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能活
秦殊把金线系在了腰上, 末端则打了两个死结,分别捆住敖闰那对坚硬硕大的龙角。
他要把这条超级大龙,从虚无里亲自拖出去。除非敖闰半路恢复了自主意识, 能主动给他减轻负担。
史上最艰巨的搬运任务, 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他们准备好了遇到这种情况的备用方案。无论生死,都必须要尽可能把被放逐的神仙救出来。
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 就算是陨落的神之残骸, 也同样浑身是宝,可以通过多种手段来镇压残缺。所以哪怕只能救出一根手指,也要救。
何况秦殊本人,其实还在引灵召唤阵的最中心, 好端端地盘腿坐着。
他是维系链接的中枢,只需要保持思维清晰、方向正确,不会半路累晕过去, 或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猎奇行为。
而真正负责发力的, 是那三颗鼎力盘旋的龙珠, 负责操控龙珠的玉虚……还有裴昭。
裴昭此时就在虚无里。不仅是意念, 而是本体亲临。
秦殊根本看不见他,但秦殊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力量与金线交缠,环绕在秦殊周身各处。
太清晰, 太真实, 太超出常理,却又是无法质疑、不可动摇的事实。
“昭昭,我准备好了。”秦殊下意识说了一声, 眼睛看向残缺的出口,金线汇聚成一团丝绸般的金色溪流。
而下一瞬间,他听见裴昭在他耳边低语:“好。放松。”
秦殊呼吸微滞,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力量,没有再继续犹豫,像实战演练时那样,先主动让自己放松下来,再重新绷紧精神,调整好节奏,低声默念:“三,二,一……”
他拉着山峦似的白骨,拉着目中淌血的庞大龙头,一步一步,匀速而稳定地向出口走去。若是没有第一步的主动放松,秦殊刚迈出脚步就会瞬间岔气。
难以相信的沉重负担在他腰间环绕、撕扯着,每向前一步,都会带来被生生剥了层皮一般的痛苦,这是在神魂上直接留下的瘀痕。
秦殊怀疑自己可能又要吐血了,拖拽一条濒死的真龙本体,可比之前在实战演练时,拖拽有意识的显聪王要困难得多……幸好他已经提前感受过这种疼痛,不至于当场被疯狂的思绪夺取心神。
痛一点没关系,没死就行。
只要死不了,就能把敖闰拖出去。他的步伐一刻也未曾停息。
在残缺的另一头,玉虚也不敢松懈,全力催动着三颗龙珠的力量,用尽全力将生机满盈的龙气传输入内,缭绕于秦殊周身,既要用于指引方向,也要快速修补他受到的所有损伤,一刻都不能停息。
她观察着秦殊的神色和面色变化,轻声指示:“敖望,把秦殊手里的灵食喂给他。先喂一块,发现他的嘴唇发青,就立刻再补充。不够找我要。”
“直接喂灵石行不行?这样太慢了。”白龙行动迅速,用尾巴卷起一块制成糕点形状的灵食,不太温柔地塞进秦殊嘴里。
“他不缺灵气,缺的是提神用品,摄入纯粹的灵石会导致刺激过大,有可能让他和阵灵的链接被强行切断,”玉虚额头坠着细汗,面色同样略微苍白,却仍不急不缓地说着,“这次行动,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求稳。敖望,不许擅动。”
敖望沉默片刻,一只眼观察着秦殊的表情,一只眼却落在玉虚脸上。少许后它闷闷开口:“那我能擅自要求你也吃一块灵石吗?”
“……嗯。”
玉虚吃了一小块灵石,那是她自己的库存,上品中的上品。
被打磨成冰凉冷硬的玉珠形状,放入口中生生咬碎,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噪音,在原先死寂的球形空间里悄然回荡。
“吃得好香,我也要。”白龙闷声说着,卷起一块送入口中,咬得比玉虚更响。
在这处无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里,这场灵石盛宴的消耗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上百年的辛苦积蓄。
幸好,他们的消耗终究有所回报。白龙率先注意到了异常,将嘴里塞满的大块灵石囫囵吞下,双目警惕地紧锁在秦殊眼睛上,还有那不太稳定的坐姿,轻轻颤抖的手指……
它不需要玉虚再教导第二次,毫不犹豫把灵食送入秦殊口中,随后将自己太过长条的身体缩小了些,一圈一圈缠绕在秦殊腰间,龙头像船锚一样伏于地面,将他稳稳扣留在原处。
就在白龙行动的瞬息之间,球形空间泛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颤动,裴昭的声音随之传来。
“玉虚,敖闰的本体太大了。它不能直接这样出来,会把安平镇砸成废墟,我要把它缩小,辅助。”
“收到!”
