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综武侠]非正常上班指北 > 140-150

140-150(2 / 2)

影子已是完全的融成了一个人,你我不分,她的吐息吹上来,他的呼吸也追过去,说:“要。”

谢怀灵“哼”了两声,也不知是何意味。她点在狄飞惊背处,指挥他道:“硌得我腰疼。”

她说的就是柜子。因着她没有推开的意思,狄飞惊抱紧她将美人往上一带,她就顺利地坐到了柜子上。文人气的青年并非那么多无力,她一丝一毫地不适都没有,便又被轻轻地按在了他怀里。只要她想,随手一下就能推开他,但只要她不推开,他就不会主动松手。

于一连串的动作里发现了什么,谢怀灵继续上脸色,催促他:“快问你的问题,我还有要问的。”

狄飞惊为她缓缓地揉腰,嘴唇靠在她的耳朵旁,已是未卜先知,自己将一个提问权白白用掉:“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会不会武功?”

“是。”谢怀灵说,“你拿我当傻子呢,能忽悠我这么久也真是能耐。”

以话代答,狄飞惊说道:“外界多一分的未知,就是多一分的筹码,对不起。”

他实在没有必要道歉的,哪有天天闹得血海深仇过的人还要对对方说对不起的。但他就是说了,说完又说:“我没有别的想问的话了,你问就好。”

其实还是不够的,他愈发想吞咽点什么,喉咙愈发的干涩,又好像还有所求。

可是说出来没用,她不会陪他醉生梦死,他想要求,也更要愿意压上点什么。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戏台上好像是唱到了这一句,狄飞惊不想听清。

他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不能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的空虚点什么,他不能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点空虚点什么。如果他愿意,如果他渴求到了……

想得再多,抱得也没有更紧。谢怀灵在他怀里还是待得很舒服,已经开始看起了他的衣料,翻起了他的衣领,被她碰到脖子狄飞惊也不动,很乖巧地就任由她抚摸,让谢怀灵有一种莫名的想法,只要她不停下,拥抱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清楚,太清楚了,她大可再主动些,只要她再做点什么,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了,永远地毁掉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雷损的心腹“低首神龙”,将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从对手的棋局上永远抹去,甚至还能拿在自己手中。

反正他不会拒绝她,只要她舍得填补他。

或者再狠心些,她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谢怀灵戳着他的脊背,有些在想的事,也到了问出口的时候。她说道:“那我就不再跟你闲聊了。前几日的计划,是你推动的吧,从头到尾,至少一半多都是你的谋划吧,狄飞惊?”

她不常喊他的名字,狄飞惊嗅着她的香气,来了也没有关系,他应该觉得已经够了。

狄飞惊在她发间回答:“是我。”

那时的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是否只要在她回来之前,杀掉苏梦枕,或者让金风细雨楼大势已去,他就还能求到一个结果,求到一个,至少好上一点点的结局?

可这些也是泡影了,他在暴雨夜日有所思夜有所见。

谢怀灵叹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是狄飞惊,不提现下的情况,你成功了又能怎样,要挟我嫁给你?”

“不。”狄飞惊很快地辩解了,他很有些哀婉,很有些下不尽的落寞,好像是山间日出时分的薄雾,“我为的不是这个,也不会那样做,你不愿意。”

这甚至是个很有些美丽的答案。

得到这个答案,谢怀灵几乎要想不起来他做过些什么样的决策,什么样的计划。这究竟是个心中想着什么的人,为何偏偏有着这样的一份踌躇,她不太想探究,但要与他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道:“我们见过多少面?五六次,六七次,不过如此了。而每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日的工夫,只忙着勾心斗角,又说过几句真话?

“你并不了解我,也没有过那样的机会,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狄飞惊,不该如此的。”

“没有不该。”狄飞惊这么说。

他知道她说了这些话,就是不打算利用他的意思,没有要紧事,从此也不会再来。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为此要感到庆幸,狄飞惊只顾垂眼,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早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想过了。

好吧,那这仅此一次的好心与怜悯,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谢怀灵难得宽容,真就没有再提,放过了这个话题。他们脸贴着脸,猫大爷偶尔大发慈悲地过来蹭一下,幽长的夜晚继续往下走,谢怀灵将手搁在了柜上,狄飞惊便也放下来一只,轻轻地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放在她的指缝上,形同十指相扣。

见此,谢怀灵也当作没发现了,懒得再多戳一声,只是想着时间。

最后不知走到了哪一刻,说不准是个地老天荒,她推了推青年。狄飞惊默然,最后松开了她,他许下的愿望已经被她大发慈悲的满足,她扶着他的肩膀,从柜子上回到了地上。

整理着衣物,谢怀灵左拎右拎裙裾,是被凡尘从他怀里剥夺走的,也是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他暂时填上了的空荡,对着她的身影又泛起了苦,在拥抱之后,还要看着她远去。

谢怀灵扯平褶皱,以保白飞飞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就发现点什么,这样她还有一定的挽救时间和解释时间,临别前顺口问道:“你今夜是不是其实还有话没有说?你想见我,还有个最根本的理由吧。”

狄飞惊看她顺好发丝,端详她瞧过来的神情,他几而垂目,几而启齿,说道:“前日的事,我为的不是和你在一起。”

灯影涟涟,晃如水波,他在湖的中央,说:“是最后的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我不想有你在。”

“你不想我死。”谢怀灵接道。

“可惜我不需要。”

她看着狄飞惊,略微地翻起一点眼,溢出了她的自傲,也算流光溢彩:“六分半堂未必能赢,我更不觉得我会输。即使是再者而言,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他志,也不是权衡计谋犹如浮尸,原原本本就是因为我自己。所以——

“运筹帷幄、胜冠天华是谢怀灵,那难道功败垂成、一恨千古,就不是谢怀灵了吗?”

话罢不再投机,谢怀灵推出了一条门缝,就要走进不会破晓的黑夜里。

狄飞惊心中作响,忽而空有余恨,余恨的温度超越了过往岁月的冰凉,发酵成不平和的滚烫。世上事从来是越静越烈,越抑制越不甘,他只想再多要一点,只要能要到那一点,就彻底足够了,他再也不多求。

狄飞惊勾住谢怀灵的手指。

他又有了一句话.

