握住齐婳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位“仇夫人”,其实本质善良聪明,热心真诚,也并不贪婪,她所要的只是一家团聚,只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即便是有了这么多的钱财,她最喜欢逛的还是街道小集,买的都是家里用得上的,而不是去达官贵人们常去的店铺买不实用的奢侈品。

但……

伏明夏缓缓开口:“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齐婳转头看着她,夜风骤起,吹乱齐婳的妇人发髻。

这位温婉的妇人忽然笑了,用轻柔的语调和往常一般说,“是不是真的,又有何关系呢?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的就是好的,假的就一定不好吗?”

伏明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留在这儿,不出两年,你和他都会死。”

齐婳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而是问:“你不是我的女儿,对吗?”

伏明夏盯着她道:“真正的齐婳,没有女儿。”

如果他们真的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在真境中,并不会影响孩子是活人的身份,既然是活人,就不会因为段南愠的一个念头而消失。

齐婳反握住她的手,道:“两年后我们都会死去,可是在这里,我们能拥有幸福的一生。”

伏明夏不再开口。

齐婳又笑了, “瞧你,心思那么重,还一副哀愁的样子,到了这儿,哪有人还和你一样,大家都过的很好,没人脸上会有愁容,就连仇仕原本少言的人,每日也能说上无数话,在墟州,我可从没见过他如此自信快活的模样。我说过,我是过来人,你与你那小夫君是怎么回事,我一眼便看出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和我们一样,在外面,是绝不可能如此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的,甚至……”

齐婳苦笑一声,“甚至,都过不了喜帖,拜不了堂。”

她又道:“你也不必劝我,来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它已是告诉过我们了,在这儿活的机会只有一次,但却能活一生,我们随时都能走,但我不会走,因为他在这儿。”

伏明夏问:“因为仇仕吗?”

“我和他相识于东城外的那条河,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游水,走路都在看书,难怪会掉进去,我救了他,也湿了衣裳,他说要对我负责,起初,我是不愿的。”

齐婳缓缓道,“我要嫁的人,得是我喜欢的人。”

伏明夏了然:“后来你……喜欢上了他。”

“是,很简单的故事,他要报答我,我觉得他有趣,你别看他先前在酒席上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一副熟稔官。场的样子,其实啊,他这个人,原本木讷,本性善良,对我也好,读书刻苦努力,不然也不会看着书掉进河里,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刻苦便能有回报的。后来,他与父母说过一次要悔婚的事,却被罚跪三天三夜,只能喝水,不许吃饭,是我差点害了他。而且,我知道他们家规严格,我是进不了仇家的门的。”

伏明夏:“可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你,还有权势。”

齐婳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落发:“他装着的不是权势,而是他们全家几代人的希望和执念,他本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在墟州也能养家糊口,过不错的日子,可他父母对他的希望压的他喘不过气,若是留在墟州,我和他便一辈子不可能再相见,甚至要眼看着彼此……另娶另嫁。”

“你瞧我谈吐,不像原本的齐婳该会的,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看轻我是女子,也教我读书认字,后来到了瞻阳,并不把我只当个夫人摆设,会依照我的爱好布置府宅,请先生来教我继续读书。”

齐婳眼中的光不是假的。

伏明夏明白了,“我原以为入境之人都是沉溺在梦中的人,却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妇人,“也有人做着清醒梦。”

齐婳笑了:“你这话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场清醒梦,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梦,只不过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比沉浸在这做官游戏中的仇仕更清醒,也看出了伏明夏的不同。

伏明夏怀疑她早就看出自己的这个便宜女儿有话对她说,所以,才找理由支开了段南愠,拉着她单独来这儿聊。

身后有丫鬟来叫他们,“姑爷在楼下等着,该买的都打包好了。”

齐婳回头,应了一声,“回府吧。”

齐婳再次看向伏明夏时,又恢复了之前慈祥溺爱的眼神,“今晚,你们小夫妻要腻在一起多久都行,我说过,明早不必来问早安了,待会那小食我带去给你爹就是。”

伏明夏:“我们不是——”

齐婳不听她辩解,招呼家仆跟着一同往楼下去了。

段南愠等在楼下。

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灯,烛光打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有一层暖暖的光。

她从台阶上下来,正好撞见他抬眸看过来。

那双浅淡的眸子映着光,光里是她的影子。

瞧见她下来了,他只是弯唇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伏明夏认出他手里玩着的是方才她在路上多看了几眼的兔子灯。

什么时候去买的?

这么多人,隔着两条街,众目睽睽下,总不能是轻功飞去的吧?

齐婳已经招呼着家仆往回走了,丝毫没受到方才谈话的影响。

伏明夏叹了口气。

她早和他说过,这一切都是真境的诱。惑,是让他们逐渐放松警惕,留恋此地的温柔刀。

可他还是买了。

既然买了——

她跟着齐婳经过他身旁时,伸手将兔子灯抢了过来,“谢了。”

段南愠低头看着空的手,好笑道:“没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要吗?”

