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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叩玉问情

需要他来拿主意的事?

能让谢怀灵来找她拿主意的事,苏梦枕想了许多,又被他一一否定。不会是狄飞惊提出了某个合作,如果是这样谢怀灵会在信里一并写清楚,她虽然懒懒散散地,总是不大提得起精神,但对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了然于心;也不会谢怀灵得到了某个不好推断的讯息,她我行我素惯了,哪还会等到他来下定论。

那么,到底能是什么事,非得要他来拿主意?

怀揣着上述的想法,苏梦枕暂时想不出来,谢怀灵要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等到今日过去、明日谢怀灵睡醒了再说。

月转日轮,不知东方既白,楼宇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突出来,斜指向灰白的天穹。连着呼啸了几日的风雪已然偃旗息鼓,只余下檐角垂挂的细细几条冰凌,以及凝固如眼泪的天泉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欲说是屏息以待,又言是心如止水,只得还休。

炉中的炭火熊熊燃烧,火光中烧作劫灰一堆,木门开合间晨风涌入,再轻易被烧散,来人身上的寒意也于是乎了无痕迹。谢怀灵一手解下斗篷,一手拍去了外衣袖口沾上的雪屑。

她来得意外地早,从来没有这么早过,不如说,苏梦枕就没在这个时辰看到过她。他不由得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哦,帘子拉上了,但是从漏出的光来看,不会比辰时更晚,再看她把斗篷挂在了椅背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又把发簪一扶,看不出半点没睡醒的样子,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用说,谢怀灵也知道苏梦枕在想什么。她惯例地把木椅拖到了苏梦枕桌前,窝在了椅子上,说:“别想了,我就是纯粹昨天睡太早了,再睡又嫌头疼就起来了。”

疑惑这才解开,苏梦枕抽出几份文书,推至她身前,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半夜还起来了一趟?”

谢怀灵幅度极小地点着头,一撩眼皮,不甚在意地回道:“忘记自己一天没吃饭了,起来吃点,顺便看了点东西,严格来说这都能算加班的。”

苏梦枕不与她争,淡淡道:“先看看这个。”

谢怀灵翻开一页,文书上的东西都和她有关,写的是她被追查一事的所有蹊跷,一部分她起夜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另一部分到她手里,也不过是验证了她的猜测。她甚至没有看完,指尖停在离末尾尚有几页的半途,她就把这一沓都轻飘飘地放回了桌案上。

“不太像六分半堂的手笔,行事风格更像是只披了一层六分半堂的皮。再者而言……”谢怀灵若有所指地说,“雷损能让狄飞惊来接触我,就说明我的事他交给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现在,该是没有心情来查我的。”

何止没心情查她?后半句都显多余。狄飞惊此刻,怕是连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了。

谢怀灵的判断不会出错,苏梦枕把文书压回了桌案边,她说过她自己来,那么他心中也有了数:“那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就交由你去查明,我不插手。”话锋再一转,他攫住她话语里那点意味,再问,“你说狄飞惊没心情,是何出此言?”

“啊……”

谢怀灵从喉咙间缓慢了吱呀了一声,像是卡壳了,又有点像是倒带,声音慢慢溢出来。她视线倏然沉落下去,一点点浮起:“这事要怎么说呢,楼主,我得先跟你确认一遍,你没有把我嫁出去换点什么的打算吧?”

苏梦枕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间探不明白她忽然说这么一句的意图。但他在江湖厮杀多年,敏锐与思虑都快要流进他的血里,几乎是下一刻,他就意识了过来谢怀灵在说什么。一个荒谬的念头爬进了他的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的情绪,冲刷了他的思绪、他的心情,然后在浪与浪中心不知为何,手心传来阵阵的异样。

他喉结滚动,找回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狄飞惊,他……?” 他竟挑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而谢怀灵托起脸,为他补完了这句话:“真是恭喜我自己啊,一语成谶。”

她不大想提那个词,因为她没那么在意这样的事。

苏梦枕极少有如此时刻。他在江湖的传闻中曾听过,谁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哪对有情人终成兄妹,但他未曾想过这样的事会猝不及防地演到他的身边来,在他的心腹与他的死敌之间,构建出红线的乱麻。

他从不曾看轻“爱”。敬重忠义者,只会将爱也置于极高处仰望

但爱也是最莫测的,最不可捕捉的,也是最脱轨的。莫测之物来时无法确定,也许一来便是终其一生。

“你如何想?”苏梦枕的语调沉了下去,不是在怀疑谢怀灵,是这件事着实太突然,“实话说给我,你对狄飞惊是什么看法。”

谢怀灵回道:“我都来问你了楼主,你说我怎么想怎么看?”

她紧紧地贴着椅背,仿佛是在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一桩无关的事,她嗤笑一声,何其无情:“又不是我引他入彀。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他也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大可以做些文章——稍付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许多难题便手到擒来。不过我之前没做过这些,好像也没有包括在我该干的活里面,所以是要给我加班费的。”

苏梦枕眸色更深:“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谢怀灵说。

她虚抬着眼,他望着她的双眼。

有的人很近,有的人很远,这不是一句矛盾的话。他不怀疑她会有温情的时刻,但那样的时刻是一粒粒沙尘,沙尘没进海中,转瞬即逝,而海的中心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里一贯在拒绝:“但我觉得没有聊那些的必要,也没有深入的必要,就像我跟你说过的,很多人啊,明明也不甚了解我。所以您只需要知道,我对他,完然无心就可以了。”

既说美人隔云隔雾,那么云消雾散前,情情爱爱,人间烟柳,都不是美人的颜色,也还没有人能为她添色。

苏梦枕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数,恰在此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至少她的凉薄不是对着他,他说过要明白,此刻便也问了:“你从来都不想深入这些?”

谢怀灵回答的很快,没有半分余地:“从来不想?”

苏梦枕道:“为什么?”

谢怀灵淡淡地说:“这不是个很有意义的问题,爱我的人不少,但我一个也没爱过。”

“从未?”

“从未。”

她想起了些别的事,总觉得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对劲,徒增烦恼,说:“楼主你怎么跟金灵芝似的,能问别人问不了的也不要问这个,用上司的身份聊闲话不是好事吧。还是说说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看?”

“我不同意。”苏梦枕斩金截铁,不留丝毫转圜。

“金风细雨楼的人、我的人,不必去做那些。”他似乎就是要割断那种可能,目光中有寒气飞散,凛冽而坚定,“若真要靠此等手腕,才是我苏梦枕的无能,让你去付些什么,更是我苏梦枕的耻辱!”

最后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这书房里如同一道惊雷,在话音落后,更是衬得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炉内炭火燃烧的声响已经算不得声音了,在这森然之气里,再炽热也盖不过苏梦枕。

谢怀灵没回话。她只是偏了下头,鸦羽似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羽影,一闪而过的波澜在冰面下潜流,过去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咀嚼他话里的分量,似乎又沉静地想了更多东西,这些都被她的眼睫遮住了。

这寂静只持续了一息。苏梦枕压下心头生出的所有情绪,强行将话题扳回正轨,咳了几声:“你当初如何接触的狄飞惊?”

