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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2 / 2)

在没有付出纯粹愿力的前提下,他靠许愿得到的收获,肯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这种代价暂时没有被他发现,以后也总有显山露水的一天。在未来必须多加警醒。

时候不早了,他想咨询的疑惑多数也得到了解答,秦殊多喝了两杯灵茶后便决定告辞。

他要回去找裴昭,有点想他了。

霍炀也打了个哈欠,钻回庙宇中央那尊硕大的城隍雕像之中,而黄玉元站起身,领着秦殊向庙外走去。

一人一妖,在脸色灰白的阴差门卫之间穿行,黄玉元还不忘拿出小荷包,给阴差们递上几颗鬼气缭绕的银锭,非常懂得行当里的潜规则。

“秦小哥,有关于龙母寿宴一事,无需太过忧虑。妖修聚会,不会讲究太多繁文礼节,届时只需听从山君的指挥,照做即可。”

“我知道了,谢谢阿元哥。到时候你也会去吗?”

“是,龙母大善,邀我舅舅前去赴宴,可带一位随客,我也被舅舅捎带了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再找你玩!”

“……”

聊着聊着,转瞬间斗转星移,秦殊隐约感到一阵眩晕,随即就看见眼前的庙宇如江水波澜般层层化开,再一睁眼,他们已经离开城隍庙的范围,站在一处稍显黑暗的马路牙子上。

往西边,便能回到热闹的鬼市之内,往东走,即可自行返回现实世界。

之前那个店小二鬼说要送给他的砍刀,秦殊分明没有拿走,此刻却神奇地挂在他的腰间,如假包换。

秦殊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向天空,盯着雾蒙蒙的月亮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了缓神。

他扭头看向黄玉元,打算同这位友善的牛妖道别,却发现黄玉元扭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一直欲言又止。

秦殊挑眉:“阿元哥,我明天中午去清风茶馆吃饭,顺便帮你打探一下林老板的性取向,怎么样?”

“真、真的?!”黄玉元蓦然抬头。

“你也可以来一起吃嘛,要多见见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可是我无缘无故去吃饭,林先生可会怀疑我是……无事献殷勤?”

好端端的古风美男,说起恋爱的事情比电视剧里还扭捏,各种顾虑忧思,正从他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溢出来。

秦殊艰难忍着笑,摸摸下巴,给他想了个借口:“这样,明天中午我带上朋友先去点菜,你稍微晚点来茶馆找我,就说是给我送茶叶的。我直接请你留下吃饭,合情合理,趁机还能观察一下林老板什么态度,如何?”

“秦小哥,你竟愿意为我布局至此……”黄玉元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一幅深受感动的样子,“日后若有棘手之事,务必来灵山黄氏寻我相助,在下定尽全力帮忙!”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当头怯场逃跑,人家林老板很好说话的。”

“一定,一定……”

和黄玉元商量好明日事宜,这次秦殊是真的该离开了。

他按照城隍爷的指引,走在月亮的光照之下,眼睛不偏不倚盯着道路前方的细微光亮,不能回头,务必一口气走到路尽为止。

阴与阳的交界就是黄泉路,想要离开鬼市,便只能走这一条路。

虽说在城隍眼皮子下,没有厉鬼胆敢直接动手,但终归仍是风险重重,有许多不愿投胎的鬼怪盘旋环绕于此,想找生人替死。

需得防范各种阴私伎俩,以及贪婪的鬼修暗害,不留神便会成为别人的替死鬼。

秦殊不停地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路上有鬼拍了他的肩膀,有鬼在他耳边吹了几口凉风,也有鬼挡在他眼前咯咯直笑,或是一具车祸后的惨烈尸体,横躺在大路之中。

在背后骚扰他的,秦殊直接无视,偏要蹦出来挡路的,秦殊便一拳打死。他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先杀了再说。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那种阴魂不散的森冷寒风终于消散,秦殊眼前的光亮也越发刺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跨过近乎煞白的路口,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秦哥,我擦!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吓死人了!”