玉虚立刻掐诀念咒,冷汗似海流淌,将她的头发和眼睫尽数打湿。消耗太大了,方才吃下的灵石只能补充九牛一毛,但她绝不能停在这里。
白龙金瞳一颤,下意识将缠在秦殊身上的龙躯又收紧了几分。它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紧张,但只能很明智地保持绝对沉默。
本体太大了,需要靠旁人来帮忙缩小……这句话本身涵盖的信息量,就让白龙心里一阵阵发冷。
尚有意识的活龙,就算只是最小的龙,也多多少少能使用最基础的变化之术,根本不会需要旁人的帮助。
可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安静地等待,只能时不时给秦殊喂点吃的,防止它与父皇之间唯一的枢纽,在它眼前分崩离析。
这是实力太过低微的后果,连帮忙都只能做点打杂小弟的事。
当然,白龙的心思无人知晓,秦殊那边也同样没好受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残缺附近了,而残缺洞口此时正传来强烈的吸力,是引灵阵法自带的召唤效果,疯狂逼迫着、催促着他赶紧把敖闰给立刻拖出去。
但秦殊必须停下,等到裴昭说可以前进之前,都不能再移动半步。忍耐,比艰辛的体力工作要困难多了,虚无里的繁杂能量仍在侵扰他心神,而此时又平添了一种激烈如火的、难以忽视的渴望——他想出去,他要出去,离开这里。
“呼……”
秦殊能隐隐听到玉虚念咒的声音,阵法极速运转时汇聚灵力的波动,还有龙骨被强行收缩时近乎折断的“嘎吱”、“嘎吱”
………那可是龙骨,全世界最难以轻易撼动的钢筋铁骨之一,却要被人为地无限缩小,其中会造成的损耗难以估量。
秦殊任由自己的心神飘远,心疼起了散落在虚无中的白骨碎片,单纯用来分散注意力。
随后他还真想到了一个值得考虑的事情。
龙王的骨头,肯定比混血龙子的骨头更坚硬稳固,更饱含生机和龙气……更适合移植给近乎无药可医的人类。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目光直直停留在被幽光包裹的白骨山峦之上。那是裴昭的力量,近乎于虚无中的昏暗融为一体,却更冰冷些,柔软而诡谲的黑暗似溪水淌出,将这没有尽头的庞然大物托举于掌心,一点一点,收拢手指。
秦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前闪起刺目的白光,从球形腔室传出的激烈震动,让他被晃得一阵胃疼,天旋地转间,从残缺外部投来的吸力陡然变得放肆而盛大。
成了!
“轰隆——!”
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沉重龙躯砸落在地,玉虚应声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抓起一堆灵石塞入口中,吃相比白龙还要狰狞。
她要立刻维系球形空间的稳定,余下的事情立刻被转手交给裴昭。
单薄纤瘦的少年,重新出现在震颤不止的空间里,坐在那堆稍显畸形的森白骨头上。裴昭脸色似乎也稍稍苍白了些,但不太明显,他冰凉的指尖滑过龙脊,叹了口气,又看向坐在阵法中心的秦殊,还有依然缠在秦殊身上的白龙。
白龙怔怔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堆可怕的白骨究竟是什么东西。被裴昭扫来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赶紧把秦殊松开,拉远距离。
裴昭没有再看它,从白骨山中一跃而下,站在秦殊面前:“秦殊,醒醒。”
意识有些模糊的秦殊如梦初醒,在那一声轻轻的呼唤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毫发无损的裴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瞬,思绪便丝滑地回到了稳定状态。
“昭昭,如果留一些碎裂的骨头给阿树婆婆,可行吗?”清醒过来,秦殊顾不上清理自己的狼藉,毫不犹豫张口就问,“这样我们就不用抢走囚牛的尸骸了。”
裴昭笑了笑:“你和我想法一致。在虚无中折断的些许碎骨,我都带回来了。正好,敖闰的再生能力很强,用不上那些东西,净化处理之后可以废物利用。”
“再生能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白龙陡然插话,声音里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父皇……我父皇还活着?都成这样了。”
“对啊,”秦殊呼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将自己席卷,顺势靠在了裴昭怀里,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唯独话中还带着强打精神的揶揄,“敖望,想哭吗?是不是很想哭?哭一个我看看。”
“秦殊你这人真是……”
白龙一时气急,又实在是对秦殊气不起来,只好怒气冲冲地转身冲向它的父皇,用颤抖的身躯将敖闰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包裹在自己雪白的鳞片之下。
“我该,我该怎么做?”它紧接着轻声问,小心翼翼的。
它看到了父皇的眼睛。那双淌血的沧桑龙目里一片灰暗混沌,没有自主意识,生机黯淡。可只要还能流血,只要逆鳞尚存,它的父皇就死不了,一定有办法救回来。
但它没救过任何人,它没有经验。
玉虚缓缓起身,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全部捋至脑后。她脸色同样不好,泛着极度透支的苍白,但她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马上就好,敖闰,好好睡一觉。”她没有在和白龙说话,视线坚定不移地落在那颗狰狞惨烈的龙头之上,语气柔和。
