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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87.你会有新朋友的 太阳雨/ 大圆……

这些小机灵们跑起来无所顾忌, 绅士淑女们只得惊呼着侧身避让,不少货架被撞歪了底座,瓷器商人忙弯腰护住摇晃的摊位,送瘟神一样挥手呵斥道:“嘿!嘿!走远点, 去那边唱!”

作为对他的回应, 孩子们摆出各式鬼脸,直接改动了曲子下段的歌词:

“踏踏踏, 快快跑,

小毛马儿跳又跳,

瓷瓶碎,玻璃破,

追不上我们嘿嘿嘿!”

“这些小混蛋!”在他们身后,瓷器商人挥舞着拳头, 愤愤地吼道。

不过眼珠一转, 他发现刚刚的小插曲成功为自己的摊子吸引到了不少人的目光, 忙又招呼起来:“大人们, 赏脸瞧一瞧, 这是源自古老东方的白瓷盘, 请看这纹理多么细腻!”

商贩一边口沫横飞地介绍,一边用指节“叮”地敲了下圆盘,“它可不是那些脆弱的软瓷可以媲美的, 这釉面的光泽,啧啧啧, 不是我自夸, 您在其他地方肯定找不到如此精美的瓷器!”

这一番话说下来,的确有客人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客人伸出手,想拿过瓷盘端详一下, 却被商贩灵敏躲开了,他小声说道:“易碎,大人!”

不耐地撇了下嘴,客人又把头凑近了些,却仍没看出什么门道。

只是一旁的商人将这东西吹得简直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客人不想表现出没听懂的模样,索性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踹了身边的仆从一脚:“拿钱。”

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粒云莓。

商贩乐呵呵地借过钱,打包好盘子,又点头哈腰地递了过去。直起身子时,他却突然觉得面上一凉。

伸手抹了一下,他发现那是一滴水。就抹的这一下功夫,又有几滴落在了身上。

这是……雨?

好端端的,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怎么就突然下起雨了?商贩咂咂嘴,晴日下雨,这是不祥之兆啊。

——————

半梦半醒间,雪莉分辨不出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前一刻,她还一手牵着妹妹梅,一手牵着弟弟赛门,三人一起在树林嬉戏,流动的风吹起了雪莉繁复的裙摆,还吹飞了一旁维拉妈妈的帽子。

裹了口烟卷,布朗法官的五官在烟雾后晕成一片。他挺了挺自己的大肚子,冲着三个孩子喊道:“别跑太远!”

雪莉笑着应下,却被小妹妹拉着向一个方向冲去,几秒后,世界倏然摇晃起来,树木、山石、还有爸爸妈妈,都像脆弱的积木一样散落成一块一块,消失不见。

她向手边看去,梅也消失了。

“姐姐,”小妹妹细声细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你陪我玩了这么长时间,快回去吧。”

“回去?我要去哪里?”雪莉有些心慌,一些记忆挣扎着想要浮现,但都被她死死压制住了,“梅,你在哪?”

“姐姐,我一直在这里,在你的身旁……”

太阳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车外固定的燃烧火把被浇了个彻底,不知等夜晚来临时还能否点燃。两头骏马喷吐着白色的鼻息,它们鬃毛微湿,稳步踩过泥泞的路面。

安东尼坐在车夫座上,雨点顺着他的窄檐帽滑落,流入衣领。他缩着脖子,低声骂了句什么,忙将缰绳绕在手臂上固定好,弯腰在身下的储物箱内摸索起来。半晌后,他扯出一块厚实的油布披肩,略带嫌弃地披在身上。

这辆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安东尼身后的车厢处,顶部油篷被滴落的雨点打得噼啪作响,车厢内,悬挂的灯罩中,跳跃的火焰微弱而温暖。

雪莉猛地从软垫座椅上坐起身,她大口喘着气,眼神尚未聚焦。她的弟弟小赛门爬坐到她腿边,替姐姐拉了拉肩上的披风,紧紧靠着她窝下。

“……赛门?”望着弟弟稚嫩的脸,红发女孩不确定地问道。

她的弟弟轻声“嗯”了一声,抱着她的两根小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雪莉有些恍惚:“我怎么在马车上,我们要去干什么?”

此刻她的头脑一片混沌,思考起来如同在搅动冷硬的麦芽糖浆。她分辨不出现在的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姐姐,我不知道,”赛门摇了摇头,“安东尼哥哥在外面赶车,他说要先带我们离开这里。”

托尼?眼前浮现出那位红发青年的面容,雪莉的视线从弟弟脸上挪开,却在对面座位上的物品上凝滞了。

那是一盘厚实的圆形糕饼,约有成人的两个手掌大小,表面微微隆起,在粗糙的边缘处能看见果仁的碎片,金黄的饼皮上是美丽的焦糖色纹路。

一整块芜菁果仁大圆糕饼。

“它,这盘饼,你是从哪里拿到它的!”雪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扶住弟弟的双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小男孩被姐姐失控的情绪吓了一跳,他怯生生地答道:“那不、不是我拿的。今早睡醒,我发现它在我怀里,姐姐,是不是妈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做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妈妈,安东尼哥哥也说妈妈没有来。然后哥哥问我,要和姐姐一起离开,还是留在镇子上。我说想和你在一起,他就把我接走了。”