耳边陡然传来熟悉的叫喊声音,以及一股莫名熟悉的臭味。

秦殊揉揉眼睛,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了他同班的同学,叫张家乐。

这位无辜受惊的张同学,此时正捂着□□,手忙脚乱躲在小便池的遮挡之后,满眼惊恐。

……鬼市的出口居然是男厕所吗?

秦殊唇角微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直接问:“裴昭在哪?”

“他在教室里写作业呢,好像买了奶茶和吃的就回来了,都没怎么玩。”

张家乐悉悉索索穿着裤子,探出半个脑袋:“秦哥你怎么没带他一起逛逛,有几个学妹想找你俩合照,到处找不见你的人!真是的,你不在,学委肯定不愿意答应人家。”

“……为什么要找我和裴昭合照?”

张家乐露出个促狭的笑:“好像是嗑你俩cp吧,校园墙上时不时就有几条这样的投稿,说你们黏糊得跟双生子似的,嘿嘿。不过人家也没直说,或许是看上你们其中一个了,怎么样?现在去还来得及噢。”

秦殊呆了呆,不自觉联想到到方才黄玉元的那些事,随后眼前画面又跳转到了裴昭的脸上,和裴昭牵手时的触感……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无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揉来捏去,还不太客气地凑过去给了张家乐一记肘击,绷着脸道:“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以后别胡乱答应学妹这种事情。”

“哎,错了错了,疼疼疼……咦,秦哥你这刀好帅啊,哪个摊上买的?是汉服社的手作?”

“不关你事,走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44章 莫要窥探九域

秦殊莫名着急地抛下了张家乐, 加快脚步离开卫生间。

回到格外安静的教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裴昭。

裴昭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而余下零星的几个同学也是玩累了刚回来, 各自趴着躺着玩手机休息, 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抬。

秦殊放轻脚步从后门进来, 拉开椅子坐下, 贴过去将脑袋靠在裴昭肩头,小声说:“我回来了。”

“玩够了?”裴昭收起笔,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殊拍拍腰间的刀柄,发出一声轻响:“哎……见到了好多妖修, 喝了好多米酒,打了好几场扳手腕擂台赛,最后和城隍老爷聊了半小时, 鬼公的刀也落在我手上了。”

哪怕很多事情才刚刚发生, 但当秦殊复述这段莫名其妙的经历, 却依然感觉像梦一样。

而听到秦殊说自己喝了酒, 裴昭的身子陡然紧绷,缓缓扭头:“你看起来没有醉。”

“不要这么防备我嘛,城隍爷给我喝了灵茶, 我就醒酒了, 真的真的。”

秦殊笑了一声,紧接着兴致勃勃道:“哦对, 昭昭你猜怎么着, 卖灵茶的茶商,居然就是我们后门茶馆的那位林老板。有个特别帅的妖修看上他了,明天我去帮忙当僚机, 待会儿再和你细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裴昭垂眼听着,最后抬手捏捏他的脸,冰凉指尖覆在秦殊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检查他的体温是否在正常范围。

停顿片刻,确认秦殊真没喝醉,裴昭才不着痕迹放松了些,掀起眼帘:“好,烤鸡我买好了。”

他指了指课桌抽屉,塞在抽屉里的烤鸡被纸盒包裹着,沁出少许热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香气。

“嗯?对哦,还要给徐老师送吃的……”

秦殊呆了一瞬,随即便主动把脸贴进裴昭掌心,惬意地眯起眼:“今晚有活动,徐老师应该没下班,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就当给他送夜宵了。”

“可以。”裴昭没意见,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秦殊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殊盯着眼前那双微怔的漂亮金眸,不舍得松手:“一分钟,再贴一分钟……”

裴昭没说话,就当他今天喝了酒才导致行为异常,两人姿势怪异地僵持到最后,似乎也不止贴了一分钟。

直到回教室收拾东西的同学越来越多,不方便聊天,秦殊才不情不愿地拎起背包,拿上香喷喷的烤鸡,与裴昭一同离开教室。

下了楼,两人绕开热闹的夜市一条街,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又聊了会儿。

当然,主要是秦殊在说话,他心头仍有许多疑惑和来不及说的见闻。

“为什么我会一转眼被吸进鬼市里,但你没事呢?”