话落之时,引灵阵法才算正式停摆,唯独汇聚的灵气尚未消散,被玉虚的手指轻轻引导,汇聚于盘旋上空的龙珠里。
属于敖闰的那颗龙珠,此时它早已比最初时要黯淡数倍,绝大多数蕴藏的能量,都用在了拯救敖闰自己身上。
充满灵气的龙珠,落在玉虚手中,紧接着白龙听到了她的轻声指挥:“敖望,帮我把你父皇的嘴巴打开。”
“好。”
白龙精神一振,也立刻恍然大悟。救人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将关键的生机和龙气归于原位。
它伸出自己有力的尾巴,艰难撬开了敖闰紧锁的龙吻。
玉虚的手紧随而至,立刻将龙珠放进了敖闰口中,并把自己的手臂也深深地探进去,熟练地掀起了巨龙沉重的舌头,将龙珠不偏不倚放在祂的舌头之下,稳当地覆盖包裹于下颌。
她收回手,白龙立刻帮忙将敖闰的嘴巴重新合拢、压紧。
龙珠归位,瞬息过后,金光盛放,从敖闰充血的金瞳里绽开,从祂血肉模糊的后颈里穿刺而出,缠绕着祂白金流转的龙角升腾而起。
浓郁的血腥气直到这时才轰然爆发。但那是死气,只是被排解而出的淤血,比腐烂的味道要好太多太多。
“……能活。”
直到这时,玉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她的体重,向前倾去,轰然扑倒在白龙紧张伸来的尾巴上,苍白的脸紧贴着敖闰的龙吻,沾染上淤血,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平静。
白龙有些不知所措,但总不能由着她继续趴在这里,便小心翼翼叼起了玉虚的衣领,将她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煤球也扑着翅膀过来帮忙,最后变回一团肥美蓬松的毛球,沉甸甸的挤在玉虚脸侧,帮她把血迹全都蹭掉。
“辛苦她了,”秦殊借着裴昭的手艰难起身,随后小声嘟囔着抱住了裴昭的腰,“我也好辛苦,你也好辛苦,累死了。”
裴昭目光下移,盯着秦殊染血的衣服蹭到了自己的白围巾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将秦殊脸上残存的血迹悄然带走:“今晚别回去找叔叔,他会担心,直接回京大。先把敖闰放在山洞里。”
“好。给龙王吃大将军的鸡蛋有用吗?”
“没用。”
“那给玉虚前辈吃。”
“可以,”裴昭扶着有些走不稳的秦殊,一起坐在了白龙的背上,将敖闰庞大的身躯收进了储物空间里,紧接着轻声说出了秦殊最想听到的话,“夜宵想吃什么?”
回到他们的世界,储物空间的法则才能生效,而多亏左哲的夜明珠容积够大,倒是方便了他们搬运这样的“大型物件”。
而秦殊想吃烤羊肉串,加倍辣,还有一口猛灌下去能把喉咙烧死的冰可乐。
京大校园被笼罩在夜幕里,最近光污染治理的进展不错,夜空里飘着几抹薄云,星光逃离了月色的囚笼,悄然闪烁。
财神五兄弟盛情迎接了他们的回归,完全没有对这次计划的成功感到意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敖闰的后续治疗安排。
效果必须够快够好,有安全保障,能确保敖闰的意识完整回归。因为安平镇的残缺此时无神镇守,那一大片如晶莹玻璃似的剔透海洋,也暂时失去了它的主人,再过一段日子怕是要闹水鬼了,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威胁隐患。
玉虚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率先被兄弟几个搀扶着喝了一大碗米酒汤圆,汤里浮着细碎金箔。
而这既奢侈又淳朴的食物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殊硬是没看出半分端倪,他正想说话,财神大哥就把他的那一份也端过来,强迫他也猛地灌下了这碗甜品。
滚烫热流淌过心肺,穿行在四肢百骸,秦殊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冷,被烫得好半天才呼了口气:“唔……好喝,感觉身上都暖了。”
“哈哈哈,这是老三媳妇的拿手好菜,再来一碗?”
“一碗就够了,多谢……”
秦殊话还没说完,就被热情的大哥打断:“别跟我客气啊秦小哥,你们也别担心太多,只要有龙珠在,问题不大。咱们这儿还有老君送的金丹,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几颗呢。这老龙王恰好能用上,嘶……真惨,祂这是咋想的,居然提前把龙珠送出来了。”
玉虚小口喝汤的动作稍顿,若有所思:“如果祂带着龙珠落入虚无,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再怎么说……也不会落得浑身没一块好肉。”
“那肯定嘛,换一条普通的龙被扔进去,又丢了龙珠,那早就死得灰都不剩了。得亏祂还有个神位,多多少少还有力量吊着命呢。”显聪王啧啧感叹,指挥着几个弟弟去仓库里找金丹,半蹲下来检查龙头后方的模糊血肉。
祂没有伸手触碰,只虚虚指着巨龙脑后那片被撕扯开的颈肉,连坚不可摧的龙鳞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小玉儿你看这里,就是被风暴给折腾的。虚无里偶尔会刮风,一刮风就是超级飓风,我们哥几个也远远碰见过。”
玉虚眸光一凝,甚至顾不上心疼敖闰,赶忙追问:“显聪哥,你再说仔细点,我们之后若是运气不好,可能真的会遇到。”
“唔,那玩意儿像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一旦碰到,就会跟绞肉机似的把你浑身血肉都撕扯干净,任你是什么钢筋铁骨都遭不住。还好敖闰是条龙,肉都没了,骨头还在,脑袋也没被吸进去,否则……”
“吸力很大?”