自戏楼上下来,夜色已经看不出是几点,夜阑风静而止,楼与月相顾无言,疏影密暗悄然徘徊,还好灯火是无穷的通明,不留神就串联了一片又一片的夜,只要不往深处走,没有哪里一点光也看不见。

谢怀灵自戏楼出来,晚风吹面,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实在算不上多冷,因而她想着是不是有人骂了她,沙曼是很有可能的,白飞飞的嫌疑也不小,是了,说到这个,她还没想着要怎么应付白飞飞。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她就求求她,白飞飞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多半就冲着狄飞惊去了。

想好这些,谢怀灵走在夜色里,可是四下张望,没有看见白飞飞的影子,也没有沙曼的影子。

这不太对劲,她反应了过来,已经迟了。

几片树叶逃过,月华也落荒,沉郁而有森然之意、夜中冷如鬼影的人,在最暗与明亮的交界线,对着她转过身来。

完全坏菜了,谢怀灵心想。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很忙,好在她绝非善类,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不要脸到底吧,索性自己再凑了上去:“晚上好啊,楼主,你出来散步啊,真是好闲心。对了,你有看到白飞飞吗,她要来接我回去来着。”

苏梦枕神情莫测,不知深浅,这副审犯人一般的架势,总易叫人一见就心虚,两股战战,道:“白飞飞临时有公务在身,我来接你。”

“原来是这样啊。”谢怀灵恍然大悟的样子,追问,“真的是临时吗?”

苏梦枕淡淡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谢怀灵无言,几秒后,她很冷静的蹲在了地上。

“其实楼主,我今晚一定要白飞飞来是有原因的,我身子有些不大方便,刚才也不小心扭伤了,晚上爬不了楼,她来方便背我。”

“沙曼也可以。”

“沙曼不愿意,这太不人道了,我突然觉得还是要关爱一下沙曼的。”

“还有其它人,可以把你抬上去。”

“这也不好,楼主,我们姑娘家家是爱面子的。而且楼主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别人不了解我,一不小心弄疼我了也是倒霉,还是白飞飞来吧。”

谢怀灵在这方面堪称无敌,仗着他不会硬来,宁愿就这么把鬼话说下去,她还没忘记打了补丁来赶苏梦枕,说道:“我一定要背的哦,一定,一定!所以还是让白飞飞来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说了白飞飞来不了。”苏梦枕道。

他盯着谢怀灵,血压和许多情绪,又加倍飙升到了一个点上,已是看穿了这个人的心思,怎么可能还会顺着她。

谢怀灵很冷静,苏梦枕也很冷静。他很冷静地伸出了手:“我来。”

“……”

谢怀灵沉默了两秒。不再像在丐帮的那次,也没有愣住,她有些奇怪地凝视着苏梦枕,眼前倒带了许多回忆,以及飞逝过的念头。这好像是个怨气的眼神,但随着吹起了蒙面的纱缎,转眼安静了下去,变成了如蒙尘的虚浮飘渺。

她念道:“大晚上的,楼主还真是有意思。”

然后谢怀灵拍开了苏梦枕的手,不合作到底:“我不要你。”

第147章 波澜若惊

沙曼时常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完全就是命苦。

顶头上司和自己的上司就在眼前,而她站在二人身后,不能说话,就看着自己的上司挑衅了顶头上司,然后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去,大晚上虽然说不冷,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好似就要钉在这儿一晚上。这让沙曼现在面临一个决定她职业生涯发展的问题:

你的直属上司和顶头上司吵架了,你要怎么办?

准确的说,你的饭碗要怎么办?

该问对职业生涯的意义不在其它任何刁钻的选择题之下,虽然说沙曼在谢怀灵背着苏梦枕出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现在再意识一次也很合时宜。已知谢怀灵性格难搞,她也的确和谢怀灵完全是一条船的状态,而苏梦枕又是她的恩人之子,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她必须要慎重的面对这个问题。

对此,沙曼给出的答案是——装死。

冷漠的装死,装到这两人冷战出一个结果为止。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装死,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她记忆中谢怀灵挑衅苏梦枕的次数数不胜数,挨多少骂都跟听唱一样,久而久之苏梦枕逐渐没招,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旁人连嘴都插不上。她曾经也担心过谢怀灵会不会翻船,但每一次谢怀灵不去哄苏梦枕,苏梦枕也把她原谅了,沙曼也就明白,放着不管就没事了,这两人就这样,自己会和好。

至于是不是这一回谢怀灵真的玩大了,从苏梦枕的反应来看,绝非如此。

他依然来接了谢怀灵,对着谢怀灵伸出了手,以沙曼对苏梦枕的了解,这就绝非是苏梦枕真正动怒的表现。她自十岁被苏遮幕所救入楼,尔来已有八九年,对刚接任楼主时期最青涩的苏梦枕也有所接触,不会在此错认。那莫非,今夜系铃的人,还是谢怀灵?

如果是谢怀灵,那就更不是沙曼能想得清的事了。

说句实话,她从来就没有弄懂过谢怀灵在想什么,一不懂她究竟能聪明到什么地步,二不懂她每天想的到底是什么,也许人脑子好用的代价就是牺牲一部分的精神状态,沙曼对谢怀灵的看法,目前仍然在她脑子里装的是水、是不可名状的东西、是棋局,三种状态中不停切换。

在沙曼想来,能懂谢怀灵脑回路的人,多半连出生都还没有影。

再说到其它的,今夜的事情本身。谢怀灵自主决策此事司空见惯,也不是值得多计较的,沙曼也不认为会动摇苏梦枕对谢怀灵的信任。至于关键,则是在于谢怀灵在明确的修养期内,违背医嘱进行的一系列行为,对此,苏梦枕的反应其实也属于关心的范畴。

不过关心导致的冲突也是冲突,谢怀灵更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打转的饭碗,已然出现在沙曼眼前。

几个侍女没有能耐,一点都拦不了谢怀灵,那她呢,她不同。既然是苏梦枕亲自送到谢怀灵身边的,许多时候沙曼自己也清楚,手中还有着一份照料谢怀灵的职责在身上,才会事无巨细地向苏梦枕上报。

所以,即使是出于形式主义,她也是需要为今夜之事,写一份文书给苏梦枕的,更还有些不好细说的风险。

但即使是饭碗已经旋转跳跃了好几个轮回,沙曼也谈不上担忧。她跟着谢怀灵走时就担忧过了,现在不必重复。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她还能指望谢怀灵担责不成?

