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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2 / 2)

沈浪到底还是沈浪,一两日不见,不仅安抚着朱七七,说服了金无望,还找到了独孤伤在城外的消息。他甚至一并谋划好了去城外一趟的计划,如果不是担忧着朱七七(不带朱七七她会多想,带朱七七情况又不合适),大概已经动身了。

谢怀灵的回来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让朱七七去丐帮分舵查查金风细雨楼合作的进度了。任慈加急的信已经传了过来,持信者等同分舵长老,谢怀灵便用这个,再暗示几句“金不换就在那里”“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成功激起了朱七七的报复心理。这姑娘一把抢过了账单,就眼珠子一转,直说要包揽这事,去丐帮分舵看看。

其实每人都知道她是去折腾金不换的,但每个人都由她去了,为了防止金不换耍阴招,谢怀灵还交了几个暗卫给她。没人在乎金不换的死活,只希望朱七七尽兴,并且短时间内沉迷这件事,其它什么都想不起来。

哄好朱七七后,谢怀灵再和沈浪聊了聊计划的细节,告知了他汴京来人的事,希望他能找到些线索,沈浪也承诺了尽力而为,只要有机会,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再然后,沙曼那里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她。根本没法儿补觉,谢怀灵的连续上班时长,算上短暂的休整,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十二个时辰,直逼连轴转时的苏梦枕,如果她今晚再通,那就是与苏梦枕不分伯仲了,她定要以此为借口,管苏梦枕讨要点什么。

正好苏梦枕的回信也来了,到她再写信的时候,顺手添一行字就是。

说到这信,和篇阅读理解也没区别。挨骂了吗?没有,但是还不如挨骂。苏梦枕的信中简洁地写来了他早编好的谢怀灵的生辰,然后便是列出了满满几页为她准备好的嫁妆,直到了末尾,才一笔带过一句,有些话等她回汴京再说,表露出了他的不赞同,以及传达谢怀灵回汴京之后的上司会审的境遇。

可惜谢怀灵根本不会怕,她继续往下看,苏梦枕还写了六分半堂的动向。雷损刻意地在打探她的婚事,手脚动得极为猛烈,唯恐苏梦枕搭上了一桩好婚事。苏梦枕的对策是如谢怀灵所设想的,放出了她为自己写好的爱情故事,为她的名声好隐去了王怜花的姓名。

然后,迎来了六分半堂空前的热情。

不好说是雷损压根不信导致的,还是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其中,谢怀灵不在意这部分,跳过去了。

再往下就是一些闲话家常,关于她近况的询问,对她能与白飞飞重逢表示了欣喜。他每封信都有这一部分,字数不多,只占据寥寥一二行,但是从不缺席,她偶尔会看心情回,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就写上一点,而现在她心情很显然算不上多好,于是回信也跳过了这一部分,只说自己近况一切一般,再无它言。

停笔时又到了傍晚,谢怀灵的困倦已经在脑海里垒得很高了。她已经有了一座自己的金风细雨楼,建在本就不足的精力上,无关乎满城风雨,它只想要的是一场安静,一场合眼的黑暗,即使是第二日还要照常升起的太阳,夜晚也该悬挂在明月之下去。

想是这么想的,可谢怀灵趴在桌案上合上了眼,不足一刻,又睁开了。

回来的白飞飞已将自己的动作放得很轻,未成想谢怀灵还没有睡,小步走了过去,看她魂还不知在不在身体里,目光愣愣地凝固在眼波内,事物一点都倒不进来,也没有粼粼波光。

白飞飞不会问她为什么还不睡,那是废话,能够休息的时候谢怀灵自己会跑的,如此这般,只能说明她还有没做完的事,不能耽搁的事。

谢怀灵撑起自己的脸,问道:“司徒变那边,怎么样了?”

“几乎没有消息来,盯着破庙的人说,能确认王怜花在里面,但更多的就没有了。”白飞飞道,“要管他吗?”

谢怀灵不言,低了低头,手指又戳进脸颊里,把精神抬了起来,于是她的困倦就也看不出来了,总归她平日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流云遮月的夜。

星稀如坠,仅仅留下两三点。

飘摇破败的夜色,在此情此景里撞进更加破败的庙里,过窗而堆积在生风的墙面下,稍远一些的那点月光,也是稀稀落落,捡也捡不起来的。

庙内的人本该被关在柴房里,好在是柴房的门坏了,还不如仍在庙中,才能让他只是看清点东西。王怜花背贴着墙,半张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像泥潭深陷,略无好色。

他清楚得很。清楚这个时间,该是有人将他捞出来的,谢怀灵会保证他的安危,再看不惯他,她的理智也会让她保证自己全须全尾的回去,因而这场夜里的沉寂,他又清楚究竟是怎么了。

王云梦说得对,他的确会自己明白,明白只会是母亲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是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事,母亲搁置了他,他才会还待在死寂中。

他的心也是死寂的,心生在死水中。

还会有比这更难捱的时刻吗。王怜花盲目地憎恶着。憎恶今日见到他女装的每一个人,憎恶下手的司徒伤,憎恶罪魁祸首的柴玉关,憎恶给他以耻辱的谢怀灵——他早晚要将这些还给她。

但他不憎恶王云梦。生下他养大他的母亲,叫他滞于此地的母亲。

尽管她就是死水本身。

憎恶也是空虚,可憎恶的尽头,不会是无路可走。王怜花不希望自己是可怜的,继而不选择无能为力,他扯着自己的嘴角,然后等到了毒发。

他在来时就服下了毒药,要卡准时间,又为了防止自己会没力气服毒。那时他以为是王云梦的爱,他见过的普通人家说,孩子是从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能不心疼,他却忘了王云梦受过多少伤又真的掉过多少肉、流过多少血,他是其中柴玉关割下来的一块。

王怜花等着。钻心剔骨也罢,痛完这一阵就好了,他就能想办法走了,没有事情他解决不了,他当然能做到。

这时他又想到谢怀灵的脸,她就给他等着吧。

冷汗一滴滴地淌下,疼痛的形状是凄楚,王怜花将脸埋在干草里,忽觉身上痛得发胀,他隐隐约约地被挤压,明明白白地被劈开。但这无所谓,过去就好了。

痛着痛着,气力恢复了些许,他便毫不犹豫地扭动自己的手腕,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挣脱出了绳子。这也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要痛上许久,王怜花还在听声音,司徒变就在院子里,熬着他的糖,他听着司徒变细不可闻的动静,痛一阵心就攥紧一分。

忽然间,几声连在一起的高喝响起,像是几个中年男人的怒喝,最后止步于一句“站住”。王怜花想要去听清发生了什么,更近一点的脚步声就停在了庙门口,就隔着半扇木门。

“……太感谢诸位捕快了,我妹妹一定就在里面,我去看看她。”

“姑娘这话说的,捉犯人是我们该做的,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这么个老婆子就是拐人的人贩子。你赶紧进去看你妹妹吧,我刚才看了眼,情况不怎么好呀,我们就先去追人。”

“好,我这就去。”

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拉远,只有一声停在了木门外,然后一身男子衣物被扔了进来,丢在他面前。

“不用我帮忙吧?”