“因为我不想去鬼市,所以没去。”裴昭的神情被夜色藏匿,给出的回答却格外坦然,非常简单明了。

“什么?昭昭你太坏了,残忍!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那些野鬼客人阴森森的,靠近了我就不舒服,妖修体味也特别重,连我都闻得头晕,你肯定受不了。”

秦殊也知道裴昭不喜欢热闹,甚至有些讨厌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只想跟你一起逛,没有你在,我自己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下次有机会陪陪我嘛,如果碰到对你有好处的天材地宝,真不想让你错过。”

“什么东西会对我有好处?”裴昭幽幽发问。

“今晚城隍爷请我喝的灵茶,你就没喝上,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应该还能喝到,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帅哥妖修会来的,他叫黄玉元,很好说话。”

“秦殊,我不缺这些,”裴昭扯着他的袖子,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我给你的护手霜,灵气比市面上的商品充沛很多。”

“……诶?其实我有猜测过,但没来得及找你确认。那这个护手霜能吃吗?我可不可以尝一口?”

秦殊好奇地问着,同时感觉裴昭拽他袖子的力道更大了,就像是很想锤他一顿,但又在兀自默默忍耐。

可爱。

裴昭的声音果然愈发无语:“可以,但没必要。你也不需要这些。”

“昭昭,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真的很好?”

“……”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吃的,灵茶对我变强应该没用,但还有有其他用途嘛,”秦殊把他悄然用力的手指轻轻掰开,牵住,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如果喝醉了,喝一点灵茶就可以快速醒酒,在危急关头会很重要。”

裴昭没有挣扎,反而蓦地一怔,对于灵茶的醒酒功能颇为认同:“你说得对,是我以前没想到。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灵茶?我帮你全部买了,这个灵气含量喝了也不浪费,以后专门当作醒酒茶存起来。”

“等等等等,这就没必要了吧,昭昭,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喝醉的样子!”秦殊难得看到他如此积极的态度,不由得震惊发问。

裴昭没吭声,就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秦殊被盯得一阵心虚,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秦殊对自己的德性还是很清楚的。酒精不会彻底摧毁他的神智,但必然会无止境地放大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冲动。

他就是特别喜欢缠着裴昭,看裴昭被他折腾得没了办法,看裴昭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露出更多生动表情,看裴昭只愿意纵容他一个人。

说出去可能不太好听,显得有些恶劣……但他享受这种特权。

这是裴昭给他的,裴昭也能随时收回去,可在此之前,秦殊已经被他惯坏了,想收回去也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讨厌,是困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来到校医室门口,裴昭才忽然轻声回答。

“不喜欢失控,唔,”秦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扬唇笑笑,“所以我可以让你失控。”

“……这是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

“哎,昭昭,你不懂。”

秦殊得意地哼哼两声,拎着烤鸡上前敲门:“徐老师在吗?我是秦殊,来送您一只烤鸡。”

说到烤鸡的下一瞬间,门开了。

徐敏瞪着分外雪亮的眼睛,目光直勾勾盯向秦殊手上的香味来源,眼里贪婪的兽性纤毫毕现,一点也没打算隐瞒。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又向秦殊身后飘过去,却又整个人僵住,连眼神也陡然变得呆滞。

“扑通”一声,徐敏腿软得站不稳,一不下心就直接跪了下来,头发像炸毛似的翘起了好几簇,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慢慢向校医室里艰难挪动。

秦殊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烤鸡伸手扶他:“……徐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徐敏惊恐地躲开了他的手,身姿灵巧地向后快速避让,活像只受惊的动物那般,把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办公桌后,又不敢真的完全藏起来。

他抱着桌腿露出半张脸,竟不由分说哭了起来,嗓音里的阴柔气质再也遮掩不住,抽抽噎噎。

“呜呜……咱错了,咱不该伪装成人类来二中当老师的,人家真的没害过人,从、从来没吸过阳气,就是喜欢闻闻年轻人类的味道,但咱绝对没吸过……呜呜,我现在就滚,放过人家吧呜呜呜……”