谢怀灵眼睫动了动,被遮挡的底色随着她眼神的变化,显露了出来,居然是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个啊,说不太好说。不过嘛,可以示范一下。”

“示范?”苏梦枕蹙眉。

“对,”谢怀灵点头,语气里全是哄骗的味道,“你把刚才那句话——就是‘我的人’、‘让你去付些什么’、‘耻辱’的那句——再说一遍给我听就行。”

苏梦枕是何等人物?被她戏弄过不知多少次,一听这话心头警铃大作,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不妙的预感便是一泻千里,更别提她这么一强调,原本好端端的话也难免生出了别的意味。他差不多是出自本能地,断然拒绝了:“胡闹,休想。”

谢怀灵拖长了调子,苏梦枕的拒绝没有用,她眼中狡黠的光哪里会这么轻易地熄灭:“哎,那委屈一下,我自导自演吧。”

接着她就动了。本就坐在桌案前的人,一只手撑在苏梦枕面前的桌案上,也不起身,只是上半身猛地前倾,立刻拉近了与苏梦枕的距离,她仗着苏梦枕不会想伤到她,完全不在乎雷霆之怒的后果,硬生生凑了上来。

清瘦冷峻的面孔,天香国色的面孔,两两相对,苏梦枕浑身骤然僵硬,向来都不习惯这样,马上就要移眼,同她说自己知道了停下来。

但她还是快一步的,他看见的是她脸上漾着的一种陌生的光,近在咫尺的眼波流转间,有着名为专注的存在,泛起零星一点点酥意。她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要气息变了就足够了,拂过他的耳廓,翻起他话语里存在的问题:“楼主刚才的话,很适合对姑娘说啊,为什么不跟我再说一遍,不是说给我的吗?”

时间被无限拉长,炉灰变得不复滚烫,晨光也变得惨白。苏梦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气的上涌,好像又回到她说芳闺十胜的那天,明明也不算很越界,但他大概是气狠了,被冒犯的怒火一路冲到了肺部。谢怀灵很快地坐了回去,看着他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再看到他脸上的两团病态的薄红,久久不散。

“出去!”苏梦枕霍然起身,与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不是大概气狠了,是真的气狠了。

罪魁祸首施施然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斗篷:“遵命,楼主。”

她走得飞快,生怕晚了一秒又要干活。门合上后安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甚,苏梦枕也不知是在盯着何处,更分不清自己怒火中烧是为了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试图将残留的麻痹感一并捏碎,可是关上的门又在这时打开了。

离开了连一分钟也没有的人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在窄缝里装得像什么都没干,轻快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哦对了,楼主,麻烦您让人把聚财楼这一个月的账本、还有七七八八的那些文书都送到我那儿去,方便我查人。另外既然您让我出去了,为了不碍您的眼,也不耽误您的正事,那下午我也不来了,很贴心吧。”

谢怀灵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感谢楼主让我提前下班,楼主您人真好,但您不要气出毛病来了,多喝药。对了您明后天还想看见我吗,不想的话我也不来了。”

“……”

原来如此,她打的主意在这里,就像前几回一般,打定她做出出格的事后,他的冷淡让他不想看到她。

苏梦枕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不可能让她如愿的,也不可能不长记性,吃过的亏更不会不还,平淡地回道:“照来不误。然后,给我进来,你还有事情要干。”

如愿以偿,谢怀灵的轻快垮了下去。

第52章 至柔至刚

按着谢怀灵练了一天的字,在她的哀天怨地里,又过去了一日。

杨无邪动作很快,说不准是加班加出来的经验,龙啸云的情报递到了苏梦枕桌子上。就像谢怀灵说的那样,他当真就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江湖侠客,武功说不上有多高超,出身也普普通通,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是李寻欢的好友。

苏梦枕看不出门道来,这活儿还是要谢怀灵来干,他的指节在桌案上轻叩,问杨无邪道:“谢怀灵人呢,她在做什么?”

杨无邪垂手恭立:“回楼主,表小姐只托人带了句话过来,说是‘去忙点有意思的事情’,有事情也晚上回来再做,说完只带了贴身侍女,往城西方向去了。”

苏梦枕“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城西,长乐街。

风雪虽歇,寒意却更甚。街面行人裹紧外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谢怀灵戴着斗笠,裹着件新的墨青色滚银狐毛边的斗篷,步履从容,仿佛这严寒与她无关,穿得暖和就是腰杆直。她身旁跟着个同样裹得严实的侍女,主仆二人走进一家门面颇大,且烟火气十足的客栈。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杯盘碰撞之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闹。蒸腾的热气带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冬景截然不同。谢怀灵目不斜视,引着侍女上了二楼雅座。她选了个临窗的包厢,推开雕花木门,所见包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角落放着个炭盆,烧着通红的银炭。

谢怀灵解下斗篷取下斗笠,递给侍女使唤道:“随意点些暖身的。”

她自己选了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慵懒地靠着椅背仰起头,又是闭目养神的姿态,侍女依言叫来小二,点了几个热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菜肴很快上齐,香气四溢。侍女正待布菜,包厢的门忽的一下被撞开。

侍女正要拔剑,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白色袄裙,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容颜极是娇媚,眉眼如画,琼鼻樱唇,此刻却梨花带雨,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不住轻颤。

这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一只在被猎人追逐、从而瑟瑟发抖的纯白羔羊,又似九天之上不慎坠落凡尘、惊慌失措的仙子妃嫔。她惶急的目光扫过包厢内的两人,最终落在谢怀灵身上,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令人心碎:“求求姑娘救救我,让我在这里躲一会儿……有人,有人在抓我,我,我是被拐来的……”

她说着,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侍女下意识地看向谢怀灵。联想到近日城西虽无拐卖传闻,却接连发生几起死状离奇、凶手不明的命案,侍女眼中也带上了几分犹疑。

谢怀灵抬起眼皮,目光在姑娘惊惶的脸上淡淡一扫。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侍女松了口气,连忙将姑娘扶了进来,关好门帘。姑娘惊魂未定,缩在门边角落,像只受惊的小鹿。

“坐,吃饭。”虽然这么说了,可谢怀灵看也没有多看这姑娘,她自顾自地夹起一片冬笋,送入自己口中,细嚼慢咽,置周遭如无一物。

姑娘怯怯地依言坐下,坐在离谢怀灵最远的对角位置,拿起筷子时,手还在止不住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夹起面前最近的一小块豆腐,正要放入口中,又被打断了。

谢怀灵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对这姑娘冷淡到了极点,说:“慢着。这盘豆腐离火太近,怕是沾了炭气,吃了闹肚子。”她随手指了指另一盘离姑娘更远的清蒸鱼,“吃那个吧。”

姑娘手一抖,豆腐差点掉在桌上,慌忙放下筷子,去够那盘鱼。她夹起一块鱼肉,可谢怀灵就在这时又说话了。

她就好像在与自己互搏,刚说过的话就打起架来,谢怀灵慢悠悠地,自言自语一般,又像在点评:“这鱼看着新鲜,可惜蒸老了,失了鲜嫩。”

说完她又夹起一片咸香的腊肉,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嗯,刀工倒是不错,还是吃这个吧。”

姑娘夹着鱼肉的手僵在半空,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惧和茫然,侍女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自家姑娘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竟对一个落难的弱女子这般刻意为难。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姑娘如坐针毡,谢怀灵却全不在意,偶尔几句无厘头的挑剔或评论,都让姑娘瑟缩一下,眼中泪意更浓。

这刻意营造的窒息氛围一直持续到了饭毕。侍女收拾碗筷时,姑娘都松了一口气,又听得谢怀灵忽然开口道:“小云,去楼下问问掌柜,昨日我要订的‘梨花白’到了没有,到了就取来。”

侍女小云一愣,她们何曾订过什么梨花白?但她深知谢怀灵的脾气,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退出了包厢。

门帘落下后,没有了第三个人,包厢里的空气便是凝固了。

谢怀灵不再看姑娘,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平淡地催人道:“你可以走了。”