伏明夏掏出平安结,塞进他手里,“喏,给你换。”

段南愠:“给我?”

伏明夏回头看他,“你不是要去找仇家吗?没个护佑平安的东西,万一又被打残了扔回来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跟着齐婳往回走。

少女纤腰玉带,行走间裙裾散开,像是飘动的桃花,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又伸手去拨动兔子的耳朵,而后发出轻柔的笑声。

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段南愠从远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那红色编织的特殊绳结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收拢修长微凉的手指,握紧平安结。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结,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不愿醒来的清醒梦吗?

难怪这南柯木,当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们沉沦其中。

难怪那么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里的这件宝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间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处,人人求有所得——

作者有话说:段南愠:这不会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怀疑)

伏明夏: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谁的幻想,难道……

伏明夏:(沉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第24章 墟州城24 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回到丞相府已是后半夜。

路上行人少了些, 但府门前的灯笼依然亮着,门口两尊石狮蹲在石雕球台上,怒目圆睁, 盯着来往的人。

伏明夏刚刚跨过那高高的红木门槛, 便觉得不对。

周围的人不见了。

走在她身侧的齐氏和其他家仆,还有身后的段南愠,都不见了。

再一抬头,顶上的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四周一片死寂, 路边石灯散发出的光幽冷暗沉, 那里面不放着的是灯,燃着的是幽绿盈盈的鬼火。

偌大的宅邸,霎那间变作森罗地狱的入口。

铺在前面地面上的碎石路变成了白骨路, 密密麻麻全是人的尸骨, 蜿蜒向前, 一直到一扇玄黑大门下面的台阶处,白骨路才断了。

吱呀一声, 那玄黑大门像是被一股怪风吹开,四周的白色灯笼摇晃起来,一旁的树影假山的影子扭动起来, 耳边似乎有恶鬼尖叫, 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 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伏明夏站了一会, 没别的东西出现。

她抬头看向苍穹,一轮冷月挂在云间,彷佛张人脸,诡谲而冷漠地盯着地上的她。

伏明夏往前走, 并没有走那条白骨路,而是绕着旁边的地皮,一路到了玄黑大门口。

穿过这道大门,是丞相府的内院。

布局和白日里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画风很阴间。

“呜呜呜——”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哭声。

换做别人站在这儿,早就腿软吓哭了。

但伏明夏作为返源境界的修士,比这更恐怖的厉鬼都见过,只是一处装扮得跟有人要出殡似的深夜鬼宅,还吓不住她。

远处的院墙下,一个提着血灯的人影一闪而过。

入目皆是一片阴冷幽寒的暗沉色调,唯有那灯是红的,自然醒目,伏明夏没有多问,抬脚追了过去。

那人跑的飞快。

提灯的人穿过走廊,院门,脚步匆匆,并不停歇。

这地方回廊多,路又绕,很容易跟丢。

但伏明夏跟的紧。

整个丞相府,一路走来,别说主人,就是丫鬟,家仆,还有该在巡夜的护院,也一个都没见着。

像是个死宅,又像是鬼宅。

她跟着提灯的人在偌大的丞相府前后转了几圈,终于,对方在前面的莲花池小院停下了。

伏明夏:“怎么不走了?”

那人站在莲花池旁边,背对着她,穿着普通家仆的粗布衣服,从背影看似乎是个男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红的像是血染出来的。

阴风阵阵,拨动水面撞击池岸。

这是四周唯一的声音,因此,伏明夏的余光瞥了那池子一眼。

只是一眼,便看见里面泡着的人脸和手脚,半浮在水中,被莲花和莲叶遮挡住大部分,水深池大,再远些,便看不清里面到底泡着多少人。

提着灯的人依然背对着她,发出了诡异的声音,似是男声和女声混在一起,所以难以辨别,“你胆子真大。”

伏明夏:“过奖了,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看你这池子?”

她又扫了一眼,“失踪者数量何其多,这池子怕是泡不下所有人吧。”

那人发出闷笑:“你就不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泡在里面?”

伏明夏只是盯着莲花池,不知在想什么。

提灯人又道:“我知道你们修士瞧不起这种修炼方法,还打着这样的旗号,要斩杀我们,可你看,花草吸收肥料的养分后生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和你们人吃其他动物的肉从而获得活下去的营养一样,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凭什么人可以做,我们不能做?”

若是个口才不好的人来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伏明夏并不上当:“你错了,我们对付你,不是要道德审判你,你们妖魔食人,靠着吸食他人的神魂血肉成长,甚至连同类都会残杀后吞噬,如此残忍,那是你们的规则,你自然认为是对的。”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说这么多,你是想说弱肉强食吧?可无论什么样的弱肉强食,都没有不许猎物反抗的道理,你吃人,而我是人,我为何不能对付你?”

