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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 沐浴更衣

赵德芳,这位素日里端坐公案,口含天宪的土皇帝,此刻却像被霜打蔫的秋叶,抖抖索索立在大堂门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江宁地界,竟会悄无声息地来了一条九天真龙,将他这坐井观天的土皇帝吓得魂飞魄散。

师爷匆匆从后堂冲了出来,将认罪书急匆匆地塞到了赵德芳手中,低声急促道:“大人,拿到了!那周大德画押的认罪书!”

周大德配合认罪,赵德芳松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地,膝行数步,双手高举供状:“陛下明鉴!下官昨夜已成功擒获谋害林大人的真凶周大盗!经连夜审讯,此獠已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尽数书写于此认罪状上!请陛下过目!”

皇帝两指拈过那张薄纸,眼尾一扫,声音陡然拔高:“你抓的是真凶?”

赵德芳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下官与此獠周旋数年,绝不会认错!此人便是那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皇帝怒气更重:“你一并都用刑了?!”

赵德芳不知师爷是不是动了手,只一并应道:“陛下……此人性情顽劣凶悍,若不施以严刑惩戒,恐难撬开其口,下官,下官正在全力搜寻林大人的下落,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皇帝勃然色变,扬手一摔——纸页化作一道白电,正抽在赵德芳脸上。“朕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指,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赵德芳头顶,他吓得魂飞魄散,众人不知缘由,只能先跪下请罪。

赵德芳道:“陛下!陛下饶命啊!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犯了何罪啊,陛下!”

“闭嘴!”皇帝一指如剑,寒光直刺其心口,“秦烈!”

“微臣在!”

秦烈俯身拾起供状,目光掠过纸上名字,脸色霎时铁青。

他转身直接拎起师爷衣襟,竟将人提离地面,他眼中杀机毕露:“狗东西!牢狱在哪儿?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都敢往牢里塞!我看你们是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那师爷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堂方向。

秦烈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掼在地上,带着几名大内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府衙大牢。

甫至牢门,景象诡异,值守狱卒横陈一地,呻吟起伏,皆被人以重手卸了关节,幽暗甬道内,死寂如渊。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虎口自发收紧,锵啷一声,佩刀已出半鞘。

刀身映着廊檐外投入的残光,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位大内侍卫立刻两翼展开,靴底踏地无声,却杀机暗伏。

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呼!”

一道凌厉刀风自甬道深处席卷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味道,劈面斩来,那刀势又快又狠,瞬间已至眉睫。

秦烈瞳孔骤缩,脚下生根,整个人后仰至几乎贴地,同时右臂急振,钢刀自下而上反撩。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股雄浑力道在刀锋相撞处炸开,震得近处石壁嗡嗡作响。

秦烈借势后跃半步,靴底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厉锋横刀立于阶下,身形半隐在阴影里,他右手长刀斜指,刀背仍微微震颤,左手却负在背后,做出一个止战的手势。

秦烈眉梢一挑,刀尖下垂,杀意渐敛,连忙问:“殿下可安好?”

厉锋缓缓收刀,只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阴影里,一点微火亮起。

谢允明立于火把下,衣摆尘旧,唇角含淡笑:“秦将军,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您……您没事吧?”秦烈连忙收刀入鞘,急切地上前打量谢允明,又疑惑地看向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品一的信一入山寨,满营兄弟瞬间炸锅,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官府威严,去他爷爷的。

当下点齐寨中好手,一路潜至府衙后院。墙头火把尚未亮起,他们已如狼群般跃进内牢,刀背敲锁,铁链寸断,所过之处,狱卒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棍被掀翻,神兵天降,不过如此。

周大德不同意,那群汉子就要架着他跑。

幽暗牢火被刀风搅得摇晃不定,谢允明却上前一步,抬手替周大德理了理那袭被扯皱的衣襟:“周大人,你先随弟兄们走。”

“你不出这牢笼,外头万千百姓就安不了心,弟兄们心提着,你脱身,他们才能安心回家啊。”

周大德喉结滚动,虎目发红,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允明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捧圣旨,登上龙虎山。”

说至此,他微微一笑:“不是招安,不是赦令,而是请贤,堂堂正正,恭迎你周大德下山,再为江河苍生筑堤安澜。”

周大德瞪大虎目,嗓子发堵:“殿下,周某微末小吏,怎敢劳您金口玉言,亲捧圣旨迎我?”

谢允明摇头,笑意温雅:“为国请贤,本是人主之责,周大人说自己命好,遇见我,我却觉得,是我命好,没有错过你。”

一句话,撞得周大德胸口发热,他重重抱拳一礼。

离开时,大笑里带着惋惜:“可惜看不着赵德芳那老小子屁滚尿流的怂样!”