谢怀灵。

王怜花扣紧了手。他好像被拖进了夜色湖水里,但一息之后,衣物还是被他拉过去了。

断断续续的穿衣服的声音,附和着几声夜里的知了叫。门内门外的两个人唯不语而已,被黑云遮住的月亮还是没有出现的痕迹,是一团的墨液,连存在在何处都看不真切。

很静很静,谢怀灵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静到里面听不出来什么了,她推门而入。白飞飞去追司徒伤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现在是她的暗卫守着院子,借了官府的事,不能在现在就把事闹大的司徒变必然会放弃这间破庙,所以这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

而她也该找个地方坐下,她又太久没合眼了。

王怜花的模样她没有如何去看,她又不是为了他来的这一趟,她心中顾虑的事有许多,只是觉得总不能真像王云梦说的,让王怜花以毒攻毒自己来搞定。那样打草惊蛇,柴玉关必会防备不说,出意外的风险也太大,才出现在了这里,占据了王怜花的干草堆,铺了帕子后顺着墙坐下了。

疼得昏都昏不过去的王怜花,看到唯一能让自己舒服点的地方都被占了,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

谢怀灵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敢把这句‘凭什么要来救我’说出来,我现在就过来捅你。”

王怜花便也没有说话。谢怀灵闭着眼,不能在这里睡,这样也会让她稍微舒服些,酸涩遍布在眼珠上,她好像下一秒就该倒头就晕过去,周围那样的安静,一个倦怠的春夜。

耳朵又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声响,她充耳不闻,声响近了,也不睁眼。接着,声响的主人溶开在了她的腿上,他不甘于被她抢了干草堆,硬要设法让自己舒坦一点。

谢怀灵这才动了,去推王怜花的头:“你烦不烦啊?”

王怜花却看见了她眼下的乌青,她常常没有精神,常常都是没有睡好的样子,现在却绝不一样,她酷肖几步之外那尊观音像,正好她也合眼在此,怀抱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他无法在剧痛里描述,剧痛里哪有那么多的矫饰。他已经被贯穿了,他拥有的是最直观的双眼,他观察时看到什么,就想到什么。

但他好像从中得到了别样的趣味,不肯下去,说:“看来你样子也没有多好啊。”

谢怀灵便改了口:“你贱不贱啊?”

第127章 对镜对影

被她骂了也就是骂了,骂出口才说明她情况也的确不怎么好。王怜花挪了挪头,确保自己能在她大腿上躺得舒服,于他心中,这怎么能不算千载难逢之机呢,然而虽然他剧痛缠身,冷汗如雨下,就算是要开口,也先蜷缩了背。

是了,就算她情况再如何不了,夜风里痛呼的另有其人。

但是王怜花不承认,不承认疼痛代表的另一种东西,他不应是可怜的,也不应是软弱的,这些理应被他所克服,只是一时之刺,连同冰凉的手脚,也是如此。

他咬紧了牙关,视线一半糊在了谢怀灵的裙裾上,另一半才是漏着风的破庙。深如泥潭的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说些话,将他拉出去,证明他绝非为痛苦所拘束之人。

而夜晚给他的,只有一个谢怀灵。

今时今夜,也只有一个谢怀灵。

她骂完他就不再说话,仿佛也真做了一尊观音像,他喘了两口气,喊她名字道:“谢怀灵。”

“不在。”

谢怀灵不大想搭理他。她的神魂昏昏欲睡,已经有一半悬在了空中,虽说也多亏了他,一声就把她从快要进入的睡梦里拖出来了,可只要是他,心里就是不会有多舒坦的。

不过王怜花不管这么多,管了也是正和他心意,他的声音很快又响起。音量近似于梦话,好是他在她的腿上,四周又安静无言,才会听得清清楚楚,别无差错:“我不问凭什么,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谢怀灵垂着头,面有静色,回道:“你想听什么?”

她感受到他的重量,其实换衣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大概是多重的,少年压着她的腿,贴着她的小腹,推动了他又自己靠回来,一来二去她的手就按在了他的头上,按进了他的发间。然后便是温热的一点,顺着她的指尖往上游,这好像是庙中最后的温度,但是如果没有她,他也许就要凉透了。

她说:“听我说,是你母亲让我来的吗?别想了,你今年几岁了,非要听我说难听话,你晚上不会还要听故事吧。

“至于我来捡你,也只是你有用。你就庆幸你有用吧。”

少年好像有些动静,但他做不到对她如何。另一方面,谢怀灵虽然又一回高高在上,但她也根本懒得看,她依旧是合着双眼,那些细微的感知,都来自她的大腿和小腹。

他又往她的腹部上靠了靠,发丝细微地蹭过了,话也到了这里,她不再推他。昏昏默默,冥冥阴阴,她说:“挨了这么多骂你自己也清楚的,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厌烦你,所有人都懒得搭理你。”

王怜花笑了。

鲜明的一声笑,真切得像他进了她的怀里,说:“怎么会,天底下恨我的人多了去了。至少你不是恨我恨得厉害吗,恨也要和我在一块儿,是拆不开的。”

谢怀灵却不怼他,想起了一面老旧的铜镜,说道:“随你便吧。小时候就没朋友,只能对着镜子说话,长大了还要把镜子藏起来的人,要拿这些找安慰也理所当然。”

腿上的人安静了,应该是被她一把戳到了痛处,因而魂如火烧,心自撮骨。他或许是恨,恨她为什么会知道,凭什么来知道,这种恨更甚于先前的每一种,恨到比起自己的痛苦,更宁愿先将她拖下来痛苦,比起自伤,更该让自己起伏在她腿上腹前时,她也起伏在他胸膛:“……有意思,你怎么知道?”