听着又害怕又委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秦殊怎么他了。

秦殊简直没眼看他,浑身难受,赶紧趁徐敏在抽噎时出声打断:“徐老师,我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专程赔礼道歉的。快起来,烤鸡趁热吃才好吃。”

“真……真的?”徐敏的眼睛再次飘向他手中那只烤鸡,又怕又馋,弱弱地瞥了靠在门口的裴昭一眼,小声问,“那位同、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骗你做什么?就是这位同学劝我来提前给你赔礼的,他叫裴昭,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

徐敏一不小心与裴昭对视,不禁又颤了颤,脑袋上炸起的头发更明显了:“……裴同学你好……对不起对不起……咱平常都有乖乖呆在校医室,没有到处乱跑过,呜呜……”

怎么又哭起来了?秦殊无奈地继续解释:“今晚这只普通烤鸡,是额外的道歉。我不该在没有调查好情况之前就对你动粗,也不该威胁恐吓你,毕竟你是我的老师。无论有什么物种和阴阳的区别,最基础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嗯嗯,没事的,真的……呜,咱不介意,真不介意!”

“……那行,徐老师你快起来吧。道歉是道歉,报酬是报酬,刘李记的酥皮烤鸡明天我还会送来,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

秦殊说着把烤鸡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点喘气的空间。

徐敏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小心翼翼也跟着往后退:“秦同学,你是好人,有烤鸡就足够,谢谢你……”

“那最后一件事,徐老师,你会去参加龙母的寿宴吗?”秦殊摸摸袖口,从小蜈蚣那儿把黑珍珠取出来,晃了晃,“你看,城隍爷都允许我去参加你们妖修聚会了,我真不会再伤害你的。”

徐敏一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这是千年蚌珠?!秦同学,你,你怎么拿到的入场资格的?”

“鬼市上有护卫遴选的比赛,我去试了试,选上了,”秦殊收起珍珠,偷偷松了口气,“怎么样,徐老师相信我了吧,我真没恶意。”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让咱缓缓……若是徐家仍有参加寿宴的名额,咱自会努力争取。请问,那个,两位同学,我可以在二中里联系徐家的族人吗?不用术法,电话联络。”

徐敏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真是太诡异了,上次被眼球贴着脸都没这么夸张。

秦殊微微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昭一眼,随即无奈回答:“只要你不伤害无辜的人,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事情根本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是二中的学生,平常还得听你的呢,徐老师。”

“……哈哈,不敢不敢……”

经历了一番非常头疼的交流,秦殊逐渐有点难以忍受。

因为在鬼市里碰到了大量妖修,现在他对这股毛绒动物的味道很熟悉了,几乎能闻出徐敏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说完该说的话,他迫不及待牵起裴昭赶紧告别撤退,呼吸着二中校园里冰凉的新鲜空气,松了口气。

或许徐敏也狠狠松了口气,但秦殊巴不得离他十丈远,本来还打算找徐老师多聊点鬼市见闻,结果……目前他实在不想再接触炸毛时的狐狸。

远离校医室,踏上安静的小路,两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秦殊沉默片刻,抬手搭在裴昭肩上,歪头看他:“昭昭你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我觉得他怕的不是我。”

裴昭比秦殊更擅长躲避噪音,早在徐敏开始抽噎时就停住脚步,完全没有靠近交流的意图。

所以他的精神状态颇为稳定,任由秦殊重重地搂着他,也只是配合地贴近了些,淡定回答:“那就是在怕我,正常。”

“……噢。”

秦殊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裴昭也真是的,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直白得吓人,让他想委婉试探一下都没招了。

他看着裴昭,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被月光与路灯交错勾勒的精致轮廓,如墨色晕染在雪面上的乌黑睫羽,心里跳了跳,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试试看吧,如果再次进入那种如同时间停止的专注状态,他究竟能从裴昭身上看到什么。

秦殊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回想着自己被酒意熏染时的记忆,竭尽全力调动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他以为自己会将裴昭看得更为清晰,没想到数息过后,眼前人的面容竟开始渐渐模糊,漫起一圈一圈的、恍若陷入幻觉的黑白灰漩涡。