提灯人:“……”

这把把它给问住了。

前面装了一波到这里整段垮掉,既没有把这个小姑娘吓懵,也没有把她绕进去。

它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稚嫩小女孩的声音,态度也软化下来,“我明白了……是我误会了你们,但是,你们或许也误会了我,我听过你的名字,伏羲山的明夏神女,墟州城早有你的大名,所以,我才会单独现身与你一谈。你和那些打着降妖除魔天下大义的名号,实则是想用我们妖魔来修炼,强大自己的伪善修士们不同,你是懂得明辨是非善恶的。”

“我让你进真境,并非是为了害你,而是要你看清我所做的一切。”

“我不是在害他们,我是在帮他们,是南柯木要他们的命,作为这里一切的代价。”提灯者手里的朱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它背对着伏明夏,远远看去,就像是个没有脸的人一般,“我并没有欺骗他们,他们想走,随时都能走,所有人都是自愿留下的,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后的净土,也是最幸福的地方,你们就一定要摧毁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去处吗?”

伏明夏却并不动摇:“这不是希望,这是伪装成希望的毒药。”

“杀了我,毁掉南柯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付你们,是你们自己非要进来,还赖着不走,还有那个剑修,那个疯子,那——”

提灯者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但瞬间,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破防太过明显,便立刻收起情绪,恢复之前的态度,主打就是一个收放自如。

“是你们不想放过我!还是说,你其实和传闻并不一样,你也和那些贪婪的修士没有分别,都想从我手中得到这件宝贝,得到南柯木!”

伏明夏:“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提灯者:“……”

每一句话都回在它接不下去的地方。

但起码眼前的少女还算讲理的,不像是段南愠,它敢保证,此刻如果站在莲花池旁边的是他,那么没等它说出半句话,纵月剑就已经砍过来了。

“你们毁掉这儿,那些不愿意醒来的人,就会真的死去,他们连最后幻想一般的一生都不能拥有,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即便是有人愿意出去,那些欠债累累的人,或许会被债主卖了还债,又或者毒打欺辱,那些享受过地位,金钱,权势,美貌的人,全都会被打回原形,见过富丽堂皇的生活,又让他们回到地狱里去,有多少人能接受的了?齐婳和仇仕,也绝不会有好结局,这些,都是你想看见的?”

“你们修士不是最讲究因果孽债吗?这些人若是被逼死了,他们的债,便全算在你们头上。”

“真境不是幻境,它和真实的世界毫无区别,所有人都可以过的很幸福,但在外面,只有无尽的痛苦,贫穷,偏见,疾病,还有无法控制的生离死别,如果你们毁掉这里,那些你们想拯救的人,会被你们“杀死”,即便是醒来了,他们在外面未必能活得下去,甚至可能是——生不如死。”

提灯者停下来,等她的回答。

伏明夏知道它提起这些,并不是因为它在乎这些,而是因为它认为她在乎,所以,它可以用这些事来说服她,她却没有必要用这些事去反说服对方,因为妖,不在乎。

这是它的诡辩。

它只提南柯木的好处,却绝口不提它带来的害处。

有这样一个地方,如今还只是数十人,数百人失踪,它真有那么好心,愿意用南柯木免费帮所有人编织美梦吗?

它也在窃取这些入境之人的神魂血肉来强大自己。

如今它还不能完全掌握南柯木,又过分小心谨慎,所以才如此低调,等它结出金丹,又有南柯木在手,届时这场梦只会越编越大,越来越恐怖。

一个所求皆有所得的世界吗?

伏明夏淡淡开口:“如今真境中只不过寥寥数十上百人,自然人人有所得,等到上千,上万人之后呢?人的贪念是无穷尽的,只有一个人想要权势,想要官位吗?若是有人的欲。念是想要杀人,想要犯法呢?若是有人互相之间发生冲突,都想要彼此去死呢?”

“你只说如今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说他们在外面遭受的苦难,可你忘了他们在真实之中,也并非全是痛苦的人生,若是真有这么一处好地方,人人都想来,那些欠债的不用还一分钱,就能人间蒸发,生活稍微有些不如意的,离家出走也有去处了,那些入境之人的家属,亲人……他们呢?就拿那张有问来说,他的确过的很痛苦,可一旦入境,他的母亲便被他抛之脑后,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放弃寻找自己的儿子,为此抵押掉了小院,被人骗,被人驱赶……”

谁和自己的亲人,爱人,家人,从未有过矛盾?

谁的人生生来便是一帆风顺的?

南柯木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对于入境之人而言,在这儿幸福的一辈子,就是真的。

现在不破,待到将来,这妖物越来越强,再无修士能是它的对手,它迟早将人间的所有活人都招进来,蛊惑他们自愿成为它的养分肥料,成为花下的浮尸,河底的白骨。

届时,没人能挡得住它,杀得了它。

那个时候的南柯木,就未必是愿意走的人就能走了。

当年这魔器在化形恶念手中,便不知道收割了多少活人,修士和妖魔的命。

按照段南愠先前与她所说的内容来看——掌握南柯木的妖物境界越高,吸食血肉的速度就越快,要不了两年,数月便可将活人变作白骨!