“哦,赛门,哦。”力道逐渐减弱,雪莉的双手从弟弟身上无力地垂落。不知何时,她的眼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她觉得生活已经糟糕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时,绝处逢生,几近窒息的生命力竟开始复苏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雪莉跪倒在盛装糕饼的木盘旁,用颤抖的手指掰下一大块,用手掌抵着,用力塞进了嘴里。

外层的饼壳酥脆,内里却柔软而湿润,经过炙烤的芜菁多了丝泥土的清香,肉桂和姜粉的混合赋予了其温暖的香气。这并不全是她熟悉的滋味,但雪莉的喉咙还是哽住了。

过去的那些时日,那些情感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击垮了女孩最后一层强装的坚强假象。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她大口咀嚼着,仿佛要将那一切都彻底嚼碎、吞咽入食道。

滚烫的泪水流过脸颊,无声滴落在衣襟。口中的糕饼咸咸的,不知是它本身的味道,还是眼泪的滋味。

雨水撞击着车篷,风在呼啸,沙沙的树叶摩擦声吞没了女孩的啜泣。狼狈地用袖子擦拭了下脸颊,雪莉将弟弟暖融融的身体揽入怀中,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赛门,家里只有我们了。”

“爸爸呢?”

“爸爸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见不到他了。”

“那地方很远吗?和妈妈一样远吗?我们不可以去看他吗?”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后,赛门有些急切地掰起手指,一一列数道:“我可以不要玩具,也不吃糖果,我会省下来钱的,真的不可以吗?”

“……”

从姐姐的沉默中明白了一些事情,赛门安静了下来。半分钟后,他闷闷说道:“姐姐,我其实有点想艾娃。我们约好了,下次她要当女王,我是她的侍从,可以站在最近的地方帮她捧裙摆呢。”

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头发,雪莉亲了他的额头一口:“你会有新朋友的。”

说罢,她一把拉开了手边车篷的窗帘,冰冷的空气得了空,立刻呼啸着涌入。

路旁稠密的墨绿色树林倒退着离开视野,隐约可见后方朦胧在蒙蒙细雨中的青灰色山影。远方,稀疏点缀着几处农舍,不见炊烟,这不是在尔尔亚镇能看到的景色。她曾决心离开那里,但当这件事实现时,却有种复杂到品不出滋味的情绪染上心头。

雪莉沉沉舒了口气。

“雪莉,你醒了?”注意到她的动作,前方驾车的安东尼甩了下马鞭,冲着身后喊道:“坐回车厢里,别淋到雨!”

没有回答,马蹄踏踏,他的声音被辘辘转动的车轮声碾碎了。

红发浸透了雨水,变为暗红色,雪莉的刘海一缕缕贴在额头上。金色阳光映照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的目光随着不断变换的风景流转,似乎听到了雨声中渐渐远去的欢笑。

驶到一个隐蔽的泥坑时,车辆前轮猛地一沉陷入其中,车身轻轻一晃,就这样停了下来。

安东尼皱起眉毛,沉声吆喝了一句,同时他高高扬起马鞭,在空气中猛抽了一记。马匹随之发出一声长嘶,强壮的后腿踏入泥浆,奋力向前一登——

泥水飞溅,一阵嘎吱声后,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脱,沉重的车身轻晃了下,重新恢复了平衡。

缰绳抖了抖,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

真主言,审判之日将至,善者得安息,恶者归尘土。

连绵的雨丝多少浇灭了些人们的热情,好在抱怨声传开前,一位身着金红制服的少年已灵巧地攀上屋顶。站在屋脊上,他抬起手中的巨大牛角,脸颊用力鼓起,对着天空吹出了悠长的号声。

那号角乌黑光滑,发出的声音浑厚低沉,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声波穿过街道,越过树林,回荡在空气中,迅速抓到了附近人们的目光。在众人的注视下,少年高举牛角指向西方,示意道:“奔牛即将开始,请大家退至围栏后!”——

作者有话说:

晴日下雨的预兆是我瞎说的,我很喜欢太阳雨,暖和和~

没想到吧,大圆糕饼还有出场的镜头![墨镜]

雪莉支线结束,之后正文不会出场啦~关于她的结局,其实大纲里原定死亡来着,但是写着写着,感觉她身上有一种求生的渴望……好吧,反正现在这个结局也不赖。至于为什么决定离开而不是留下来继续抗衡嘛,其实做出放弃的决定更需要勇气,总之希望她往后皆坦途!

ps:雪莉和安东尼应该不算cp,写到他是因为我缺一个车夫(dbq)不过雪莉经历了之前的事,想必不会再相信好看的坏男人了,哎呀,写到这我也开始好奇她之后会经历什么事了~[摸头]

还有个很纠结,紧张的时候应该瞳孔放大,但是为了烘托气氛,大家都喜欢写瞳孔紧缩……(快来看,这个人又在揪细节了[闭嘴]

第92章 88.意外 奔牛/ 狼蛛/ 混乱

说罢, 他又吹了两声号角,下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纷纷撤向两旁,空出中部的道路。

奔牛是美特斯王国的特色活动, 也是神降日的重头戏, 参与活动的人将和牛一起在封闭的街道上奔跑半英里。当然,为保证安全, 整条路线的两侧都竖立着木质围栏, 它们既可以避免牛群偏离方向, 也可有效规避人群踩踏事件。

“咚”——“咚”——

指针拨向十二的那一刻,教堂钟楼、市政厅钟楼、审判所的落地钟、富人家中的座钟……各处钟表齐齐报时。铁门迅速开启,几头壮硕的公牛从围栏中冲出,它们弯曲的双角锐利胜过镰刀, 发达的肌肉块块隆起, 眼神充满桀骜与野性。

奔牛正式开始了!