他平淡道:“不过留下一面镜子,你就能说出来这么多,其实就是感同身受吧。讨厌你的人比讨厌我的人,是不是只多不少?”

“谁要跟你比。”谢怀灵没有什么反应,“讨厌如何,不讨厌又如何,无论是哪个时候,我都不靠这些活,也永远不会等。”

王怜花捏紧了她的裙裾,所以他在她的腿上越埋越深,事情就变成了好像是她柔软的骨肉抱着他,即使不是他所愿,也带来了截然相悖的多离散感,骨肉割昏晓。

谢怀灵的眼前是灰暗的,她还是很疲惫。但她还是要提起精神,她终究不能睡过去:“与其攀扯这么多,你不如想想,回去之后要怎么和你母亲交代。我对你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态度,你对自己有多惹嫌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吧。”

隐没不见的视野,能见到的也就是些许夜光,画出一线破败的轮廓,看见观音像或者某尊木佛的残躯,最后痛得一颤,这些也打着圈在眼里融化了。王怜花低低地喘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他的讨厌比她只多不少,但他在天光不抵的裂缝里,迫切地要证明:“说得厉害,可惜你也不是多招人喜欢的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都是最讨厌的那个。”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已经有最讨厌的人了。”

谢怀灵冷淡地回他:“谢谢你的讨厌,但你实在不是我最讨厌的那个,祝你以后遇到更讨厌的人。”

身上本来就痛的王怜花再度被气笑,想要再说点什么,先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蜷缩得更厉害,似乎又小上了几岁,忽然在她的腿上动弹,好像真的有些像只猫儿,虽然自称过“姐姐”,其实谢怀灵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比她大,还是比她小的。

但仔细想来,也只像是比她小的样子。她碰着他的头,无端想起他的长相,动了动,五指揉着,进而摸到了他的脸上。也许是因为真的累了,她甚至没有了再和他争论的力气,也称得上心平气和,不睁眼,靠着触感擦拭他的脸。

她擦掉让他难受的尘灰,探到他痛到极致时还要压抑的发抖:“安静点吧。”

她再叹气:“疼成什么样了,还要来跟我吵。你虽然恨我也不差这一件,但也不该什么都扣给我,莫非是恨了我,就能不去恨该恨的人了吗?”

谢怀灵摸过他的眼,揉过他的眼窝,三两指顺着他的面庞,一路又摸到他的僵硬,柔和的不可思议。她总是有这样的能耐,说得出最能中伤他的话,可这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他发现了这一种可能,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似有若无的相似本来就足够反胃,现在凭什么又是她,凭什么她又看得穿,就不该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明明他只会憎恶她……字眼组合在一起,让他在这个夜里恨起每一样东西,想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干净,每一滴血都往外流,流得像一条河。他本来就在河中央,血液就是奔涌的河流。

可是那样空空如也,本来就是该拿什么来填满的。

月亮终于出现了,在他的脸被她擦干净的时候。他见到今夜的第一缕月光,随之而来的一切越来越冷,他的手脚像石头一样,银色的辉芒溶溶,唯一还没有让他也冷得像一束月华的,就是她在抱着他。

这就是所有温暖的来源,不管他到底怎么想。王怜花突然疲倦了,好像他从风浪里彷徨出来。

他意识到无论如何抱着他的这个人都不该是谢怀灵。

可是,只给了他一个谢怀灵。

于是他更痛苦了。

而也许他的痛苦,谢怀灵也心如明镜,像许多年前的一个孩子,曾经对着镜子说话。

大腿上的少年安静了下来,谢怀灵触到了他的肩。肩下尚有酸痛在穿行,仿佛他千疮百孔,长长久久就是这样,她不喜欢百感交集,但偏偏今夜,拉出来了一条桥梁,为了挥去睡意,她就该想些什么。

怀里的这个人,王云梦生下他时是怎么想的,那时她还同柴玉关情深似海,你侬我侬吧。然而她本性的冷漠,在最深厚的岁月中也作用在了他身上,再到柴玉关背叛她时,更一发不可收拾。那么他呢,他有多爱她,他真的一点也不恨吗?还是说想要不恨,想要爱?

她短暂的思考,很快的放弃。外面的知了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又是为了什么。

忽而,少年蹭了蹭她,再一等,原来不是蹭,是要翻身又翻不动。谢怀灵想让他别乱动,按着他的脊背,拍了拍后摸了下来,又顺回来。

他就说话了,不知道他又是想了什么:“所以你,有没有过一面镜子。”

“那不重要。”她明白他实际上想问的是什么,有也好,没有也罢,那到如今,也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时至今日,过去的一切就是过去。”她轻轻地说,“过去了就不要在乎。”

所谓的缺憾、所谓曾经的在意……也是过去了就不要在乎,即使人所有想忘掉的过去,都会在深夜追上来。

王怜花又不罢休的问了:“说得轻巧,你真能不在乎吗,难道你没有遗憾、没有辗转反侧?”

她不回答,他也猜到了,与她说:“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然后他的手也放到了她的腿上,仿佛他是趴在这里。谢怀灵终于睁开了眼,空茫争开,万籁一色,她游弋在某个未知的方向,忽而才回来身体里。那一瞬间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但又只是一个瞬间。瞬间过后她吐出一口气,慢慢地声音出现了,她先是抱怨:“好烦啊。”

接着她说道:“那也不重要。”

天地如练,惊而漫白,独有他们两个人。观音又倒下了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谢怀灵就在这时垂眼,听口吻只是在哄他:

“全都不重要——我不为我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我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我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而后谁也不再言语了,对于他们彼此而言,也容不下更多的心平气和。

第128章 吾女初成

白飞飞并不乐意为王怜花走这一趟,如果不是要去的人是谢怀灵,她是绝计不会理会的。然而谢怀灵要去,白飞飞便也不会提出异议,她还是卖了这一场力,追了司徒变好几里路才回来。

她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王怜花从谢怀灵腿上挪开,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心中看到这幅场景更是一股无名火,没有直接上脚踹已经算她温柔了。而王怜花痛也痛得差不多了,气力回了一半,自己看准时机没有被白飞飞这一下伤到,扶着墙站了起来,目中沉沉看向谢怀灵。

没有对上谢怀灵的目光,她被白飞飞一把拉起,还好白飞飞没给她脸色看,正在问着司徒变的情况。再转头问了有精神的王怜花几句今日的成功,姐妹俩撇下了王怜花这人,回了宅子去。