他们自然是做了一辈子的美梦,死的不那么痛苦,但梦终究是梦。

“够了!”

提灯者的声音从小女孩变作了男人,其中带着愤怒的情绪,它的声音尖锐刺耳,若是常人,此刻怕是已经被震的七窍流血。

但伏明夏返源真气护体,依然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四周阴风大作,莲花池中的人起起伏伏,四周的惨白灯笼呼啦晃动,撞在墙上,发出响声。

四周的鬼哭狼嚎声乍起,而后又安静下来

那提灯者骤然转过身来。

它的正面,和背面一模一样!

——依然是没有五官的后脑。

提着灯的手却是正对着伏明夏的,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诡异。

“你们这个时候来做善事了?”

提灯者冷笑起来,和方才试图博人同情的态度截然相反:“你可知道,这南柯木曾经是谁的魔器。”

伏明夏:“化形恶念的。”

提灯者幽幽道:“不知道了吧?说出来,你会——”

它的声音乍然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它才阴沉道:“伏羲山终究是大门派,知道这点辛秘也不是难事,我知道你们伏羲山不怕得罪恶魇观,但那都是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这南柯木为何会在我手中?”

伏明夏笑了一声:“我也好奇。”

提灯者:“我是观主身边最信任的大妖,蛰伏至今,便是为了报仇,你们这些修士自诩正派,其实个个也是心思肮脏下作,当年追杀观主,不讲武德,三大派精英齐出,各种卑劣手段都用上了,最终,也不过把观主压在南瘴海下。”

它阴笑了几声:“而如今,便是你们报应来的时候,我能得到这南柯木,那是观主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足见他对我的器重和信任。我也不怕告诉你,他早就从南瘴海逃出来了。有观主在,你们伏羲山根本不是对手,八百年前,他便已经是小天劫境界,如今……”

提灯者手里的血灯红光越甚,照亮它那诡异的样貌,“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做什么吧?趁着观主还没回来,我奉劝你们一句,尽早逃吧,否则等观主一到,你和你的那几位朋友,哦对了,还有那个疯剑修——”

“都,得,死!”

伏明夏:“……”

提灯者:“……”

提灯者以为她没听清,放大自己的音量又重复了一遍:“观主实力深不可测,你们再不走,等观主到了,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字一顿的威胁语调和刚才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伏明夏:“知道了。”

已阅不回。

提灯者开始慌了。

一遍是没听清,两遍该不会还没听清楚吧?

它哪里说的有问题?不对劲啊,不该是这个状态啊!

但它表面上依然镇定,好在它此刻没有脸,对方应当看不出来什么,“你不怕?”

伏明夏:“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大妖,为何不入骇妖塔,而要去魔修遍地的恶魇观?”

“骇妖塔都是一群蠢货!”

提到这三个字,提灯者便暴怒起来,比刚才假装生气还要生气得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现在应该害怕,惊慌,震怒,汗流浃背!再不济,你也该赶快返回师门,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汇报给伏羲山才对啊!”

傀儡妖也是妖,但它是小妖,所以依附魔修著雍,但即便如此,对著雍来说,它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罢了。

既然是大妖,在骇妖塔里定然有一席之地,但如今看来,南柯木背后的这只妖物,似乎和骇妖塔有点仇。

提灯者都要抓狂了。

它知道只有和伏明夏才有可谈的余地,可她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伏明夏:“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为什么要放我回去告诉伏羲山?”

提灯者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因为我不怕,观主也不会怕,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只是提前在惊惶中等待自己的死亡末日罢了。”

伏明夏:“你也太自信了。”

提灯者的闷笑变作了大笑,“我自信?你还年轻,你未曾见过八百年前的妖魔之乱,没有概念很正常。观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妖魔,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他强大,残忍,而且强大,而且残忍,非常强大,非常残忍!”

最后几句,一句话比一句声音大。

伏明夏:“……知道了,有没有点别的词儿?你的词汇量怎么还不如惹尘?平时很少看书吧?”

提灯者:“……”

她不尊重我!还内涵我没文化!