铁蹄砸在石板路上, 和几十双鞋底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这是一场民众的盛会, 人们哪怕没有下注, 也在大声为自己看好的参与者加油,各个面红耳赤。

此时,阶级、性别、年龄, 一切阻碍人们交往的理由都消失了,在逐渐变大的雨势中, 镇民们撩起打湿的头发, 毫不在意地踮起脚尖,抻长脖子,由衷赞美着敢在牛群中心奔跑的勇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而已, 不断有人加入奔跑的行列,也不断有人退出。雨幕里,他们与这些狂奔的凶兽并肩而行,展开了一场刺激的命运较量。浩浩荡荡的大军气势恢宏地行进着,蒙蒙雨雾间,牛蹄后扬起的暗黄色尘土化作点点泥浆,飞溅在附近人们的身上。

马上就要到终点了!广场上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亚摩斯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教堂的正门大敞,伴着庄重的管风琴乐章,游行的队伍缓缓步出教堂,踏上了铺满石子的街道。这是一队身穿华丽长袍的虔诚信徒,包括卡米拉镇长和山羊胡书记在内,囊括了本镇大半的乡绅和官员,他们端着仪态,默默祈祷着,不断在胸口画下倒三角的符号。

队伍最前方,荣升教堂第一人的亚摩斯身披蓝白相间的十字褡法衣,一手持着侍祭的华美青铜烛台,一手托起圣墓的古朴石块,步伐沉稳而庄重。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金黄的鬓发,也污湿了法衣的下摆,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亚摩斯缓步向前。抬起脸庞,他双唇轻动,似乎在同身后的信众一同祷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马上就要到了。他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呼吸逐渐急促,握住烛台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广场并不是奔牛的尽头,这支队伍应继续向前冲刺,直至到达设立好的牛棚终点处,所有人都知道。

但就在这时,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大片乌云笼罩在城镇之上,太阳的橙色光晕只勉强闪烁了两下,便迅速退了场,天地中的一切都暗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颤动,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地动山摇。一瞬间,街道被数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几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是巨型狼蛛!

它们震开了身上的碎石,八条长腿一蹬,那庞大的灰褐色躯体砸落地面,使得周围的建筑物随之颤了两颤。

高频的嘶鸣在空气中飞速传播,随着狼蛛们环视四周的动作,腐蚀性的毒液从它们闪着寒光的獠牙中滴落,滋滋腐蚀着地面。

在短暂的静默后,镇民们的尖叫齐齐爆发开来,拥挤的围观区域瞬间崩散成沙。

面对这幅场景,若说人类还能有一丝理智尚存,动物却是惊慌地毫无半分镇静了。在刚才的冲击中街道旁的围栏倒塌了,受惊的牛群四散奔逃,又将阻挡其前路的人们践踏在地。

“那是什么?”

蹲伏于市政钟楼的顶端,山海望着巨型狼蛛的身影,皱眉问向身旁的奥林。她新获得的视力可不是为了看见这种长相的生物。

“是英格丽德主祭在沼泽里饲养的东西,我遇到过一次,它们的弱点是火。”奥林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它们一定是受到那人的驱使,才会出现在这。”

他还有一个并不确定的发现,眼下这些狼蛛们的状态有点奇怪。它们那四双原本全黑的眼珠,此刻皆泛着猩红的血芒,攻击时完全没有集体协作的意识,看起来格外暴虐,如同失去了理智般。

未等山海回话,两人蹲踞的钟楼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一只狼蛛注意到了他们,正用硕大的身体撞击着楼身,血红的眼珠死死锁定了猎物。

“分头走!”

石砌钟楼怎遭得住狼蛛这种暴行,山海当机立断,和奥林同步跳至不远处的建筑群中。

下一秒,钟楼从中部轰然断裂,砖瓦四溅。眼看着沉重的尖端就要砸向自己,处在目标方位的人们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可那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只见上半截楼身似乎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在滞留半空两秒后,它向着另一方向飞去——

咚!

石料撞击的巨响从广场中部传来,那段钟楼笔直地砸向庄严肃穆的真主像,毫不留情地破坏了那刚完成不久的雕塑。

这该如何解释?他们诚挚信奉的神明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尽管有狂信者高呼“真主替我们承受了危难!”,但亲眼目睹真主像损毁一幕的信众们,心中似乎有什么垮塌了。

接连发生的意外已经快到人们接受的阈值临界,可严酷的现实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在这混乱的时刻,数十道人影悄然出现在街道的各个角落。绚丽的光彩几乎在同时爆裂,这些身披斗篷、脸覆面具的人将酝酿已久的魔法尽数施展了出来,目标却不是那巨型狼蛛,而是人!

是的,霎时间,皮肉烧焦的气味扩散开来,成串的血珠泼洒着,那些拥挤推搡的人中,忽有数位身体一软栽倒在地,随后再也没能站起。

前有魔法,后有狼蛛,如今的情形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逐渐有人发现了端倪:这些斗篷人攻击对象的选择是有标准的,那就是不同人种迥异的肤色。

深色皮肤的,视若无睹;浅色皮肤的,痛下杀手,这不是一场无差别杀戮,而是一场针对美特斯人的暴行!