笑声未绝,众人已簇拥着他隐入外头百姓的浪潮。

于是,这牢狱中便只剩下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没多久,便等来了心急如焚的秦烈。

“秦将军。”谢允明默默将头发揉得更乱,“你快带我见父皇。”

“殿下请随我来!”。

大堂死寂,空气仿佛凝成铅块。皇帝端坐高位,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案面,像敲在众人的心坎。

忽听门口脚步急促,一道白色人影扑进来,衣摆带风,声音先一步炸开:“父皇——”

二字一出,如惊雷滚地。

皇帝抬眼,眼底霜色尚未化开,已被人撞了满怀。

瘫软在地的赵德芳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谢允明,那人脸上的淡笑,此刻皆化作焚心毒焰,原来……原来锁进暗牢的,竟是当朝龙子!

一股寒意沿着他脊背炸开,瞬冻四肢百骸,连颤抖的机会的都没有,耳膜嗡鸣里,他仿佛看见闸刀已悬头顶,下一息便是血喷三尺,命断五步。

一旁的三皇子亦失声道:“大哥?你……你这是?”

皇帝一把将谢允明拉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瞧着:“明儿,你有没有伤着哪里?快让朕瞧瞧!”

没曾想,谢允明居然狼狈至此,他鬓边碎发都被牢中阴潮浸湿,衣摆半幅染了泥水,点点斑驳。反倒衬得他通体透净,灰尘不掩眸光,成了薄雾,将那双清曜的眼睛氤氲得更深。

皇帝看去,只觉心头被那道目光轻轻划了一下,觉得那赵德芳实在是该死!

皇帝看到城中乱象,便一颗心本就悬在刀口,担心谢允明的安危,却没想到儿子竟被关进死牢,那刀口倏地又往下沉了三寸。

霍公公最是眼尖,已挥袖召来张太医,老太医颤巍巍递上丝帕,少顷,他抚须回禀:“殿下脉象略浮,寒邪入表,幸而未伤根本。”

皇帝这才微松一口气,随即,霍公公取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谢允明披上。

谢允明在此时机,细细将原委道来。

“放肆!谁给他们的狗胆!”皇帝的怒火再次升腾,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芳,声音冰冷:“赵德芳,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芳闻言,只能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开恩?”皇帝冷笑,“朕即刻下诏——抄你满门,诛你九族!”

谢允明垂眸,指尖在袖中轻点。

秦烈会意,单膝轰然跪地:“陛下!赵德芳目无王法,强锁朝廷命官,罗织大狱,至令皇子受辱,其胆包天,若非有所倚仗,安敢如此?臣请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皇帝缓缓扫过已瘫成烂泥的赵德芳,厉声喝道:“好!朕便看看是谁借他狗胆!摘纱,剥袍,打入死牢!家产充公,家眷帮凶一个不落,悉行收监!秦烈,此案交你亲审!”

秦烈抱拳:“臣——领旨!”

怒火稍歇,皇帝回身看向谢允明,又心疼又后怕,忍不住低声训道:“明儿,你是想要吓死朕么,让自己置身险境,叫朕怎么放心?”

谢允明垂眼笑了笑,声音却柔软:“儿臣也怕,可厉锋在,还有周大人也在,更怕的,该是赵德芳。”

皇帝被他逗得莞尔,转而道:“周大德……人如其名,果真非同凡响。”

当即口谕:“周大德修堤筑坝,功在千秋,身陷草莽,心系百姓,特平反昭雪,擢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

这份旨意一下,谢允明主动请缨:“父皇,龙虎山路途险僻,儿臣与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走过一遭,认得路径,不如就让儿臣前去传旨,也好当面安抚,显示我朝廷求贤若渴,惩恶扬善之决心。”

皇帝仍不放心,蹙眉低劝:“明儿,山路险远,你气色尚虚,不如让秦烈代劳。”

谢允明微微摇头:“儿臣已亲口应下周大人,若失信于彼,恐失天下之信。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说罢,他低低咳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的温软:“父皇若疼我,便容我歇一夜,换身干净衣裳,再启程也不迟。”

皇帝被他一句君子一诺堵得心软,又听那声父皇,哪里还舍得再拒,当即摆手:“准!传旨,就地驻跸赵府,拨暖汤热膳,好好安歇休整。”

谢允明垂眸一揖,低低含笑:“儿臣,谢过父皇。”

当夜。

净房外,风声被窗棂隔成低低的呜咽。

净房内,烛火只点一盏,罩着琉璃罩子,晕开一圈暖而潮湿的橘红,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汽翻涌。