她还真能指望。只有在这件事上,谢怀灵是个完全值得肯定的上司。

“今夜不论有多少要记账的,千错万错都记在我身上,不干沙曼与任何人的事。”蹲在柱子下,谢怀灵支起手臂托着自己的下巴,语中略无畏惧意,摆在了初夏燥热浮动的夜里。

端正的态度,和她说这个未免有些好笑了,大概苏梦枕自己心中都未曾想到要在她身上看到端正的态度。她百无聊赖的放空了目光,不知又随着月华,焦点追到了何处去。

苏梦枕被她拍回了手,神态有一片刻的变化。

谢怀灵并不是会真情实感地害怕他来算账的人,要说她没有能噎他的法子,他第一个不信,她所说出来的、叫他无语的所有话,本质上就只是为了看他的反应。因此他以为,不给她想要看到的反应,抑或反将一军,就是最好的做法,才出言说,“他来”。

话出口前,他便有想过她会继续耍赖,或者干脆顺着杆往上爬,来找他的乐子,他也能忍忍她回去再说话,只是所想种种,都不该是这般的反应。

她的话也可以往别的方面去理解,例如闹别扭,可是面对他,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又不是白飞飞,她不会一天到晚地挂在他身上,什么话都要说上几个回合,只论亲近不论时宜,哪里会在这样的时候对他闹别扭。

不如说,她就从来没跟他闹过别扭。

江湖恩仇里磨砺出来的敏锐,生死中不会放过仇敌的死穴,权斗中不会放过纤毫的破绽,比起生气,苏梦枕更想知道,谢怀灵在想什么。

他道:“跟我回去说话。”

目光如有实质,谢怀灵忽而低下了点头,揉了揉自己发困的眼睛,靠着柱子再度站直。二人都知道不能在外面久待,也能算在彼此较劲,她眺望远处,悠悠接上了自己那句叫苏梦枕一顿好想的话:“那除非你不准罚我,楼主,我也很难办的。”

原来到底还是拿乔。料定是多想了,苏梦枕侧过身让她站到身旁来,是光线的缘故,思虑自他面孔上遁去了,语调不惊,说道:“本来也不会罚你什么,究竟如何,还要回去后等大夫看过。”

他会不会变脸不好说,谢怀灵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身侧,手背到了身后去,不信任的瞧了几眼。还是大局重要,她也明白得很,闹也不会在这里闹到底:“树大夫啊,再说吧。”

她又确认,灰色的眼神不清不楚地蒙着一层什么,也不深不浅地:“楼主,你回去不能和我翻脸,我会很难过的。”

这才肯跟他回去,苏梦枕也明白她是装的,暂且由着她,没说些什么,他想的是且先回去再说.

人算不如天算,回去之后,苏梦枕也没能说谢怀灵点什么不是。

事发突然,他没找着机会,白飞飞就全部骂过了。

她并非临时有公务在身,白飞飞得知此事后就被苏梦枕叫住了,留在楼中等他们回来,了解过细节后等得已是火往心中冒,犹在所有人之上。她素来对谢怀灵是想说就说,打从她的第一句起,苏梦枕就失去了开口的时机。

他心情颇有一番的沉默,无它,苏梦枕头一回见识白飞飞究竟是怎么数落谢怀灵的。说准确些,这已经离开了“说教”的定义,该称之为“攻击”,其言语之犀利,语言之快准狠,毫无情谊可言,仿佛是每一个字都冲着捅出鲜血奔涌的口子而去,未免也太有些无所顾忌,句句如利剑,伤人太过。

弄得就好似,白飞飞与谢怀灵是结了三辈子怨的仇家,没有措辞不可以说出来,没有用语需要注意,这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虽是谢怀灵本人并没有意见,白飞飞指责至如此也是事实,苏梦枕再说什么就太显不近人情,最后还出言制止了,说不必如此。

谢怀灵认错态度良好的点点头,虽然是坦然认错,但屡教不改,跟白飞飞说:“就是,你疑似有点太极端了。”

白飞飞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谢怀灵从善如流,改口道:“你好温柔,我喜欢你。”

……由于谢怀灵的不懈努力,此事就以白飞飞承诺会带她看大夫、不会对她动手后,把她拽走了作为结尾,苏梦枕也不便拦。结果还没走出几步,白飞飞就揪上了谢怀灵的耳朵,谢怀灵连喊几声“痛痛痛”,白飞飞便心软放开了,好心没好报,谢怀灵吵吵闹闹地就开始不停喊她的名字:“飞飞飞飞飞飞……”

白飞飞就又揪起了谢怀灵的耳朵,谢怀灵重新喊起疼。

于此,苏梦枕愈发清晰地了解到,谢怀灵对他是留了手的。如果她将对白飞飞的态度放到他身上,他也难预料自己是何反应,又要如何招架。

他想问的话,就此都只能再留到后面去,做得是等谢怀灵回来再和她聊聊的打算。然而今夜注定是事难全了,到他一日的工作结束,谢怀灵也没有回来,她的侍女来转告了他,今日会面的所有发现,包括狄飞惊会武功一事,到了最末尾告诉他,她在白飞飞那里睡下了。

苏梦枕不会去白飞飞的房间,但也不会真让谢怀灵糊弄过去,再想着等到第二天。但这样的机会,也要再往后延,也许是老天爷就注定不想遂人意,也不想让谢怀灵清闲地度过整个修养期。

关昭弟,终于入京了。

第148章 去日苦多

站在高楼的回廊上,俯瞰汴京人流、车水马龙,人世浮华犹如梦境一场,来往之欢笑,抹去之啼哭,都在辉煌的熔炉里,烧成了世俗的万万千千,受罪与否,贫富真假,无从辨认,无从了然,又徒增虚幻,什么都不清晰了。

她二十多年前,走入汴京中,身旁是相依为命、武撼天下的兄长,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所谓豪杰也唯少数才能得她青眼。那时在迷天七圣盟看着汴京,竟无一处不合她心意,恍若是天地间未写完的诗文一篇,想着这千万种的繁华似锦,有朝一日她要全部踏尽,然后留下自己的声名,来叫天下人也好好看看她。