在意识到这点后,不少巴特人竟也加入了这波人的队伍中。他们的武器和防具更加随意,就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物品——街边房屋的门窗被砸开后,简直成了巴特人的后备军火库。

门板和木桶盖若作为盾牌使用,显然不够坚固,因而厚实的铁锅盖更受青睐;镰刀、锄头、火钳都派上了用场,毕竟武器总是不嫌多的。更有甚者,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向美特斯人砸了过去。

虽然这些举动的攻击力并不算高,但他们的数量足有美特斯人的数倍,攻击和雨水一起落下,惊呼和惨叫没有停歇过一刻,直到高头大马之上,骑士们手中的根根长矛狠狠刺穿了那些攻击者的胸膛……

在传令兵策马离开后,米歇尔执行官拽紧手中的缰绳,抿唇看向深邃的天空。

今早的云层高且薄,完全不具备下雨的条件,这让眼下的这场暴雨降临得更显突然。这种恶劣天气,无疑对火绳枪的使用造成了极大影响——雨水和潮湿的空气使得这种新型武器彻底哑火了,要知道这可是八年前镇压此地暴乱的关键。

如此一来,人们将不得不依赖回冷兵器进行战斗,而泥泞的地形又将为重甲士兵和马匹的移动增加阻碍,再加上昏暗环境造成的恐惧心理……这样看来,那些暴民的准备还真是全面啊。

想法越来越深入,米歇尔眉心的皱纹更深了些。她身后数步远处,几名扈从和十余位护卫在女骑士萨妮的带领下骑马侍立,和远处的喧哗比起来,此刻这里格外安静。

出于一定的私心,米歇尔将萨妮与自己安排在了一起,现在除了萨妮以外,剩余的骑士都已领命带队前往了交战处。娃娃脸的扎克利走前还拍了拍萨妮的肩,挑衅般说,等这次动乱结束,要来比较两人的盔甲哪个受损更厉害呢。

战斗时留下的疤痕是无上的荣耀,待一切平息,存活之人中装备破损最严重的骑士将是最受拥戴的勇士。米歇尔自身虽然不是骑士,但她深知作为长官必然要身先士卒,如龟缩在阵地后方,可是会遗臭万年的。

轻呼了一口气,她戴好头盔,走至众人面前最后交代了一番:“刀剑都装备好了吗?火器兵带好其它武器,长矛方阵前的盾墙一定要牢固。”

闻言,萨妮下压身体,带动身下的马匹前腿微曲,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遵命。”

当暗淡的乌云遮蔽天日,雨水倾泻而下时,亚摩斯身后的众人顿时惊呼起来,队伍的阵型变得无比混乱。部分陪同的侍从迅速脱下自己的长披风,为主人遮挡雨水,但还有不少平时有头有脸的人被淋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也正因如此,在遇袭的伊始,痛苦的哀嚎和尖叫一起被忽略了——

作者有话说:

标题这么短,意不意外?[墨镜]

奔牛是西班牙的节日活动,这里引用的时候改动了一些。写到这想出一个地狱笑话,那时候的人鞋底主材料是皮革,尤其是牛皮,所以奔牛的时候……牛:我好像和我二舅一起在跑[狗头]

哦吼吼,混乱时刻终于到来[彩虹屁],第一卷的终末正式展开!

but群像转视角真的好难,看着应该不算乱吧?[可怜]

第93章 89.为什么?为什么! 侍祭/ 真主……

数秒后, 终于有人发现了那群斗篷人的出现,一名妇人扶住身旁同伴软绵倒下的身躯,惊怒地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她身前的斗篷人并未回话,只是沉默地将长剑捅入妇人的胸口, 又快速抽离开来。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妇人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伤处,后知后觉地试图堵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却已是来不及了。

斗篷人的同伴们替他回答了妇人的提问:“圣母的光辉照耀一切, 我们是本南丹蒂。”

“没错, 我们是圣母的孩子!”

“今日巴特人的力量,必将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听到攻击者的宣言,不少知情人都立刻联想到了八年前的那次清洗。

一位乡绅试探性地说道:“你们想要得到什么,金钱?权利?”

眼下的境况攸关性命, 他的话也因此说得又快又急:“你们对王国的统治有所不满, 可那与我们无关, 杀掉我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恰恰相反, 我可以将你们的诉求上报, 一切都是可以协商的!我可以送出我的两处房产,还有珠宝,”话到一半, 他的目光扫到自己周身佩戴的闪亮饰品,忙用力扯断链条, 放在他摊开的双手中, “这些也都是你们的,只要能放我离开!”

在他说完后,不少人也忙不迭地点着头, 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一时间,在七横八竖的尸体旁,两队人马陷入了阒寂。乡绅的话无疑使一些本南丹蒂的态度出现了软化,但在他们犹豫不决时,那名乡绅却忽地面色大变,如同窒息般用双手握住自己的喉咙,不断发出破裂的气音。

直到他气息全无倒地不起,在缓缓渗出的温热血液中,周围人才终于看见,原是一块石制箭头插入了他的喉咙。当然,在那等肉眼不可见的高速下,石子也能达到金属弹头的冲击力。

与此同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从斗篷人中走出了一名女性本南丹蒂,她身材高挑,周身有着出众的气度,“这些狡诈的美特斯人是如何侵占我们的土地、亵渎我们的信仰,难道你们忘记了吗?拿起武器,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如果山海或奥林是在场众人中的一员,他们必会听出这人的身份——她是一直陪伴于主祭身侧的两名侍祭之一。