“是,寻常修士绝对遭不住。”
“那如果只是神念进虚无……”玉虚看向秦殊,“像秦道友这样跟着阵灵走,神魂是不是也可能会被吸走、搅碎?”
“哎,还真有这个安全隐患,”显聪王思索着,“你们本体不下去倒还好,只要寻人时稍微注意些,一瞧见飓风的影子就迅速离开,按理说不会轻易被吸进去。”
毕竟只是神念入场,后撤逃离的速度自然可以很快。只要瞬间和阵法断开连接,任由虚无里有什么飓风漩涡,都不会对秦殊本身造成伤害。
玉虚稍稍松了口气,但秦殊在看裴昭的表情。
而裴昭在垂眸看他,神色有些奇怪。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瞬,秦殊实在没忍住,好奇地小声问他:“我缺的那部分神魂,不会……不会就是被这种东西吸走了吧?”
第122章 有迹可循
很难得, 也相当前所未有,裴昭摇了摇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 “因为之前的你,也不完整。”
的确, 无论秦司狱还是此时的秦殊, 都不是裴昭第一次见到的那幅模样。
“我有尝试调查这件事,不过进展很慢,完全没有线索。就算有,也早就随着罗酆陷落而湮灭在历史中……不过, 我的调查没有结束。”
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扫向眼前的财神五兄弟:“有谁听说过獬豸的故事,无论真假, 还请都告诉我。”
显聪王挠了挠头,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瞅着秦殊多看了好几眼, 反手把小弟拉了出来:“显昭,你读书多,你知道啥獬豸的故事不?”
“獬豸不是早就死了吗?”显昭王脱口而出, 紧接着猛地被祂大哥抬手扇了个脑瓜崩。
“讲什么晦气话呢!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说!”
“噢噢……失礼失礼,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诸位待我想一想, ”显昭王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大包, 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在玄冥陨落后才,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咱们偷偷地讲……其实不光玄冥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族承天运后,过度繁荣的时代持续太久了,天庭也出现了严重的贪腐问题。”
玉虚挑眉,作为繁盛时代的亲历者,表情几乎丝毫未变:“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然后……有些事情我也是偷听其他神仙八卦时说的哈,不保真。”
显昭王犹豫片刻,放轻声音继续道:“当时我和哥哥几个都还只是小角色,成神不久,接触不到那些阴谋诡计,咳咳。反正我听说,上头有问题的神仙听闻玄冥陨落,担心獬豸以后也会去吃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找出一些口袋罪强行按在獬豸身上,借此把它打下酆都大狱,说是早就按天规处刑了……从此我们也没再听说过獬豸的消息。”
祂说着说着,感觉周身的空气悄然变冷,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大哥身后:“几位恩公,我实在不清楚当初是谁出的手,只是道听途说……”
“多谢,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裴昭轻声说着,并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但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其余知晓此事的人,也会担心泄密后受到各方牵连,不会随意告知于我……显昭王,多谢你。”
他声音柔和,显然真的没有生气,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此而悄然感到后颈发冷,仿佛被掩藏极好的凶煞戾气所包裹,寸步难行。连神仙也一样。
唯有秦殊完全没感觉到异常,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不对,我觉得我肯定没死成,至少没有彻底死掉。”
不仅没死透,还直接在酆都里当了个小冥官,既不缺钱又不缺肉,随便一顿午饭时喝的酒也是千年陈酿……除了无法随便杀人之外,那滋润的日子简直能称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在过上这种好日子之前,应该也是遭过罪的。
秦殊还记得自己刚开天眼的时候,做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的噩梦,简直把地狱里十八般酷刑都全经历了一遍,那可真是饱受折磨。因为太痛了,他轻易都不愿回想,会有种烧灼神经般的幻痛。
现在强迫自己再去想想,秦殊忽然发现,噩梦里那些曾经看似各自独立的恐怖事件,那一种又一种无厘头的折磨,其实都有据可循。
——他好像真的就在地狱里,各种各样的小地狱。不可理喻的刑罚,也是专门为有罪者而精心设计。
不过这事儿说出去好像有点丢脸,就没必要公开说给所有人听了。秦殊拉拉裴昭的袖口,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今晚我们就聊到这儿,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先去吃个饭呗?我好饿。”
“……好,”裴昭扫过眼前几个在假装木头人的神仙,终于舍得笑了笑,“玉虚,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你和敖望照顾敖闰。”
秦殊立刻插话:“对对对,辛苦了玉虚前辈,你想吃点夜宵吗?我们待会儿带点吃的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玉虚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敖闰的龙吻,“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只要灵石就够了。”
裴昭微微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座灵石小山,非常奢侈地堆放在玉虚和白龙面前。紧接着,他还给财神兄弟们点了一支香,以表谢意。
是的,有且只有一支香,极为纤细精美,在稍显昏暗的山洞里,就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儿,被灵石散发的幽光所笼罩才堪堪显形。
秦殊眯眼瞧过去,居然在这根细香上看见了极为袖珍的山水雕花,还有两条小龙戏珠的图案。
“这是……真正的龙涎香?”显聪王动了动鼻子,蓦地睁大眼睛,立刻对弟弟们下令,“都坐好,给我好好吃!”