厉锋半跪桶侧,腰身笔直,指节因常年握刀覆满厚茧,此刻却尽力放轻,铜钩轻挑,将谢允明的素衣褪至肩下,露出身上线条清晰的锁骨,薄而精致,像雪岭上两道蜿蜒玉脊。

热水映得那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在颈侧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藏在雪下的温泉,无声地邀请,又遥远地拒绝。

谢允明抬足入水,足背绷直,趾尖沾着水珠,冷白与蒸汽交织,竟显出几分伶仃。

水纹荡开,一圈圈漫过小腿,漫过膝弯,再缓缓覆上腰窝。

热水裹住肌骨,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像烛芯爆了个花,惊得厉锋指尖一颤。

皂荚被热水泡开,香气瞬间浓了,清苦里带一点甜,像雪夜里的梅枝被火烤出的汁液。

泡沫起先只是一簇簇小朵,继而连成一片,簇拥着谢允明散落的墨黑长发,发丝飘在水面,随呼吸轻轻荡开,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泼墨,墨迹蜿蜒,一路淌到桶沿,又淌到厉锋的指缝。

他忍不住伸手,想替那人把发梢拢起,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指上厚茧与那缕黑发隔着半寸水汽,竟比刀锋还冷。

谢允明却在此刻侧首,长睫上挂着细小水珠,眨一下,便簌簌坠落。

他声音低而慵懒,带着热水熏出的软意,“再舀些水来。”

厉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哑声应:“是。”

铜瓢倾斜,热水一线,自高空坠下,溅起细碎涟漪,他看见谢允明微微后仰的颈项,线条优雅如鹤,水珠顺着锁骨滑入水下,消失不见,像雪融进火,无声。

水汽浓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烛火被压得只剩豆大,却偏又顽强地亮着。

厉锋的指节没入谢允明乌黑的发间,指腹粗粝,与那缕湿凉相触,像雪地里滚过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缩手,却又被无形的线死死拽住。

不经意地,他的指背擦过谢允明的后颈,那一小块肌肤比热水还烫,却带着药香与雪意,只轻轻一碰,便叫他指背青筋暴跳。

厉锋垂下眼,没有去端详谢允明的身体,他的睫毛上仿佛沾了雾,沉得抬不起来。

谢允明半阖眼帘,长睫被蒸汽打湿,眸光却清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软,却字字清晰,“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身边……还好有你。”

话音落下,谢允明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着厉锋,湿发贴在颊边,那只方才还浸在水里的手抬起,带着水珠与热度,缓缓覆上厉锋的手背,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一寸寸,再挪到了厉锋的脸上。

刹那间,厉锋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响。

粗糙掌纹贴上细腻肌肤,温热透过薄茧,一路烫进心口。

他能感觉到谢允明睫毛在指尖投下的轻颤,像蝶翼扇动,撩起一阵带着疼痛的酥麻,也能感觉到那掌心之下,却始终保持在一指之隔。

厉锋抬起头,知道这是僭越,可指节却违背意志地微微蜷起,似想将那片温度攥牢,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谢允明脸上滑下,从眼尾到颈侧,再到锁骨凹陷处那一汪浅浅水影,积着尚未滑落的热珠。

水珠颤颤,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一面被晨光照透的薄冰,随时会碎,却偏又固执地悬在那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胸口肌肤同样苍白,却因热气而透出淡淡的粉,像雪地里映出的霞色。

锁骨延伸的弧度在胸骨上方交汇,形成一道清瘦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从胸前滑下水中,腰道收得窄而利落,仿佛雪岭起伏,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热水漫到脐上,肌肤被蒸得泛起一层薄粉,和初绽的樱花瓣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指印。

那指印,厉锋终究不敢落下。

谢允明也在此刻收回了手。

谢允明指尖离开的瞬间,厉锋只觉脸侧一空,像被抽走了所有热意,残留的,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苦,缭绕在鼻端,诱人而遥不可及。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倒,低头的瞬间,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硬压进胸腔,化作嘶哑一句:“护卫主子,是属下本分。”

膝盖触地,青砖冰凉,却冷却不了体内那团野火。

“帮我更衣吧。”谢允明起身,水珠顺着腰线滑落,在脚踝处积成小小水洼。

“是。”

厉锋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一线水光,他忽然明白,这是谢允明独有的慈悲与残忍,给他靠近,却不给他拥有,让他触碰,却不让他停留。

而正是这种若即若离,像鸩酒,像刀口舔蜜,让他甘愿沉沦。

只要这样的亲近,只对他一人施展——

那么,即使余生都在渴望与克制间反复被炙烤,他也甘之如饴。

屋外风声作响,好像人的哭噎声,月黑风高,江宁府衙后巷的灯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赵德芳并家眷十余口,已被铁链锁拿,押入地牢。

赵铭伤势未愈,被泼冷水痛醒来,察觉自身处境时,胃里如翻江倒海。

秦烈高坐刑堂,冷面如铁。

灯火映照下,他手中马鞭轻轻敲击靴面,声音不大,却似阎王催命。

赵德芳哪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屎尿齐流,哭嚎声震得屋梁灰尘簌簌而落:“将军饶命!我招!我全招!”