在侍祭的鼓动下,本南丹蒂们再次握紧长矛板斧,各色魔法也开始了酝酿。游行队伍中,少量配有武器的美特斯人也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不知是谁先开始了动作,双方人再次兵刃相接,厮杀成了一团。见此,亚摩斯略一松了口气,倘若两拨人顺利达成协议,他的计划就要启动预案了。至于现在嘛……

闪身挡至一人身前,亚摩斯举起手中圣墓的石块,下一秒,那平平无奇的黑褐色石头散发出幽蓝的色泽,那呼啸而至的数道风刃接触到它时,竟悄然溃散了。这奇异的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眼中,游行众人大多表现出了欣喜与震撼,本南丹蒂侍祭则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这位俊美的金发青年。

幽蓝的光芒在亚摩斯眼底跳跃着,他伸手拭去眉眼间的雨水,肃然说道:“诸位不必慌乱,真主已降下神迹庇佑我等,祂的恩典将指引我们度过一切险境!”

说罢,他将青铜烛台递入一位年长老人的手中,又侧身对着一旁瘦削的女镇长轻轻颔首,似乎并未看出对方警惕的眼神,“卡米拉镇长,请您站在我身后。”

望着亚摩斯正义凛然的神情,卡米拉镇长没有动,她紧抿嘴唇,选择和青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没有人比这位中年女性更清楚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了,作为交出本南丹蒂秘密名单的报酬,亚摩斯向她讨要的是牧师的职务。但在那份情报发挥作用前,他的贡献看不出其重大程度,又因布朗先生的带头提议,那一职位最终落在了黛娜·肖身上。

想想看那些人的遭遇吧!

有些事情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人胆寒,在卡米拉镇长眼中,亚摩斯的脸逐渐扭曲成了一团黑暗的杂乱线条,它们歪歪扭扭地组合在一起,化作一双笑弯的眼和一张嘴角上翘的唇。

不过她的想法并没有传递进周围人脑中,待亚摩斯言毕,游行众人已迅速簇拥在他身周,力求距离真主神迹近些、再近些,而那圣墓之石竟也真真切切护住了这些信众。

高挺的身姿使得亚摩斯未被淹没在涌动的人头中,或者说,在那些平凡面孔的衬托下,金发青年立体的五官显得更为优越了。

一手高擎散发幽芒的石块,亚摩斯遥遥望向侍祭,那名明显是领导者的本南丹蒂,朗声说道:“你有两个选择:带着你的同伴投降,从此皈依真主;或是作为异教徒接受真主的裁决。”

目光真挚,亚摩斯说出这些话语时语气没有半分虚伪,似乎连他自己也笃信着其内容的真实。在等待对方答复的时间里,他已开始轻声背诵起霍普教的教义。

“你在胡说些什么?”侍祭冷声回道,她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着,无法理解对方此时说这话的用意。哪怕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那真相过于骇人,她不愿意去相信。

明明,他也是……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动针对亚摩斯的攻击,这种严重的判断失误,可不会是聪明人应该犯下的。

听到侍祭的答案,亚摩斯叹了口气,他轻轻说道:“以真主的名义,尔等终将堕入地狱。”

随后,他口中吟诵祷词的速度也更为快速了。

那些平凡的语句被亚摩斯吐出后摇身一变,似乎拥有了神奇的魔力,在场本南丹蒂们背后的契约阵法同时开始灼烧,这突如其来的痛感直接令近半的人跪倒在地。

侍祭也不例外,而和其它不了解现状的本南丹蒂相比,她知道的事情要更多些——比如亚摩斯被主祭选为继承人的决定,比如在计划中,他应与她们里应外合完成袭击,又比如亚摩斯刚刚所做的祈祷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事实上牵动的是他们与主祭立下的誓约……

可亚摩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们是家人,而家人之间应是彼此守望、相互扶持的!主祭是这么说的,本南丹蒂们是这么说的,她也是这么相信的。

除了这名侍祭,余下的人本就是本南丹蒂中不擅魔法的那部分,不然也不会大部分时间倚仗着冷兵器了。此时,也只有侍祭仍有余力抗衡契约带来的痛楚。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白,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向亚摩斯站立的位置。那绷紧的手臂如同一张满弦的弓,一条条凸显的筋络似蜿蜒的盘结树根,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愤怒地抽动着、鼓胀着——“亚摩斯,你行使的又是谁赐予的权利?”

在侍祭质问的同时,亚摩斯脚下的泥土剧烈震动起来,本就被雨水冲得湿润的土地被赋予了流水的质地,此刻翻腾起一圈圈泥浪,而后从四面八方耸起,形状如同一双巨兽的利爪,瞬间构筑成一道坚固的牢笼,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泥土紧密而严实,那是侍祭强行使出的大半魔力,她有信心将这人囚在这坚不可摧的土牢里,再利用地刺或石弹进行攻击——

轰!

幽蓝光芒大涨,散落的泥雾间,那道身着蓝白法衣的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侍祭身前,将她的脖颈掐在了手中。

把侍祭高举到半空后,亚摩斯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摔落在地,这一举动应该让侍祭摔断了几根肋骨,她的呼吸一滞,手臂虚弱地撑在地上,却再也无法凝神控制法术的施展了。

“我熟悉你们每一人的能力,你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地前来吗?”撩开法衣下摆,亚摩斯俯下身来,他的指尖在侍祭的面具边缘滑动着,最后移向下方,捏住了她的下颌。

从二人身后人群的视角来看,便是金发青年仁慈地宽恕了敌人,屈尊为其进行临终祷告。侍祭对于这些人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在她脱离“本南丹蒂”这一身份时,他们瞥到她也像被垃圾碍到了眼。

无论她戴着面具,还是摘下面具,都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线转回到亚摩斯脸上,侍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蔑视和怜悯。可能因为失血过多,侍祭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带着深深的怨恨控诉道:“为什么?”