祂也不会和裴昭客气,香已经点燃了,没必要再假装推让,就当是刚才被吓得半死的精神损失费了。
山洞里灵光流转,龙气缭绕,烟雾化作雪色祥云浮于半空,一时间仿佛成为了神秘的云上仙境。
眼瞧着五兄弟都沉浸在龙涎香的美味里,秦殊惊奇地看了又看,和裴昭悄然无声地一起离开。
“原来龙涎香也可以用来烧给神仙吃啊……”
没赶上夜宵的时间点,两人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随后火速赶到京大门口的早餐铺子,点了一桌热乎乎的早点就开始猛吃。裴昭难得也跟着吃了一点,面前一碗快要结冰的甜口豆腐脑,慢悠悠品味起来。
秦殊边吃边想着山洞里的情形,尤其是那五兄弟飘飘欲仙的沉浸表情,不禁若有所思:“昭昭,那种香你还有吗?给我几根,这东西效果太强劲了,让我来烧香,说不准能把坏人直接毒死。”
“都给你。”裴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冰冷的手探入秦殊衣服后颈,把人冻得一个激灵,将正在睡觉的元宝给抓了出来。
这段时间元宝的小日子过得更滋润,不需要它打架也不需要它干活,只要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秦殊口袋里,就能被无数次启动的灵气阵法所滋养,睡一觉起来都会实力大进。
吃好喝好睡好,元宝没有半点脾气,乖巧极了。就算裴昭不算温柔地掏出一大把龙涎香,将它们塞进元宝肚子里,嘱咐它不许偷吃、好好帮秦殊受着,元宝也没有任何意见。
它还沉浸在灵气过剩导致的宿醉中飘飘然呢,连尾巴都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随便让裴昭摆弄。
“当宠物就是好啊,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秦殊干掉了三个鲜肉包子,偷喝了几口裴昭的豆腐脑,任由满足与疲惫感洗刷自己的四肢百骸,也懒洋洋地靠在裴昭肩头,感叹,“等这一堆破事都结束了,我也要当你的宠物。”
早餐店老板恰好端着餐盘路过,意外听见,不由投给裴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昭耳尖微红:“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好好好,待会儿回去关起门,咱们再偷偷说……”
补充完能量,秦殊短暂地回宿舍小睡了一觉,恪守约定和裴昭关起门聊了会儿天,马不停蹄又穿好衣服去继续上课。
他发现自己对睡眠的需求更少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必须在晚上睡觉时修炼的需求,正在渐渐减少。
这几日无休止的训练,和两次真正进入虚无的实战,让他经历了许多次如揠苗助长般的“灵气灌顶”,他的心脉、经络和肌肉骨架,全都在恐怖的灵气强压下一次又一次破损,随后一次又一次被快速修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素质好像因此意外变强了许多。按秦殊自己的理解,差不多能算是中游水准了,不再是那种会被路过大能随手碾死的小蚂蚁,就算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不过,一想到日后还有许多场没打完的战役,秦殊又是半点不敢放松了。
上完课,裴昭回山洞里处理敖闰的伤情,而秦殊没有留在那里,毕竟他学不会任何疗愈术法,也没有炼丹知识,强行加入只会分散裴昭的注意力,帮倒忙。
当然他也没闲着,他抓走了同样帮不上太多忙的白龙,强迫这幽怨的小白龙再次成为交通工具,又跟自己走了一趟。
飞速回到安平镇,检查废弃礼堂内部的状态,找昨天加上微信的警察们问了问现场情况,确认可以安全进行善后工作,秦殊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疑似的其他毒窝位置,都先发给了吴队长,算是提前通知。
由于残缺存在,他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不熟悉的警方,免得有人为了一等功而提前行动,连命都不要。秦殊甚至都不敢告诉刑勇,因为刑勇那家伙是真的会一个人到处乱跑。
但吴队长这人能处,够谨慎,也懂得按规矩做事的道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次合作。由秦殊他们负责处理残缺,若是在半路上发现不对劲的组织和人员,就可以由吴队长负责沟通本地警方,确认现场安全后按流程解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秦殊需要处理——他老爸的未来去向和安全问题。
秦有为在招待所里睡了大半天。这一次任务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下一个任务的具体指示还尚未到来,难得能放几天假,他哪儿没去,先踏踏实实地睡了十个小时,连儿子的事儿也丝毫没想。
直到秦殊从窗口翻了进来,把秦有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转头就瞧见那条巨大的白龙倒挂在屋顶上,堂而皇之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几个意思?”秦有为一时语塞,哑然半晌才幽幽开口。
秦殊取下手串,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木珠交给他,随后顺走了桌上的一罐可乐,打开猛喝了几口:“收着。想我的时候你就摸摸它,心里念着我的名字,然后对它说话。”
“哈?”