二十多年后,她再走入汴京中,孤身一人,来了却生之大恨,悲从心来,又说也说不清楚,靠在这栏杆上,凭栏再望,惊觉一世何其短,只得匆匆叹。眼见密如织网的街道,烈火烹油的富贵,也入目略无温度可言,她只以为是一条流干了全部河水的河床,搁浅在道路两边的,也不过是河水干涸后的废墟而已。

她没有一句话要再说给汴京,她的话原来在二十多年前,来到汴京的第一天,就已经全都说完了。

它曾经给过她的一切,也都埋葬在这里了,甚至有时午夜梦回年少,她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算死人还算活人。

她也无话可说。

深仇大恨,十五年的折磨,再站在这里,又还能说什么。天涯路远,苍天青黄,二十多年后的汴京,早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汴京,她也再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关昭弟。

此生到这里,已经一句话都不剩下了。

看了不知多久,也什么都没看到,关昭弟远眺六分半堂的方向,收回了她的视线。

虚掩着的房门飘进了几声脚步声,人影一点一点地近,守在门口的侍女为谢怀灵拉开了门,她便悠然入室,莲步妙移,到了关昭弟身旁。

关昭弟没有回身,视线散在了空气里。她与谢怀灵两相无言,到忽然间一股深沉的厌恶与疲惫打败了她,她再也不想看一眼了,却又还在俯瞰,可她也不知道,看得是哪处:“谢小姐。”

谢怀灵回道:“关夫人。”

她问:“今日之汴京,与夫人记忆中,可有变化?”

“我不记得许多事。”关昭弟声音是低沉的,又或者是无所相依,此地物是人非,叫她凄凄惨惨戚戚,因而低沉,“但是必然是变了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还会是一样的。江湖不会等着哪个人,汴京也不会。”

汴京对人,从来都是无比残忍的,可怜她近乎死到临头,才明白这个道理。

谢怀灵赞同她的话,说:“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过如眼下。但关夫人到底是回来了,从此也不会再走。”

“是。这天下欠了我的,就应当千倍百倍的还给我。”关昭弟道。

她这才站在了实地上,回了回头。屋内的侍女都退了出去,剩下她与谢怀灵站在一处,还有一位闺阁小姐打扮的姑娘,在桌案旁为茶杯斟着茶。这大概是谢怀灵的心腹,她知道谢怀灵也许还有打算,金风细雨楼也有他想,但关昭弟并没有那么想问清楚,她早不再年轻了,也不再鲜活了。

她已不关注许多事,没有那样的激情,她仅仅为了了恨再回来,其实连自己的命,也不觉得还有多重,说道:“我去看了六分半堂。”

一卷舆图放在桌案上,看纸张还是崭新的,才落完笔不会太久:“有些没有变过,有些地方换了用处,我还是把记得的都画了。十五年啊,怎么就越过越滋润了。”

关昭弟面如寒冰,有漠然色。

谢怀灵瞥向六分半堂,更是再看那里代表的人,这时她不提秋灵素,不再提任何别的人,柔声一问:“关夫人,如今有什么打算?”

一丁点的犹豫也没有,唯有这件事最清楚,关昭弟道:“你们要雷损死,我也要雷损死,就这样。”

“六分半堂呢?”谢怀灵再问,轻轻地扣着这个破风帆般的女人,“还有,关圣主,雷大小姐。”

关昭弟蠕动了嘴唇,她似怒非怒,似哀非哀,好像有虫爬在她的皮肉里,她不得自控。过上来一会儿,虫爬出去来,她忽然没有头尾地,问了谢怀灵一个并不相干的问题,神情远去,目有虚光,只说:“谢小姐,可有愿相伴一生、生死相许的好友,与苏楼主关系又如何?”

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谢怀灵在风中咳嗽了两下,面无轻怠意,答她:“好友确有一位,生死相许也无需问,我已与她鬼门关共同走过一回了;表兄么,虽是与他常常拌拌嘴,也知天地间了无亲人,自是相依为命,也无一日不受他细心照料。”

关昭弟便笑了,一声更比一声缓,缓尽又忽急,极尽凄楚:“我没有要冒犯谢小姐的意思,但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知道,我恨了多少人,恨之入骨地恨,才活下来的吗?”

十五年前的雨夜,满腔的悲愤,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活着早就是一件仅有勇气都不够的事了。

她没有得到公道和正义,她被背叛到生死徘徊,所以她要说:“管他们的什么对与错,难道我就不能去恨他们吗?!”

这就是她的答案,说完一声哭笑,关昭弟眼中一酸,然而她是没有眼泪的人。

流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不肯放过她,她更不肯放过的痛苦罢了。

默了许久,关昭弟再说道:“至于六分半堂,我管不着,也不打算管。那是你们金风细雨楼的安排。兄长……我不会去见,他也不记得我了,温小白和他的女儿……

“你以为我不去杀温小白,是我不想吗?”

她的所有意思都在这里,关昭弟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

“此事与秋灵素、任慈无关,除了扯进他们二人之外,我可以为金风细雨楼做所有的事,我没有任何可怕的。”关昭弟坦荡道。

她就这么承诺了下来,更多的细节,金风细雨楼的想法,谢怀灵的谋算,一个字都没有问。她连血都要干了,也再也不想将自己的心力,到最后也付与勾心斗角,反正秋灵素那么信谢怀灵,她也愿意信一回,无论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她也都认了。

极致的恨里有极致的疲惫,极致的疲惫里有极致的苦难。

谢怀灵想问关昭弟的,要提前与关昭弟说好的,就这么都失去了问出口的必要。她陪在关昭弟身侧,跟她一同继续看着汴京城,人走人尽,人回人来,砖瓦堆砌的熔炉,滚滚似沸。

林诗音为她们递上了茶水,今日她是跟着谢怀灵来学习的,顶了一个学生的名头,谢怀灵也真打算教她点东西。听完了整场对话后,林诗音心不能定,更而明白了谢怀灵所说过的江湖险恶,一点都不假,又在炎炎夏日,只感受到了满身的寒意。

但她却更不后悔来到江湖中,她去看关昭弟,将热茶递到了她手中,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又退下了。

千云如帆过,似有千千结。

一段很长的时间,关昭弟几乎以为自己死了。她不想过去的事,也想起了所有的事,恍然离世的中间,又不觉得要叹息,可是嘴也已张开了。

她又说了不相干的话,但她还能说出来,就是万中有幸了:“那时我重伤而逃,命悬一线,以为天下再无真情谊,再好的姐妹也只是个笑话,直到碰到了灵素,才知道只是老天爷太薄于我,让我遇到了温小白而已。就像我以为天下男儿尽是负心人,该千刀万剐都不过,后来看任慈是如何对的灵素,才知晓……”

关昭弟轻声道:“世上本就是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有似任慈这般的好男儿,人也可以一直守着另一个人,无论容貌、财富、才华与否,只是偏偏,给我的是一个雷损而已。”

她看向谢怀灵,问:“谢小姐,有爱过一个男人吗?”