她已经认清了现状,凭借自己和余下本南丹蒂的力量,是奈何不了亚摩斯的,如今的她只能祈祷镇中的同伴前来支援,或者主祭本人来到此处。面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侍祭的希冀、她畅想的未来,以一种从未预料的方式被泯灭了。

如此想着,她梗着脖子,执着地向亚摩斯重复起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开始写文:要严谨!(查字典),现在:随口诌点词[狗头]

第94章 90.一面旗帜 愤怒/ 陈年恩怨

为什么你能如此冷血?

为什么你的誓言如此轻贱?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

为什么你背叛了我们, 却又如此平静!

“够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我很像,但你终究不是我,我比你们所有人看得都要透彻!”

侍祭接连不断的提问令亚摩斯烦躁无比, 他低声吼道:“这场斗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没有悬念的, 所有的牺牲都无异于飞蛾扑火!即便你们侥幸成功,重新拿回了镇子的控制权, 那又能改变什么?你们只会招来更难以承受的毁灭!”

而他不想成为所谓的“英雄”, 更不愿在无谓的抗争中被毁灭, 他有更远大的抱负,也值得更通达的前程!

说罢,似乎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亚摩斯避开侍祭面具下猛然瞪大的双眼, 指尖凝起寒冷的冰霜。一柄尖锐的透明冰锥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随后被他紧握着, 狠狠刺入对方的腹腔, 甚至还用力搅动了一番。

随着他的动作, 侍祭虚弱的反驳卡在了喉间:“不, 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对抗的从不是一个人、一座城,而是无处不在的教会、根深蒂固的王权,它们是组成这个社会的秩序, 想要去撼动如此牢不可破的事物,该是多么荒谬的痴梦?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受伤、流血、死亡!你……我需要生存的机会, 需要更高的未来, 可那只有美特斯能够给予我,这才是现实!”

对方皮下的血管抽搐般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流满了亚摩斯的手掌, 那滑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动节奏乱了一拍。尽管没有抬头,亚摩斯也能感受到,侍祭那双愤怒而哀伤的眼睛仍正在注视着自己。

羞恼和负罪感混杂在一起,竟发酵成了扭曲的愤怒。那愤怒针对着亚摩斯自身,但更多倾泄向他人——侍祭、主祭、镇民们、神学院的种族歧视者,还有,还有他的母亲……

这些人将道德与信仰强加于他,又用严酷的社会将那部分消磨,一次次的失望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些无人教导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底层基调根本就不是公平的,神明的祝福从不会赐予最虔诚的信徒,成功的果实也只属于站于规则之上的人,而弱者的反抗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

是的,既然是他们造就了现在的他,那么现在,自己不过是选择不再等待,不再祈求,来主动讨要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权利、地位、尊重,那些他曾为之忍耐、为之努力的事物,这又有什么错呢?

何况他曾给了这些人机会不是吗?只是他们还是执迷不悟地决定走向毁灭罢了。

我不后悔。亚摩斯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脑海中翻涌的情绪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一圈荡开的、平静的余波。他拔出手中的冰锥,对准侍祭的左胸口猛然一刺!

“异端必将灭亡!”

鲜红的血液喷流而出。

又一刺。

“真理必将永存!”

温热的血液暴露在冷空气中,洇出一片白雾。

再一刺。

“叛——”徒!侍祭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便与在场的本南丹蒂一起□□脆利落地抹了脖子,她尖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出手的金发男子保持着悲悯的神情,仿佛刚刚放出那片风刃的人不是自己般。

沉默了两秒后,亚摩斯抬手揭开她的面具,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身瞬时笼上了一层脆弱的哀伤气质。“怎么会……”他有些虚脱地站起身,面向游行队伍的众人喃喃道。

带着半身血迹,亚摩斯纤长的睫毛垂落,棕色眼眸漾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他们都是尔尔亚的镇民,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镇中心的广场上,那座巍峨的真主像已然垮塌了大半,此时,英格丽德主祭就踏于真主那滚落的破裂头颅上。明明头顶毫无遮蔽,雨水却没能淋湿她的衣物。她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选择停留在此处,主祭自是有自己的思量在。

那面本南丹蒂夜游时高擎的旗帜,现在正被握于她之手,于空中昂扬飘荡着,毫无被淋湿的颓势。

那其中凝结的海量魔力不仅可以使英格丽德本人实力高涨数倍,凭借着契约,其余本南丹蒂只要不处于过远的方位,也都可从中获得支援的魔力,如此避免了魔力衰竭。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英格丽德的表情却并不放松。八年前的失败仍历历在目,她清楚,未到最后的时刻,胜利花落谁家并无定论。握住旗帜,她令暴雨的势头又增强了几分。

就在那几乎盖过兵戈相接声响的雨声环绕下,英格丽德主祭的耳朵却突然一动。下一秒,她手中的银白旗帜轻微震颤起来,带动着她升至尔尔亚镇上空。

高空上,主祭将八方情形尽收眼底,很快便发现了自己要寻的对象。几乎未做什么犹豫,英格丽德主祭猛地俯身冲去。那人距离她不过数十米,她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正与萨妮协力围攻巨型狼蛛的米歇尔心头倏地一紧,似乎有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后方袭来,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右脚一蹬马镫,腰部发力向侧翻滚,利落地从马鞍上滚落。