声息静谧的眼睛,再没有得到回应。

再说到回宅子的路上。都是聪明得像只鬼的人,情报的交流你来我往,要理清的难度,也不过就是玩玩七巧板,将这些利落地说明白后,自然两人也没有再多花工夫,话题就变成了白飞飞批斗谢怀灵。

上回书说到,好闺蜜很质疑你的眼光。像白飞飞这般,说得出“这天底下,只会流眼泪,自己却半点本事也无的女人,都是废物,都是饭桶”的人,对男子的要求只会更高,她甚至可以说是并不把什么男人与自己放在同一处是,也许在她看来,除了价值之外,男人就不值得多费心思,更何况是谈情说爱呢。

更不必说身世上的偏见,加在一块儿,她对王怜花远谈不上看得上眼,再联想到另一个与谢怀灵有染的宫九,更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对她的血压真是一场淋漓尽致的挑战。

上回她觉得不必让这些男人来占了她们之间说话的时间,他们还不值这个价,但现在她是非吐不快了,直道:“事成之后你到底能不能就把他们甩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他又为什么躺到你腿上来了,莫非他马上就要死了?”

那也由他去死,说到底,这都是些什么事!

“消消气消消气。”谢怀灵跟在白飞飞身后,拍着这个生气的漂亮姑娘的背,道,“可把你气得,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白飞飞却不罢休,头不回,说道:“我上回就同你说过,看男人的眼光也该提一提,还要我来说几遍?”

谢怀灵为自己伸冤,请诉冤情,就挂在了白飞飞的背上,被她半拉着走:“但我也真没看上呀,青天大老爷!天地良心的,不是我眼光不好,是我只碰上了他们啊。”

的的确确不是假话,细数谢怀灵遇到过的男人,也是有陆小凤、花满楼、楚留香之流的侠士公子的,但最后与她牵扯到这些事上的,就是白飞飞嫌弃的这几个。她又不会为自己的男人缘困扰,也是白飞飞问才发现。

这么一说,倒也是这样。白飞飞意识到还真不怪她,人的运势就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但也难免顿觉心累,不为自己计较这些事,也总要为谢怀灵计较几分。心下思索之际,念起一个人来,问了:“苏梦枕呢?”

谢怀灵茫然极了:“啊?”

就好像她的大脑褶皱一下子都被抚平的,平整地如同桌案上拉开的一张宣纸,更是洁白的一字未有。见到这副表情,白飞飞也就明白了,是自己多问了一句,谢怀灵的男人缘真就是这样,至少现下来看,仿佛命犯太岁。

白飞飞不免就更烦了,这话题最后也没聊出什么东西来,谢怀灵开口就跳到了补觉上去.

差点连通两晚之后的补觉,就不只是睡得久那么简单了。

用朱七七的话来说,叫“生怕你就这么长睡不醒了”。她是翌日下午回来的,听说谢怀灵还没醒,看了看外边发黄的天色,以为谢怀灵是在要紧关头忙病了。立刻就慌得去找大夫。

她也是一片好心,没人说她的不是,沙曼也稀罕地说了句好话来,告诉她谢怀灵只是在补觉,一切都好得不得了,也许醒来得喝两碗中药调理,但也不会是大事。

朱七七这才放下了心,不会武艺的谢怀灵,在她看来就是要照顾着些的,虽说她娇惯惯了,但在家里也有个弟弟,做姐姐的人,是知道要忧心些事情的,抬起了嘴唇莞尔一笑,说:“那到她该起床的时候,我就要去叫她。”

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了,向晚的烟光对着地下沉淀下去的时候,掀着月影就去喊了人。动作是轻柔的,按照当初在金风细雨楼时的事,别人可能以为她会大大咧咧地来翻谢怀灵的被子,将人吵出去,但却不知朱七七也是深谙大家闺秀礼仪的。那时是不明白谢怀灵的作息,如今晓得她的疲惫,便是细声细气地喊醒了她。

她心中憋了一箩筐的事,就在等着谢怀灵醒了。

亏空的睡眠一下子被补足,带来的第一反应是困。谢怀灵一睁眼就还想睡,翻了个身就要把被子盖过头顶,这时朱七七就不客气了,又把她翻了回来,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人家晚上睡觉,你呢,你晚上该起床啦。”

谢怀灵这才没了法子,夸张地叹气后,就被侍女连根拔起,换起了衣服。

隔着屏风等她,朱七七的嘴也没闲着。她的丐帮分舵之行碰上了不少事,全部都要一字不漏地说给谢怀灵听,上到遇见了谁,如何搓磨的金不换,怎么报得仇,下到交到了个新朋友,都说了出来。

谢怀灵定下的是三日之期,朱七七去时正好是三日过后。她趾高气扬、颐指气使地带着任慈的亲笔信,就在其余的几位丐帮分舵长老面前,剥走了金不换的长老之位,任他连伪善的皮都绷裂了,阴毒得好似一条被打了七寸的蛇,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再拿出亲笔信的下半部分,说金不换犯下诸多过错,由她处置,围观的诸多丐帮弟子也没有异议。任慈之威远不是金不换能比的,任慈的名声,也不是一个“见义勇为”能碰瓷的,要论品行与忠义,苏梦枕犹在任慈之后,更不用说帮中弟子该有多仰慕任慈了。

见到这信,几位长老就也她说什么信什么。至于证据?哪里要证据!朱七七说金不换犯过什么错,金不换就是犯了,莫非任慈还能有错吗,任慈还能不明察吗?

朱七七机灵地随口瞎编了几件错事,就成了金不换盖棺定论的罪行。她心中其实也有不安,终归是本心善良,做不来这些事也是在所难免,但想到是他先冤枉的自己与沈浪一行人,她就咬牙狠下了心;饶是不觉得他罪已至死,但再想到谢怀灵说过的话,觉得自己不能伤了谢怀灵的威信,便也一口下令,就要当众取金不换的命。

金不换就算是说烂了嘴,舌灿莲花,也没有人来救他。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一次恶行,就几乎是踢到了鬼门关,世上有的人,碾死他比碾死蚂蚁都轻易。

最后金不换的死状朱七七原本是不忍去看的,只是谢怀灵叮嘱过要提防假死,才去加了一刀,捅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捅穿了,血口往外冒着血。杀人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朱七七转而就去吃了丐帮分舵准备的一桌子菜,试图把这些都忘掉。

运气好得很,在饭桌上她认识了一位丐帮的朋友,性情有趣,很是投机,名唤作熊猫儿,与之相谈甚欢,若不是现在还在忙柴玉关的事,朱七七都要把他带回来了。

不过这前面的一大段,只能算个添头。朱七七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细如轻丝,见谢怀灵一出来,马上贴了上去:“其实这些也不算很打紧的,打紧的是,你猜我快走的时候,在丐帮见到了谁?”