谢怀灵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好像有回想起一条河流,然而那也干竭了,到最后的,也只能称之为怜惜罢了:“从未。”

“从未是好事。追求谢小姐的人不在少数吧?”关昭弟摸上谢怀灵的脸,将自己的教训娓娓道来,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挑,慎之又慎地选,不仅要是你爱的,也是要爱你的。真心,所有的故事,走到最后都看对方的真心。”

谢怀灵由关昭弟摸着自己的脸,在她手心中,听她絮絮叨叨的又说来几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也许就没有人说得清楚。秋灵素曾经几乎得到了半个江湖的爱慕,但那些华而不实,最后在她容颜毁去的时刻,只有任慈爱她比她年轻时感受到的更甚;关昭弟的过往更不必多言,爱来爱去,她拿到的全是虚情假意,多少爱恨情仇夹在了一起,到头来只毁了她,连背叛她之人的女儿,都在另一个背叛她之人的培养下长大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也许就不该有回复。

“我不一定会有故事。”谢怀灵说,“我不是个适合有故事的人。”

倒不如说,她更像那个会把故事统统辜负了的。

关昭弟拂过她的眉梢,再抚到眼角,道:“这是说不清楚的。”

“就算没有,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人不止为了这点活着。再说了,谢小姐今年,也不过是十八岁吧,你还有许多年。”关昭弟笑了,“对于爱慕谢小姐的人来说,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想要有一个故事,也许你就会得到。天下又不是人人都倒霉,只是我碰到的是雷损。”

谢怀灵无言,也不知是想起了谁,还是谁也没想起,只是单纯的垂眼,末了,也没有多说。

第149章 流年不尽

站在栏杆附近,两个人看了约有半个时辰的风景,关昭弟才平复下了她所有的心绪,与谢怀灵喝了盏茶。

她自然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踪迹的,谢怀灵将她安排进金风细雨楼中,由曲无容贴身照料,非万般必要绝不出户,见也只见谢怀灵一人:“如此安排,关夫人意下如何,可还有所难处?”

关昭弟不觉得哪里不好,也不觉得哪里好,她不起半点波涛,回她:“这样就够了,谢小姐的安排就很好。”

其实今日本该就在金风细雨楼会面的,是关昭弟还想再仔细看看如今之汴京城,才在酒楼上久做停留,而今事情论定,也该动身。谢怀灵告辞道:“既然关夫人没有异议,无容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日后关夫人的安危与其它事务,一应皆由无容来负责,还请关夫人随无容回金风细雨楼,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关昭弟只说“好”,目送谢怀灵远去,她又变得极安静,只是不再看城中。

出了门去,曲无容向点头以作问好,走入了屋内去,林诗音从她擦肩而过,小心地合上门。她落后谢怀灵大概刚好是有个一步,心中并不知道这时能问谢怀灵什么,该问谢怀灵什么,虽然是有些问题,但也举棋不定,干脆就闭了嘴,想着是一等再等,算是又忐忑,又牢牢地抑制着,也称得上七上八下。

从酒楼中出来,马车停在后门外,谢怀灵既然不与关昭弟同行,就足以说明她不但不回金风细雨楼,今日的行程还一丁点都不顺路。宽大的马车再坐几个人都没有关系,林诗音却也没有挨着谢怀灵落座,手放在膝上,摸过自己的袖子。

在快十日前,这里还藏着一把暗器,人也已藏好一颗虽怯仍绝的心。

她的局促在谢怀灵眼中,与摆在明面上没有区别,到现在也没有等到林诗音说话,谢怀灵随手翻开了一本书,催促了:“你要说什么?”

被一问,林诗音反而舒服多了,说道:“想问,谢小姐,今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能带你学点东西的地方。”谢怀灵直接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去看大结局的部分,“说起来,我回来汴京也快十天了,这还是第一回和林小姐好好说话,一想来,又许多事都没和你聊聊。”

林诗音很轻地笑了,说:“还是养病要紧,我也是盼着谢小姐快些好起来的。”

谢怀灵不以为然:“养病要紧,比养病要紧的还多了去了——登楼一事,是多亏了有林小姐。”

终于等到她提起此事,林诗音纤指勾起了袖子,比起面对雷损、狄飞惊,她的心情更像是幼时面对要她背出诗文的夫子,吐出一口气后,道:“谢小姐早就嘱咐过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不错,谢怀灵离开汴京之时,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就是林诗音。

她固然不会武功,养在深宅大院中,对江湖不说是一概不知,也能说是经验好似白纸。但即使是这样的林诗音,也有绝对值得被看中的地方,她远远比其它人,都还要敏感。

这不是个坏词。自李寻欢与龙啸云之事后,林诗音的多愁善感已然改至思虑入微,她不擅长算计,并不能揣测他人的谋略,可她的敏感足够让她发现许多常人绝难以注意的蛛丝马迹,再迅速做好要及时通报给谢怀灵的决策。

此外,谢怀灵的嘱咐中还有另一部分,如果她没有及时回来,需要林诗音去中断局面。

听来似乎是件天方夜谭的事,一位闺阁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中断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龙争虎斗?她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瘦弱,争斗里只要有一阵风漏出来,林诗音就会被吹走。

然而她的确有,谢怀灵走后,雷损转达来蔡京的邀请时,她真的想出办法了。

她有太多地方比不上这些江湖中的人精们,于六分半堂面前只是一只螳螂,但她也有一个地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都无人可以比得上。

优势就要利用到极致,才学、武功也好,容貌、家世也罢,只要能派上用场,就绝无高低之分,谢怀灵曾这么教过她。

所以林诗音用自己换下了杨无邪,带暗器登了楼。她的身份是谢怀灵亲自遮掩的,雷损和狄飞惊绝无可能知道,那么她只要敢于做一件事,就足以如同折断一只风中残烛般,折断僵持的局面。