“此为‘看破’,神魂之术,修至大成即可一力敌万军。时间不会为你而停,是你思考的速度在加快。无限加快,自会产生种种神异的错觉。”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秦殊吃了一惊,四处观望也看不见任何身影,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瞬息之间看破他人要害,以快速得出制胜之道,道理很简单。

“配合足够的攻伐手段,便是南天门整军开拔,逐个击破也不在话下。打不过就是你太弱,别怪神通无能。”

秦殊揉了揉耳朵,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他蓦地桉住了裴昭肩膀,睁着莫名干涩的眼睛,努力想从那扭曲的混沌漩涡里再次看清裴昭,低声道:“昭昭你有没有听见……”

话未说完,秦殊居然真看清了漩涡那一头的东西,不是裴昭。

一双金红交错的竖瞳,一张非人非兽的脸,头顶是一双暗色的角,像雄鹿般有枝杈高耸。

模模糊糊间,秦殊隐约能分辨出对方那几乎没有尽头的庞然身影,似蛇似龙,静静盘踞于幽黑暗室,唯独周身金鳞涌动着绚丽光影,逆鳞繁多。

而在那大片大片的逆鳞之下,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锁链,钩进鳞肉深处渗着层叠血色,诡异非常。

危险。

这个遥远的、被锁在一间暗室里的未知存在,非常危险。

秦殊本能地止住话头,后颈泛起阵阵凉意,试图移开视线。

但对方那双金红的眼睛,此时已经敏锐地落在秦殊身上,犹如扫过一只蝼蚁,却足以让他喘不过气。

“莫要窥探九域。”

语气淡淡的一句话,恍若雷鸣,听得秦殊耳朵生疼,可他并未感觉到丝毫戾气和杀意。

对方不想杀他,这就够了!

秦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立刻硬着头皮尝试与对方交流,无视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赶紧把他想到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去。

“请问前辈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我突然能听见您的声音?是因为我在用您所说的‘看破’之术吗?九域具体在什么地方?和九幽是一个东西吗?您好像受伤了,是不是需要帮助?”

“……”

“对了,您是龙吗?好帅啊。”

秦殊保证自己不是在奉承。

他本就很喜欢神秘巍然的巨型生物,那只山君的巨眼他就完全不怕,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回倒是有些害怕了。

当然,尽管害怕,秦殊也依旧要承认,这位危险的前辈很好看。就连那血淋淋的狰狞逆鳞,其实也是金光萦绕的,特别漂亮。

“……这不是你如今该问的,回去。”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气传来,对方似乎听得有些无语,停顿片刻才幽幽开口拒绝。

紧随着话音落下,秦殊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黑白泛灰的混沌漩涡重新浮于眼前,诡谲地逆向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秦殊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的龙形存在逐渐消失。

而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明,秦殊眼前出现了……另一双无语的漂亮眼睛,此时面无表情盯着他,近在咫尺。

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裴昭,额头贴着额头,就这样站在男生宿舍楼的大门口,被廊前的灯光照得非常清晰。

舍管大叔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欲言又止地偏头看了他们好几次。

路过的学弟们更是眼神惊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俩,半个字都不敢多嘴。

“看够了?”

裴昭幽幽开口。

第45章 我们没谈恋爱啊!

秦殊脸上一热, 手忙脚乱松开裴昭,随即又把他拉到了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凑在裴昭耳边兴奋地低声说:“昭昭,我刚刚盯着你看, 然后看见了一条受伤的龙!”

“嗯。”裴昭依然面无表情, 眼里的控诉之意尚未消失。

秦殊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裴昭泛红的额头, 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起皱的校服外套, 嘴上的话仍不停。

“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叫九域,但是还在给别人上课呢。我偷听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知识点,在说我也能用的神通, 不需要法力灵气,是来自神魂的力量——看破之术。”

裴昭听着微微垂眼:“既然你也能用,那就多加练习, 以后遇到危险可以跑得快一点。”

“昭昭, 人家是用‘看破’来杀敌的, 熟练之后能以一敌多呢, 你怎么就想着让我逃跑……嘶,好好好,我跑我跑。”

秦殊才低声说到一半, 裴昭冰凉的手便毫不犹豫钻进了他衣服下摆, “啪”地贴在秦殊后背上。

冬日里的冰冷攻击,向来效果拔群, 秦殊被冰得一个激灵, 瞬间转变立场,连连赞同。

反正裴昭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相比起初遇时的距离感, 裴昭表达不满的方式也越来越亲密了……这是好事!

