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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东瀛旧客

抽完剩下的小半袋烟后,龟孙老爷把烟杆子丢在了地上。他锤着手臂的关节咳嗽起来,肺像个半旧的风箱。

再然后他抬起了一条手臂,敲在了窗台上,窗户大开着,外边的人能看见他枯如冬木的臂肘,皮肤的皱褶东一道西又是一道。这也是难免的,他不是个多值得人尊敬的人,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江湖人,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觉得他有能耐。

然而他本可以崭露头角,他本可以做到。

谢怀灵不是他,谢怀灵也不打算去深挖他,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她也不强求。她朝沙曼看去,沙曼已先她一步推开了门,脚步轻移回到了离开时的位置,站在龟孙老爷面前,拾起他的烟杆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沙曼问道:“可以了吗,有想起来吗?”

龟孙老爷点了点头,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如他许多年都是这样含胸驼背过来的,无论别人是否有求于他。

沙曼也不是强盗,和他温声说道:“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待会儿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

龟孙老爷不做回应,他的沉默好像在催促沙曼,快一点问,干脆就给他个痛快。

没有再含糊,谢怀灵跟进屋内后,沙曼就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了:“南宫少帮主的身世,你知道的别的那些,大智大通是否还告诉了你点不一样的,说说看。”

嘴唇扇动,变成了要吐字的架势,龟孙老爷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十几年前,有一个从东瀛来的剑客,自称是个武士,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大宋,说是要找他的妻子。”

“这个东瀛武士,和南宫少帮主是什么关系,莫非南宫少帮主就是两个孩子其中之一?”沙曼没想到故事的开头是这个样子,可谓是真切地吃了一惊。

龟孙老爷没有接沙曼的话,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盲人摸象一般地摸自己的话,组织他的语言,自己说自己的:“这个武士叫天枫十四郎,使得一手好东瀛刀法,他说他的妻子是大宋人士,在东瀛学成武功后抛夫弃子,就再也没有回过东瀛。他思妻心切,才带上了两个孩子,踏上了寻找妻子的路。除此之外,大宋武林高手众多,他也想切磋一番。

“天枫十四郎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心灰意冷,转而去寻人切磋。他选择的切磋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少林的天峰大师,一个是丐帮帮主任慈。

“他先去寻了天峰大师,约好接天峰大师三掌,到最后一掌时却不躲不避,受下了这一掌吐血而倒。他带伤而走,将自己的大儿子托付给了天峰大师,再去找了任帮主。任帮主不知天枫十四郎已经受了内伤,一时不甚,此人就死在了他手下,临死前,天枫十四郎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沙曼恍然大悟,仿佛是狭案见光,以手捶掌心道:“这个孩子就是南宫灵。”

龟孙老爷点到即止,也不承认,彻底地闭上了嘴,再也不说话。

南宫灵的身世秘密被揭露,沙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怀灵的反应,而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和屋外的侍女说话。侍女听了后取了样东西来,包在布中,她接过布包,终于走到了龟孙老爷身边来。

谢怀灵对着沙曼说:“你出去等我。”

沙曼没有迟疑,听到她说的话后立刻便退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阴影遮盖住了谢怀灵,龟孙老爷呆在光下,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不安。他不去看谢怀灵的脸,无赖做派的人也明白,有的时候窝囊就好了。如果是十几年前,他也会开着玩笑说几句俏皮话,无赖话,但是今日不是往日,江湖刀剑无眼,早就不一样了,他如今不过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龟孙子大老爷罢了。

谢怀灵把布包放在了龟孙老爷面前,轻飘飘的,里面有十几张银票,每张的数额都是五十两。

看见这熟悉的数额,龟孙老爷浑身一颤。他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原来他已被看穿了。

汹涌而来的窒息绞住他,他没说出话来。但谢怀灵没有戳破最后的那一层窗户纸,她只是问:“一个问题五十两银子,我没有给错吧。”

龟孙老爷不语,谢怀灵继续说:“你回答了一个,还有两个。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天枫十四郎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死一般的沉默,黏稠得难以搅动。谢怀灵万分有耐心地等着,没有边际的煎熬中,似乎是龟孙老爷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抖动着嘴,说出了一句话,一个名字。

“我只回答三个问题。李琦,她叫李琦,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

谢怀灵也不抗拒他的回避,再问:“那最后一个问题,天枫十四郎为什么偏偏要以死来把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如果是想要儿子一生更顺遂,有的是别的去处。”

龟孙老爷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因为他有没有完成的愿望和野心。”

说完后他就不出声了,就像被人割去了声带,龟孙老爷数出一百五十两点银票,揣进袖子里,然后变成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谢怀灵留下一句“会有人带你出去,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来济南城”,也离开了屋子。

守候在屋外的沙曼见她出来,没等她说话,谢怀灵就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心领神会地颔首,走进屋子里去安置龟孙老爷,谢怀灵再看沙曼,得到眼神的沙曼收声,跟上了谢怀灵的步子.

南宫灵为何会背着任慈与南王府勾结,此事无需再想了。

在龟孙老爷回答完三个问题后,谢怀灵脑海中关于南宫灵的疑问已经抹去了大半。她之前在思考,南宫灵与任慈亲如亲生父子,南宫灵缘何要背叛任慈,这一点放在在南宫灵的亲生父亲天枫十四郎死在了任慈手上的情况下,就不奇怪了。

在她的视角看,天枫十四郎多半是在恶意碰瓷任慈和天峰大师,但从南宫灵的视角看过去就未必,沙曼也说过,南宫灵是个浮躁而立心并没有太正的少年人。这样的情况下,他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看任慈就会像看仇人一般。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任慈好好藏了十几年南宫灵的身世,从前从没有出披露,连丐帮别的长老都不知道,南宫灵又为何会知道。是谁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了他?

除此之外,被天枫十四郎托付给天峰大师的大儿子又是谁,南宫灵知道了身世他不可能不知道,告诉南宫灵的人没必要不告诉他;此人将陈年旧事捅出是要做什么?