“昭昭那里还有一颗珠子,你就当这是手机,可以远程实时通话和定位,”秦殊笑了笑,“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任务,但我要监视你,不然我半夜睡不着觉。”
“什么监视不监视的,我是你老子,”秦有为听得咬牙切齿,但还是老实地收下木珠子,小心翼翼闻了闻,嘟囔着,“平常这么会说话的人,就不能跟我说点漂亮话……”
“那你想听什么,我好爱你我好想你?”秦殊说着咳了一声,瞬间被自己恶心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行,反正秦有为你给我听好了,万事别逞强。遇到不对劲的事情立刻求助,撞鬼了一定要当场指着鬼的鼻子骂它,骂脏一点,越没素质越有用,懂了吗?实在不行直接找我,我五分钟就能赶到。”
“好好好,保证没素质,知道了,”秦有为沉默片刻,“秦殊,你也要给我交个底。其实你过得可比我危险多了,对吧?”
“嗯。”
秦有为气笑了:“就一个‘嗯’?”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好歹也算入门了,”秦殊瞥了眼窗外躁动的白龙,“瞧瞧,你儿子现在出门都是骑龙的,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我反而更不放心,我还宁愿你喜欢骑改装摩托呢,至少那样我还有资格抽下皮带教训你,”秦有为脸色一黑,“你都骑上龙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教育你的立场?我只知道你要面对的危险,至少要比这条龙更加可怕,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秦殊安静半晌:“就算我躲进深山老林里,永远不去面对这些危险,那危险也不会消失,反而会一直存在,不断扩张,直到它成为全世界都会面临的灾难。必须有人出面做些什么,这个道理,你绝对比我更清楚。”
“……嗯。”
“你看,现在你还不是只能回我一句‘嗯’?”秦殊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得意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继续睡觉去吧,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做。”
秦有为看着秦殊熟练的翻窗动作,眼皮跳了跳,犹豫一瞬:“这就要走了?”
“不然我还跟你住招待所啊?京大的新宿舍可豪华了,”秦殊稳稳坐在白龙身上,握着龙角,“都说了,想我的时候用那颗木珠找我。加密通话,安全稳定无法追踪,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任务。”
“……行,那我明天试试。”
父子俩没再继续闲聊,白龙如闪电般直冲而出,藏入云层深处。
不可思议,像一场梦。
秦有为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忽然想起捡到秦殊的那一天。时至今日,其实也很像一场梦。
*
回到京市的秦殊并未逗留,接上从山洞出来的裴昭,两人马不停蹄赶往了另一处老地方。
凤凰寨。
还在白龙背上,裴昭就取出了几条最完整的细骨,对着阳光检查过后,当场开始打磨上油。这些都可以用来充当阿树婆婆的肋骨,只是需要再磨细一点就够了。
“我还装了两大麻袋的骨头,给敖闰清创之后,又取了几块不能用的碎骨出来,”裴昭若有所思,“机会难得,顺便给陈水和刘阳阳也做个小手术吧。”
“嗯?他们需要做手术吗?”秦殊一怔,“什么情况?”
“对体修来说,给自己换几块骨头很正常,马骨虎骨都是常见品种……凤凰寨的人天生比较强韧,换成普通妖兽的骨头也没有意义,但龙骨终究是更厉害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白龙,闻言瞪大眼睛:“喂!那可是我父皇的龙骨,你们就随随便便拿去给那俩乳臭未干的人类用吗?!”
“祂已经不需要了,日后修复时自然会长出新的骨头,”裴昭淡淡反问,“怎么,你还想把这堆碎骨供起来?”
“……那也不是,”白龙磕巴了一下,主动回避他的视线,“要是,要是有更需要龙骨的人呢?你不留着备用吗?”
秦殊挑眉,发现白龙最近的态度还真是变了。虽然还会本能地想要闹事,但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很快老实下来。
裴昭拍拍它冷硬的白鳞,平静道:“一共两大麻袋,就算把他们全身的骨头都换掉也用不完。放心,如果你有需要疗伤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了你,只会给你用更好的东西。”
“……谁问你了!”白龙沉默半晌,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还特别大声,在金娥山的高空中回音渺渺,半日不绝。
刘阳阳自然瞬间就听到了白龙的声音,不光是他,凤凰寨里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它在大吼。
于是当白龙尴尬地缓缓抵达城门之外,沉重的木桥早就被提前放下,径直向前的通路之上,还沿途放了几十盆色泽红艳的花草,纯粹作为迎接装饰。
而凤凰寨的广场中心,也整整齐齐摆着三排供桌。鱼肉,牛肉,鸡肉,新鲜出炉,冒着滚烫热气,与香醇的米酒气息缠绕在一起,各色线香红烛更是满目琳琅。
全都是给白龙准备的,相当正经的供物。
“这下你还有话说吗?”秦殊笑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对你多好,安静吃去吧,咱们也不是来旅游的,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了,不会耽误你爸治疗。”
“……嗯。”
白龙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吃白食,在吃完之后还特意偷偷去了半山腰,给村民集中种植的草药田浇水去了。
只需一片小云,外加白龙自己的吐息,在嘴里含几块灵石……龙工降雨的效果相当不错,干燥的空气悄然间变得滋润清爽,就像一场酥软贵如油的春雨。
秦殊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看着床上不知何时苍老了数倍的女人。不仅是苍老,那是生命力在极速萎缩之后留下的枯瘦残躯,残躯上还有一枚碗口大的穿透伤。
“她一直都说不了话吗?”