秦烈俯耳细听,越听面色越沉,末了冷笑一声:“谋害皇子?砍头太便宜你们。”

他直起身:“来呀,先请赵家父子上百鞭,留一口气,明日一早再拖去游街,让江宁百姓看看,鱼肉乡里、纵子行凶的下场!”

刑卒齐声应诺,铁链拖行声中,赵家父子的惨叫划破夜空,凄厉如鬼。

连夜刑法,赵德芳吐露了口风,秦烈先送谢允明离去,后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往赵德芳的书房,想要查抄那些可能涉及背后势力的往来书信密函。

然而,当他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不仅仅是书房,整个知府衙门的后院,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秦烈暗叫一声,正想冲进火场,可与此同时,又收到了衙役传信,皇帝遇刺。

难不成是调虎离山?秦烈不做他虑,赶回皇帝身边。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蹿出,他们手持利刃弓弩,目标明确,直扑皇帝及其随行人员所在的主院,这些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护驾!”

秦烈怒吼一声,拔刀迎敌。刀光与火光交织,箭矢破空,惨叫四起。

三皇子在护卫簇拥下且战且退,左臂不慎被流矢擦过,血线瞬间染透锦袖,他却顾不得包扎,只一味高喊:“救驾!快救驾!”

大内高手们将皇帝护在中心,结成阵势抵御,秦烈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刺客。

刺客并不多,只是功夫不错。

秦烈心中念头急转,这些刺客来得太快,太巧,京城那边的五皇子就算有心,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这么迅速。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三皇子!

如果刺客是三皇子的人,此刻受伤显然是示弱,那他的目的绝非弑君,他没那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他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乱彻底毁掉赵德芳这条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以及……借刀杀人,除掉对他威胁最大的大皇子谢允明!

一念及此,秦烈背脊生寒。

谢允明此刻正轻骑简从,前往龙虎山宣旨,若半途遭遇更高阶的伏杀……

然而君侧不可离。秦烈只得咬牙守在皇帝身侧,刀光如匹练,血珠溅面,目光却穿过火海,与三皇子遥遥相对。

对方捂着流血臂膀,眼底惊慌恰到好处,背后有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

皇帝安危无碍,秦烈观察着周围,叫人去召集最近的亲军卫队或直属的地方驻军前来护驾。

秦烈眉峰紧锁,目光如刀,看着三皇子。

对方亦回望他,唇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与谢允明平日里的清浅从容几乎同模同样,却偏教人看得心口发闷。

谢允明勾唇,是雪里藏锋,叫人甘愿迎上去,三皇子一笑,却像墨汁滴进浊水,颜色似清,底里浑黑,只觉腥膻扑面。

秦烈指腹摩挲着刀柄,金属冷意顺着虎口爬进袖中,愈发衬得那股烦躁灼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却冷嗤,同样的表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竟能叫人厌恶至此。

秦烈只将染血刀锋往靴侧一擦,金属刮擦声刺耳,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疑云未散,杀机仍在。

第42章 暗杀

山路盘桓,像一条被遗弃的灰带,蜿蜒埋进幽深的墨绿。

厉锋挽缰,手背青筋如丘,目光扫过两侧幽暗。

“主子,坐稳了。”他微微侧首,嗓音压得极低,声音贴着风送进车厢。

车内,谢允明猛然睁眼,眸色清亮。

厉锋的嗓音才落,他已拂袖而起,衣角擦过车辕,无声无息地贴近驾位,转瞬与厉锋肩背相抵。

厉锋轻吁,缰绳缓收,右掌已覆上刀柄。指节发力,金属微颤,仿佛回应主人的心跳。

他耳廓轻动,捕风捉影,是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还是金属摩擦甲叶的轻吟?无法确定。

马车驶入狭弯,山壁陡立如刃,另一侧斜坡下,林木更深,幽黑似井。

光线在此凝滞,白昼瞬间坠入黄昏。

就是这里!