谢怀灵有一个猜测。

十几年前的事已经拿不出证据,天枫十四郎来的快死的也快,如此背景下其他人忽然告诉南宫灵他的身世,南宫灵未必会信,反而会觉得是这个关头对丐帮居心叵测。但有一个人除外。

“李琦”,这个女人。只要她能证明她是他的母亲,以南宫灵的性格,大概她说了什么都会信,而一个极为心狠的女人,做些什么都不奇怪。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南王府自有法子的可能,所以谢怀灵的打算是双管齐下,都去查一查。

此外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谢怀灵在听到天枫十四郎偏偏要将儿子托付给任慈和天峰大师时就已有思虑,比起为儿子好,他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儿子铺路,天峰大师没有什么徒弟,任慈没有儿子,他们二人又以品相出众而闻名,说难听些,与吃绝户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思及龟孙老爷的话,天枫十四郎有他未完成的野心,以及谢怀灵对东瀛这一整个国家的刻板印象和偏见,第一个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阴谋论。

要查一查,这个必须得查一查,说不准天枫十四郎临死前还做了别的安排,比如留给儿子的遗书什么的……还要再查一查龟孙老爷,他说的有没有虚假的可能,谢怀灵不会去盲目的相信他,不过这件事在查李琦的时候可以一起兼顾了,不必大费周章。

一连串的事在心中快速闪过,每一件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一回到房间里,谢怀灵就给了沙曼明确的指令。

“去查李琦,她现在在哪里,做过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再就是南宫灵的兄长,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他如今是天峰大师的哪个弟子,在哪里,我也要知道。”

“只查这两个?”沙曼一挑秀眉,以为自己还会更忙些,“不需要再查查别的吗?”

谢怀灵摇头,术业有专攻,剩下的还是她亲自来,或者分给宫九去更好。

吩咐完她转而看向了桌上的一支笔,再观暮霭沉沉。纵使是万般的不愿,今日也到了她必须得给苏梦枕写些什么的时候,衍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是必须要知会苏梦枕一声的。

也不知道苏梦枕,愿意给她的加班开出多大的价钱了。

第82章 月下花影

春云过夜丽华浓,淡影疏柳影溶溶。

停月留笔灯前客,夜露吹花见香风。

而诗中之客,除了谢怀灵再不会是旁人。

她披着件素白的外衣,坐在桌案前,夜风徐徐吹来。信纸就躺在桌上,她的墨迹星星点点,慢悠悠地填满了一两张纸,也许是因为夜景增色不少,她的鬼画符看起来居然也终于有了几分文人气派,虽然这点气派少得就像是冬日留到春日来的雪,少得可怜。

喝了口水,谢怀灵再提笔往下接着写。她要事无巨细地将事情都给苏梦枕讲清楚,连带着她的推测,进展的每一环,一个字都不要落下,更是还夹带了不少私货,例如拿陆小凤与花满楼来埋汰他本人。如此而来,余下的几张纸很快也就满了,她很少能一次性写这么多字,最后停笔时,大有一种梦回高考考场之感。

也不知道苏梦枕这个考官愿意给她打多少分了。卷面分应该是一份没有的,没事,重在参与。

笔搁在案上,谢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信塞进信封里。她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封口,以防别人偷看,一来写字已经很累了何必自找麻烦,二来如果去掉苏梦枕,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的字的话,她愿意立刻引以为知己。

身后迅疾的一缕风声,谢怀灵并未回头。她沉思着信封上的落款该写什么,是不是叫沙曼来写比较好,但是沙曼还不知道她写字的水平,让她来大概要被笑一顿,唯有这件事上,谢怀灵脆弱得一戳就破防。

思来想去,谢怀灵没回头,却说给来人听:“过来写行字。”

一身夜中寒气的青年刚脱下他的外衣,闻言应了声好。他又带了新的花来,将有些枯萎了的海棠换掉,再挂起外衣,走到了谢怀灵身后。

“要写什么?”宫九附身,灯盏映照出来的身影投给了谢怀灵。

紧接着她的视角一暗,他的胸膛离她的肩膀只有虚虚的一段距离,因他贴心地脱了外衣,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气,更多的可能是这个换了香。但是管那么多做甚,他换了香也与她无关。

谢怀灵把毛笔塞进他手中,从侧面离开了他半虚半实的怀抱:“写个落款,就写‘表兄亲启’。”

宫九又应一声。

他的字和他为人很不相称,但是极般配他的脸,神气畅然,行云流水,来配神姿高砌,风尘外物,可见得在学业上宫九也是下过一番苦工的。只是寥寥几笔,漂亮的四个字就跃然纸上,谢怀灵对字一向是不挑毛病的,让他随便压在哪本书下就行,等明天她喊人送回金风细雨楼。

宫九一捏信封的厚度,说道:“看来这几日你有了不小的收获。”

“那还是要谢谢南宫灵。”谢怀灵顺势靠在了桌案上,说,“顺便也谢谢南王府,那么不懈努力,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做。”

宫九听到南宫灵的名字,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今天天气很不错”一般的寻常口吻,与她说:“说到南宫灵,我也有去查查他。”

谢怀灵的直觉告诉她,宫九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宫九平静而温和,像是随机路过某个地方,看见了个与自己根本无关的惊喜小发现,于是想要分享给她。他说:“南宫灵喜欢你。”

好难听的话。谢怀灵虚抬着眼,不回他的话。

宫九在她身侧站着,专注地盯着她瞧:“你呢,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他吗?需要用到他吗?”