“肺部受损严重,无法正常自主呼吸,也无法愈合,几个巫医都瞧过,不行。”
刘白龙站在一旁解释,叹了口气:“阿树婆婆应该早就猜到陈大巫师要死,为复生神鸟,她也做好了一起去的准备……但她自己种的草药,反而能帮她一直吊着命。其实,她能活到现在都很不可思议了,说到底还是早年攒下的功德,在给她续命。”
“功德够了,心性合格,经历和贡献都足够丰富,也有民心。我会让她活下来。”
裴昭若有所思,把提前打磨好的龙骨摆在香台上,点了三根线香:“只要活下来,以后说不定……她还真能抢个神仙的位置坐一坐。”
第123章 小手术
在场数人除了秦殊, 没人能听懂裴昭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依然很有分量,像吊在驴车前那根晃晃悠悠的胡萝卜,拉扯着所有人的情绪一起上扬起来, 生出一分无言的期待。
年轻的巫医们都齐聚在小屋里, 各自盘腿坐在地上修养,准备随时出手帮忙辅助。
稍显紧张的刘阳阳则被裴昭强行抓到最前头, 充当他力大如牛的骨科助手。
“得罪了。”在简单地给龙骨开光过后, 裴昭亲自动手,将阿树婆婆的肋骨尽数取了出来。
他不需要使用任何刀具,冰凉指尖虚虚划过她枯萎发紫的皮肤,血肉就会自行开裂、分层, 发出令人不安的切割响动。大量殷红血珠随之涌出,又在年轻巫医的轻声念咒中迅速汇聚,像一条活灵活现的血红蜈蚣, 自行跳进了他们提前准备的陶罐里。
年迈的蛊师, 浑身都是养蛊的至宝, 血液更是不可浪费的生命精华, 即便阿树婆婆正在走向死亡,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这是凤凰寨里的惯常操作,但秦殊看得有点难受, 便强迫自己将目光收拢回来, 聚焦在裴昭的脸上。
嗯,瞬间舒服多了。
裴昭神色专注, 完全无视了秦殊的目光, 从刘阳阳手里接过一根纤细的龙骨。在开光过后,曾经森白冷硬的细骨露出本来面貌,金光流转, 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氤氲龙气,这是敖闰的气血与生机。
对西海龙王来说,这丁点龙气毫无用处,但对阿树婆婆孱弱至极的身体而言,就是大补中的大补。
裴昭动作稍顿,指挥着跪坐在床边的年轻巫医:“龙气修复力太强,小草,不要让她的伤口立刻凝固,保持开放状态,一直出血。”
“是。”年轻巫医的额前坠满冷汗,却立刻应声,紧接着她念出一句古怪的咒语,从口中吐出一只色泽漆黑的小虫子,让那小虫在阿树婆婆的伤口上爬行两圈,尾部留下些许半透明的黏液。
这黏液不仅没有加速愈合,还让阿树婆婆血流得更快了,化作一条又一条鲜红的蜈蚣跳入陶罐。这是杀人法,也是救人法。元宝好奇地探出脑袋,也想跟着一起跳进去,被秦殊毫不犹豫强行塞回口袋里。
确保创口开放,被划开的血肉不会自行愈合,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换骨。
这一过程,比秦殊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应该说,是操作之人不同,换骨的难度也不一样。
裴昭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甚至显得过于熟练。他做过很多很多次。
秦殊险些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能听到骨肉分离时那道黏腻渗人的声音,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另一道同样很不美妙的异响。
“咔!”
金光流转的龙骨被卡入胸腔,精确地镶嵌在左肺之下,由于凤凰寨的特殊环境,阿树婆婆本不该有心跳声,可她伤痕累累的心脏,却在下一瞬间悄然跳动了起来,泵出更多猩红血液。
而被裴昭取出的肋骨,由另一个年轻巫医快速收敛起来,血淋淋地包裹在厚厚的牛皮里,似乎也是另有他用。
“小草,收血。”
“是!”
“刘阳阳,第四根肋骨需要再磨细一点,秦殊,把你的刀给他。”
秦殊一个激灵,立刻把元宝拽了出来。
有些躁动的小蜈蚣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张嘴吐出了一把冰冷阴森的匕首,通体漆黑,刀鞘上雕刻着古朴诡秘的纹路。
这是他们从左哲手里搜刮来的好东西,玄阴寒玉,大概也是这房间里最为锋利的武器,唯一能削动龙骨的东西。秦殊将小刀出鞘,一言不发递给刘阳阳。
刘阳阳被冰得眼皮一跳,但严肃的氛围让他不敢发出声音,老老实实拿起另一条开光的龙骨,按在供桌上“嘎吱嘎吱”打磨起来。
他很快就累得满头是汗,忙活了半天,才堪堪刮掉一层比指甲盖还薄的碎末。秦殊看着刘阳阳的眼神,简直能听到他心里的崩溃吐槽——这玩意儿是我这辈子削过最硬的东西!