只要她敢于,在这样一个只存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场合,为自己留下一道深刻的伤,触碰到性命的伤。

文官世家遗孤,李太傅的外孙女,她的身世从前不能带与她多自信的重量,但在那一刻,只要她倒下了,苏梦枕必将大惊,为救她性命说出她身世来,局面就再也维持不下去。这是个多么精妙的计划,只要她下得去手。

而通报谢怀灵的人选……林诗音一闪眼波。

谢怀灵没有提过李寻欢,去找李寻欢,是林诗音自己做的决定。

从小一起长大,李寻欢深浅如何,林诗音太过清楚,只有他去她才是最放心的。即使是他不愿意扯进这些江湖势力的厮杀中,有谢怀灵的救命之举在,就算恩情已还,李寻欢也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这一遭。

更不必提,没有这些,李寻欢也会为她去。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

谢怀灵心如明镜,本意上还是挺想在此事上表扬表扬林诗音的,不过挑破恐怕适得其反,林诗音内心中还有所纠结,谢怀灵也就跳过去了。

马车行驶过了小半个汴京,去向越发不安定的城区,林诗音听着车窗外所有的动静,小贩的沿街叫卖声和市井百声,都逐渐是磨损去,泛上来最不安静的寂静。她在金风细雨楼的三个月,见识的事情不在少数,到了这时,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也明白了谢怀灵要带她去做什么。

再晚去三四条小巷,一座低调不显,似是隐于河岸边的亭台前,马车停了下来。她紧随着谢怀灵,见到周遭一声不有的紧绷之象,再看亭台本身,忽觉是造化内有,在霭霭压来的气息中,是自立自持,唯坐观罢。

谢怀灵领她进亭台:“跟我来。”

几次回折,楼梯几道,便上了二楼,布局极为开阔,几近全无陈设,仅是碧叶一盆、竹栏一处罢。

“东里巷。”对着竹栏外的砖瓦屋檐,略无规章而横走竖躺的房屋,林诗音念出了此地的名字。她下的苦功不少于金风细雨楼中的任何一名弟子,汴京已没有任何一条她认不出的巷子。

说出了巷子名,林诗音便连谢怀灵用意的一半也模糊地懂了:“今日东里巷附近,要清理一处堂口,谢小姐是来带我看这个的。”

怪道是气氛如此,厮杀在前,什么轻快意,是都不会有的。

“不算是看。”谢怀灵道,“你在楼中跟着人,看文书已经看得不少了,这类的场面,也是瞧过几回的,没有特意叫你来看的必要。你今日,是发号施令的人。”

林诗音险些要一震,当真是惊魂,追问道:“我?”

她第一次见尸布满巷,就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后来看人抛尸汴河,也是拼力遏止才不至于作呕,现在虽是不再为尸体而变色,要她来指挥,也还是跨步太大了。

谢怀灵瞥她一眼,叫她往前站:“何必怕呢,又不是没有我在。再说了,清地盘,这时也清得差不多了,不是要你来指挥。”

如听仙乐,压力下去了不少,林诗音当真往前走了一步,几近是到了竹栏最边缘。她再远眺,方看清在不远处的一处巷口,黑红的血迹铺在半颗头下,她只杀过龙啸云,虽然已经随苏梦枕登了一次楼,也没有真正做过要主持杀段的事,明知是不该安心的,却在谢怀灵所用的措辞中,诡异地安心了。

几位楼中弟子打巷口中出来,一人的手臂下各卡着手下败将的头,就如此这般,将另外几人拖至了亭台前,再狠狠一踹他们的膝盖,这几人就在痛呼中齐刷刷跪下,正正朝着谢怀灵与林诗音。

林诗音的手不自觉扣紧了竹栏,听得身后侍候的弟子说话:“二位小姐,这几人便是这一带小堂口的话事人,听候二位小姐发落。”

她感受不到谢怀灵的目光,这时才明白谢怀灵的用意,再听得弟子说下去:“为首之人姓张,欺男霸女之事,无一样不做,去年冬初,强抢了一处人家的姑娘,姑娘不从,撞死在了墙上,他又自以为失了面子,逼死了姑娘的父母;在左之人姓涂,乃是实打实的赌棍……”

越听清楚一句,林诗音的指尖就越是用力得发白。等到听弟子说完,最后一句是:“此几人已经投降认败,是要处理掉,还是关起来,再做他用,请二位吩咐。”

她陡然俯下身子,想要退后,但觉身后虽无障碍,却也空有高墙,退不可退。

“我听林小姐曾经说过,最讨厌市井间的肮脏流氓,就如同汴京城中的老鼠臭虫一般。我还听林小姐说,最怜惜的便是那些惨遭欺辱的平民百姓,日子已过得如履薄冰,还要受尽这些人的折磨。”声音似远似近,谢怀灵幽幽而言,肖风贯身,“你也想为他们讨回公道,但是无计可施,只能流泪,不过今日是不同的。”

“是。”林诗音喃喃道,“今日是不同的。”

她撕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又很快松开,如此几个来回后,越乱越定,好像沉入了水底,又天旋地转,倒从水中跌出,落回了地面。

林诗音松开了竹栏,静声发落:“杀了他们。”

开了头就不会再难,林诗音重复咬字:“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便见得手起刀落,飞血溅出,横行霸道、作贼作寇,也不过一命呜呼,渺如草蚁。她要他们死,他们便身首异处,夺他人之命者,亦为他人所夺。

难以言喻地情感发酵在了林诗音心底,她长久地不知晓能说些什么,呼吸沉浮,充斥在胸膛里。

谢怀灵走到她身后,声音再过来:“我欲将此地,以及附近的三个小堂口,均交由林小姐来管辖,纸上谈兵终觉浅,还是要好好上手一回为好。林小姐,觉得可行吗?”

乱似污水的四个堂口,还有不在少数的恶徒,都交到她手里,谢怀灵的利用从来都没遮掩过。而林诗音一张嘴,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这是她需要的吗?不知道;这是她要的吗?是。

她说:“我知道了。”

谢怀灵低声作语:“过段时间,还有需要用到林小姐的时候,不会比登楼那日轻松,林小姐愿意吗?”

林诗音转过身,捏住来自己的衣裙,又说来一遍:“我知道了。”

但她也要一问,不能一点也不知道,目光闪回来,心中早有猜想,说:“是要与六分半堂,一决高下了吗?”