“你骂谁呢。”谢怀灵针对宫九的前半段疑问做出了锐评。

至于后半段,她墨色的眼珠轻轻地一转,视线一瞥,是十成十的不甚在意流转在她的眼中,盈满如月下的一汪泉水:“被我利用的人,也是要看配不配的。”

宫九居然深为认可地点了点头:“的确。”

你又是在的确个什么劲儿啊,这地方真该来个吐槽役,可惜了。谢怀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在这句话里找认同感。”

“我没有找认同感。”宫九看似很认真地回答,他也确实是认真地在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你说想的话,要不要我帮你。”

任何人在场都很难不被宫九的言下之意震撼到,汉字居然还能如此排列组合,一时间比起震惊,更不如去感慨他清奇的脑回路、“大气”的性格、不拘小节的为人处世(也许还是拘一下比较好),再生出无穷尽的好奇心理,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可以培养出来这样的卧龙凤雏。

还好接话的是谢怀灵,她也很严谨地回了,次序分明有理有据,虽然这也不大正常的样子:“不需要,无论是从各个角度而言,都不会有那种发展的可能,我还是比较看脸说话的,我的爱好就是以貌取人。再者而言我没有任何多人行的不良嗜好,请你注意一下这种言论我回去是要挨骂的。”

也不知道宫九到底是懂了个什么,手指点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与谢怀灵聊起来时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谈得上温文尔雅,和疏离清贵也搭得上边,一旦话题跑到谢怀灵身上去,他思维就发散得比谁都快了。不仅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他还一副要与她闲话家常的模样,语不惊人死不休,梦到哪句说哪句:“那么从相貌而论,谁比较合你的心意?”

宫九弯下些身子,手撑在谢怀灵两侧。他真挚地疑问着,容光流不断,眼波一目清,呈现在灯火下的是玉树临风前的好颜色。

绝不同于谢怀灵所见的其他人,宫九的皮囊太过割裂了。他拥有混沌而灰蒙的内心,于世难容的野望,灵魂深处的水光是黑得照不出人影的,投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也不会有声响;灵魂之外,他的皮相金尊玉贵,恍若高山琼枝,在人世烟尘中显得傲然而不可攀,在许多人的人生里也唯可遥遥相望。

如此激昂的割裂感塑造了宫九,冷情目的眼底泛出渴望的底色,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也是这般。但也正如冰面底下的鱼会不断地游动,只要春日的天光洒下,谁在冰上传来一个讯号,一切就会天翻地覆。而天翻地覆后那个癫狂的人,才是真正的宫九。

谢怀灵不大想回答他的问题,却也不能说一点衡量的兴趣也没有。在她想的时候,宫九靠得近了一点,影子和影子贴上,像是谁打算去吻上谁,最后是灯火的一道暖光横在人影中间,但也已经遂了人的心意,如何不能算缠绵悱恻。

宫九只是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狄飞惊?”

那个青年有一双艳丽的多情目,与他截然相反,虽说气质使然,绝大多数时候看不出来,但宫九也是明白的。

他明白的还不止这些,不过是没有说的必要,宫九不怎么将自己与其他人放在一起并论,终究是贵为皇亲国戚,身上无一缺漏,才貌两全。去掉思想上的问题,放眼宫九这一辈人中,总体来看条件,他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对手,因此他常常只看得进自己。

可惜他思想上的毛病,是很难去掉了。

谢怀灵想听到狄飞惊的名字,就想起了她失去的猫猫,苏梦枕有帮她努力过,但狄飞惊面都不露也没有办法。淡淡的愤恨间她回想起狄飞惊的脸,她曾经也和谁谈论过狄飞惊的长相,也曾经托着他的头仔细地瞧过,然而那都不是些重要的事:“他吗?”

她手指摸过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世子爷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她身旁,身形笼罩过来,她似乎是无所知觉:“人之颜色无非就是迷花乱入各人眼,自取心中第一等,一定要我来论的话……大抵是个前三甲的水准吧,的确是在长相上没有什么能抹黑的地方。”

宫九不依不饶,俯身追道:“那前三甲又都是谁。”

谢怀灵横他一眼:“你还真爱自取其辱啊。”

她的吐息近得像是要吹在他身上,光影明明灭灭,人影重叠,然而意浓神远,他不甘心她总远在天边。

宫九低下头,他希望能还有一些别的。

而谢怀灵不希望。她手按着宫九的脸,抬手时香气混作了一谈,宫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神态:“别想了,没有你也不会有你。”

然后不等她说完,这人一口咬在了她的虎口处。故技重施,这一下不算太轻,仿佛是他太好奇她究竟是什么味道,牙齿抵过她的肌肤,如果说第一回是冲动,这一回也许该说是食欲。

他刻意地在厮磨,渴求让冰层裂开了一条缝,他说不定又要发疯了。

不仅是发疯,他还在等待。她又会给他点什么,这一次又会有多疼,他知道她不爱同他做些什么,无妨,他会自己去冒犯,然后她做些什么,他都会曲解。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幻想的。

又不一样了,谢怀灵由下而上的看他,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是被她评估的那个。她主动用虎口卡着他的唇齿,然后略微地眯了一点眼,宫九不由自主地盼望起来,他落在她的掌心。这是他在她身边后才发现的,除了疼痛,偶尔被她掌控好像也不错,毕竟她什么好话也不会给他,她总是这个样子。

醉玉颓山也做了花下醉客,他情愿去诱导她,再去牵她空着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所有优势,并且一直在做这件事。

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另一面他再去流连她被他咬过的手,蹭过咬痕,试探她的容忍轻轻地辗转。到她有了些反应,松开手指腹划过了他的脸,压制性地停在他唇上,他再吻她的指尖,细密如雨落。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宫九此刻什么都愿意去为她做。

可惜镜花水月一场,谢怀灵还是会收手,她目中的兴致只是幽幽一点,也只是在陪他玩玩,无意更近一步。

她瞥见了自己放在案上的笔,又看见了没有收起来的砚台,墨汁还在那里沉寂着,还没有干透。

兴致有了发挥的余地,谢怀灵拉住宫九的领口:“你喜欢画画吗?”

第83章 纸上得来

宫九不喜欢画画,他喜欢剑,喜欢疼痛,喜欢去寻找刺激,画画对他来说只是件学过的技能,远远谈不上喜欢。

但是谢怀灵问了,他就只会说:“喜欢。”

于是后面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地上,只留下笔和墨,还有一方砚台。信也算是例外,要给上司寄过去的东西谢怀灵好好的扔到了榻上去,这下案上彻底清了出来,做足了画画的准备,但是没有纸。

这是个不能说奇怪的地方,画画没有纸,那自然就要有别的东西来替,肌肤既然白似玉,又为何不能做纸?