寒光骤破幽暗,弩矢如毒蛇出穴,自两侧林中暴射而出,精准贯入马颈。

鲜血喷薄,骏马凄厉长嘶,前蹄腾起,轰然倒地。

车厢失去支撑,猛地前倾,侧翻,木板碎裂声如爆竹炸响。

几乎同一瞬,厉锋扑起,左臂攫住谢允明手腕,两人滚落在地,惯性带得他们贴地滑出数尺。

厉锋不做停留,揽腰抱起谢允明,贴地疾掠,瞬息隐入道旁巨石阴影,远离那具已成靶子的车架残骸。

风,终于在此刻呼啸而下,卷起残叶与血腥,像为这场突袭,吹响第一声号角。

箭雨未歇,更多冷箭自幽篁深处激射而出,嘶空声宛如夜枭啼血,一瞬即至。

厉锋眸色沉若玄冰,佩刀出鞘,银光炸开成圆,就算泼水也难近身,只听叮叮当当几声,箭镞尽被削断,只有落在脚边的碎铁与断羽。

借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厉锋已扫清敌势,十五人以上,半环形包抄,未蒙面,不遮身份,分明存了屠尽不留活口的心思。

他心念电转,左臂猛振,一把将谢允明稳稳托上后背,低喝一声:“抱紧!”

谢允明双臂立刻环住他颈。

厉锋感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心中一定,随即足下发力,竟就这样背着一个人,朝着山林更深处疾奔而去。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有如此悍勇之人,背负一人竟还有如此速度,一时追赶不及,只得再次引弓射箭。

箭矢呼啸,厉锋却仿佛背后长眼,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挥刀,再次将几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格开,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借着林木掩护,不断变换方向。

谢允明微微侧眸,朝后看去,余光里有寒星一点,破空而来,箭镞直指他眉心,生死一线,他却只抿紧了唇,一声未吭,仿佛那夺命锋芒不过夜风拂面。

下一瞬,厉锋的刀背骤然横扫,击断箭杆,断矢斜斜擦过谢允明鬓角,带起几缕湿黑发丝,无声坠地。

谢允明回过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厉锋起伏的肩胛间。

厉锋的衣布被汗水浸透,透出滚烫的体温和紧缚如铁的肌纹,每一次腾跃,力道沿脊背传来,像擂鼓震在谢允明胸口,却稳得令人心安。

谢允明极力调整呼吸,抑制着因颠簸和紧张而涌上喉间的痒意,不想咳嗽声影响厉锋的判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听得见厉锋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刀锋破开箭矢的锐响。

厉锋循周大德所说的小径,直奔龙虎寨。肺里似燃着烈火,喉咙被粗砺空气割得生疼,呼吸如风箱,目光却仍敏锐。

忽然,他鼻端一紧,前方灌木无风自动,不知是敌是友,脚跟猛地铲地刹住脚步,他横刀胸前,眸光迅疾扫过,古木,斜坡,暗坑,处处可伏兵,处处可致命。

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一场仓皇的逃亡。

那时他尚且年少,武艺未臻化境,变故就在发生在谢允明从夷山回到皇宫的路上,与今日的一样多的黑衣死士从地底钻出,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驾。

少年厉锋横刀立马,誓要以一己之身挡下汹涌潮头,可冷箭如毒蛇钻缝,一箭洞穿挽马咽喉。马车轰然倾覆,碎木与尘土齐飞,他半边脸被血与灰糊住,却仍挣扎着踹开变形的车壁,将谢允明从残骸里拖出。

少年皇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束发玉冠早不知滚落何处,墨发铺了满肩,被山风一吹便纷乱地贴在他脸侧。

他眉心绞得极紧,唇角因忍痛而微微发白,一只手死死攥住厉锋衣袖,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无声泄露出心底惊惧。

可当厉锋俯身探去,却撞进一双清曜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里没有泪,没有溃散。唯有与年纪极不相衬的隐忍,像雪下暗火,静静燃烧,牢牢地锁在厉锋身上。

厉锋便背着扭伤了脚踝的谢允明,在山林间狼狈地躲藏。

身后是追兵不绝地呼喝与搜索声,怀中的主子身体轻得惊人,呼吸因忍痛而略显急促。他只能用酸涩的野果勉强给主子充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山风。

那一次,他没能护得主子周全,让他受了伤,吃了苦。

厉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它本身就是一座看不见烽烟,却处处杀机四伏的战场。

阴谋如同毒藤,在玉阶朱栏间无声蔓延。而主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他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

灌木窸窣作响,钻出来的是几张熟面孔,领头的是那晚劫牢的龙虎山汉子,他先是一愣,“欸?是你们?!”

为首那汉子见到厉锋和他背上的谢允明,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远处追兵黑衣翻涌,杀气扑面而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厉锋迅速将谢允明放下,推到那汉子身前,“你们带我主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护好他!”