谢怀灵问道:“谁?”

她倒不知朱七七还能有什么发现,与丐帮分舵有牵扯到人没有几个,朱七七算个机灵的姑娘,心也能说细,但要指着她去查点什么来,还是要看运气的。

偏偏朱七七这回就叫她改观了,被她和沈浪耳提面命这么久,她也不是最初那个“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了,说道:“白愁飞!”

朱七七笑了,止不住的得意就挂在脸上,很是满意今日的自己,什么追着沈浪也好,在谢怀灵身后也罢,都比不上自己真的能做点什么:“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估计也看见我了,毕竟我声势那么大。可是他小瞧我了,以为藏起来我就会放过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往日里可是有点沈浪的消息就哪里都敢去的人,还会放过这一眼?

朱七七再说:“但是我一想,我要是追过去,他多半就要跑了,我哪儿能让他跑,不如就将计就计,他以为我中了他的计,实际上是我骗了他。

“于是我就装作真是看错了的样子,和熊猫儿说话,一边想他会去哪里,要怎么抓到他的踪迹。还真让我想到了,丐帮分舵又没有好东西,他说不准就是来见人的,所以我跟熊猫儿说我要把金不换的尸体带走,就又叫了丐帮分舵所有的人来,熊猫儿在中间帮我安排,我就在楼上看。

“果然白愁飞也来了,他看了一眼金不换的尸体,立刻就走了,我就知道了,他肯定是和金不换沆瀣一气了。这人真是精得跟只猴一眼,走前还出来了一回,把自己的行踪晃了出来,不过我没跟上去。”

白愁飞的计策其实很聪明,他拿不准朱七七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她,临走还要再试她一次。这一试也很高明,朱七七在墓道里同白愁飞交手时受过的气,加上她想在沈浪和谢怀灵证明自己,还有性格里的莽撞,换做从前,她大概真就追上去了。但可惜,今日,朱七七早就不一样了。

她又笑了,笑意是一漾又一漾的,自眼睛里游出来:“有什么可追的,万一是要诈我呢?我又打不过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还不如回来搬救兵。”

说完这一长串话,朱七七期盼地想听谢怀灵的夸奖,却看到她呆楞过后,两眼泪汪汪,猛然上前就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朱七七迷茫了,谢怀灵对着她说:“出息了,苍天真有眼了,沈浪人呢,沈浪在哪里,真该喊他来——吾家有女终长成啊!”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还一番话闹了个大红脸,朱七七快要恼羞成怒:“怀灵你说什么呢,这是好话吗?!”

谢怀灵却不管她怎么想。成就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谢怀灵认真道:“我是说真的。七七,你已经比金风细雨楼九成九的饭桶要厉害了,你想来干活……啊不是,闯出一番事业吗?青春年华可不能荒废啊,能让沈浪对你刮目相看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

第129章 谁人手笔

见她说的这般认真,全无半分说谎的痕迹,朱七七也便是真的信了。她哪里被谢怀灵这么夸过,就算是从前被哄着捧着时听惯的话,也没有这些来的好听,一时间心花怒放,要不是还念着沈浪,想和沈浪双宿双飞,怕是当场就要答应下来了。

但要她狠心拒绝谢怀灵,对朱七七来说也不是易事,最终她答应以后有时间会带上沈浪一起去金风细雨楼帮忙的。而没想到还能再加一个一流劳动力的谢怀灵迅速答应下来,又和朱七七说随时来都可以,待遇一切好谈。

沈浪回来时看到她们俩神秘兮兮地在说什么,本能地感到背后一寒,汗毛竖起,有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可他也说不出怪在哪儿,心中觉得多半是朱七七想到了什么法子要来和他玩,不如就随她去了,便也没有过问。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等朱七七和谢怀灵嘀咕完,先和朱七七说了会儿话,听完了她一天的进展,好好地夸了夸她。她能成长,沈浪自然是最欣慰的那个,又夸了好几句,朱七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留下谢怀灵与沈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又到了交换情报,推理局势的时候。

茶水上的雾气无风自起,悠绵地横贯在二人之间,较之黑夜霾霾,更显得非花非烟之谧,薄笼了眼前的视野,所幸是两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需要看着彼此。

错综复杂的迷局里,有一个人品过硬、能力值得信赖的盟友,就是如此的安心。沈浪微微一笑,忙碌了几日也英俊依旧,不见丝毫倦怠,从容而道:“想来谢小姐也有了不少的发现,我亦是如此。因而你我二人聊来聊去,难免还需从头梳理,不如最开始,就从事情的开头来梳理,谢小姐意下如何?”

是个好想法,对于谢怀灵和沈浪来说,几乎不存在跟不上对方思路的情况,按他所说将时间省下来,留给最后的商议,是个极好的方案。谢怀灵便颔首,回道:“也好,就按沈公子说的来吧,如果你我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直接打断对方就是。”

沈浪也附和着颔首,没有拘束之意:“那就由我来开头吧,失礼了。”

他清了清嗓子,就追忆回了许多年前,十几二十年的过往早就细长地流过,偏偏他们要溯流而上,在过去的光阴里寻找真相。

“应该是二十年前,或者二十多年前,‘云梦仙子’遇见了当时名声正高、为江湖所崇的‘万家生佛’柴玉关。此人虽然有大善大义之美誉,实则沽名钓誉,败絮其中,作为第一女魔头的‘云梦仙子’爱上了他,也与‘云梦仙子’走在了一起。后来二人诞下一子,便是王怜花。”

“不错。”谢怀灵赞同道,如此算来,曲无容说过的话就对得上了,“我楼中曾有人查过王云梦,她与柴玉关那时便走得很近。”

沈浪继续道:“他们夫妻二人心术不正,虽说已经是江湖难得的高手,但彼此皆对武林绝学,仍有所贪。为了打尽江湖武学,他们合谋了衡山之祸,以‘沈天君’为首江湖上一代高手,半数亡于衡山之祸中。而事成之后假死脱身之时,柴玉关又为了独吞武学,背叛了‘云梦仙子’,对其痛下杀手,再带着所有的武学,遁走关外足足九年。