它决定给她来个大的。

“呜呜——”

厉鬼的哭嚎又响了起来。

檐下挂着的灯笼,忽然全都灭了。

但在一个呼吸间,又再次亮起。

而此刻,那没有脸的提灯者朝着她的方向前进了五步的距离。

它还是提着灯站在原地,彷佛一个正在等待渡口等来船的普通人——只不过,普通人的正面,不会还是后脑。

灯灭,灯亮。

提灯者再次前进了十步,距离她很近了。

再有一次闪现,它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灯灭,灯亮。

诡异的哭声中,水声不断拍打池岸,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拍打池岸的,还有那些泡胀的人的手脚。

这一次灯笼再亮起后,提灯者没有前进,而是消失了。

伏明夏环顾四周,没见到妖物的影子,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骤然间,所有灯笼都熄灭,并且再也没有亮起。

漆黑,诡异,气氛压抑……

靠着天上撒下来的微弱月光,伏明夏能勉强看见前面池子中,正缓缓爬出数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这些人口中不断发出骇人的野兽般的声音。

他们彷佛溺水而死的水鬼,全都瞬间抬着头,暴起的眼珠紧盯着岸上的她。

“你不必掩饰你的害怕,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凶残的妖物,那些人的命,是他们自愿交给南柯木的,”

提灯者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她身后。

不用回头也可以想到。

那个没有脸的人就站在她背后。

而且是极近的距离。

近到那声音就在她耳边。

但提灯者期待的尖叫声没有出现。

它只好咬牙切齿继续道:

“我根本就不怕你们,你以为我躲起来是害怕吗?我不过是想看你们如何自寻死路罢了!若是不走,最迟明日,观主便到了,你们都要死——靠什么东西!!!剑光??!又是他???”

原本的台词想来是没有后面那段的。

听见身后之人的声音,伏明夏没有先回头,而是疾步拉开距离,然后才转过身看去——

灯笼落在地上,提灯者的身上被剑光刺出几个漏风漏光的窟窿,透过这几个窟窿能看见它背后的假山。

一道绿光从它身体里冒出,而后快速冲上天去,隐约还能听见绿光中慌乱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疯子到底是不是返源修士,别是元婴怪物在这儿老牛吃嫩草吧!按照我的剧本来说我捏的那群水鬼爬上来之后后面对这小姑娘还有动作呢,该死,该死!他怎么那么快,这南柯木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

绿光转瞬即逝,离开提灯者身体后,那身体摇晃几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木头一般咚的栽倒在地上。

伏明夏转头一看,莲花池旁那些水鬼一般的人不见了,地上连水痕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泛黄的灯照在地上,拉长她的影子,廊下的灯笼,院子里的石灯,都恢复了正常的摸样。

段南愠站在不远处,身侧悬着纵月剑,他还穿着方才那套月白锦衣,站在院子里抬头盯着月亮,“它倒是跑的够快。”

伏明夏问:“刚才我在它的幻境中?”

段南愠收回目光,“它得到南柯木的日子想来不短,在真境中动点手脚很轻松,只不过之前一直躲着不敢出来,如今看快要兜不住了,便冒险一试,想从你这儿打开突破口,若是能把你吓走,自然万事大吉。”

伏明夏笑了一声:“把我吓走,怕是难了。”

段南愠:“我倒宁愿它来吓我。”

他走到她身侧,上下打量了一下,没瞧见她身上有异常:“没动手?”

伏明夏:“和它正聊着,你就来了。”

段南愠凉凉道:“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伏明夏:“巧得很。”

段南愠这才弯唇笑了笑,抬手收回纵月,问她:“聊什么了。”

伏明夏把先前的一切和他简短说了一遍。

段南愠听完,低头想了想,才道:“它先示弱,然后又威胁,可没想到你软硬不吃。那些水鬼想来就是用来对付你的,想给你一个警告,让我们知难而退。”

伏明夏抬头看着他:“它说,恶魇观观主从南瘴海逃出来了。”

段南愠垂下眼眸:“你信么?”

他连呼吸都停了停,明知道这是个荒唐可笑的问题,但却好奇问题的答案。

伏明夏未曾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只是道:“若真有观主给它撑腰,它就不会这么火急火燎来劝我们走。”

段南愠笑了起来,声音好听低沉:“是,妖魔的话,最好一个字都别信。”

伏明夏点头,道:“若是恶念真的逃出来了,看守南瘴海的昆仑必然会第一个知道,他们都没动静,我们慌什么。”

她看的透彻:“甚至这妖物,都未必是恶魇观的妖,著雍在墟州,从头到尾却从没提到过它,若是他们有联络,必然会有合作和后手,著雍和傀儡妖出了事,应当往它所在的东城外逃,可傀儡妖却出现在西城外。这妖物藏得太深,而且满嘴谎话,如今冒险现身,怕是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来下最后通牒,小心些,逼急了,它未必不会和我们同归于尽。”

段南愠:“若是在外面,它还有同归于尽的机会,可这儿是南柯木。”

在自己曾经为主的魔器里,都让这小妖占了上风,那他也不必活了。

只不过如今他脱胎换骨,不仅魔气变了,道基也不同,走的是纯正剑修的路子,谁来都看不出端倪,连南柯木也认不出原主。

段南愠徐徐道:“这妖物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南柯木改认它为主。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只需毁掉真境,那以真境为根的妖物必然会受到重创反噬,无力躲藏下去,届时,谁都可以轻松斩杀它。”