姑娘身体一颤,一句话的功夫眼中就蓄满了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谢怀灵脚边,哀声恳求:“姑娘,求您别赶我走,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外面那些人凶神恶煞,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被他们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啊。求您收留我吧,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她哭得情真意切,哀到深处还肩膀耸动,极尽柔弱可怜之能事。

谢怀灵垂眼看着她。她忽然轻轻呵了一声,像她平日里看戏,看到了最精彩的高潮:“怪了。”

姑娘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低头不动了,但还在颤抖。

谢怀灵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再是她低头俯身,靠近这梨花带雨的脸庞,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被我这么刻意刁难,还能演得下去?也是奇才啊。”

接着她语气急转,直起身,目光锐利似刀,直刺对方而去:“别装了。就算真有人在抓你,你要杀了他们,也只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我没说错吧?”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

“这几天,在查我的——白、姑、娘。”

无形的屏障被打破,跪在地上的姑娘身上那股子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气息如同狂风刮过般地消逝,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彻底变了。一双含泪的眼眸变得冷漠而锋利,似乎是淬了毒的刀锋,要拿她来一试,怯懦和惊惶更是被俯瞰蝼蚁般的高傲和危险所取代了。

她还是那张娇美的脸,气质却已天差地别,自柔弱的羔羊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冰冷毒蛛。

快,太快了!

只是一刹那谢怀灵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刺骨的杀意如有实质一样将她笼罩。白姑娘的身影拉出鬼魅的虚影,快过了人之作见,一只看似纤弱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狠戾地扼住了谢怀灵的咽喉。

谢怀灵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她仰躺在地,呼吸有些急促,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开,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她不害怕,直视着上方那张瞬间变得冰冷而绝艳的脸庞,心中第一瞬间涌起的想法居然还是——为什么又是这招,她脖子是免费了吗?

深吸了几口气,谢怀灵很快便适应了。

因为被扼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让人听不出局势的紧绷:“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为何查我。你想要我手里的东西,朱七小姐从聚财楼拍来给我的七叶星魂草。”

白姑娘扼住谢怀灵脖颈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显然,她说对了。

“你借了六分半堂的伪装行事,手法确实精明。”说对了,那么谢怀灵就继续往下说,语速不急不缓,“可惜,还不够。你终究不是汴京地头蛇,不知道这城里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规矩和眼线。更欠些火候的是——”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欣赏白姑娘眼中的杀意:“我去聚财楼一查便知,你这位出手阔绰,还背景神秘的,又一直守着药材的‘白姑娘’,这段时间未拍下任何一件东西,也从未在聚财楼露面。所以除了你,在查我的还会是什么人,你的伪装,做的也没有那么好,我就是在等着你啊。”

白姑娘凑近谢怀灵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她吐出的气息寒冷极了,被谢怀灵看穿也不慌乱:“好利的嘴,好毒的眼。可惜,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死的快,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的声音低沉而险迫:“不要轻举妄动,把东西乖乖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脖颈上的压力让谢怀灵呼吸更加困难,但她眼底的嘲讽却更深了,她说道:“不要轻举妄动的,是你。我只要有一点点事,哪怕少了一根头发丝,你就拿命去试红袖刀吧。”

“红袖刀”三个字一出,白姑娘周身弥漫的杀气忽然一凝,随即沸腾,又紧接着炸裂,翻倍地爆发了。她掐着谢怀灵脖子的手指使的力气越来越大,面对这份威胁,她眼底的怒意是惊涛骇浪。

苏梦枕,红袖刀。这名字,这把刀,在江湖上代表着什么,她岂会不知?

白姑娘唇角勾起一抹充满血腥气的弧度,她冷笑了:“你真当我怕苏梦枕?”

“你如果不怕,”谢怀灵还有心思接着激怒她,“你现在就该掐紧我,让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姑娘眼中寒芒迸发,恨不得是直接掐死这个挑衅她的人,然而,致命的力道终究没有落下。

她眼神阴鸷地盯着她:“还有心思威胁我,你就不担心我杀了你?”

谢怀灵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可惜,最后死的,都只会是他们。”

“呵,好大的口气!”白姑娘又冷笑了一声。

但谢怀灵说对了,有苏梦枕的名字,她还是松了些力道。谢怀灵好去喘了口气,语气再变得平静:“其实不必如此,我们可以做笔交易。你帮我完成一个条件,我把七叶星魂草给你。”

白姑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假和其中的陷阱,扼在咽喉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但压迫感不会骗人,压迫感凝滞了片刻。几息之后,她的手指松开了谢怀灵。

失去钳制,谢怀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撑着地板坐起身,揉了揉被扼得生疼的脖颈,这才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顷刻间变换了两幅面孔的危险女子。

她容颜娇媚绝伦,赛过谢怀灵之前见过的每一个女人。也许单论长相朱七七更美,但谢怀灵更欣赏眼前这样的女人,手腕与能力该是女人身上耀眼的明珠,因此狠毒些也无妨,她装出来的怯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漠然和深不可测的危险,洁净的白穿在她身上,也是杀人夺命的颜色。

“好了。” 谢怀灵的声音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只是略有些气息不稳,“交易的前提是,总得知道交易对象是谁。”

她看着白姑娘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淡淡问道:“你叫什么?”

白姑娘冷冷地看着她,不情不愿,仿佛将自己的姓名透露给谢怀灵本身就是一种屈辱。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流淌了一会儿,她才从紧抿的薄唇中,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天生的孤高与寒意:

“白飞飞。”

第53章 事之将起

“白飞飞……”谢怀灵揉着脖颈上些许的红痕,指腹按压住痛处,一点一点生疏地揉搓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在她的唇齿间品尝,这确实是个陌生名字。

如此有能耐又重手腕的人不该默默无闻,所以白飞飞只有可能另有她之所谋,不过那不重要。

谢怀灵秀气的眉头为着疼痛而皱起,她喃喃自语道:“嘶,真是痛死了,果然还是最讨厌会武功的人,这力道再重点儿,怕是人还没死透,走马灯就都给我先放完了……”然后她说着,又习惯性地发散了思维,“弄得就像我的脖子是免费的一样,武功厉害点的都要来掐一遍,早知道我就收钱了。”

她这么碎碎念着,实际上也没指望有人能回她,是白飞飞看着这个实在与刚才被她按在身下还无比冷静,甚至敢用苏梦枕威胁她的形象判若两人的家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上了一句:“谁会给那种东西交钱啊,也根本不会有人要掐吧。”

谁知谢怀灵一听到,立刻就看了过来,脖子也不揉了,常常用来算计的眼睛也不半阖着了。她就像是发现了某件稀世宝物一样,盯着白飞飞动也不动,毫不遮掩地喜悦着……嗯,喜悦?

“你会吐槽?”谢怀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忘记了自己脖子上的疼痛,还是顶着一张死人脸就就凑近了,“你居然会吐槽?!”

白飞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要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骄傲又不允许,所以她眉头紧锁,反问道:“这都什么疯话,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交易条件是什么,早点说清楚,别浪费我时间。”

谢怀灵被白飞飞这冷冰冰的一问,倒也收敛了点。她拍去了衣上沾染的灰尘,虽然看向白飞飞的眼神里,还参杂着那种不明不白的情绪,就好像她的单口相声要圆满了。

她语气轻松,说道:“急什么,鱼还没上钩呢,事情还没来。现在,你先跟我回金风细雨楼。”

白飞飞眼神骤然一厉,周身寒意复涌:“凭什么?”