秦殊心情不错,小心翼翼把裴昭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揉揉捏捏,接着又大肆描述起那只龙形生物的具体长相,进行了一番真情实感的赞美。

而裴昭听得眼神逐渐古怪,看着神采飞扬的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移开视线,沉默听完。

直到秦殊突然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裴昭歪头反问。他透光的金珀瞳仁完美融进夜幕里,如警惕而纯粹的野生动物,在月光下愈发自然地稍眯着,一眨不眨审视他的表情。

“啊?”秦殊一愣,脸上刚降低的热意,悄然间又再次回升,还微妙地感觉自己遇到了送命题。

他迅速接着继续:“当然好看啊,怎么会不好看!你长出鳞片肯定也比他美,你受伤了肯定也比他流血流得漂亮,但是,我们不能主动追求那种破碎的战损美感……”

“行了,好了,”裴昭偏头打断他乱七八糟的赞美,沉默半晌,低着头捏捏秦殊的手指,“我知道了。”

“……嗯,”秦殊凑近了些,“为什么不看我?”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才没有,我们昭昭就是最好看的。以后你多问问,我再多夸夸你,爱夸。”

“……好。”

两人头挨着头,不由就嘀嘀咕咕说起了没营养的废话,脸都要贴到了一处去。

舍管大叔表情古怪地偷瞄好几次,还特意把手机打开,大声外放起电视直播,但根本打断不了他们的交流。

忍了许久,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舍管大叔扯开嗓子:“那边的两位同学,快到熄灯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说!”

“欸?不好意思老师,来了来了!”

秦殊下意识重新站直,却依然牵着裴昭的手,明目张胆把人送回到宿舍门口。

“晚安昭昭,记得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晚安。”裴昭轻轻点头,不急不慢绕开了紧张的舍管大叔,走向楼道深处。

秦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那股兴奋的余韵尚未过去,笑眯眯和舍管打了个招呼:“老师再见。”

舍管大叔叫住了他:“等会儿,秦殊是吧?高三的走读生。”

“对的老师,我是秦殊,有什么事吗?”

舍管点点头,把放着直播的手机放到一旁,从胸前口袋掏出个袖珍的便签本,皱眉道:“最近几周,裴同学找我签假条的次数越来越多,中午晚上时不时就要出校门,是因为你吧?”

“是我,我们就是出去吃个饭,没做坏事。”秦殊摸摸脑袋,一脸老实地回答。

“是这样,虽然你们高三学生比较自由,班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但也不能真的天天外出啊。最关键的一年,如果在外面遇到安全事故,那就不好收场了。”

舍管打开便签本,仔细数了数裴昭的假条,语重心长道:“这个裴同学是年级第一吧?说不定能考到市状元,这样优秀的孩子,其实领导也很重视的,还特意找我谈了话。”

秦殊深有同感:“对,裴昭就是特别优秀。”

“但裴同学那性格,你知道的,平常我都有点怕他,还怎么都联系不到他家长,哎……专门找你说这些事,指不定还更有用。”

“……他家长确实有点,算了,我不该说。老师您想让我怎么做?”秦殊稍稍认真了些。

“你们偶尔在学校附近吃饭,补补营养改善心情,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会故意卡着他的出校假条。但是在高考之前……”

舍管大叔说到这儿,左右看了看,不太自在地压低声音:“你们还是先别急着谈恋爱了吧?上了大学再说,行不?前两届就有个姑娘,平常是上重本的成绩,但高考前两天被男友分手,最后只考了个二本,这多可惜?”