说完,他又随口一问:“什么时候毁了这真境?他们若是不愿意走,那就死在这美梦中吧。”

语气看似平淡,却带着几分狠戾的冷。

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反正……那些人也是全部劝不走的。

伏明夏转头去看他,有些惊讶:“你……”

段南愠藏起眼底的阴郁,换了副情绪,轻笑了一声才道:“随口说说罢了。”

他笑的声音很低,像是清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却让人再也察觉不到先前语气里的冷漠。

伏明夏叹气:“下次别在说这种话了,容易被人误会。”

“嗯。”

“若不是我了解你,知道是你心软,想成全这些入境之人,让他们不必回到现实去面对痛楚,于美梦中结束痛苦的人生,才会说出这番话。这要让其他人听了,该真以为你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

她摇了摇头,缓声道:“有这般的好心肠,是好事也是坏事,若是先前那妖物聪明点,就该知道别来找我,去找你,三言两语,就能叫你心软退兵,放它和南柯木继续做此地作恶。”

段南愠:“嗯……”

这一次的回答尾音拉长了点。

伏明夏:“怎么,我说的不对?”

段南愠: “你说得对,完全地把我看穿了。”——

作者有话说:问,妖物刚才的一番掏心掏肺里,有几句是真话。

妖:只有段南愠太快了是真话

伏明夏:有多快?

段南愠:想死可以直接说

第25章 墟州城25 要不要见面?不见。……

夜色沉沉, 深宅内,丞相的家宴已经散了。

两人站在莲花池小院中,

头顶传来微小细碎的响动, 抬头一看, 是一道纸鸟群,幽蓝的灵力缠绕在纸身上,小翅膀噗嗤噗嗤地拍打着,努力飞了过来。

灵力波动熟悉而强盛——

秦惊寒的传音纸鸟。

伏明夏:“?”

段南愠也抬头看着这纸鸟群飞入院中, 语气又凉了几分:“这么多啊。”不过是一日不见, 传音都用鸟群了。

伏明夏听他这语气就知道, 她主动后撤一步:“要不你来读吧。”

段南愠还挺礼貌,他垂眸:“不太合适吧,毕竟是传给你的。”

伏明夏:“合适的。”

她顿了顿, 瞧他这样子, 忽的笑了起来:“若是你觉得不合适, 那还是我来——”

先前说着“不合适”的段南愠已经挥手触发了灵讯。

为了防止灵讯被他人截取获得,这种低级的传音纸鸟稍做些了加密, 只有指定的人的灵力接触纸鸟后才可以解锁内容,伏明夏的灵力缠绕上去,认定便通过了。

至于其中的内容讯息, 是放出来也好, 还是传入修士的灵海中, 全看接受者自己。

段南愠只是用灵识扫了一会, 便微微皱眉。

怎么全是些垃圾信息。

什么染坊的女儿幻化了个一模一样的夫君,和自己的父母一家团圆乐不思蜀,猪肉妇的渣男丈夫每天换一个老婆还不重样,富商柳赏和他老婆住在隔壁, 各自养了一堆后宫云云。

伏明夏:“如何?”

她一猜就知道,这一群纸鸟定然是秦惊寒对她先前语音方阵轰炸的报复,里面多半是关于她让他们三人去调查信息的情报,他们那儿是有记录的,只不过和她通个气罢了,读取这些情报,那也是费神的。

段南愠真是好人,她只需要等他看完,做个总结便是了。

段南愠开始总结了:“全是八卦,还都是垃圾八卦。”

伏明夏:“他们找到多少人?”

段南愠:“十三个,效率看起来很是一般。”

失踪者可不止十三个。

但这么大的瞻阳,能一日找到十几个也不容易了。

段南愠顿了顿,还是把秦惊寒等人最后几句问了出来:“他们想与你我见面,谈谈后面怎么办。”

伏明夏思索道:“现在倒是没必要见面,时间紧迫,我有预感,在这儿留的时间越久,可能对我们越不利,虽然那妖物满口谎话,但它说恶魇观观主明日便到,若这只是吓唬人的胡话,等到明日就该穿帮了,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必然没那么简单,或许藏到明日,它真能做点什么。”

段南愠:“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才我已经回了。”

在满天纸鸟飞舞,而他伸手挨个批阅的时候,便已经发了一只传音纸鸟回去。

伏明夏:“你倒是动作快。”

另一边接到纸鸟的三人组——

李为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显然是下线待机行为。

惹尘察觉到灵力波动,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隔壁,一棍砸开大门,冲到床边的窗户旁,伸手打开窗户,视若神明的将纸鸟迎了进来,“来了,来了!”