谢怀灵飞快地就回答了:“就凭你要的东西,现在就好好放在金风细雨楼的库房里。就凭你,想与我做交易,拿到它。你会不跟我来吗?”

真是蹬鼻子上脸。白飞飞双目之中,杀意、算计、权衡浓墨重彩地交织,最终还是全部缓缓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暂时妥协,她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回到金风细雨楼,暖炉小温着一壶茶,苏梦枕裹着厚厚的裘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宽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他身体不好,不能久吹冷风,所以即使是这样闲适的时刻,门窗也紧闭,而窗外天色鲜明,无边界的雪色映着楼阁的冷硬轮廓。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去了半天的人推门而入,给密不透风的房间带进了新鲜的空气。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就看见她脖颈上的痕迹:“回来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谢怀灵先随口应了前半句,再解下斗篷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很自然地拖过另一张椅子,在苏梦枕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地窝了进去。她做这套动作已经是行云如流水,无论是在哪儿都能创造离苏梦枕最近又最舒服的条件。

做完这一套,她再回后半句:“小伤,找到了在查我的人,跟人达成协议拐回来干活,花了点工夫。”

听到这些,苏梦枕放下卷宗,问道:“是谁?”

谢怀灵再回:“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叫白飞飞。朱七七不是送过我一株七叶星魂草吗,白飞飞就是冲着它来的,真不愧是朱七七,人走了还能坑我一把。”

她弯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暖着,再吐出一口悠长的白雾,好不舒坦。

苏梦枕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还看不惯谢怀灵脖颈上的伤口:“你该多带些人的,至少不要受伤。白飞飞,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底细不明,留在楼里,没有问题?”

谢怀灵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但她的话还是笃定的,说:“我会控制好的。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人物,眼下汴京这潭水越来越浑,有个非金风细雨楼的外人,还是个足够厉害的聪明人帮忙做事,有些事会方便很多。尤其是那些我们绝不能露馅儿的事。”

苏梦枕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最有利的决定,并且很有自信。半晌,他又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局势无关的问题:“你很欣赏她?”

这是他自话里听出来的,她几乎不用“有意思”来形容自己见过的人。

谢怀灵闻言,极为直接地,就这么肯定了:“确实欣赏。”

她放下茶杯,大有要感慨一番的架势,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我喜欢厉害的女人。只会流眼泪的女人让人怒其不争,没有半分能耐只能依附别人的女人让人哀其不幸。和这些比起来,厉害的女人好得太多太多了,只要自己要什么,也会自己去拿,不是吗?”

苏梦枕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然啦,”谢怀灵又说,诡异地兴奋了起来,“欣赏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苏梦枕难得看见她高兴,谢怀灵的高兴来得比吃饭次数都少,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引起了好奇心,顺着问:“什么原因?”

“她居然会吐槽哎!”

谢怀灵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秘密,可能这才是她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之后真正要把白飞飞带回来的原因:“楼主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们这江湖里,这一整个世界里,没一个人懂这种乐趣,没有一个人会吐槽。你知道抛出笑点没有人接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每次对你抛梗你一个都接不住还‘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的样子我有多难受吗?”

苏梦枕:“……”

他看着谢怀灵这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比她平日里上班还投入,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确实没听懂“吐槽”具体指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怀灵话语里积攒已久的、对周围不解风情的深深怨念。这怨念之深,甚至让她觉得找到一个会吐槽的白飞飞,比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危险人物更值得惊喜。

还是难以理解,苏梦枕明智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他无法理解的话题,谢怀灵的总结没有错,他又选择了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转而拿起手边的卷宗递了过去:“看看这个,龙啸云的消息。”

话题转回正事,谢怀灵接过卷宗,迅速翻阅起来。

苏梦枕为她补充着,在她看时说道:“只从查到的消息上看,此人背景简单,武功平平,平日为人处世也颇得邻里称道,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便是他是李探花的好友。只从表面上而言,没那么大问题。”

谢怀灵在卷宗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记录龙啸云日常行侠仗义的一页上。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不一定。”

苏梦枕看过来,她指的是一段龙啸云半年前在河西一带的记录。

谢怀灵深知识人之重,很多事情比起结果,过程更值得一瞥,她道:“你看这里,记录说,龙啸云曾多次在街坊邻里遇到麻烦时热心相助,比如半年前客居一家客栈,看见客栈被地痞砸了,他出面安抚掌柜,还帮着联系修缮。看起来是侠义之举,对吧?”

苏梦枕略微颔首。

“但你再仔细看后面这份当时在场人员的口供补充。”谢怀灵翻到另一页,“上面清楚写着,当凶徒闯入客栈打砸时,真正上前动手阻拦、与凶徒发生冲突的,是住在隔壁巷子的武师和路过的镖师。而龙啸云,他分明一直在,却是在凶徒砸完东西还扬长而去之后,才安抚了惊魂未定的掌柜,并积极帮忙善后。

“凭着这一件事,他的热心与武师镖师的见义勇为被众人一并称颂,他本人也欣然接受,甚至隐隐有以领头人自居的姿态。”

谢怀灵合上卷宗,慢慢地说道:“这称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劣迹,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谁不想落个好名声?但恰恰是这种人之常情,暴露了此人的道德并非无瑕,反而在努力表现出无暇。他精于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声誉,揽到不属于自己的功劳,甚至能模糊掉真正出力者的功劳,将光环巧妙地聚拢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义薄天云’,这是一种名望的渴望和攫取。这样的人心思绝不会简单,也不会是真正的正直之士。李寻欢在这记录里对龙啸云多有施恩,却没有写明龙啸云除了口头的诺言外还过什么,楼主,在你来看兄弟之间不必讲究这些,可是在我这样的人来看,久负大恩必成仇。”

苏梦枕沉默着,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双目沉如水,也顺着她的思绪延展。他承认谢怀灵说的都是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有理,在洞察人心幽微之处,谢怀灵有着妖孽的敏锐。

苏梦枕低声问道:“你认为他在李探花被刺一事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谢怀灵喝着她的茶,把卷宗丢到了一旁去。她闲适地合上了眼,说:“这还不知道,虽说我爱猜,但是一无所知也不是该猜的时候。再等等吧,李寻欢被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太傅为了这个宝贝孙子,已经豁出老脸告到了御前。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坐不住的。”

她又哼了段什么小调,再说:“旨意很快就要下来了,楼主,一切不会逃出金风细雨楼的所料的。哎,钓鱼啊钓鱼。”.

时间是指间流沙,倏忽而过。谢怀灵的预言准得像是她亲眼所见,在第二日之时,神侯府自请查案的奏折就被蔡京以“避嫌”、“职责重叠”等理由拦下,案子最终落在了六扇门的头上。而又过了不到三日,金风细雨楼便迎来了意料之中的访客。

李府的人亲自登门道谢来了,带着丰厚的谢礼,言辞恳切地感谢金风细雨楼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了他们公子李寻欢一命。虽说实际上出手的是谢怀灵,但谢怀灵的身份早不是单单的苏梦枕表妹那么简单,要感谢“素手裁天”,自然还得先感谢金风细雨楼。

前厅里,苏梦枕亲自接待,杨无邪在旁作陪,气氛庄重而客气。谢怀灵心知肚明,这种场合由苏梦枕这位楼主出面与李园的人建立联系最为合适。她乐得清闲,更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便早早避开了前厅的热闹,叫上了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的白飞飞一路溜出去了。

两人在金风细雨楼的庭院间穿行。僻静的院落也栽种了些耐寒的花木,沐浴着满树风雪格外动人,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绽放,点点红白,美不胜收。

谢怀灵裹紧了斗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白飞飞说话,还不把话说全就跳。白飞飞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着脸听着,直到是受不了她了。

忍不住地,白飞飞出言而道:“你就不能去找点事做吗,难道你不是苏梦枕的心腹?”