烛火轻游,青年一推便倒,当真是世道倒反,仙姿玉骨的美人欺身而上。她从里衣里剥出他的胸膛,沾了墨水的笔留下蜿蜒曲折的墨痕,她从此夺走他留白的权利,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墨梅,高洁的墨梅凌乱了他,凌寒的人影雕刻了他。

宫九略微地喘息着,无心分辨她在画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瞧,渴望看到些别的情绪,他总觉得他的心里,模模糊糊地至少是有炽热的爱欲存在的,或浓或重,他易做傀儡。而她呢?他不关心她爱不爱她,只是,她何时来亲吻他?

宫九听见夜风的声音,很多的声音,远去又重来,他在声音的最中心。身上的笔走龙蛇还在延续,她当是第一流的画家,他会不会只有这一次给她做作品的机会,他记忆着她的面孔,记住她细微的神态,如果世事有另一种可能,他又会不会在别的时间遇见她。

那他能以何来打动她:他给予她迷醉的痴狂,只增不减的注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给予她一个不断凝望她的人只恨高悬的暗恨。他明白自己也许是在爱着,因扭曲的欲望而生出的感情爬出了污浊的漩涡,竟然要纯粹起来,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他大概会把自己给她。

宫九没有觉得重要的东西,只在乎自己,宫九也没有失去过。盈满则亏,物极自损。

唯一说不清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他是否在盼望着那一天,然后永远跪拜在她之下,无法拥有她就被她拥有,甚至某一天为她死去,好像也不算太坏。

宫九说不清。

谢怀灵没有画太久,去掉书法之外的许多事她都极为精通,要画一幅寒梅图出来也不算难。她一边可惜着没有红色的颜料,早该去弄些朱砂来,一边停了笔。

笔墨出天工,独开独吐艳的墨梅几支开到了青年上身,自有沟壑作泥土,起伏也算得深入浅出。笔杆子点着下巴赏完,谢怀灵即将大功告成,夜晚最后的节点,是她将手指上沾染到的墨迹擦在青年腹部,就是最后一笔.

沙曼不是杨无邪,不管谢怀灵有多希望,沙曼也永远都做不成杨无邪。

她并非是情报工作出身,也不曾在此行业深耕,即使作为金风细雨楼最年轻的大管事个人能力很是出色,去查事情也需要画时间。好在离李太傅回来也还有一小段时日,谢怀灵还等得起。

一日过一日,她套套叶淑贞的话,关心关心叶二娘,再和陆小凤花满楼扯点皮,消息就和苏梦枕的信一同来了。

第一个看的是苏梦枕的信。他极为直接地在开头就做了什么用都没有的指示,指表明此事很是重要,唯恐合作有意外,全权交由谢怀灵来负责——废话,不是她来他还能飞过来吗——最有价值的是他还写了事情紧急又不在汴京内,谢怀灵做什么都无需过问他,他完全信赖谢怀灵的举措。

比下来说苏梦枕可太有余,至少是比某些说过最有逻辑的话是“我上周让你删除的东西你怎么删了”的老板要好了许多,谢怀灵还是很满意的。

再往下就是从白楼给她翻过来的资料,苏梦枕全寄了过来,念着她大概都有用,没做删减。谢怀灵一路看到最后,才看见了他对于她近况的叮嘱和私货的点评。

与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起来,字数上略逊一筹。苏梦枕回应了她关于加班费的申请,让她回了汴京后自己去拿就是,对于她暗戳戳贬低他的部分,也权当没看见,无聊得一如既往,还来祝贺她又有了两个新朋友。最后就是她梦到哪句写哪句的那些段落,苏梦枕直言并不是太懂她的意思,可以回去之后再和他仔细讲讲,顺便也说说丐帮的见闻。

写得就像她是什么旅行青蛙,早知道就给他再寄张明信片了。

谢怀灵撇撇嘴,要把信纸塞到某个角落去,反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若有变故,自有我在,不必深虑。”

他就写了十二个字,也是他写得最有力的十二个字。苏梦枕惯是想站在所有人前面,轰轰烈烈地把责任都背起来的,谢怀灵看了看,看在他诚心的份上放弃了压箱角的计划,把信关进了匣子里。

她再拿起沙曼递过来的那一沓,那姑娘把能查到的都送过来了。谢怀灵交给她的是两个部分,一个李琦,一个天枫十四郎的大儿子,加在一起却像她还去查了别的,咂舌之余谢怀灵也不禁感慨沙曼的严于律己,端正的上班态度。

首先是天枫十四郎儿子的部分,这个好查些。天峰大师的弟子也就那么多,寥寥几个,都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比对起年龄来就能得出结论,身上留着一半东瀛血的孩子,如今是做了天峰大师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法号无花。传闻此人武艺诗文,琴棋书画,俱是无一不通,且品行极佳,超凡脱俗,故江湖人称七绝妙僧,这都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连带着写了的,还有少林的话事人天湖大师。他为少林选择继承人没有选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无花,反而选了个样样都不如他的无相,令人为之叹惋,当然,谢怀灵是不能不去深思。

南宫灵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无花会不知道吗?他在江湖中得到的评价比南宫灵高许多,因此价值也更高,在此之上,他还是做哥哥的,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按常理来说,兄弟姐妹中的所有事,基本上都是先找上年纪大的那个,跳过无花先找南宫灵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他应当是知道的。那么无花在何处,他是否参与了这件事,他又在南宫灵与南王府的事情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此刻的无花,是否就在济南城里?