秦惊寒正躺在床上,便听的一声惊雷巨响,而后两个小脚丫踩着自己爬上床,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呼呼啦啦灌了进来。

秦惊寒:“……”

秦惊寒强忍住怒气:“小屁孩——我要把你挂在瞻阳城的城墙上念一晚上心经,不到时间不准下来!!”

惹尘:“嘘!这可是正事,说不定和伏明夏有关,若不是我及时开窗放进来,万一被妖物毁掉传音纸鸟怎么办?”

因为纸鸟加密过,所以妖物无法获取里面的内容,但却可以毁掉它。

毕竟这只是伏羲门最低级的通讯手段。

秦惊寒看在任务两个字的份上,暂时忍了,他一把抓住惹尘的脚,将小孩倒提着扔到床下,自己读取信息。

惹尘爬起来:“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返源境界的灵力,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可是万佛寺的使者,是万佛寺的脸面,你这是对我们的挑衅,回去我要告诉我师父!以后若是万佛寺和伏羲山开战了,你就是罪人,我警告你,对我态度好点,小心引发外交事件!”

秦惊寒看也不看他:“那你快回家去告老师吧。”

惹尘:“……你!”

秦惊寒没管他。

发了那么多情报,还有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对接下来计划的询问,以及对明夏的关心等等,那么一大堆纸鸟发过去,对面竟然只有一只回复,其他的回复纸鸟该不会真的被妖物拦截了吧?

秦惊寒狐疑地触发里面的内容。

信息不多,可以直接外放。

是段南愠的讯息。

“不见,没事少发,继续查,其他,等。”

秦惊寒:“?”

惹尘爬上床,小心将失去灵力的纸鸟捡起来,渡入自己的灵力后保存收起,而后意识到什么,反应过来,“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秦惊寒:“什么几句话,他就回了几个字!”

要不要见面?不见。

语音轰炸?没事少发消息。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查。

秦惊寒控诉:“这肯定不是明夏的意思,段南愠已读乱回。”

惹尘:“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啊,虽然我也很想见到他,但剑仙既然如此说了,那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你我这种层次的人,怎么会明白——”

秦惊寒实力拒绝自我PUA:“够了,你这脑残粉自我洗脑的发言已经够多了,不要给我也洗脑。”

惹尘:“哼。”

**

丞相府,莲花池小院。

段南愠:“照他们这个速度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多久,届时恐怕已经被真境同化,也不愿走了。”

如今他们不过才进来一两日,又是修士,心智比寻常人坚韧,所以还未见效果。

但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真境对自己的诱惑后,恐怕便再也走不了了。

伏明夏点头:“仅凭我们几人,要全找出来的确很难——”

她突然噤声,转头朝着院落不远处墙下的长廊看去。

廊下站着齐婳,手里提着灯,显然是刚来的,身边没跟着丫鬟。

见伏明夏瞧见自己了,她也不意外,或许聪明如她,早看出什么来了,只是笑着朝着两人道:“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伏明夏:“先前在楼上,有几句话忘了和你说,”

她看着齐婳:“你说若是没有此处,也没有家中父母的压力,仇仕可在城中做个教书先生,过寻常日子,其实不然。”

“他若只是想要这些,大可以找个小地方,或者做个寻常官,与你举案齐眉,但你看这偌大的丞相府,还有先前那人来人往的所谓家宴,他每日陪着你的时间,又有多少?”

“他心里的贪望,只会被这有求必应的美梦给无限放大,终于有一日,会毁掉他们自己。”

齐婳沉默片刻,才笑了笑:“我自以为看的明白,其实,自己也不过是局内人,看来,先前我与你说的话,并未打动你,你们……”

她看了一眼旁侧的段南愠:“真的要毁了这儿的一切吗?”

伏明夏:“这地方的背后是一只食人血肉的妖物,妖物害人,必然不容。”

齐婳:“我明白了。”

她没有吵闹,只是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喧闹声,仇仕醉醺醺的声音传来,“我那好女婿呢?”

三人看去,见家仆扶着仇仕走了过来。

仇仕满脸通红,一手抚着长须,一手推开家仆,摇头道:“我没喝醉,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还要和我的好女婿再喝一杯,嗯……夫人,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齐婳接过他,扶着醉酒夫君的身子,笑道:“喝成这样,还要喝?没看见女儿在这儿吗?你这哪有做父亲的样子,我带你回房歇息。”

仇仕醉的不清,且说着胡话:“他们二人日后,嗝……日后相处时间长着呢,今日我高兴,便是陪陪我怎么了?我仇家自我仇仕开始,往日,便是这京中第一世家!我看谁,谁还敢嘲讽……”

齐婳给两人使着颜色。

伏明夏还没开口,便被段南愠揽去,他站在她身侧,身形高大,甚至遮住了旁侧的灯光,将她笼入他的影子里,“夜间太冷,许是迎了风,她……不太舒服,我扶她回房歇息。”