谢怀灵打了个喷嚏,应该是苏梦枕聊到她了,回道:“我是啊,但是我不管事的,我只出主意。那些要管事的位置我一个都没要。”

是的,她在金风细雨楼除了苏梦枕的个人谋士一职外,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兼领职位。

谢怀灵再往下说,站在她的角度是当真巴不得一个都不要:“当副楼主有一种听起来很命苦什么都要干的感觉,当西神、东神什么的,又像是在深山老林里面传教,马上就要被官府端了,比起一个江湖帮派的职位来说,反倒是更容易让我回忆起四五十年前……”

她停顿了,白飞飞追问:“四五十年前的什么?”

谢怀灵不紧不慢道:“四五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到底是在乱说什么啊!”

“对,就是这样,继续保持!”

“离我远点!”

被耍了的白飞飞恼羞成怒,正欲和谢怀灵拉开距离,却看到谢怀灵看向了某一处,不说话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疏影横斜的梅林深处,淡雅如烟的素色身影静静伫立。她身形纤细窈窕,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仰着头专注地凝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极盛的梅花,眉下似恨非恨,唯有哀愁独生,比起神侯府一遇,居然更浓重了。

正是林诗音。

她并未察觉到回廊这边的注视,整个人沉浸在赏梅的静谧之中。风过梅林,吹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林诗音的发梢和肩头。她才似有所觉,小心地转过头来。

秋水般的双眼,恰好对上了回廊下的谢怀灵。

林诗音眨眼就换了神情,收纳起她的悲哀,温温柔柔地问好:“谢小姐巧遇。我一时不慎,看梅看痴了,不知可否有打扰到?”

第54章 鱼儿上钩

金风细雨楼的院落,冬日的萧瑟被几树倔强的枯枝和幽香浮动的腊梅勉强点缀,衰败之间长出来深红的花朵,凌寒独自开。寒风卷过枯枝,谢怀灵与白飞飞驻足在冬青丛旁,目光与寒梅树下独赏的林诗音猝然相接。

林诗音裹在她的斗篷里,纤细得犹若是来阵风就能吹散。她看清来人,从容温婉地屈膝行了一礼,尽显大家闺秀的礼仪,其音轻软,好似吹过花瓣的风:“谢小姐巧遇。”

谢怀灵用点头回了林诗音的礼,道:“林小姐。”

林诗音向她解释着,顾忌着怕她多想了:“我是随李园的管家一同来向苏楼主和谢小姐道谢的。只是管家与苏楼主商议正事,我不便在场打扰,便想着随意走走,不想此处的梅花开得甚好。”

谢怀灵其实压根不在意林诗音的来意,顺着她的话问:“原来如此,倒是我来的不巧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了?”

提到李寻欢,林诗音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雨中的琉璃窗,但很快被她压下,低声说:“多谢谢小姐挂怀,表哥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前日已从神侯府搬回府内静养了。”

虽然林诗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颤的尾音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比上次相见时似乎更加深重的哀愁,还是落入了谢怀灵的眼中。

谢怀灵心念电转。上次在神侯府外遇见,林诗音是为李寻欢的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她的哀伤是纯粹为着李寻欢,为着她的心上人。而此刻,李寻欢明明已脱离险境,她的哀愁却更深沉了,浸透了无奈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隔阂。再联想到她宁愿向自己这个外人询问李寻欢的情况,也不直接去问本人……

谢怀灵心中了然,她直白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林小姐为何眉间愁绪,反似更浓了几分?”

再不等林诗音回答,她又接着说道,看向满树的寒梅:“若这愁绪是为着李公子,为着你们之间的间隙,辗转反侧反倒是辜负了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冬景,岂不可惜?”

林诗音脸色苍白如雪,被她说中了一时又是震惊,又是难堪,还有被看穿了少女心事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反复挣扎。

谢怀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就不是悲天悯人的性子,更无兴趣做他人的导师,话已点破,对方若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便罢了。她侧身对身旁抱臂冷观的白飞飞示意了一下,准备离开。

“谢小姐。”

好巧不巧,看到她要走了,林诗音的声音柔响起。

她在急切着,又在尝试试探,因为她的生疏与陌生,她的不熟练和焦急,反而显得她的话分外地无力:“我听人说,谢小姐的身世,也如我一般。”

她指的是苏梦枕为谢怀灵精心编织的身份——父母双亡、远亲凋零、孤身投奔表兄的孤女:“我还听家中长辈,还有神侯府的捕头大人提起,说谢小姐虽是如此身世,却是天下难得的能人,智计无双,就连苏楼主那样的人物,也要依仗谢小姐,谢小姐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她困惑且迷茫的复杂心绪,却得以传递了出来。

谢怀灵不咸不淡地问:“所以,林小姐想说什么?”

林诗音再次沉默了。巨大的勇气似乎在她刚才的问话中耗尽,她只是用一双盈满茫然的漂亮眼睛望着谢怀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又也许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想问,但是世上从来都不是人希望说点什么,就能够说出口的。

谢怀灵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徒然悲伤的模样,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一名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近前,对着谢怀灵恭敬行礼,捎来了苏梦枕的消息,要请她去一趟会客室的暖阁。

谢怀灵应下,不再看僵立原地的林诗音一眼,对白飞飞说道:“走吧。”

她迈步前行,在与林诗音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略缓,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若真有话想问我,等你想明白了,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了,再来约我吧。我随时奉陪。”

说完,她与白飞飞一同,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飘在林诗音斗篷下摆,描了一地的孤寂凄凉.

穿过几重院落,远离了后花园的哀愁,白飞飞才冷冷开口,她不爽林诗音的柔弱与浓厚愁绪,少见地主动打破了沉默:“她是谁?”

“林诗音。”谢怀灵寥寥数语,便将林诗音的身世处境勾勒得清清楚楚,“小李探花的表妹。父母双亡,自幼寄养在李园,身世飘零如浮萍,无所依靠。一颗心全系在她表兄身上,偏偏两人之间又隔着点什么。”

白飞飞闻言,绝美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着,也了然了,一针见血道:“那我知道了,她方才那番话,是想问你,同样寄人篱下,为何你能活成如此模样,而你的表兄还分外倚重你。”

那是因为我不是寄人篱下。谢怀灵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脚步不停,回道:“我当然知道。但这种话,我替她说出来没用,谁替她说都没用。她得自己鼓起勇气,撕开自己自怜自哀的壳子,走到我面前,清清楚楚地问出来。这性情,还真可怜啊。”

白飞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堪称冷酷地说:“可怜?哪里可怜。这天底下,只会流眼泪,自己却半点本事也无的女人,都是废物,都是饭桶。”

说这话时她大有什么都瞧不起的架势,也不知是究竟经历过什么。

“前路尚不明了了,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万一她未来不是这般呢?”谢怀灵问。

“总归她现在是。”白飞飞说。

谢怀灵没有反驳,大概她实际上也是赞同白飞飞说法的。两人的身影很快来到了楼前。

苏梦枕只叫了谢怀灵,白飞飞身份也敏感,与沙曼一类的谢怀灵身边人有着天壤之别,谢怀灵便让白飞飞随便去哪儿,自己上了楼,推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在冬日地如其名,房内暖意融融,炭火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焦炭在雪天里独有的安心之感。这屋子里布帘没有拉上,冬光倾泻在窗旁,雪的颜色与火光的交映里,她先看见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裘毯的苏梦枕,再看见他给她留好的位置,然后,再看见与苏梦枕一起待在这里的第二个人。