“他想不到的是,‘云梦仙子’功力深厚,侥幸活了下来。这九年中,她也在不停地积攒势力,为复仇做准备。

“再说回柴玉关身上。他一直待在关外,潜心修习武学,原本他究竟打算的是何时回中原,重振声名,你我二人恐怕是不会知道了,总之在两月前,一位来自汴京城中的客人,拜访了柴玉关,赠他以钱财,请他入关做事。”

王云梦的部分谢怀灵没有提过,现在也不会告诉沈浪,她开口:“此人代表着的是谁,何方势力,除了来自汴京外,我们都没有任何线索,但背后之人看中的是柴玉关的武功,这点是可以猜出来的。在此之外,我们知道的就是,他即将再派出手下前来,以及边关曾出现过的消息闭塞,多半就是他的手笔,更多的线索,还要好好推理。”

沈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请谢小姐听我说来。此人请过柴玉关后,柴玉关便当真入了关,足以见得他必然给了柴玉关丰厚的利益,这绝非金银珠宝、美色古玩之类的俗物。柴玉关爱财爱色爱酒,但他麾下有四使,他本来也可以得到,所以此人许给柴玉关的,是比这些更有诱惑力的报酬。”

而这世上,当得起这报酬的,只有一样东西。

谢怀灵吐出二字,似叹似息,又仿佛只是吹了一口气。这是她最熟悉的两个字:“权势。”

柴玉关夺武学,遁关外,做梦卷土重来,说到底为的,也就是这二字。

至于能够给得起他权势的,天底下,也就那么些人。

“只会是权势。柴玉关得了权势的许诺,马不停蹄地立刻入关。但他入关后的事,背后之人恐怕安排得不多,或者他想不到柴玉关算不得聪明人,竟然会直接打出‘快活王’的旗号。这大抵是同幕后之人的打算有冲突的,才有了边关那一个半月的消息差,就是为了替柴玉关收拾摊子。”

说话的人转成了谢怀灵,她揉碎了每一件事,从中剥出来底部的果实:“这件事中,也能够看得出来,幕后之人要柴玉关去做的事,是暂时还不能暴露出来的,他要用柴玉关,也是要在暗地里用,借一个趁人不备,打一手奇兵、一手猝不及防。如此来看,足以证明幕后之人要交给柴玉关的事,风险不小。

“而他做了如此多的准备,看中的又是柴玉关的武功本身——柴玉关不以轻功或其它武学独步——他要柴玉关去做的事,多半就是要去杀某一个人。”

付得起权势作为报酬,柴玉关还能欣然应许,有闭塞边关消息的能耐,又与一位厉害人物有仇的……人选已然呼之欲出了。

其实谢怀灵是带着导向说出来的这番话,对沈浪循循善诱,刻意跳过了某些可以再推敲的环节。终归她知道王云梦的事,王云梦曾经接触过的秘密,阴魂不散的人名就在她心里,被她揭开了幕布。

沈浪却也没有反驳,在这里提起那个名字并不合适,他往下说道:“柴玉关后来换了地方,正式入关到此城来,大概也有幕后之人安排的原因在。他不曾想命运弄人,王云梦就在此城中,正好等到了他来,他只以为他所想要的事物都近在咫尺,安逸地派出了他的四使,去为他搜罗他所想要的。

“‘财使’金无望,策划了高家古墓闹鬼一事,想绑架江湖人换取赎金,不成想被白愁飞所背刺,为我所救与你我共处,白愁飞接任成为了‘财使’,墓中高家的万贯家财,则是被王怜花所提前盗走,成为‘云梦仙子’的家资。除此之外,墓中还有另外一个要仔细思索的人,就是金不换。”

他们从前想到金不换,只以为是金无望所说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到朱七七看见了来找金不换的白愁飞,才意识到有另一种可能。

能够背刺金无望的白愁飞,怎么就不可能还有他的小心思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金不换虽然已死,但她动手之前就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何况金不换的所有遗物,朱七七都已经带了回来,信件也抄了一份;他生前的所有人际关系、一月以来的动向,沙曼更是已打探清楚,虽说是死人一个,再问不出东西,但也不妨碍她要知道。

她说:“金不换算不得什么能耐人,能给白愁飞的也少之又少。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是白愁飞给他的,信中提到想联合他来对付金无望,届时逼金无望交出自己父亲,也就是金不换养父的绝学,来作为金不换的报酬,可见得他进墓就是白愁飞的计划。一开始,白愁飞就想要置金无望于死地。

“信的末尾,白愁飞又再提到自己会再来找金不换,请金不换为他准备一个外派的丐帮弟子的身份,他会另准备武学为金不换做谢礼。金不换近来,也的确杀了一位丐帮的年轻弟子,毁了他的脸皮。”

无需思索,沈浪脱口而出:“白愁飞想要脱身,从柴玉关麾下离开。他是为了武学才图谋的‘财使’的位置,武学到手之后,如此心怀不轨之人,必然不会再愿意居人之下。”

犹觉不过,沈浪心念电转,再道:“他这般的人,不会只满足于这些。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既然最后要走,他一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再从柴玉关手上偷些什么。这也是他要一个丐帮外派弟子身份的原因,四使深得柴玉关信任,白愁飞离开一段时间,柴玉关也只会以为他是在忙于敛财,但如果是他偷了武学再走,就一定要一个能掩盖好自己的身份了。”

背刺人者,人恒背刺之,这也是柴玉关应得的。

狼子野心的白愁飞,坐守汴京的幕后黑手,一无所觉但武功高强的柴玉关,黄雀在后怕是还有所图的王云梦……局势扑朔迷离,近乎要将人绕晕,更何况是还有节外之枝,满盘棋如同剧毒遍布的蛛网,稍有一时不慎,不但是梳理不开,恐怕也要将自己赔进去,落得个尸骨无存。

“除了白愁飞,柴玉关身边心有异心之人,还有一个。”谢怀灵啜饮一口茶水,待沈浪思索完,“‘色使’司徒变。”

此人已经暗中投靠了幕后黑手,沈浪也是知道的,幕后之人拉拢他,无非就是为了更好的盯住柴玉关,又或者他有事成之后杀人灭口的打算。而司徒变既然已经暗自投靠,就必然还会知道些,柴玉关所不知道的东西,谢怀灵要补充的,正是过去的一日中,查到她手上来的新消息:

“王怜花扮作了姑娘,假装被拐,在司徒变身边待了一日。他也是演技精湛,没有被瞧出来不对,司徒变又不能把‘昏迷不醒’的他扔在破庙不管,白日中也就带着他去见了一位客人。这客人告诉司徒变,真正的贵客很快就要从汴京来了,乃是金尊玉贵之躯,希望司徒变暗中为这位贵客通风报信,以免柴玉关有什么坏心思。”

目中一动,却也听不出更多的线索。金尊玉贵,汴京中来,沈浪心知这是自己想不来的,他对官场上与汴京城中的事一窍不通,一摸下巴,苦笑道:“王公子也算能屈能伸,可惜我是从中想不出来更多了。独孤伤那边,他行事极为谨慎,守在城外身边也不要人侍候,凡是书信一律焚毁,就算有藏起来的也是贴身携带。”

他叹道:“除非有个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他的嘴或者制住他,否则‘贵客’的身份,短时间内是无从下手。”

偏偏此人又要入城,无论他们要对柴玉关做些什么,都绕不开此人,他的身份便显得何其重要。

说完话,沈浪眼见谢怀灵垂下了眼,灰似眉黛的双目隔睫而低,拨下扇子似的小影子在眼下。

影子安静地倒映着,接着不足一息,就消失了。谢怀灵抬眼,说道:“此事可做。”

沈浪一惊,欲言,但也没来得及说,谢怀灵已是再道:“我来办让司徒变开口这件事。请沈公子放心,此事我定会办得干净利落,不漏半点马脚。”

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她没有。恐怖得如神如鬼一般的法子,她有一个。

第130章 迷魂摄心

俗话说得好,夜黑风高,杀人夜。

虽然谢怀灵并不是去杀人的,也没有杀人的想法,但是此情此景,的确是这句话最合适。

又是一个月沉欲死,不见山岳的夜晚。鬼灯挂处,阴风过衣满袖森森;孤光不现,如有冤魂无枝相依。再有城门没入进了萧寂长夜里,乱枝才自城外横行,略有魍魉色,不遇细雨也凄凄,刺进空中来,又像是蛛虫肢体,密布而舞,偶得一颤。

两人人影便在这时,轻如幽魂地漫过了林中,后头再跟着两个堵塞了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的侍女,如果这个故事同聊斋志异有些关系,大概她们就要去某个坟冢中了。

但很显然,灵异与江湖,还是差着一层的。

冷风刮过,谢怀灵打了个喷嚏,也算是提神醒脑了,裹紧了自己的披风,道:“好冷啊,真的是春日里吗,天气比人脾气还怪。”

白飞飞虽是身纤如卷,却绝称得上一句身强体壮,走在风里是眼也不眨一下,听见她的话:“再忍忍吧,就快到了——后面那两个你找的人,真的可靠吗?”

“可靠。她们要是不可靠,回去就好活不成了。”谢怀灵裹得越来越紧,像一条春卷,“王云梦不能容忍自己的侍女这般无能的,凡是打探柴玉关消息的事,她恨不得谁都不出半点差错。”

白飞飞不可置否的冷哼了一声,又问:“那‘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真就如此有用,能让独孤伤自己,将消息都说出来,事后还无知无觉?”

“那是自然,只要能用上,什么事都由不得他不说。”谢怀灵道。

她再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转移身位用白飞飞来挡风:“能和‘天云五花绵’齐名的功法,有得是可怖的地方。听你的意思,你想学吗?你想我就把它给你,正好我那儿有一份,你不想我也给你,你非收不可了。”

白飞飞不曾料想她这般的霸道,先道:“你不留着带回金风细雨楼吗?”

谢怀灵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夜空中汴京的方向,面上呈现出了一种介于“你想玩我呢”和“我又不傻”的神色,说道:“我把它带回去干什么,带回去给苏梦枕练吗?还是说跟他说,我手里有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的独门功法,实乃邪门歪道之至,让他在楼里找个人来练?”

别开玩笑了,“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可不能和“天云五花绵”比,后者至少她只要咬死了用来防身就还能上台面。按白飞飞说的这么整一遭,她的工作怕是要忽隐忽现了,人生纪事加一:喜提留任观察,上司亲自慰问。

想来也是,白飞飞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苏梦枕,和“迷魂摄心催梦大法”放在一起就有一种言说不出的诡异,于是也就没有和谢怀灵客气了,道:“那就回去给我。”

二人带着侍女又走了一段,就来到了沈浪所说的、独孤伤落脚的废弃木屋附近。环顾一遍四周后,白飞飞便谢怀灵交给了两名侍女,自己去给独孤伤下药,作为这里轻功最高的人,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她来做。

白飞飞走了,谢怀灵给了侍女们一个眼神,她们才得以摘下堵着耳朵的物件,但仍然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仿佛谢怀灵是什么洪水猛兽,只要抬头看了,她们就会魂飞魄散。

“做准备。”谢怀灵淡淡道。

两名侍女一惊一乍地直起了腰,面白如纸,好像今晚不是来做事的,是来探魂的,喊出了一个让谢怀灵牙疼的称呼:“是,少夫人。”

谢怀灵可算是遇到了比苏梦枕亲昵地喊她“怀灵”还牙疼的事,心中颇不想看着这两人,想来也明白是王云梦吩咐过了,顿觉一阵无语,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生怕又想起王怜花来。

可惜她不想找事,事也是会来找她的,两名侍女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相视一眼,美目中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到实在是不能推诿了,才有一人上前一步,一开口嗓音就在嘴里打着抖:“少,少夫人,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谢怀灵不是牙疼了,谢怀灵有点胃疼。她道:“说。”

侍女咽了口唾沫,以为是自己太胆怯,让谢怀灵心生不满,实在担心自己的小命,努力让自己没那么结巴:“少爷说,希望您能有时间再去找他一趟,他有些体己话,要和您说。”

他有些恶心话要和我说。谢怀灵瞬间明了王怜花的言下之意,这人也实在太闲,是不是回去之后在王云梦那里没吃过苦头,在思及今日去找王云梦时没见到他,也就问了:“他前日回去之后,如何?”