齐婳连忙道:“你瞧,再胡闹,可就是不懂事了,你是长辈,喝醉了酒也不能胡来,小春,去给老爷煮点醒酒茶,送到房中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人,仇仕过了那股劲,也有些昏沉,任由她带着自己回去,两个丫鬟则跟了过来,送伏明夏和段南愠回房。

他扣着她的手腕,假意扶着她的腰,其实手只是穿过腰手间的衣物,未曾真切碰到,见两个丫鬟跟了过来,段南愠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回去再说。”

她便也装作受寒的摸样。

等两人回到房中,丫鬟点燃房中烛火,原本还要再服侍,却被段南愠叫了出去,“此处有我便是。”

等人走了,他才拉开和她的距离。

再多抱一会,怕是要抱到榻上去了。

她对他就像是南柯木于此处的入境之人,明知亲近沉迷不会有好结果,却忍不住靠近,只因为那干净纯粹的气息,太令人上。瘾。

伏明夏满心思都是如何解决南柯木,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齐婳是个聪明的女子,她应当知道如何找机会劝说仇仕,可我担心,仇仕未必肯走,但他们二人并非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没找到张有问。”

段南愠早和她交换过讯息,他答道:“你们既然是跟着张有问写的书信找到这儿来的,那他一定在这儿,若是找不到人,多半是死了。”

伏明夏:“那封书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虽然张有问失踪的时间的确比仇仕早很多,但起码半个月前他还活着,虽然南柯木中真假境时间与外界不同,但那封信的落款是,弟。”

从这个落款来看,张有问写信的时候,年纪应当不会太老,南柯木给人完整美好的一虚假一生,他虽然不会经历“生”“病”,但一定会经历“老”“死”。

既然还年轻,那必然还活在真境中。

伏明夏:“难道张有问的执念不是做官,也不是发财?”

不可能,他总不能比仇仕还清心寡欲吧?

她不相信张有问能抵制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若他真是这样的人,应该早就在婴啼寺剃了光头吃上斋饭了。

段南愠:“可你想过没有,他给自己的邻居写信,你说他和仇仕曾是互相借书抄书的朋友,那么仇仕多半也是他介绍进来的,他惦记着好友领居,但为何没有给他母亲写信,让他母亲也进来过这儿的富裕生活?”

伏明夏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他怕。”

段南愠:“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这个地方会害死他的母亲,而是怕见到他的母亲,”

伏明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从神童到普通人都不如,他出门不敢抬头见人,所有人对他都很失望,且将他的事迹当做笑话,连孩童都知道的笑话。如此人生中,却还有一个人并未对他失望,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能克服心理恐症,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没有这样的‘相信’,我想,那人就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他,独自赚钱养家,供他读书。”

段南愠:“你是说他的母亲,吴氏。”

“是,”伏明夏点头,而后道:“可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比其他人的失望和嘲笑,更令他害怕。”

段南愠:“所以对他而言,真境中有什么并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但必然要没有官场,没有科举,没有考试,也没有他的母亲,他改名换姓,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便足够了。”

伏明夏却道:“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留不住他,我觉得,我们太低估他的心了。”

她顿了顿,道:“他家中翻得最多的一本书,是《中庸》,中庸一书,讲的是儒家的心得思想,庸为用,是中用之意,教人待人接物都需持中正平和之态。起初我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心理慰藉,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段南愠:“若真是中正平和之人,便不会考试怯场。”

伏明夏:“儒道,不仅是科举必考,同样,是天子必修之德,那书中有几页被他折起,现在想来,其中有一章节,已经暗示了读书者的想法。”

她缓缓道:“那一节,是写舜,说舜帝‘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①。”

为什么这里不是墟州是瞻阳?

想当大官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是仇仕做到丞相这位子上?

张有问不是不想做官,他要做的,不是大官,而是大官之上的人。

只有天子,才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他不仅有凡间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四海的财富!

段南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去皇宫。”

凡间的皇宫,自有龙运庇佑,寻常修士若是在其中作恶,因果孽债会更深,妖魔更是接近不得,除非龙运衰落破灭,又或者某些原本就阴邪的地方可能会滋生妖邪,比如后宫。

但即便如此,那些妖邪也是接近不得有气运在身的某些活人的,也不能离开自己诞生的邪祟之地。

但这里,原本就是魔木幻化出来的世界。

以他们二人的境界和手段,来去自如。

段南愠点头,“去皇宫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天子究竟是不是他,亲眼一见,便有答案。”

伏明夏脱下头上叮当作响花里胡哨的发饰,随手扎回原本方便行动的发髻,“趁着天还没亮,你我现在就去。”

段南愠拦住她:“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伏明夏:“我答应吴婆婆要替她找到儿子,又没说是死还是活的。”

他若不走,那她尊重祝福。

伏明夏,一个有着助人情结,但是也擅长尊重他人命运的人——

作者有话说:伏明夏,精神状态领先大部分NPC

道德感很强但是从来不会被人道德绑架

①《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