看到他时,谢怀灵就知道,时间到了。

软塌的另一侧,停着一辆精巧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容清俊秀雅,放眼天下除了无情还能是谁。

谢怀灵一走进暖阁,无情便看了过来。此时要说的是公务,神侯府的大捕头和金风细雨楼的心腹没有要先打招呼的打算,是苏梦枕见谢怀灵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再构建起了两人之间的桥梁:“怀灵,是有件事需得你过来,一同做个打算。”

外人面前,苏梦枕一向喊得是这个让她有点牙疼的称呼。

谢怀灵依他所言在软塌旁的圈椅上坐下,揣好了手炉,不在乎无情在此窝了起来,也不会苏梦枕的话。反正苏梦枕是明白她在听的,只要苏梦枕明白就可以了。

等苏梦枕说完,无情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不低,有如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苏楼主,谢小姐,李寻欢李探花遇刺一案,因涉及朝堂勋贵,案情复杂,且凶徒手法诡谲,线索扑朔迷离。神侯府虽有心彻查,然因某些不便明言的缘由,难以亲自督办此案。最终经各方权衡,此案已移交六扇门金总捕头。

“然府中还是放心不下,此案背后牵涉之广,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凶徒既能于汴京重地、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李探花,其胆魄、谋划、实力皆不容小觑,背后或有更大图谋,六扇门之根基恐不能查,因此……”

无情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梦枕,站在这里说这些的时候,朋友的身份是不该存在的,因此他颇为肃穆:“神侯府希望,金风细雨楼能襄助此案调查。借用贵楼遍布天下的耳目,追查凶徒来历、动机,以及幕后主使。神侯府承诺,此间所耗资费、人力,都由府中一力承担。同时,李太傅府上亦会铭记此情。”

苏梦枕在无情叙述时,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谢怀灵。待无情说完,他并未直接表态,而是先问她:“怀灵,依你看,此事做得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的红影摇曳在屏风上,静好的江山就像是被火点燃了。无情的目光也停在谢怀灵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而谢怀灵靠在椅背上,还是觉得苏梦枕喊得她牙疼,宁愿他指名道姓喊得生疏些。她扫过苏梦枕,也扫过无情,早就说好的事,此时也无非是在无情面前演个间幕而已:“做得,自然做得。”

苏梦枕闻言,一戏演罢,更是不再多问,直接拍板:“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全权负责。”他不说人手资源的调度,因为无需再说。

无情清冷的脸上有着对谢怀灵如此干脆式的应承,和苏梦枕放纵式的信任而感到的意外,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谢怀灵越自信,他当然也是更有底,补充道:“为方便行事,互通消息,神侯府这边已经商榷好了,会由冷血师弟从旁协助谢小姐。”

谢怀灵听到“冷血”的名字,眉梢一挑,再随即恢复平静,对着无情略一颔首:“有劳冷獨角獸血捕头。”

第55章 茶馆暗涌

长乐街的落雪被往来脚步踩成灰土的模样,又被屋檐滴下的暖阳晒出几滩泥泞来,在人来人往里,早已是不复初雪那日的洁净。

谢怀灵与白飞飞踏入的茶馆,也镶嵌在这片泥泞里。但与其说是泥泞,不如说是市井烟火,茶馆不大,两层木楼,楼下人声鼎沸,难以数清的喧哗声沉沉地压下来,还有茶的味道、人群的味道,混杂与衔接之间就充斥满了整间茶馆。楼上的雅座又偏偏只以屏风草草隔断,能被喧嚣轻易漫过,不在堂口,如在堂口。

谢怀灵拣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视野恰好能俯瞰大半个一楼。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白飞飞在她对面落座,也是同样覆着轻纱,这样的装束在江湖中也不少见,不足以一眼便叫人起疑。

刚坐下,谢怀灵就说话了:“这地方真吵啊。”

白飞飞没接茬,注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谢怀灵便又说了:“我能夹你点的东西吗?”

白飞飞的惜字如金成功破功,回了她一个字:“滚。”

这是第二日。成功把神侯府钓上钩的金风细雨楼正式介入李寻欢一案,无情将在李寻欢口中问到的黑衣人情报交给了谢怀灵,又说会让冷血把能从六扇门那里拿到的消息给她送过来,谢怀灵便将追查黑衣人的事交给了沙曼(这姑娘知道这段时间都不用跟着上司行动,高兴得简直像放了年假)。

早有所想的她另择龙啸云作为切入点,顺便向白飞飞提出了确切的交易内容,希望白飞飞能协助她一同将李寻欢一案查得水落石出。

于是,二人便出现在了这里,龙啸云常来的地方,因为懒得多跑,谢怀灵和冷血约的会面的地方也是这里。

没有等多久,只是不多时,小小的骚动后,等的人就出现了。

龙啸云走了进来。他身量颇高,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锦袍,腰悬长剑,脸上是江湖人惯常会带着的那种温和亲切的笑意,神色间努力去想显出江湖豪气,却总被拘谨之感冲淡。甫一进门,便有几个相熟的茶客起身与他招呼。

“龙大侠来了!”

“快请坐,这边刚沏了壶好茶。”

也有人面露茫然,低声问同伴:“这位是?”

“嗨,这位你都不识?龙啸云龙大侠,小李探花李寻欢的生死之交。”介绍的人嗓门不小,李寻欢的名号一出口,就带上了与有荣焉的得意。

问话的人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敬意:“原来是龙大侠,久仰大名,失敬失敬。李探花的朋友,那定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龙啸云脸上的笑容不可避免地尴尬了一瞬间,虽然很快,但尴尬与僵硬也是不可抹去的。接着很快,他脸上又浮现出了被人簇拥的浅浅得意之色,截然相反的情绪并存,好不复杂,谢怀灵见他拱了拱手,笑容重新挂上:“诸位抬爱,龙某愧不敢当。”

白飞飞冷眼瞧着,看了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这也是废物一个。既贪图小李探花挚友这名头带来的风光便利,又恨自己被这风光给盖住了,再偏偏还没那份自个儿闯出名堂的本事能耐。”

听见她的鄙夷,谢怀灵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酸菜鱼一条嘛。”

“酸菜鱼?”

“又酸又菜又多余。”

白飞飞一想,还当真不能反驳,心下一时也觉得这个外号贴切也合理得厉害,说道:“还当真是如此。”

二人再看,这时,旁边一桌茶客的议论飘了上来:

“听说李探花伤得极重,那刀再偏半寸就要没命了。”

“可不是,六扇门到现在也没抓到真凶,我看悬了!怕的是得落下病根,最后英年早逝了,那可就惨了。”

龙啸云正与旁人寒暄,闻言转过了头,眉头紧锁,声音拔高了几分,急切地说:“还请休要胡言,寻欢吉人自有天相,伤势已在好转,诸位莫要以讹传讹!”