那汉子本欲留下帮手,但见厉锋眼神决绝,到嘴边的并肩干被那眼神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好!兄弟你放心!”

说罢,几人立即护着谢允明,往寨子方向退去。

谢允明回头,看了厉锋一眼,却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待谢允明的背影没入林荫的一瞬,厉锋霍然转身,山风忽止,日色被云刃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林间,也照在那柄横于胸前的长刀上,他手腕轻旋,刀身映出一线森白寒芒。

“厉兄弟!”周大德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率数十名寨中汉子赶来,只见林间血雾未散,残阳照在满地尸骸上,恍若修罗场,而尸山中心,厉锋独立,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像刚从炼狱爬出的煞神。

“你没事吧?”周大德倒吸凉气。

厉锋却充耳不闻,猛地抬头,猩红双目死死盯住周大德,问道:“我主子在哪儿?”

“在寨子里,安全着呢!”

话音未落,厉锋已提刀掠过他身侧,步伐带风,留下一道血痕。

周大德望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骇然,忙挥手让弟兄们清理残局,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龙虎寨坐落于山间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远远望去,竟不似匪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阡陌纵横,种植着庄稼,错落有致的木屋升起袅袅炊烟。

周大德引着厉锋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厉锋猛地推开门,略显刺目的光线涌入,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周身那骇人的戾气悄然消散。

只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谢允明身上。

他安然坐在竹榻上,素白的衣角垂落,仿佛雪片落在青翠的竹叶上,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月,小手托腮,膝盖相抵,个个仰着脸,像仰望莲台上的菩萨。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星草屑,却很老实,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客人。

有的孩子怯怯地偷瞄他袖口滚边的淡青云纹,有的睁圆了眼,看他修长手指轻点竹简,一字一句念出孟子论语。

林品一就站在一旁,挥挥手想将孩子引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阳光在尘埃里跳舞,落在孩子们的发旋上,也落在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尖,一个胆大的小娃悄悄伸出指尖,卷住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软软地缠在指肚,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谢允明不嗔不斥,只微弯了眼角。

这间屋内,没有血腥也没有山雨。

厉锋推门而入,血腥气裹着山风扑进屋内。

谢允明已起身迎上,目光自他肩口一路掠至袖边,在那片暗红处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可伤着了?”

“无妨,主上勿念。”厉锋嗓音低哑,却明显放柔。

谢允明轻吐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屋里的孩子却被那满身血污与残存杀气吓得缩到林品一身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既惊且怯。

周大德忙端来一盆热水。厉锋先默然净刀,收刀入鞘,才俯身洗手。

血水荡开一圈圈暗纹,盆底顷刻染赤。

谢允明取一方净帕,浸湿拧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替他拭去颊边血迹。

厉锋一僵,忙侧首避让:“主子,使不得。”

“这里又不是皇宫,”谢允明声音轻,却不容回绝,“没有那些规矩。”

说罢,他已倾身向前,帕子落在厉锋额角,一点又一点,拭去血渍与尘土。

温热透过粗布,像雪里炭火,烫得厉锋耳根暗红。

他僵直立着,不敢动,只觉热水的蒸气与主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随着轻缓的呼吸拂在面上,一路烧进心底。

学堂里,林品一拾起一张孩子方才写错的草纸。

纸面稚嫩,墨痕东倒西歪,却有几行清峻挺拔的小字覆在其上。

他想起方才一幕,汉子领着谢允明与他会面,他正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就缠住谢允明,问他是不是新先生。

谢允明含笑否认,孩童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

谢允明无奈,俯身接过那张写歪的论语摘抄,提笔蘸墨,随手改正几个错字。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无人留意。

那笔迹,却让林品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他本不觉得意外。

林品一对国师几番试探下来,他几乎可以笃定,那位神秘的引路人,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

除了谢允明,他也没想过第二人。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寻到谢允明的面前。

谢允明对林品一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品一郑重地躬身行礼:“殿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谢允明,“能否……让我与您,单独一叙?”

谢允明点了点头。

厉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山下是否还有异常。”

厉锋推开门,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谢允明看向林品一,问道:“林大人,你找我何事?”

林品一却未答,他向前半步,眸光灼灼,轻声启口:“先生……为何不唤学生品一了?”

第43章 臣想殿下登基!

闻言,谢允明微微一怔。

那一点浮在唇边的笑,被林品一灼灼的目光轻轻一燎,便薄雾似地散了,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啊……你还是知道了。”

来时,林品一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揭穿谢允明身份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云淡风轻,总之该是自己占尽先机。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人面前,那些锋利的词句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指节扼住,胸腔也跟着发紧,他喉头滚动数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问:“我不应该知道么?”

林品一上前一步:“先生,就这样不想认学生么?”