谢怀灵不急着思考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派人盯着南宫灵,只要看看这些日子里与南宫灵接触的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往下再接着看,就是李琦的部分。沙曼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苏梦枕寄过来的资料也都是关于李琦的,二者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全面的消息。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昔年江湖上有一门剑派,名为华山剑派,一个世家,名作黄山世家。二者水火不容,世代结仇,最终爆发了一场恶战,将所有的子孙后代都卷了进去。因着华山剑派有华山七剑,黄山世家不敌,被连根拔起,只侥幸逃出来了一位姓李的姑娘,这位姑娘的名字,正是李琦。

李琦的去向没有人知道,只有某个商客说过,曾经见去东瀛的船上见过她。直到十几年前,她忽然回到了中原来,彼时她已经习了一身高超的武功,用极尽狠辣的手段杀了华山七剑报仇雪恨,而后却又神秘地失踪,不知去向。

江湖有许多个李琦,但只有这一个,是谢怀灵要找的人。不仅仅是年龄对得上,她的生平也能与龟孙老爷的描述吻合,抛夫弃子是她要重回故土报仇,一身武艺是她在东瀛所学,她就是无花与南宫灵的亲生母亲,不会再有假。

至于她的去向,谢怀灵认为她不会隐姓埋名,如果她在复仇后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那么何必抛夫弃子,难道天枫十四郎不会愿意为她去报仇吗,未必吧。更有可能的是李琦还有其余的想要去做的事,很巧,苏梦枕也是这么想的。

他给的资料里有这十几年来崭露头角的江湖女侠客、女魔头的消息,含金量用“杨无邪直出”五个字就可以证明,人爱上杨大总管就是如此轻而易举,他已经为谢怀灵排查过一轮,最后到她手上的只有寥寥的、精确的几份资料。

没有别的线索能用来推断,谢怀灵只能自己猜测,她将这几张纸看了又看,想起昨晚宫九说过的话。

他断言南王府绝不可能是告诉南宫灵他身世的人,南王府在江湖上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除了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拉拢来了叶孤城来给南王世子做老师之外,南王府在江湖势力上就几乎没有别的建树,它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地方,以至于如今还要来对丐帮图谋些什么。

再者而言宫九也不认为南王或者南王世子,是能想得出这么精明的计划的人,他的这对叔侄,在他看来算不得是聪明人。

因此最有可能捅出身世的那个人,就是李琦。

龟孙老爷说她最是心狠,那她既然已经抛夫弃子,为何要时隔多年后再来告知南宫灵他的身世?

谢怀灵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她心中愈发地沉静,人只要做了事就会留下痕迹,她翻看着这些人的生平,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石观音。

她是有名的大漠女魔头,居于沙漠深处的石林洞府,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中原了。资料上写她容色之倾城,武功之高强,皆是人之不可想象,被叫作是集最美丽、最武功高强、也最阴毒的三个“最”字于一身的奇女子,只是极少出现在人前,没有太多人了解她的性格和来历。

金风细雨楼曾于同处沙漠的西方魔教有过短暂的来往,在西方魔教的口中,石观音又似乎变成了天底下最奇怪的女子。她座下只有女弟子,酷爱揽镜自赏,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还在沙漠深处种了一地毒花,从西方魔教手中买过几个伤人容貌的方子。

李琦消失的时间与石观音出名的时间最为吻合,可为了复仇而志坚不移的李琦,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看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

谢怀灵点过“伤人容貌”的那行字,再跳到下一页,这页写的是杨无邪尽力能查到的、石观音彻底久居大漠前,在关内最后几次活跃的记录。

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的秋日,她去过一趟河南府,消失了几日后没有再久待就匆匆离去了,而后再没来过关内。

谢怀灵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大宋的舆图,河南府的附近就是汴京,十五年前的汴京城里有……

很短暂的一瞬,谢怀灵换了一副神色,朝着屋外将沙曼喊进来。

沙曼不知是有何事,正要相问,听见谢怀灵开口就是一句:“叶淑贞是十五年前什么时候遇见的任慈?”

沙曼一怔,回答道:“十五年前的秋末。”

“她知道石观音吗,你经常和她聊些江湖女侠们的事,有没有聊过石观音?”

沙曼更加云里雾里,满头的雾水。她细细回想,说:“是石林洞府的那个石观音吗?我之前的确同任夫人聊到过,不过只聊了一句就带过了,任夫人说是不喜欢聊她。”

她还想追问,看见谢怀灵忽的一扯嘴角。

风云变幻在她眼底,驱散了谁都照不出的空茫茫一片,仿佛是云开雾散,万事明晰。

“原来如此……”谢怀灵喃喃道,主动权回到她手中,只差一阵东风,“我明白了。”

第84章 只欠东风

“母亲,还请用新茶。”

白茶片片细如银针,一小撮躺在杯底,随着浅色的茶水微微飘荡,茶香徐徐上升,飞进了叶淑贞的鼻子里。南宫灵双手将茶奉给她,还不忘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来的见面礼。”

都不用尝,叶淑贞只是一嗅,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时人多叹其妙胜其余诸茶极矣,每斤计工值便有四万,造价何其惊人。

她还知此茶工序繁琐,需则采摘最上乘的白茶,再将其已拣之熟芽尽数摘去,只取其心一缕叶,用器皿藏贮、清泉渍之,而后得茶明洁如雪、又似银镜,最后制成茶饼,以小龙蜿蜒其上,一时心中生出感慨来:“你这朋友倒是有心了。只是他怎么人不来一趟,做长辈的自然也有见面礼要给他的。”

南宫灵唇角的弧度不变,看似是孝子的谦逊之态,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叶淑贞,不算是很恭敬,倒叫人觉得奇怪:“他说他只是来借住几日,就不多做打扰了,何况他平日里也素来喜静,觉得招呼来招呼去的,总是些俗务。”

叶淑贞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有自己的兴趣对江湖中人来说不是件坏事,她也过了喜欢为难别人的年纪,便也不强求:“那你好好为人家安排着,可别怠慢了,你这朋友要住几日?”