秦殊呆滞片刻,听得脑袋上都快冒烟了,红着脸赶忙澄清:“不是,等一下老师,我们没谈恋爱啊!”

“还没谈就好,记住了,高考之前不要随便确定关系!两个小朋友,以后会去哪个城市都没确定,将来的道路都不明确,现在这半年可千万别着急。”

“不是,我们……算了。好的老师,我明白。”

秦殊总觉得再说下去会越描越黑,干脆咬咬牙应下了这个误会,至少能确保舍管不会再去为难裴昭……免得牵扯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误会。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或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秦殊发现自己其实很乐意承认这个误会,说着说着,他那股没来由的兴奋劲儿,反倒是愈发挥之不散了。

舍管大叔并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见秦殊态度不错,也兀自松了口气。

他摆摆手,催促秦殊赶紧回家,随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津津有味看起了青春电视台的直播节目。

《一日警探》的直播分为两部,上集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而等到未成年人们逐渐入睡,便开始再次放送下半部分,算是深夜档特别篇。

秦殊听着身后梁明月那欢快的主持声,那阴森森的背景音效,还有刑勇时不时的几句解说,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白天他晕乎乎的没心思看,现在氛围到位了,正好可以回家泡泡澡,看个直播,驱赶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怪异思绪。

打包了一份夜宵摊子上的炒粉,秦殊骑着小电驴火速回到家中。

他打开客厅的大灯,把手腕上的蜈蚣和口袋里的眼球都掏出来,打包扔到前廊门口那个圆滚滚的小窝里,头也不回地说:“我要洗澡,洗完了你们再进来。”

“骨碌碌……”

小蜈蚣懒得理他,沉浸式玩起了抛珍珠的小游戏,还让愈发肥美的眼球和它一起玩。

秦殊也不理解它们是如何交流的,毕竟他可没打算在眼球身上弄那套滴血认主的仪式,在去云城参加合葬之前,只当作暂时的合作伙伴……

但眼球似乎完全能理解元宝的意思,甚至还挺宠这只小蜈蚣的,很乐意陪它玩耍。

或许对曾经的许芊来说,陪小蜈蚣和养宠物也差不多。如果能让厉鬼的怨气削减些许,秦殊很乐意看见它们关系变好。

他没有干涉两位的娱乐活动,匆匆去给浴缸放水,随即一边投入观看着平板里的直播,一边囫囵吃完了今日份的炒粉夜宵。

吃爽了,秦殊拿着平板滑入浴缸里,任由近乎滚烫的热水将自己包裹。

“呼……”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平板稳稳架好,仰头看向天花板,放空大脑,就这样听着直播里的背景音,一言不发地躺了十分钟。

放空失败,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今日过于精彩的经历。

听到平板传来刑勇的声音,秦殊又想起这位刑警身上悄然消失的黑手印,想起被瞎眼婆婆拐走的杜小雪,想起……躺在血污里的汤睿诚,那个才刚跳楼却已经被同学遗忘的男生,以及默默吃了一座冰淇淋小山的裴昭。

想到最后,秦殊才觉得自己又舒服了点。

他忍不住掺和进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里,可如今回想,其实总是做得还不够,总是有些来不及。

今年的他也会这样吗?希望能做得更好吧。

淡淡的焦虑和疲惫感,只会在独处时悄然爆发,秦殊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自己。虽然每周有定期的心理辅导,但徐敏也不算特别靠谱……

似乎也只能多想一想裴昭的脸,让自己开心点。

再躺下去可能会睡着,秦殊不情不愿地强迫自己重新坐好,开始慢吞吞地打泡泡洗头。

今天和那么多妖修壮汉近距离接触过,不好好洗一下头发,他担心自己的脑袋明天会直接发酵。

“江城青春电视台,江城青春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我是梁明月,现在是一月一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我和刑勇警官终于获得正式批准,顺利抵达案发现场,位于步行街的‘黑心眼纸扎店’!”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辛苦工作的法医团队已经下班,重要线索也被带回了警局封存,现在轮到我的回合!让我们一起深入纸扎店内部,探查这个在江城也鲜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那些藏在血案背后的民俗工艺品,嘘,放轻声音……”