这举动让米歇尔不仅重重摔在地上,还跌了一身褐色的泥水,不可谓不狼狈。可与她躲过的攻击比起来,这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下一秒,米歇尔的坐骑黛米,那匹纯白的普尔威利母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只见一道炽白的雷电准确劈中了它,灼热而狂暴的能量瞬间炸裂开来。

白马悲鸣着腾跃而起,但蔓延的电流很快将它的身躯定格在了扭曲的姿态,伴着鬃毛焦糊的刺鼻气息,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下了。

米歇尔适时抬眼,正好捕捉到黛米倒地痛苦抽搐、继而沉寂的画面。她来不及为爱马哀悼,目光迅速扫向敌人的方向:雷雨交加的天空中,一个身着暗红色斗篷的矮小身影漂浮在空中,随着她挥舞旗帜的动作,又有数道炫目的电光刺破雨幕,奔米歇尔而来。

一发未中,这有些出乎了英格丽德主祭的预料。

这女人的感知倒是敏锐,但她的好运到此为止了,她不带感情地想。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地蜷身于战马尸体之下,试图将那横陈地面的身躯当成屏障的狼狈模样,一股快意涌至英格丽德的心头,让她控制不住勾起了嘴角。

雷霆重重击中马尸,瞬间将其击穿,而后它余势未减,正当那残余的电流要劈中米歇尔时,一缕柔和的光芒突然从她手上的戒指中迸发,形成了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她的身体笼罩其中。

屏障上炸裂出朵朵璀璨的火花,它挡住了致命的攻击,却无法完全消除冲击的力量,所以米歇尔仍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她放缓呼吸节奏,意识到自己怕是折断了两根肋骨。

“那是贺拉斯的戒指,把它还给我!”

高空中,英格丽德主祭用沙砾般刺耳的嗓音吼出了这句话。她见过那戒指无数次,对它再熟悉不过,也正因如此,在看清它被佩戴在米歇尔指上时,英格丽德几乎目眦欲裂。

她记得,她记得!处刑那日,这个女人砍下了贺拉斯的头,轻描淡写地摘下了他的戒指——

“大人!”

另一头,萨妮则陷入了和狼蛛的焦灼战斗中。雨水冲刷下,狼蛛铁甲般的外壳泛着冷光,八足在泥水中划出道道沟壑。

几秒前,它弓起庞大的身躯冲女骑士袭来,萨妮不躲不避,稳住坐骑后,她握紧长矛横于胸前,与狼蛛两柄锐利的口器相撞,死死挡住它碾压而来的巨力。狼蛛喉间兴奋的低吼不停,它甩着头,试图咬断矛柄,腥臭的口涎落在萨妮盔甲上,浇出坑洼点点。

听到萨妮的呼喊,米歇尔急声喝道:“别过来!”

她隐约明白了斗篷人在说什么,但即便意识到了这点,也改变不了当下的局势,就算萨妮前来支援也是一样。

斗篷人的攻击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那些魔法的威力比马奇伯爵的火炮还要强劲,这一刻,米歇尔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绝望的念头。

没有追查到当年谋害父亲的幕后主使,没有找到所处世界的隐秘真相,她一路走来,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血染红了,它们既来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也来自通俗眼光下的坏人——她付出了那么多,甚至把自己打磨成了陌生的形状,却要在今日此时死去吗?

戒指散发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屏障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米歇尔在街边建筑的掩护下吃力地闪躲,她的身手虽敏捷,但若和魔法相比,还是慢了几分,因而身上很快便又挂了彩,但此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环境和经历会组成一个人的基核,若要重塑自己,也相当于打碎过往,否定自己过去承认的一切。

过程中付出的代价很沉重,这种应该叫做“沉没成本”吗?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能及时止损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会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且说不上来清醒和沉沦,哪种更痛苦一些?[无奈]

第95章 91.因为前途无限光明,所以偶尔休息一下……

刚刚萨妮没有回应她, 这是很不寻常的。萨妮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会应下无法遵守的要求。没有应答米歇尔的指令,代表着她要行之事必然与之相悖。

无声的答复,有时比话语更为有力, 萨妮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有种犟劲。儿时, 父亲曾摸着她粗硬的头发,担忧女儿的桀骜冲撞到贵人, 但萨妮觉得, 这是种好事。

正因如此, 自己才会不拘泥于性别的限制,选择出现在那场供贵族们取乐的武斗会上。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哪怕知道自己获胜的机率近乎于零,她仍紧紧缠抱着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 只为不主动说出“认输”二字。

当然, 最后她还是输了, 却也同时在另一场战斗中赢了。年轻的米歇尔弯下腰, 温柔地抬起木讷孩子的脸颊, 问道:“好孩子, 你要跟我走吗?”