谢允明抬眼,只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没有必要?”

“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林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咬碎一枚未熟的梅,酸涩逼得人眼眶发颤,令他难以置信。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允明:“秦将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谢允明答得干脆:“是。”

林品一听谢允明就回了一个字,当即冷笑出声,“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这种事,连无关紧要的人都能知道,而我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我林品一出身寒微,不如秦将军有高功,手握兵权,先生便看不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

诘问劈面砸下,谢允明却连眉梢都未动。反而顺着他的刀口,将话锋推得更冷,更狠:“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空有抱负,却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心思单纯,易受动摇。所以,我才不肯以真面目见你,免得你知晓太多,心生畏惧,甚至……临阵脱逃,坏我大事。”

林品一胸口起伏,却半步不退,随即道:“先生若当真看不起我,为何在我一身布衣,困顿潦倒初入京城,受尽冷眼之时,独独选择收我做学生?指引我,点拨我?”

谢允明旋即转身,留给他一道侧影,声音像覆了薄霜:“你有才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迟早会绽放光华,我不过是占个先机,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

他微微侧目,眸色沉如墨渊,反刃一刀:“不然,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

“先生就只是想将学生培养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吗?”

林品一猛地绕到他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目光如炬,试图看进他心底,“那学生敢问先生,布下我这颗棋子,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最终辅佐谁登上那九五之位?”

谢允明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为了……为了……”

“先生到了此刻,为何还要欺瞒学生?”林品一立即截住了他的话头:“是,学生也曾疑虑过,自知身若浮萍,生怕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最终沦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壮志未酬,空留遗恨!可是先生您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您说,世间之所以有朗朗乾坤,在于万千灯烛各尽其职,不可或缺任何一缕微光。”

“岂能因他人背过身去,自己便熄灭手中的火把?位卑未敢忘忧国,守住心中尺规,行当行之事,你的一点坚持,或许便能驱散一片阴霾,守护一方安宁。”

林品一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先生分明是教导学生要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要为这天下苍生持守心火!”

“先生若从一开始就只视我为棋子,为何不直接坦言身份,以皇子之尊威逼利诱?那样,学生既知您是恩师,又受您提拔,岂会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不过是时机未到。”谢允明侧过脸,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冷而涩。

“那此刻呢?”林品一再逼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狠,“现在先生就可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对付谁?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先生开口,学生林品一,绝无二话!”

谢允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绝都锋利,林品一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好,既然先生觉得学生如今还不够分量,入不了先生的眼,那品一定当竭尽全力,摒弃所有杂念,攀爬那权力之梯,直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让先生觉得,品一有资格成为您的助力,值得您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胡言乱语!”谢允明猛地转身,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斥责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的成就,是为了施展你的抱负,实现你的价值!你的作为,是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朝廷社稷!”

“没错!”出乎意料地,林品一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笑了,“品一现在真正懂得了一个道理。”

“若没有一位贤明睿智,心系天下的君主在位。纵有伊尹周公之才的贤臣,最终也可能抱负成空,或沦为难堪大用的庸碌之辈,或悲愤潦倒于草野!”

“品一不想让自己的所学所能沦为空谈,也不想看到百姓继续受苦。所以,品一想追随的,是自己从心底里信服,认为能带来清明世道的人!”

林品一迎着谢允明的目光,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声音轻却滚烫:“先生不开口,怎知品一心里愿不愿意?”

谢允明凝视他片刻,问道:“难道,我叫你倾力辅佐五弟登基,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林品一脱口而出,声如断冰,连半分迟疑都嫌多余,“若先生要让品一为了五皇子,或是三皇子其中的任何一人效力,去做那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事,品一宁可一死,以报先生昔日知遇教诲之恩!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玷污先生曾经的教导!”

他话锋一转:“可如若那人……是先生您……”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万民为福祉。品一愚见,能当此重任者,唯先生耳!”

说罢,林品一整理衣袍,朝着谢允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屈膝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臣,林品一,恳请殿下……为自己而争!参与夺嫡,匡扶社稷,而不是依附其中任何一位皇子!”

“快起来!此等言论,岂可轻言!”谢允明上前欲扶他。

林品一却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谢允明凝视他良久,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寥落,仿佛美人轻蹙远山眉,愈显其境遇堪怜:“可是我势单力薄,无母族支持,在朝中根基浅薄。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我。”

“所以,”林品一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缝隙,眸光骤亮,“先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谢允明阖眼又睁,眸底浓云翻涌,终究化作一声短促的自嘲:“怎么会不想呢?”