“对了对了,请注意街角的警戒封条,千万不要为了追求刺激而冲过黄线哦!除非你对江城警局的七日盒饭很感兴趣,哈哈哈……”

直播里的梁明月依然活力四射,穿着英挺帅气的蓝色警服,胸前挂了“一日警探”的工作证,从早上忙到半夜,脸上竟也完全不显疲态。

秦殊把弹幕关掉,一边洗头一边盯着平板,眼看着镜头缓缓转向纸扎店内,方才泡澡弥漫而出的困意骤然消失无踪。

栩栩如生的纸扎工艺品,整齐陈列在别有洞天的街角小店之内。

有鸡鸭猫狗,有普通的烧香纸钱,也有一箱子……鬼气缭绕的死人钱。若非今夜去了鬼市,秦殊肯定无法分辨,但他现在非常清楚——冥币不能直接用来交易。

没有被活人烧到阴间的冥币,可算不上是死人钱。在无人为自己烧纸的情况下,孤魂野鬼们也可以用其他差不多的货币。

比如说,找到一个持有很多纸钱与金银珠宝的活人,把这个活人残忍杀害,对方留下的遗产便算是死人钱。

又比如说,盗墓。墓穴里的陪葬品都能用于鬼怪交易,若是有活人陪葬,以至于墓里怨气横生……那些珠宝玉石的价格还会飙升一截。

而秦殊在这家纸扎店里,看到了真正的死人钱。一沓厚厚的已拆封冥币,被随意放在货架深处,仿佛是被店主扔在那儿积灰的,实际上却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

店里四面八方的装饰摆设也有讲究,合在一起是专门吸财的风水局,但凡踏入店内的客人,皆有可能被吸走财运。

不过这种风水局,似乎对公职人员的效果不算好。梁明月和刑勇帽子上的警徽闪了闪,就见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桌上的摆件稍稍偏移,稀里糊涂把这局给破了。

秦殊看得险些要冒冷汗,在这时才松了口气,当然,也没有完全松懈。他拿起花洒迅速冲洗头上的泡泡,擦了擦手,拿起被扔在水池旁的手机,赶紧给刑勇发短信。

虽说破了吸财的风水局,但保不准还会有其他风险,因为这个纸扎店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来布局的装饰,几乎全都是来路不明的陪葬品,比鬼市里的金子还要鬼气森森。

而那张收银桌上的摆件,账本笔架和裁纸刀,画笔颜料蘸水桶,全都各有各的不对劲,怨恨,愤怒,痛苦,绝望……透过屏幕,秦殊几乎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与情绪残留。

就连最普通的那只钢笔,看着也像曾经捅穿过活人的身体。

秦殊差不多能肯定,这纸扎店的店主在大半夜被割了赖以谋生的手指,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偷偷害人,结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要让刑勇赶紧离开那里,至少不能独自入内探索。这地方太邪门了,随时可能催生出不可预见的危险。

然而刑勇根本没看手机,兀自走向店铺深处,忽然扬声道:“小梁,看这里!”

“来了来了!”

梁明月领着摄像师傅跟上去,眼睛陡然睁大:“观众朋友们,请看,在卫生间旁边有一道半人高的暗门!把备用的货架移开,掀起暗门,就能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哇哦,氛围感十足呢,看来我们的这位殡葬店主,对于打造恐怖密室也是颇有一番心得。”

摄像头对准刑勇的背影,静静拍摄他一步一步走向地下室的动作,收音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咯咯”笑声。

与此同时,秦殊从浴缸里站了起来,绷着脸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片刻后,直播镜头里响起刑勇的手机铃声。

按理说,刑勇在参加直播节目时,会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但他特意把秦殊放在了白名单里,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件,无法及时反应。

扫了一眼来电名称,刑勇神色微变,立刻背对着镜头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在看直播?有事就说。”

“勇哥,不要踩你脚边的纸人,不要说话。你仔细看看,地下室里全是纸扎人。”

秦殊手忙脚乱地披上浴巾:“它们的脑袋都扭过来了,现在全盯着你……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