她是伯爵的情妇,是因多次流产而不能生育的狠毒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那是萨妮第一次尝到桀骜脾性带来的甜头——美貌女人从一众孩童仆役中挑中了她, 从那日起,她不必再日夜劳作, 而是与贵族子弟们一同受训, 受伤也不再是痛苦的事,因为有一双手会为她涂抹伤药。时至今日,萨妮仍记得滴落在自己脊背上泪珠的滚烫温度。

现在, 萨妮相信,她此刻的选择也是正确的。

眼看米歇尔陷入困境,而狼蛛也在步步相逼,萨妮紧咬牙关,猛然改变了自己的战术。

借助巨蛛冲撞的惯性使出巧劲,她顺势将精钢制成的矛杆斜推,再用力一扭——被迫翻转口器,狼蛛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巨大的躯体踉跄了半步。

抓住这个机会,萨妮鼓起全身的肌肉,同时战马转身猛踏泥地,借力将狼蛛摔至自己的侧后方。

然而,狼蛛的反击也在瞬间袭来,它挥来一只如斧般的前肢,在沉闷的撞击声后,萨妮的头盔被撕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巨大裂口,其内部的护垫被撕裂,她的额角和颧骨也在同时被砍伤了。

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自接缝处溢出,雨水从变形的凹裂处流入,萨妮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如今的她心急如焚,果断丢弃了受损的长矛,选择从腰间抽出长剑,向狼蛛猛地刺去,逼退了对方纠缠的动作。

随后,萨妮无暇喘息,立刻催动战马,一夹马腹,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米歇尔冲去。就在她策马奔驰时,狼蛛也飞跃至半空,锲而不舍地再度追击起来。

黑影掠过,又一记致命的攻击击中了女骑士,让她头盔的金属外壳塌陷了拳头大小,这使得萨妮头晕目眩,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消散……

不,现在不能停下!虽然不知道大人方才是如何在那等攻击下安然无恙的,但她显然仍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我需要,我需要带她离开……

碎石的冲击将米歇尔掀翻在地,她的护膝和胸甲都被砸出了道道裂痕,但更糟糕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碎响后,戒指上的蓝宝石破灭为细密的粉尘,那层庇护着她的屏障彻底消失了。

见她失去了最后的倚仗,空中的斗篷人快意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尖锐又高昂,如同世间最可怖的魔音,给米歇尔带来的精神冲击几乎要盖过身体上的连绵痛感。

笑声渐息后,斗篷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而米歇尔抓紧在这空隙中找到了新的掩体,于一片断墙后望向敌人——在那惨白面具下,是一张紫红的烧伤脸孔,虬结的疤痕盖过了所有皮肤,绝对会让见识过的人印象深刻。

米歇尔对她毫无印象,但对方显然认识她。

正在此时,一匹疾驰的战马冲入两人的战圈,萨妮略有些失真的嘶哑喊声从上方传来:“快上马!”

米歇尔的嘴唇动了动,在马匹经过自己时,她借助萨妮的拉扯,翻身坐在了萨妮身前。连天的雨幕加上两套沉重的铠甲,几乎让马匹难以负荷,但在眼下,这是无可奈何的。

跑,跑得再快些!

成功的汇合让萨妮松了口气,也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狼蛛的最后一击还刺伤了她的左眼球。那处伤口已变得肿胀,她的视力因此下降了许多,若要看清,只得眯起伤眼,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注视。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可萨妮锐利的视线仍如燃烧的烈焰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强大气势。

眼见她们想要逃离,被一而再、再而三妨碍的英格丽德主祭再也遏制不住怒火,磅礴大雨中,银白旗帜竖立在天地间,悄然将部分雨水改变了形态——冰冷寒气中,大片雨水凝成的冰锥擦出残影,袭向了二人一马的方向。

听到了呼啸的破空声,萨妮脸色一凝,微微调整了马匹奔跑的角度。下一刻,数道冰锥撕裂了她的板甲,它们甚至穿过锁子甲和装填垫料的布衣,深深刺入了血肉。闷哼一声,萨妮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垂落在了米歇尔肩头。

“萨妮!”

米歇尔一直紧贴着萨妮的身体,又怎会感受不到对方的颤动?她亦明白,萨妮这是在以肉身为盾,试图用宽阔的身体挡下所有的攻击,“与她有恩怨的是我,你……你放下我吧,一个人的话,还有可能幸免……”

只有米歇尔自己清楚,她是多么艰涩地说完了这句话。

奇怪,明明挣扎着坚持了那么久,明明她还是那样渴望延续生命,但说出让对方放弃自己的决定后,米歇尔竟感到了一份释然和平静。

然后,米歇尔便看到自己的双手被一对银灰色的钢铁护手所覆盖,萨妮带着她一起,坚定地、紧紧地扣住了缰绳。做完这个动作后,萨妮声音中的虚弱已经无法掩饰,她轻轻吐出了一个词语:“握紧。”

当从自己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时,米歇尔已经无法想象萨妮的遭遇了。那是几支冰冻长矛,它们扎入了萨妮的后心,极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甚至连米歇尔的护甲也被刺破了。

血水不断从萨妮的身躯流下,染红了马背。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头部的伤口叠加,哪怕她勉力支撑,恐怕也挺不过多久了,或者说,能坚持到现在,萨妮已经是超人的意志了。

眼见对方的气息越发飘忽,手指也渐渐失去了力道,米歇尔咬了咬牙,反手握住那对护手,再度握在缰绳上。

“坚持住!”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在和萨妮对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大人,很抱歉,我要稍微休息一会,”在她身后,萨妮喃喃说着,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大人就已经被连接在一起了……”

说完这句话后,女骑士用最后的力气夹了下马腹,身体向后仰去。她是那么坚决,以至于米歇尔握不住雨水中湿滑的金属护手,只能感受到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后,马匹的步伐倏然轻快起来,它奋力扬蹄,向着远方奔去。

“萨妮!”

从执行官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悲怆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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