谢怀灵对着这一幕挑挑下巴,道:“瞧,情谊也不算全假。至少在李寻欢听不见的地方还肯为他说句话,拦一拦流言。纵使此案真与他有干系,这点稀薄的情分倒也像是真的。”

“真假掺半,腌臜东西。”白飞飞嗤笑一声,极为不屑。她不再看楼下,伸手拽住了旁边经过的一个跑堂小二。

先不言语,白飞飞将几两银子飞快地塞进小二手里,又凑近低语了几句。被她拉住的小二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转身就噔噔噔跑下楼去。

只见小二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先是到后厨去了一趟,再挤到龙啸云那桌,麻利地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和一壶上好的茶,特意扯着嗓子声音响亮得足以让半个茶馆都听见:“龙大侠,这是楼上雅座一位贵客给您送的,那位贵客说了,他素来仰慕小李探花的风采,今日得见探花郎的至交好友在此,不胜欣喜,特备薄酒小菜相请。龙大侠今日在小店的茶点酒水,那位贵客一并都包了,您只管尽兴!”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啧啧”声和“龙大侠好面子”的恭维。

龙啸云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愕然,然后是被人抬举的受用和虚荣得到极大满足的红光,但红光刚爬上脸颊,又被灰沉沉的屈辱所迅速覆盖了,就像被沙尘蒙了面。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往楼上看,自尊叫他梗在原地,最后他对着小二拱了拱手,笑得真是百味俱全:“这如何使得?龙某无功不受禄,还请代我谢过那位贵客。”

白飞飞收回目光。打断龙啸云微薄的兄弟情深后,她下了论断,仍然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刚才说的的什么?享受追捧,又恨这追捧的源头是李寻欢。心里怕是像吞了只活苍蝇,吐不出,咽不下,能对李寻欢有什么感情。”

谢怀灵只是摇头,一面对着白飞飞身前的碗伸出筷子,一面说道:“世上事哪来那么多非此即彼的极端,人心就像隔夜热的汤,里面什么都熬一点,什么味道都有,才是正常的。不说这个了,你看他方才借着举杯说话的空档,眼神往同一个桌子瞥了多少次。真奇怪,不是看同桌的某个人,就是盯着那个空位看。”

白飞飞看都不看就打掉了谢怀灵的筷子,顺着她说的望去,龙啸云的桌旁确实有个空位,并无特殊之处:“给我老实点——那边的人有问题?”

“不像。”谢怀灵可惜地捡回自己的筷子,说,“他看的就是那个位置本身。像是在等人,还是在确认什么?”

两人低声说着,楼梯口香风刮过。一个身段婀娜的姑娘端着个大盘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过去,她穿着水红袄裙梳着双丫髻,眉眼秀丽灵动,颇有一番娇憨的味道,像是哪家大户的伶俐丫鬟,手上的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酱牛肉,香气四溢。

姑娘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龙啸云那桌。她将牛肉盘放在龙啸云面前,声音又软又糯,说道:“龙大侠,这是我送你的,尝一口嘛。”

龙啸云显然认得这姑娘,笑道:“姑娘客气了,不过龙某刚用过茶点,实在是用不下了。”

“哎呀,茶点哪能填肚子?”姑娘嘟起嘴,凑得更近,贴着龙啸云的耳朵,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又与他私语。

谢怀灵和白飞飞虽听不清内容,但也猜得出姑娘还是在劝龙啸云吃。她们看见龙啸云还是坚定地摇了头,温声去回绝了,接着姑娘脸上的娇笑垮了下来,很短暂的一刹那,她的眼底笼罩着烟雾般看不透的戾气,快得惊人,若非谢怀灵一直盯着,恐怕就要错过了。

姑娘眼珠一转,重新甜甜地笑了起来,又凑近龙啸云耳边,红唇翕动,说了第二句。

这一次,龙啸云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先是愕然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去了一半,再左顾右盼,才咽了一口唾沫,与姑娘凑得更近,追着问着说什么。

姑娘笑靥如花,轻轻点了点头。这点头如有千斤,龙啸云像是被抽掉了一条脊梁骨,整个人颓然不振,又不肯让人瞧出来他的不对劲,站起身挺直腰板。姑娘再是满意地一笑,伸手挽住了龙啸云的胳膊,看似姿态暧昧地半倚着他,实则是身体一处也没碰到龙啸云,半推半拉,引着龙啸云就往二楼的厢房方向走去。

白飞飞厌恶地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露水情缘?要是这个我可不想跟上去。”

“怕是非跟不可了。”谢怀灵的目光一路追着这两个人,说,“再不去把酸菜鱼捞出来,他今天怕是要变成一碗死鱼汤,永远留在这里了。”

白飞飞挑眉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谢怀灵回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出来什么准备都不做的吧。还记得你来找我那日,被你当作背景利用了的几桩杀人惨案么,手法干净利落,专挑落单男子,事后财物不取,倒像是纯粹为了取乐或灭口。”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完,她搁下茶杯,手放在白飞飞肩膀上,像是刻意模仿话本子里老者对后辈的期望,硬是凹出一种委以重任的感觉:“所以,身手高强的白小姐,请捞鱼去吧。她大概不会在这里杀了龙啸云,估计是会像前面的案子,拖出去再杀了他,所以你要快些呀。”

白飞飞冷哼着,用力拍开了谢怀灵的手,斥道:“别碰我。”

话音未落,她人还是从椅子上起来了,借着一串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谢怀灵确认再三,事不关己似的喝着茶,然后一筷子伸进了白飞飞点的菜中,夹走了她的糕点.

一缕被风吹来的寒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厢房顶部的瓦檐之下。

是白飞飞的身影,她轻功高超,动如流云,轻易便翻上了这屋顶上,选的位置还极为刁钻,既能避开可能的视线,又能将下方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屏息凝神,内力流转于耳窍,下方刻意压低的对话便清晰地钻入耳中。

龙啸云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甚至有些失态:“……你方才说,他最近又来过?是什么时候?!”

一个娇媚中带着戏谑的女声响起,除了端牛肉的姑娘,还能是谁:“龙大侠别心急呀,我肯定要说的。你管我问的,是那天那个请你客的人,穿得一身黑,看着三四十来岁了,脸上还有道疤,对吧?”

龙啸云急切地应道:“是,就是他,你快说!”

姑娘轻笑一声,吊足了龙啸云的胃口:“可是龙大侠,你连我送你的牛肉都不肯吃,就想让我吐露这么要紧的消息?这也太伤人心了。”

说这话时姑娘声音里蕴着柔情,还有些小姑娘家家的心伤。龙啸云似乎叹了口气,道:“姑娘龙某已有心上人,实在不能啊。”

没等他说完,姑娘扑哧地就笑了。比起轻快的笑,白飞飞听得出里面不易察觉的嘲弄和蔑视,姑娘说:“龙大侠想岔啦,我只是钦佩龙大侠的为人,想交个朋友,我也是有我的心上人的。不过是一点心意,龙大侠再推辞,可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小女子啦。”

短暂的沉默,然后不到片刻,龙啸云便妥协了。也许是想着眼前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也想着她的钦佩满足了他的虚荣,回道:“如此,龙某就却之不恭了。”

白飞飞凝神细听,没有感受到内力的波动,只有碗碟轻碰和龙啸云吞咽的声音。几秒之后,下方传来沉闷的钝响——不用猜就知道,是牛肉里面下了东西,龙啸云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姑娘娇媚的声线褪去了所有的外衣,不需要再伪装的她真面目就是厌恶和对龙啸云深深地恶心:“废物东西,我杀你都是给你面子了。凭你也配猜测我喜欢你,你是什么玩意儿你就敢说这句话,连我九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恶心透顶,早点去阎王殿排队!”