“约莫是七八日。”南宫灵道。

一数这天数,叶淑贞暗道不巧。她语气变得慎重些,出言沉甸甸的,刻意强调着分量,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是不便多过问,但是灵儿你要记着,现在不是寻常的时候。花家的七公子与他的朋友还在这边住着,不要唐突了客人,还有谢小姐,最重要的就是谢小姐。你是知道的,与金风细雨楼的事是万万不能出纰漏的。”

对于叶淑贞骤变的态度,南宫灵心中并不纳闷。这位养母不知是怎么的,在金风细雨楼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坚定的支持态度,也是丐帮中最亲近金风细雨楼的一位,他早两年就习惯了,连连称是,又说:“我都记着的,母亲,您大可放心,我是绝不会让谢小姐出事的。”

这话他是真心在说。南宫灵常常记得谢怀灵,总是想起谢怀灵,少年人总是慕色的,憧憬一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美人不是奇怪的事。奈何她身份摆在那里,传闻中又说她的婚事要由表兄苏梦枕亲自把关,如果想要和她有一段缘分,他自知尚且还不够格。

另外……南宫灵回想起了叶孤城的话。自六分半堂刺杀一事后,叶孤城就捎来了那位王府贵人的话,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希望他能避着谢怀灵些,越少与她接触越好。

提防总是没错的,他的兄长也这么说,但南宫灵一听就想叹气,可叹气之外,他也别无他法。

又说了几句话,南宫灵起身向叶淑贞告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久留。

口中的那位“朋友”,赫然就在屋外的不远处等着他。

好一个明月清风的儿郎,站在院内竟也犹若是面仰高山,只一个背影便能叫人不住称赞,对他的相貌生出好奇之心。不过等他转过身来,好奇就要都化作失望了,他实在没有一副多出色的皮相,平平无奇的相貌放在此人身上,总是有些惋惜的,觉着他应该要生得更俊朗才行。

南宫灵本来想喊他,是称呼不大合适,改而走到他身边说:“都说好了。”

男子颔首,此刻四下无人,他二人并肩走在一块:“好,先带我过去。现在我也到了这边,有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南宫灵换了张更真心实意的笑脸,仿佛此人一到,他就能放松许多,道:“早就盼着你来了,有多少事得你来拿个主意啊……”

他正欲再说点什么,突然收声,小道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消一会儿,就跨过了这段距离。然后男子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变了神情,本该谨慎地时候,莫名地局促起来。

“谢小姐,沙曼姑娘!”人影进来的下一秒,南宫灵就高声地打了招呼。

两个称呼也揭露了身份,男子当然是听说过的。毕竟是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来之前的打算就是要多做提防,更何况他已经和叶孤城会完面。

低下头整理了一回自己的神态,男子再不动声色地抬起一眼,想去打量谢怀灵,却未曾想正正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最深以为虑的人,眼神里传达不出任何感情,他讨厌这样的漠然、这样的锐利,猜不出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更能从何谈起用意。男子的视线迅速地移走,装作是自己是不经意地瞟到,没有半分刻意。

谢怀灵不语,好似她也只是随便一看。

上司不愿意搭理人,回话的就是沙曼。她有礼地回道:“少帮主早。真是巧了,少帮主这是才和任夫人请完安?”

南宫灵嘴上回着话,眼珠子却又按捺不住地偶尔瞥向谢怀灵,见她兀自垂着眼,并不看向他,心中好不失落:“正是,我还同我的朋友给母亲送了些东西去,看来还是与二位有缘。”

沙曼应承了两句,目光投到了男子的身上。她没有见过这个人,满腹皆是疑虑,谢怀灵的手戳了戳她的后腰,她便是心领神会,问道:“不知这位是?”

“我姓吴。”男子不等南宫灵介绍,自报了家门,客气地一笑,“称呼我的姓氏就好。”

“原来是吴公子。”沙曼看得出此人滴水不漏,恐怕也没有说实话,不欲耗费时间与他们多说,“我与小姐还有事就在了,改日再和少帮主聊。”

说罢身影一转,就跟着谢怀灵远去,南宫灵呆呆地望着,直到树影遮住了二人的去向,他无论如何都望不穿。

男子吐出一口长气,加快了脚步,南宫灵收回目光险险跟上。穿过一条小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浮若游蛇地钻进南宫灵的耳朵,半厉半沉:“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要如此提防——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要压好了,事情如果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功亏一篑也要半路崩卒。”

南宫灵这时候才回神,梦游般地回上男子的话:“对,不过谢小姐大概是还没察觉到什么的。能瞒过去的话,兴许先等到谢小姐走了就行了,她待不了太久了的,金风细雨楼肯定还在等着她回去,能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对了兄长,你与叶城主也见过面了吧,那一边……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

就方才这一面,男子也开始深思,他凝视着南宫灵,只觉得自己的弟弟倒也算是天真的可笑。

还能有什么打算,男子脑海中掠风帆千遍,想起那位郡主的发号施令,但最终化作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南宫灵说:“我也不太清楚。”.

另一头,谢怀灵一拉沙曼的衣袖。疾步走着的人猛然停下,将耳朵凑到了谢怀灵唇边。

“无花。”谢怀灵直白道。

沙曼倒也不意外,这个是时候能被南宫灵带回来的还有谁。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见,向谢怀灵询问道:“这可不像是目前不打算做什么的样子,要做些准备吗?”

“准备?要做什么准备?”谢怀灵回道。

她说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轻飘飘地带着重量:“我们已经万事俱备了啊。”

而万事俱备,也意味着只差东风。

谢怀灵要做的,就是去寻这缕东风。

沙曼并不太听得懂。谢怀灵不爱和她解释自己的思路,她时常要对谢怀灵的话连蒙带猜,尤其是在昨日之后,谢怀灵不知又知道了什么,做了什么计划,好在她敢于去问:“什么意思?”

谢怀灵不回答,转而提起别的问题。她一个挑眉,戏谑与闲散各自参半:“你觉得,在如此形势里,对我们而言,是南王府迫切些,还是石观音迫切些?”