侍女打了个哆嗦,抿白了嘴唇没敢说话,像在衡量是王云梦更可怕,还是谢怀灵更可怕。后来是她再一想,少夫人和少爷也算是半对夫妻,问一问也没什么,夫人大概也不会生气,便回答道:“回少夫人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是少爷好像挨打了。”

倒也不出意料。谢怀灵没再多问,一转头,就是白飞飞踏着夜色回来了。

后来的进展可以用水到渠成来形容。王云梦一手交出来的侍女,在这一方面自然是不会失手,更不用提还有生命危险做动力,在她们基础的“迷魂摄心催梦大法”面前,已经中药的独孤伤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等到谢怀灵和白飞飞进屋的时候,堂堂“气使”就坐在唯一的一把木椅上,目中空洞绝无光彩,脸如草灰过水仍败。

两名侍女自知不该留在屋中,小心地退到了门外去,白飞飞上前一步手在独孤伤面前挥了挥,见他无神无主依旧,也不得不佩服起王云梦的手段。“迷魂摄心催梦大法”结合药物后在两名侍女手中亦可以做到如此地步,那么当年王云梦纵横江湖之时,在她的手中,“迷魂摄心催梦大法”,又究竟会有多可怕?

这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白飞飞却只觉得势在必得,自己来练,比之她当年,也绝不会差。

她让出了位置,让谢怀灵能上前靠近独孤伤,说:“你来问吧。”

谢怀灵点了点头,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独孤伤,确认他怎么也醒不来,弯了点腰开口道:“你是谁?”

独孤伤似无魂魄,声若游丝:“独孤伤。”

“你为谁做事?”

“‘快活王’。”

“他的大名是什么?”

“……柴玉关。”

即使是问到了这个问题,独孤伤也照答无误,谢怀灵才放了一半的心,站直了身子。

她不急着直切中心,而要将要问的一一套来,道:“两月前,在关外,有人来找了柴玉关,打探九年前在衡山之祸中就已死的王云梦的消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独孤伤蠕动了嘴唇,酷肖死尸一具:“……那个人,是从汴京里来的。他带了一份厚礼,是武当的剑术,主子便见了他。他问主子,王云梦是不是真的死在了九年前的衡山,主子说千真万确,他亲手了结的王云梦,死得不能再死了,她的家产他都全部带走了。那人就又问了王云梦的家产里有什么,主子说就是些金银珠宝,古董玩意。

“那人还问了,问王云梦有没有跟主子提过,十多年前她在江湖上消失了几年,那几年里她去了哪里。主子说没有,王云梦那几年什么消息都不曾有过,主子都要以为她死了。

“那人便没有再问,转而和主子商量起别的事,许了主子滔天的权势,说要请主子入关,去杀一个人。”

谢怀灵追问道:“柴玉关就这么听他的话,信他能给得起权势?”

独孤伤呆滞地回道:“他的主子给的起。”

“他的主子是谁?”谢怀灵心里已有决断。

她曾想过雷损,正好雷损在偷偷摸摸地谋划什么,时间也对得上,但是再涉及到王云梦的部分,这个猜想又说不通了。

“我便心中意动,要为自己搏来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不止在江湖之中。于是,我去做了一件事。”

王云梦是这么说的。

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只指向一个地方,全天下权势的最高点,也同样只指向这个地方,再结合王云梦说出的那个秘密,她当年去的地方,就呼之欲出了。

王侯将相的伏拜地,文人墨客的心向往,不得志诗中的庙堂,平民百姓磕破头也不敢看的地方。

更是波涛汹涌的汴京、犹若熔炉的人间之中,最冷漠最高傲,最自私最无情,最可恨最愚蠢的所在,无数血泪东流至此,百世耻辱将提幕而开,此间人还志得意满的庞然大物。

而雷损,还不够格摸到那里。

如他所想,独孤伤再一次抖动了嘴唇,那个名字就从他口中出来了。

他说:“蔡京。”

白飞飞大为惊骇,立刻去看谢怀灵的脸,谢怀灵却面无变动,好似一根定海神针。

她冷得和外面的月没有什么两样,冥冥阴阴,眼怀鬼火,对于那个要来此城中,见柴玉关的人,她心中也有答案了。

蔡京的下属之所以还要拉拢司徒变,多半就是他还不信柴玉关,也许还在担心柴玉关与王云梦还有联系,毕竟王云梦同那样的大事有过牵扯,蔡京是一定要反复确认,才相信她已经死了的。

而在此之前,蔡京要派来的人选必须万分慎重。他要身份足够重,足够有势力,无论有什么情况,柴玉关都不敢冒下杀手;他也要足够聪明,足够阴险,足够圆滑,才能来再探王云梦之死。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他更要足够有空,而且是汴京中盯着他的人都知道的有空,不会怀疑他的突然清闲,突然闭门不出。

满足三点的人,蔡京身边刚好有一个。正好是冬日里,李太傅和蔡京争辩完,蔡京被她算计得舍其党羽之后,有这么一件事发生:被迫割舍下属的蔡京,在舍弃小鱼小虾的同时还得交出一个地位足够顶这个锅的人,赵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这些乌合之众就做到偷窃官粮,必然还要有人在此事中犯错。

而蔡京能忍受自己顶上失查的错,却不能再顶上如此大的疏忽,他要交出一个位置足够高的替罪羔羊。

能让他选的人有很多,不少官员都是他扶上去的,但是他选了另一个人。

谢怀灵后来从李太傅那边知道,蔡京怀疑此人权势过高,另有异心,恐怕要盖过自己,已有一段时日。这次顶锅正好能用来镇一镇此人,让他一表忠心,还不会让他心有疑心,再者而言,他在明面上还与自己意见相左,赵佶心有权衡之意,惩处不会太重,实乃一举三得。更何况他荣宠也极盛,赵佶冷上他一段时间,就又会解除他的停职之罚,从前的蔡京,犯错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离此人的复职之期,还差上一段时间。更巧的是,对于王云梦有关的那件事,他在其中牵扯得更深,他也必定,真的见过那时的王云梦。

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谢怀灵最后确认:“蔡京派来的,要来城中的人,是谁?”

独孤伤一动不动,只有干裂的嘴唇开合,说出了谢怀灵心想的那个名字。

然后,白飞飞就看见谢怀灵笑了。

一个冷笑,完全不该称之为正常的笑,但是她是发自内心的,并不觉得这件事为难。正相反,她完全开悟了。

谢怀灵转过头,对白飞飞道:“这下好了,我彻底有了个法子。”

白飞飞见她轻言细语,可神态分明是又回到了汴京中,要去翻云覆雨,远居数里,也要去动那一盘棋,决胜千里之外。

谢怀灵轻描淡写:“来了就不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