“昭昭,我可以帮忙。”秦殊试探着开口,但裴昭摇了摇头。
“保存体力,待会儿我会需要你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按住她,”裴昭轻声开口,同时将第二根肋骨也完美卡入她胸腔之内,“龙骨有灵似主,傲慢,狂妄,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这两句简单的解释就已经足够清楚了。秦殊不需要想象何为狂妄,只要想想那条白龙就知道问题所在。
连儿子都这么狂,那它老子只会更狂。
他没再开口,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乖乖按照裴昭的话来保存体力。
换骨所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由于龙骨自带的浓郁生机,他们根本不需要再给阿树婆婆补充多余的能量,反而要防范她因能量过剩,承受不住导致心脉具裂。
绝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忙活于保持好这一微妙的能量平衡,并等待刘阳阳把骨头磨成裴昭想要的模样。
这并不简单,但熟能生巧。
随着龙骨一根一根被放入胸腔,血淋淋的人骨被一根一根裹入厚重牛皮,用来装血的陶罐换了一盆又一盆……血腥气与静雅香烛的味道在秦殊感官里争斗不休,皮肉愈合的黏腻细响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盯着阿树婆婆的胸腔,看着那道持续数周也未曾合拢的巨大伤口,突然听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声音。
愤怒的龙吟。
秦殊蓦地起身,毫不犹豫跳上床铺,压低重心坐在阿树婆婆的腿上,先将她悄然弹动的下肢压在原位:“我按她哪里?”
“肩膀两侧,没事,不会挡我的视线。”
裴昭话没说完,秦殊已经动了,他快速调整自己的姿势,用膝盖作为枷锁卡住阿树婆婆的双腿,同时半跪着伸手用力压紧她肩膀,低声道:“可以了。”
“好,现在我要开始缝合,”裴昭反手拿出一卷柔软的金丝,扯开数寸,“龙灵反抗会非常激烈,她可能会咬你。”
“不打紧,我皮厚。”
秦殊话音刚落,就不由得闷哼一声,有种被人蓦地猛击腹部的钝痛,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因为冲击而卸力。
这龙灵的反抗,不只是依靠阿树婆婆的身体,居然还会使用法力攻击。熟悉又陌生的龙王威压将他包裹,一击不成,又是数道金光猛冲而出,疯狂冲击着秦殊的关节。
幸好他皮厚。有过一次被打的经历,秦殊反而没再吭声,面无表情盯着阿树婆婆发出金光的双眼,就这样平静地与她,不,是与它对视。
威压愈发强盛,犹如实质般在室内迅速汇聚,几名巫医都承受不住那份压力,险些当场吐血,被同样皮厚的刘阳阳一手一个紧急扛了出去。
刘白龙没有离开,她是亲自经历过女娲降世的人,这点龙王的压强倒是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忍受。
“阿树婆婆,醒来,看看我,看看你家阿妹,”刘白龙跪坐在床的另一边,轻声细语,“我被救回来了,你也会平安无事的。婆婆,我想吃你煮的米线”
她轻声说出的话,效果似乎比十个秦殊还要管用。被龙灵占据的身躯反抗得更为激烈,正要张口咬住秦殊的下巴,却被另一股细小的抗拒力量所压制。
秦殊能看见她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她额前因为自我对抗而分泌出的豆大汗水,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而与此同时,裴昭动作愈发的快。那团比发丝更细的金线在他指尖伸展、舞动着,一次又一次穿破皮肉与骨髓,将这具残破数周的身体从深处向外快速缝合,一点一点拉紧、合拢,直到最外层的血肉也融为一体。
秦殊听见了一声痛苦而不甘的怒吼,阿树婆婆眼里的金光在那一刻陡然盛放,如烧红的烙铁朝他紫府袭来。
两个月前的秦殊恐怕会被吓一大跳,一个月前的秦殊或许会有些手忙脚乱。
但亲眼看过虚无的秦殊,亲自把敖闰本体从深渊拉出来的秦殊,只觉得像是眉心被龙爪子挠了挠,有点刺痛。
“哟,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夺舍呢?龙种就是生命力顽强啊,”秦殊挑眉,终于露出了笑容,轻轻松松地反瞪向它,“你不是敖闰,给我滚回去。”
你不是敖闰。这话一出,愤怒的龙吟竟顿时戛然而止,秦殊甚至能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愕然与迷茫。
这份犹豫,给裴昭争取到了最后的缝合时间。无论龙灵有多少不甘和求生欲望,都在这短短半秒中被彻底碾压成了灰烬,从阿树婆婆眼中尽数消散。
金光黯淡下去,留给了秦殊一双苍老而深沉的眼睛。
“婆婆!”刘白龙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终于压制不住喜极而泣,“太好了婆婆,你醒了!你回来了!跟我说句话,阿树婆婆,你渴不渴,疼不疼?”
没等刘白龙嘘寒问暖结束,阿树婆婆缓慢地抬起了左手,不太熟练,像是在操纵陌生的机械,笨拙地拍了拍刘白龙的脑袋:“想吃,牛肉。”
刘白龙一呆,怔怔看着她,一时间无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