沙曼犹豫着:“南王府?先不提王府的权势,石观音的部分我们得到了不少消息,南王府那边却还在暗处,不甚了解。”

谢怀灵合掌,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夸小孩的口吻:“真聪明,所以我们现在该去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宫九对南王府的调查,这两日就会递交出最后的结果,然而谢怀灵并不一味地信任宫九,也不打算在此事上完全凭靠他。

谈笑的几步,她们已是从角门而出,沙曼瞧见一辆低调的马车。二人上了车,简朴的车帘是深蓝的素色,别起来一半,朦胧地透了一些日光下来,谢怀灵靠在阴影的深处,说出了上次遇刺时酒楼的名字。

沙曼将两侧的车帘整齐地完全放下,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谢怀灵纠正道:“看着就可以。这次,是我该做什么。”

一听沙曼就知道她又打算以身试险。可是她竟然不觉得该提心吊胆,看着谢怀灵的样子,再而歪了歪头,这是沙曼的追问。

谢怀灵没有再瞒,说道:“打草惊蛇。”

春日的暗处,她在车厢中被深色勾勒,似笑非笑,仿佛是隔着厚重的烟云,不仅是看不真切,还顾盼生寒。

“她也好,叶孤城也好,不可能用藏起来的。”谢怀灵轻轻一带,“我不同意。”

第85章 打草惊蛇

在一开始谢怀灵就说过,需要查清楚的事分为两个关键,一个在南宫灵身上,是以他、天枫十四郎、李琦为中心的迷雾;另一个在南王府身上,又以那位性格奇特的郡主、叶孤城为主要。

而事情进展到今日,第一个关键已经消散去了所有雾气,真相暴露于她的眼底。

十几年前,李琦抛夫弃子、报仇雪恨之后,就化名为石观音,潇洒地做起了她的大漠女魔头。虽然身在石林洞府,她也不忘揽镜自赏,自认为有着天下第一的容貌,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傲视江湖群芳。

而后,初回大宋没有太久的她,便知道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秋灵素的事。

她也许是去河南府的时候知道的,又也许河南府只是她虚晃一枪,总之,十五年前的秋日里,石观音来到了汴京城。她在这里见到了秋灵素,自叹不如而生出了可怖的妒恨之心,那一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她们知道,而这一面的结果就是天下再无第一美人,石观音也多年不入中原。

谢怀灵能大致做一个推论。首先,秋灵素的容貌是毁在石观音手里的,这一点不会有错,石观音远退中原,多半也是吃到了亏。

可是秋灵素的武功远不如石观音,论狠毒、论聪慧也不是石观音的对手,她能做些什么?

再忆及大夫说过的叶二娘“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的话,一个大概的过程,便已经呼之欲出了:欲毁秋灵素容貌的石观音对上了有伤在身的叶二娘,虽说叶二娘无力阻止石观音毁去秋灵素的容颜,但也是伤到了石观音,而作为代价,才有了她的第二次身受重伤。如此一来,秋灵素对叶二娘的一腔真情也说得通了。

受伤的石观音何其恼火,但是事发之地是在汴京,十五年秋日的汴京绝对算得上是动荡,她不能久留,怀恨在心也只得匆匆离去。再之后就是秋灵素改名为叶淑贞,嫁给任慈。

十多年来石观音想过要报仇,想过不能让叶淑贞好过,但要查她现在的身份需要费上一番功夫。这样的情况下,她大概是在不久前才查到了叶淑贞的消息,然后偶然发现了南宫灵是自己的孩子,决定利用起来,才告知了南宫灵和无花他们的身世。

再然后,就是南宫灵同南王府搅在了一起。南王府是为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但南宫灵的出发点至少有一半是石观音的煽动和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至此,第一个关键彻底明晰。

而第二个关键……

谢怀灵之前让宫九去查南王府,一来是宫九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确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件事,二来是因为,她固然有可以用上的法子,在许多事情都不清楚前,都不宜妄动。

到了现在,在查清楚了大半的事情、也明白了南王府在江湖上的局限性后,谢怀灵拥有的主动权,已经足够让她去做许多。

她甚至愿意去做一些很冒险的事,毕竟她很赞同那位郡主与她不谋而合的一个观点,即对于自己的目标,最好还是要亲自了解一遍。

这才是最能提高胜算的举措,人言终究是无法客观到底的,即使是最直观的记录,也难免会带上谁的主观色彩。要下棋的人不能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棋子,否则也许就会死在棋子的手里。

所以,她不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要去见她。

她不愿意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有的是办法。

所谓打草惊蛇,放在有的人身上,就是引蛇出洞。

酒楼依旧是那座酒楼,朱漆大门,高悬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打着自己的哈欠,酒肉香气无需走进,就争先恐后地落在了来往行人的肩头。内里熏香袅袅,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流转着喧嚣之喜,六分半堂的刺杀带来的阴影很快地就被洗去,生意,当然还是要做的嘛。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深色的车帘垂落,紧贴着车门,只有窗帘下还留了一线缝隙,细若铜钱眼,但也足够将酒楼门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沙曼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谢怀灵支着下巴,合着眼慢悠悠地等。

她这次出来还带了人,打几个月前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下了马车,步履从容地踏入酒楼。不多时,侍女便又回来掀起了车帘,小心地低声。

“回小姐,事情做好了。包厢已经定下,和掌柜的也旁敲侧击过了前几日的事。”

沙曼这是才意识谢怀灵要做什么,坐直了身子想要说话,如是被天雷劈中,不可置信地欲言又止。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自露马脚的一步。谢怀灵选择了把自己送到人家的眼皮底下去,只要南王府再查一番,就会知道谢怀灵让人来查过,就会明白她注意到了他们。

而他们一旦知晓此事暴露,必定如坐针毡。他们图谋之事,绝不能被金风细雨楼察觉,王府和江湖势力的勾结,绝不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自乱阵脚,遮掩,嫁祸,还是……

沙曼不敢再去想。她有力地扼住了谢怀灵的手腕,猫儿般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渴望能听见些别的说法,但此事显然已经回不了头,谢怀灵也不准备回头。

风雨不动安如山,谢怀灵睁开眼,一片清明冷静,哪还有闲人的懒散之态。将自己放置到了漩涡中去的人甚至还有闲心来哄沙曼,玩笑般说:“好难看的脸色,放轻松些。”.