“算吗?”谢怀灵却问了,“算吧。”

第150章 换山却海

再回到金风细雨楼时,不要说傍晚,月亮都升起来有两个时辰了,这还是在夏日。

沙曼上前就为谢怀灵披上了外衣,也不管她喊没喊热,边披边说道:“今日小姐不在楼中时,没有什么别的事,不过白副楼主来过一趟,叫你晚上还是去她那边睡,另外就是楼主,也叫人过来说了一声,要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完全是大明星。谢怀灵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抱怨,朝沙曼说:“一个两个的,还记不记得我是病人了,一回来还有这么多事,直接安排到我入睡前了。”

抱怨归抱怨,她也是要去找这两人的。谢怀灵还是没有脱下外衣,在抬头看了看月光后,上了金风细雨楼去找苏梦枕。

苏梦枕的卧房,对谢怀灵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她来的次数不少,还曾经霸占过白日的这儿好几回,哪个地方放着什么,记得是清清楚楚,推门进去也轻车熟路,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般。过了门口的摆设,她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了上回来时藏起来的椅子,挪到了桌案前。

她也没想到它真的还在这里,这还是她启程去丐帮之前藏的了,还以为苏梦枕早叫人搬出去了。

夜深动楼台,楼中晃明灯,明灯影离离,照人今无睡,也是无心睡。苏梦枕着的是身浅色些的衣裳,本就是并不浮动红晕的脸、时刻灰白的体肤,再配上不大明艳的颜色谙尽了他支离的病骨,也柔和了些他震慑般的傲岸,此番一来,灯华不定的时间里,似乎是轮廓也朦胧,就惊出了些过分和缓的滋味。

他应该是刚服过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然后一直等她等到现在,才会是这副打扮。至于身形,谢怀灵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更瘦,打量去,他总该是没有再消瘦下去的空间的,那就是没有瘦。

“你过来。”苏梦枕喊她。

谢怀灵不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她不愿意过去,硬是和苏梦枕隔着一张桌案,还是别的距离。她缩在了椅子上,只顾着自己打哈欠,说道:“就这么说吧楼主,我和你里面,又没一个人是聋子。”

苏梦枕道:“有正事。”

“我也有正事啊,哪有正事一定要站在一起说。”她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动,已经开始挑拣能靠在腰后,让自己舒坦些的东西。

管是不是苏梦枕的,到她手上就是她的,谢怀灵一直奉行这个道理,苏梦枕以前的坚持也没有什么用,除了他的枕头和贴身些的家居用具,就没有一样能当垫子的物件,是谢怀灵谢怀灵没碰过的。不过这回她可能是用厌了,左挑右捡没有选出来和心意的,就把沙曼刚给自己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被她坚决的拒绝了,苏梦枕没有再问,还是在书架前取着文书,转而道:“用过晚膳了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但谢怀灵会说:“跟着关夫人稍微吃了点。”

苏梦枕也不知道信没信,多半是没信,又翻了一会儿,他要找到了要拿给谢怀灵看的东西,薄薄的几页纸:“稍微是多少,还是只咬了一口,也能算稍微?”

谢怀灵泰然自若,那当然是一口也没咬,其实她连晚饭都没和关昭弟一起吃,和他说:“总之我是吃过了。楼主,你的正事不是这个吧?”

苏梦枕不答,用行动表明。谢怀灵不愿意过来,他就会过去,带着略有些浓厚的中药气,很快就一同到了她鼻前,萦绕得如有实质。这时谢怀灵才会想得起来,这个人也能用得上“药罐子”和“病秧子”的称呼,只是平时几乎闻不到药气,她才会没有怎么意识到过。

这么一想,是她没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拜会过他,她一般来得更早,或者更晚,在他睡下的时候把他闹起来。

谢怀灵一戳苏梦枕的袖口,真诚地向他倾诉:“楼主,我有点头晕。”

苏梦枕早习惯了药味,瞥她两眼,并没有向旁边移开几步,而后取来了一杯冷茶,放在谢怀灵面前让她醒神。

没有得逞,谢怀灵不喝茶,抬起手来揉搓着自己的脸,活像揉两个并不饱满的面团,下手也不轻。她嘀嘀咕咕着什么,只张嘴没有出声,是清楚再怎么小声,苏梦枕也能听得到,不过苏梦枕要猜也猜得出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惯是这样的,从来不找自己的错,他也习惯了,闭着眼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他有意见,或者说意见更重一层。

看她清醒完了,苏梦枕将信纸交给了她,道:“楼中今日对雷媚的接触,有了结果,这是雷媚写来的信。”

谢怀灵不去接信,就着苏梦枕这个姿势粗略看了几眼,指尖拎起一页再看一页,看出来了些东西,但也还不打算接过来:“她主动提出要会谈,必然是已经松动了,如果能说动她投向金风细雨楼,无论我们要做什么,胜算都多了一筹。那么跟她见面的人选,就要好好挑一挑了,楼主是什么想法?”

苏梦枕沉吟片刻,回道:“我打算亲去。”

“不妥。”谢怀灵想也不想,“楼主亲去固然有诚意,可诚意太重雷媚难免再反复权衡,错估了自己的价就不好了。白飞飞如何?”

苏梦枕与白飞飞接触了这些时日,对她的聪明才智也透彻了个七八分,稍一思索:“可。”

谢怀灵松开信纸,身子一歪脸蹭到了桌案上:“那就白飞飞去,正好腾出楼主的时间来,多做点些别的事。”她话锋再转,“那这件正事是不是就算说完了,楼主,来说说我要说的吧。”

共一灯烛光,同一幕朝夕,呵吹了两个人的灯火,她放虚了目光一眨不眨地瞧,眼睛便成了只能映射烛光的玉珠,苏梦枕别的一概看不出来。她盯着灯,他就盯着她,窗前绿叶葱葱,人静不知夏夜炎。

谢怀灵起了个头,嗓音低低而流,若是儿女夜话,无足轻重:“我见完关夫人了,她什么安排都愿意接受,只要不扯进任帮主和任夫人。所以我想着,该和楼主说说安排了,要如何对付六分半堂。”

正式招揽谢怀灵的那天,苏梦枕就在想此事,而这一天在此刻到来了。他目光骤然转厉,也肖似无形之刃,红袖刀主自有还在红袖刀之上的风华,千锋万利,金石亦开,浅色与暖调再也压不下去,冷硬的棱角须臾卷走了似花似雪的光色。

谢怀灵问道:“楼主以为,要如何才是?”