房内的姑娘张开五指,充满杀机的劲风即将触及地上不省人事的龙啸云。

就是此刻!厢房临街的木窗被一掌破开,木屑与碎纸化作被惊起的雪片,随着一道倩影闪身而入。

冷漠而美艳绝伦的女子,比寒风更冷,比碎屑更快,是只应在月夜里徘徊的幽灵,偏偏却毫无征兆地倒卷而来。白飞飞的姿态好似是飘摇无所依,但实则处处皆灵动不可猜,身法诡异得违背常理,裙裾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去,人已旋身挡在了龙啸云与姑娘之间。

姑娘志在必得的一击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硬生生截断,两掌相对,没有准备的她被直接震开。她瞳孔骤缩,惊怒交加,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面覆轻纱,只靠眼神就让她心底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找死!”

姑娘厉叱而道,她性情使然,惊怒顿时化为狠辣。她手腕一翻,纤纤玉指毒蛇般抓向白飞飞的面门,用上了成倍的力道,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这样的一击,即使是抓在顽石上,也是要留痕的。

可白飞飞不闪不避,怡然自得。就在姑娘指尖离面纱不足三寸之际,她的身形犹若水中倒影,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玩了个诡谲的把戏,姑娘狠辣刁钻的一爪竟抓了个空,指尖只掠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人呢,人在哪里?

不等姑娘变招,白飞飞闪到了姑娘的左侧,她就在这里!

一只苍白的手,比起姑娘的手臂更显羸弱娇柔的手,好似情人的低语,又在出手时变做了了女鬼的深恨,一掌推向姑娘的肋下。这一掌看似轻如鸿毛,却让姑娘浑身的寒毛倒竖。她感觉到了,轻飘飘的动作里,蕴含的是足以蚀骨腐心的阴寒内力。

会死,她意识到这件事。如果这一掌得逞,她就会死在这里。

姑娘怪叫一声,再顾不得地上的龙啸云,身形猛地向后弹射,撞翻了身后的矮几,杯盘碗盏哗啦啦摔碎一地。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惊疑不定地盯着白飞飞,胸口不停起伏。

“你……你是什么人?!”姑娘又惊又怕。

多难承认的事,她行走江湖,仗着自己的武学天赋和精妙的武功,向来肆无忌惮,视人命如草芥,又自诩江湖同辈女子中的第一人,何曾吃过这种瘪?可今日出现的白衣女子,武功路数是她从未见过的邪门阴冷,年龄似乎与她相仿,武功还在她之上,江湖中何时又的这号人物?

正因姑娘知道自己是天才,所以她更清楚,面前人的可怕。

白飞飞根本不屑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看一件死物似的看着姑娘。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小二惊慌的询问:“客官,客官,里面怎么了?我听到好大动静,出什么事了?”

姑娘眼神闪烁不定,要为自己找出一条路。白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绝难讨到便宜,更别提当着她的面杀掉龙啸云了,再纠缠下去,引来更多人,才是大麻烦,反正杀龙啸云也只是她临时起意,没什么不可放弃的。日子还多着,她早晚能百倍奉还。

于是姑娘恨恨地剜了白飞飞一眼,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再撂下一句狠话:“哼,算他走运。我们走着瞧!”

身形一旋,她竟是从着翻倒桌椅的狭窄缝隙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滑了过去,目标直指白飞飞进来时撞破的窗户。

白飞飞身形一动,想去拦,但姑娘去势极快,且身法滑不留手,白飞飞的白袖拂过,却只堪堪扫到姑娘留下的残影和浓烈的脂粉香气。而她的身影已如一道红烟,消失在破损的窗棂之外,融入下方街道喧闹的人流和屋脊之间,瞬间不见了踪影。

白飞飞冷冷地收回目光,她这才低头,漠然地扫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龙啸云。

“客官,客官!您开开门啊!”小二的敲门声更急了。

白飞飞走到门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一道仅容她半张脸露出的缝隙,门外小二焦急的脸映入眼帘。

白飞飞平静地问,用身体遮住了房内的景象:“何事?”

小二被她看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里面刚才好大动静,像是打翻了东西,没、没事吧?”

“无事。”白飞飞平淡地回答,“我朋友不胜酒力,发了点酒疯,撞翻了桌椅。损失记在账上。”

小二被她气势所慑,又没闻见血的气味,再看这白衣女子虽然冰冷,但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顿时信了七八分。人在汴京最重要的就是要审视时度,他连忙点头哈腰:“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小的打扰姑娘了,您朋友需要醒酒汤吗?”

“不必。”白飞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将门直接关上。

厢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啸云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地狼藉。白飞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约莫几息后,三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与方才小二的急促截然不同。

白飞飞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谢怀灵倚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她应该是刚用完东西,还在擦嘴。白飞飞伸手,一把将谢怀灵拉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谢怀灵环视了一遍屋内的景象,一时还找不到地方落脚,展现出了完全不会武功的人的惊奇,感慨道:“真是风云急变,一下就打完一场。”

白飞飞一指窗外,说道:“少废话。我刚才听到了她跟龙啸云对话,不过没抓住,让她跑了,现在怎么办?”

谢怀灵只说:“她跑不了。”

笃定且轻慢的话,她比白飞飞还不将方才那个姑娘放在眼里,懒懒散散地踢了一脚龙啸云,再打了个哈欠。事情逃不出她的掌控,是一颗接一颗的棋子舒缓在她眼睛里,别的都是草莽不堪的,只有她是面面俱到的,事态的种种发展尽在掌握,如是她隔着清澈的一盆水,看水底的死鱼。

谢怀灵再说了一句话:“要在汴京从金风细雨楼眼皮底下跑吗,有点意思。”

第56章 一厢魂与

姑娘的身影在汴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施展着轻功,不停地借着人群的掩护绕了无数圈子。直到她再三回头都没看到身后有人,才确信凭空冒出来的白衣女子并未跟上来,松下一口悬在胸膛中的气。

她轻盈地翻入院墙后,回到了自己的落脚处,一间气派的大宅子,再闪身进了自己的闺房。

门扉在身后合拢,暂时隔绝了方才茶馆里令人心悸的挫败感,姑娘背靠着墙壁,手捂在胸口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滔天的怒火便取而代之。

她低声咒骂着,秀气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哪里还有半分茶馆里的娇憨甜美,止不住地骂道:“该死的贱人,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敢坏我的好事,还差点伤了我。给我等着,等我喊上九哥,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

天不遂人愿,避之不及的声音,又自何处飞来。

姑娘骇然转身,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大喝一声:“谁!”

一眼望去,只见房间大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徐徐而开,让她恨入骨还又惊又怕的的人——白飞飞,正倚在门框上,面纱遮脸,好似飘荡在人间的女鬼,来时无影站定无踪,漠然地看着她。

恐惧缠紧了姑娘的心脏,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毕竟是习武多年,深知此时不可再避,身形一进,双手拟作了穿花蝴蝶状疾点而出,直取白飞飞周身要害。

白飞飞依旧是那个傲慢的白飞飞,她连身法都没有用,身子微微的一晃,闲庭信步之间就荡开了姑娘的指风,穿花蝴蝶也就当真作蝴蝶飞。

姑娘心知不妙,脚尖一点,又要故技重施往屋外去,撞破了木窗。这回白飞飞不会再给她机会。姑娘落在积雪覆盖的庭院之中,白飞飞亦是如影随形,白影一闪,拦在她前方。

庭院开阔,积雪皑皑。两道身影在空地上再次缠斗在一起,白影飘忽如魅,红影狠辣如电。姑娘的招式愈发凌厉毒辣,越到后头越是洋溢着不管不顾的疯狂,要将自己的所有所学都倾倒出来,然而白飞飞却还能在她密集的指影中穿梭自如,不可琢磨,出手极少但一击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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