书房内烛火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而这分寸之外的布局,皆是笼罩在灰蒙的暗色中,木案上摊开的书籍,亦或是对案而坐的人影,都只留有草草的线条。再细看,才能发现四壁书架高耸,投下重重深影,缄默的时刻沉寂似谜,唯一偶然而逝的声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是夜行人蹑足的声响,不敢泄露出行踪来。

叶孤城端坐在案边,身形笔直,白衣在幽暗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通身洋溢着冷意,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在凝思,又似万物皆不入其眼。

三声轻叩划过,节奏清晰而克制。整齐的三下敲完后,门被推开,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走了进来。他还顶着白日里的易容,没有放松警惕,平凡面容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敛着明暗难分的光。

无花先看向叶孤城,微微颔首致意,见叶孤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房最深的角落。

那里,光线根本就无法触及,沉如砖瓦的帷幔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就嵌在了影子里。她还是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坐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前,头颅低垂,好像恨不得要将自己彻底藏匿,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无花收回目光,先对叶孤城开口,声音平和:“我已在丐帮安顿下来,与我的弟弟也见过了。”

提到南宫灵,他略一停顿,但也没有留情,说道:“只是,在我看来,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那个谢小姐身上,心思浮动,恐难堪大用。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叶孤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移向那片阴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阴影中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她似乎颤了一下,良久,才有一道细弱的、紧绷着的声音飘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发现了。”

无花眉头一蹙:“谁?”

“她派人去了酒楼,订了上一回的包厢……”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去回答无花的问题,就好像无花压根就不在这里,只顾着传递自己恐惧之下的冰冷,“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无花沉默片刻,对这位郡主的性子只感到一股不适和悚然。妙僧的伪装下,他也算心狠手辣之辈,但面对着她,还是总觉得就像与某条蛇面对面。他猜测着她说的人是谁,接她的话冷静分析道:“谢怀灵么?既是如此,无非是设法遮掩,或是另辟蹊径,总归不能让她再深查下去。金风细雨楼若此时介入,于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

郡主却用力摇了摇头。在暗处她的影子仿佛挣脱了她的身体,轮廓漫如水渍淋漓,许是意味着更险恶的东西。无花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如影随形的,那脆弱而怯懦的阴云正在剧烈翻涌,危险刺骨的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这姑娘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六分半堂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是打算再刺杀一次的吧?”

无花闻见了雨的味道。雨横风狂,泻一室残魂。

叶孤城开口,她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绝非尘中客,是暂且与南王府为伍,才坐在这里,冷漠地提醒此举险着:“不要忘记她的身份,亦不要看轻金风细雨楼。”

郡主再次摇头,此意已决,绝不可转。她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在汲取来自自己的勇气,然而她汲取不到,支使她做出这一切的是恐惧,逼迫她下决定的是本能:“我真的……很害怕聪明人。”

第86章 弱身□□

在回去的路上,沙曼便陷入了名为忧虑的情绪中。她不时在思考,由冷淡而变得忧愁的眼神久久停留在谢怀灵身上,多番的心理斗争后,还是信任谢怀灵选择的心态占据了上风,而她能给的,也就是完全的信任了。

沙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或轻或重。

谢怀灵有心去安抚她,也不想看自己的下属这幅模样。她的决策当然冒险,去掉与沙曼也算是有了些感情的部分,她也心知是在拿沙曼的职业生涯做挑战:“你只要放松些就行,都有我来安排。”

很少听见她说这样的话,沙曼不知心里是何滋味。说来也奇怪,当她再对上谢怀灵的视线时,在幽深空茫的眼中,她仅剩的那一点担忧也尽数被抹平了,平静得好像是飞燕掠过的某片雪地,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响。

她扣心自问,忽而再想,是了,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放眼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害谢怀灵。

或许,都没有那样一个人。沙曼于是也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她冷静下来,问起谢怀灵的安排。谢怀灵这回没有再吊着她,藏着掖着的东西只要她问了,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下一步的安排是等上一天左右,为南王府留出一段反应的时间来,而后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出趟门,为他们送上机会。

谢怀灵不认为南王府会选择去截断线索,或者做些伪装。一来在他们眼里,她的疑心已经种下,以她之才查到只是早晚的事,那位郡主善后的动作又素来是快刀斩乱麻,对谁的怜悯之心都少得可怜,更是完全看不见心慈手软四个字。她能做出来的对策,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取走谢怀灵的性命,还能是什么。

纵然再不愿意来见谢怀灵,她也必须出手,而她出手了,见不见面,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出门的借口沙曼手上就有现成的,有一批丐帮打算送给金风细雨楼的货需要去验收,谢怀灵顺便去看看再合理不过。再之后就是当日的护卫人手,南王府冲着要谢怀灵的命来,对沙曼来说就是一场恶战,要在不暴露是陷阱的情况下,同时做好贴身保护谢怀灵和潜心设伏两件事,挑战性溢于言表。

好在谢怀灵早想得差不多了,只要说给沙曼听就行,虽然听起来像是梦游才会说的话——她让沙曼全身心去管设伏的事,贴身护卫她自由安排。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被从贴身的位置的调开,沙曼出乎意料。但尽管疑点重重,她也没有追问谢怀灵,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要探寻用意的心思更是没有。

这时沙曼才有些理解杨无邪,为何总是那样沉默地接受苏梦枕的所有决定.

日转星移,昼夜不停。白日里的流云像姑娘家的裙摆般,羞涩地在空中一晃便过去了,也带了谁的魂,湛蓝紧随其后,再是另有风情的月亮悠悠爬上树梢,弹指拂去了这些青涩。

此情此景,还有一只山茶独吐芳,两道青影对成双。

山茶是新礼物,只此一只搁在瓷瓶里。送它来的人离小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所以山茶绝不会是寻常的山茶。

通体白玉,一如月之东行,遇夜更纯,又似鬓云香雪;亭亭玉立在诸朵真花中间,无香更似有香,娴静如柳在一隅墙角影下,玉瘦更觉艳浓。

不过大方出手的家伙似乎是不认为算得很贵重,也没想过能靠它讨得人欢心,一句介绍也没有,任由它就待在瓷瓶那儿,自己说自己的:“南王府的消息,能为你查来的,都已是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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