她还是盯着灯盏,好像是神魂离去了,飘忽不定:“如今时日正好,朝堂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即使要腾出手来管,也要先顾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搅不起太大的风浪,更有李太傅在,我们还可动些手脚。一个最适合楼主大业的时机,就在此刻,楼主要是不在此时动手,反而还会叫他人起了疑心。”

“但正因如此,要请楼主好好想想。以今日金风细雨楼之力,要叫雷损尸骨无存,天下再无六分半堂,从此楼主独领江湖,也绝非难事,届时楼主自可一登江湖至极,再无人可与楼主争锋——如果楼主的目标,只是这个的话。”

苏梦枕断然否定,两目中是冷火森森,一烧夜色:“不,绝不仅止于此。”

他从前那么想,但那只是从前。在中秋的月色西沉后,天下之约落定后,在这副病弱的身躯里,就有更磅礴的事物转动了。

“不错。”谢怀灵动了动眼珠,一挪下巴换了个姿势,循循而道,“楼主心中更有雄图大业,因此此举不可为。先不提各处势力对此的动向,覆灭六分半堂后,朝堂重新稳定下来后,对此事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应,我相信楼主可以一一化解,但那时众矢之地,必叫他人起防备之心,也不好再积蓄力量,图求伟业。

“所以六分半堂可以覆灭,六分半堂也不能覆灭。我们仍然需要一个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的局面,用六分半堂做伞,才能遮掩许多行动,动许多‘不该’动的土。”

撑起脸,她深而如墨,似极湖底的眼,就在光影的灿烂下徐徐而出,洞进了苏梦枕的视线里,便转眼包裹了他。

“因而雷损的六分半堂可以死,世上却必须再有一个,金风细雨楼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心中是心念电转,霎那间一片通明,了然了她所有的意思:“旁人不信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动作,雷损也不信,那就干脆半真半假的演上一场戏,再加上关昭弟,将雷损置于死地,为六分半堂选出一位新总堂主。而后再佯装事态百转千回,金风细雨楼未能吞并六分半堂,只是得利而归,那么自然更会有不希望格局被打破的人去扶持元气有伤的六分半堂。”

又有谁能知道,仇敌已不再是仇敌。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苏梦枕心火更甚,肺腑间似乎因为心绪起伏有些发痒,但也被他强行压下血腥味,只是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

这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要在汴京所有人眼中将六分半堂偷天换日,但他苏梦枕,难道是没有这点胆量的人吗?

已然盘算起人选,在咽下一口血后,苏梦枕直起腰,问道:“此计必须要有一个接任雷损的位置,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人选,否则再他人看来,六分半堂日后也不会是金风细雨楼的对手。你觉得,雷媚够吗?”

谢怀灵摇了摇头:“如果从半年前开始筹谋,我有信心将她的声望雕刻成足以服众的地步,但是仅从眼下来看,她太过神秘。”

神秘,而同时又没有如“低首神龙”一般威赫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种欠缺。

如此一来,六分半堂中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谢怀灵又说:“当然,补足这份欠缺的办法,我也有,不过是要多费些力气,也是小事。但是我想请楼主再想想,其实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苏梦枕便想到了,沉默了一息。

那确实能省很多力气,甚至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抹消去许多怀疑,然而沉默过后,他说道:“我不同意。”

肃容而待,旧事重提,心境还比当初更冷,不想给她回转的余地,苏梦枕道:“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一次,我绝无可能同意,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才是我苏梦枕真真正正的耻辱。”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世上不会只有这一条路,他也并非无能之辈,永远也不可能推出自己的心腹、自己的下属、自己以青梅煮酒而约的盟友,同时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

冷气太甚,苏梦枕又咳嗽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他也要说:“……休得再提此事。”

“好凶哦。”谢怀灵再戳他的袖子,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点不落,“为什么要这么凶我,我说几句话,你就回这么多,一下子自己把话都说了。”

她叹了口气:“起码让我把话好好说完,我是在提狄飞惊,但也不是那个意思。怎么,难道我不是个多聪明的人,非要借他对我的心思吗?再说了,即使是不选择狄飞惊,去选雷媚,到最后之前也要处理他的,与他接洽是必然的。”

说到底,这个人还是太聪明了,叫谢怀灵态度上蔑视他,实战上重视他。

更何况是,谢怀灵看着苏梦枕的态度,将昨日之事托出:“而且,楼主可知登楼之事,真正在后推动的人,就是狄飞惊,甚至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就是想要她去见他,在一切不可挽回地驶向悬崖之前,在结局之际,夺出来一刻又一刻的时间。

苏梦枕哪里还能不懂,即使他再不想要谢怀灵与狄飞惊见面,谢怀灵与狄飞惊也必然要有一个了断。

“所以试试嘛。”谢怀灵耸了耸肩膀,“他跟我说,他会一直等着我,我随时都可以再去约他,那一天他除了见我,什么都不会做。反正不试白不试,我可以跟楼主保证,我不会拿自己和他做交易。”

苏梦枕不语,望着她灯下清极的面容。

他信谢怀灵可以保证,但他不信狄飞惊能抛开,狄飞惊不可能撇去私情来看她,如果能,他就不会设下如此多的局。一层又一层,甚至让苏梦枕感受到了一种觊觎感,明白狄飞惊绝未死心。

对此他不能不排斥,奈何这又是避不可避的一面,他宁愿全由他来费上更多更多的力气去处理,但他也不会代替谢怀灵做决定。

狄飞惊叫公与私再分不开,于是终究是她的意愿为先。

苏梦枕便就要默认了,可他还有一问,非问不可,要让他去同意,他就必须要得到回答:“你对他动容吗?”

谢怀灵凝望他的眼睛一眨,仿佛早料到如此,眉梢骤低,忽而笑了一声。

她却没有多少笑意,面容上的淡然凉得算是透骨,就告诉看着她的人,谁对她期许,谁就注定要败北而归,说道:“楼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那么有良心的人。我并不在意那些为我倾注了心意的人,真正只得看中的只有我本身,他们要打动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这么来看,爱上我而念念不忘,着实是件很凄惨的事,对吧?”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