“我在父皇身边多年,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奏章堆积如山,看着天下大事系于他一人之身……我也想站在那个位置,用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哪怕……”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哪怕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私心?”林品一轻声问。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忧思:“品一,我的生母……她至今尚在民间,不知所踪,她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或许正在为生计奔波,或许正在承受赋税劳役之苦。”

“哪怕……哪怕仅仅是因为为人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孝道与牵挂,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我母亲一般的天下人,继续受苦而无动于衷?”

林品一蓦地一震,不由地想到了谢允明自幼离宫,生长于宫外,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教导,如今却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心中已是澎湃激昂,彻底心服口服,只觉得眼前之人品行高洁,身世堪怜,志向远大,几乎是完美无缺。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臣,林品一,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谢允明!助殿下成就大业,匡扶天下,解万民倒悬!”

谢允明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方才那般生气,是不想要我这个先生了。”

“怎么会?”林品一慌忙抬头,耳尖瞬间通红,“学生生气的,是先生把我排除在外,秦将军是武将,我是文臣,如今官阶,资历皆不及他,可不代表我林品一永远不如!”

他越说越急,竟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醋意,“我只是不服气!”

谢允明俯身,亲手将林品一扶起:“我只是……怕连累你,这条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品一站直身体:“学生不怕死!更不怕被连累!只求殿下,日后莫要再对学生有所隐瞒,让学生能与殿下并肩而行,共担风雨!”

说到后句,他意识到方才的僭越,忙又躬身请罪:“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言语无状,若有冲撞之处,恳请殿下恕罪!学生绝无指责殿下之意,唯有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亲手扶他起身,掌心按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一簇温火落在心口,林品一整个人瞬间僵成石像,他已是位列朝班的命官,年纪与殿下小不了多少,竟还被当作晚辈一般揉了揉发顶?

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既羞赧难当,又抑制不住地雀跃,原来在殿下眼里,自己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晕晕乎乎地跟上那道清瘦背影,目光黏在谢允明被日光镀亮的肩头,那副肩膀看似单薄,却似藏着万里山河与无尽智谋。

敬仰如潮水拍岸,世上竟有人如此光风霁月,身处逆境仍心怀星辰,连对他这寒门学子都用心至深,恩重如山。

其实真相未揭之前,他心底早暗暗期盼又惶恐,盼那位教导他,为他改稿的先生就是谢允明,怕万一不是,自己再无法真心俯仰他人。

如今尘埃落定,那份隐秘的渴望终得回应,仿佛漂泊的舟终于靠岸,自此甘愿随他破浪,终死不悔。

吱呀一声,谢允明推开了木屋的门。

厉锋始终守候在门外不远处,不曾须臾远离。

谢允明抬眼,眸光与厉锋倏然相撞。

谢允明瞳仁深处,一点冷焰悄然燃起,继而层层铺展,像无声蔓延的火油,既凶且烈。

厉锋心头倏紧,只觉那目光擦过耳廓,像薄刃贴着皮肤掠过,冰凉,致命,又令人战栗——主子已经得手了。

林品一这颗重要的棋子,连同他那颗赤诚而纯粹的文臣之心,已彻底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厉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已然了然。

他从未质疑过主子的手段,甚至近乎偏执地笃信,只要主子想要,这天下谁不愿亲手剖开胸膛,为他呈上一颗滚烫的真心?

第44章 回京

暮色像一泼浓墨,自天际层层晕染而下。

龙虎山寨被群山环抱,山风穿林,松涛低吼,却反衬得寨子愈发静寂,仿佛伏虎屏息。

厉锋独立崖头一块突兀巨石,玄衣猎猎,铁铸般的身形与岩影融为一体。

风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露出锐利如刀的下颌线,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目光穿过万丈深渊,钉死在脚下蜿蜒的山道上。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黑暗吞噬。

忽地,一点橘红火光在山脚亮起,像有人以指尖挑破墨绸,闪烁得极轻极稳,厉锋眸色一沉,反手抽出火信。

火石撞击,哧啦一声,发出信号,赤红光芒挟着尖锐啸音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赤莲。

山下回应两道火信,正是秦烈事前嘱咐的回应。

厉锋收起火筒,身形前倾,自崖头翻落。几个兔起鹘落,足尖点过木檐,石阶,无声无息落在谢允明门前,走进屋中,他单膝点地:“主子,秦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在山下等候接应。”

屋内灯火摇曳,将谢允明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修长而清晰,他嗯了一声,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神色一正。

他转身,看向正与林品一低语的周大德,一步踏入灯影中心:“陛下口谕!”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神色肃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垂首聆听。

谢允明负手而立,胸口的衣物花纹随呼吸起伏,宛若龙鳞微张。

“擢升周大德为江宁知府,即刻下山,接管府衙,安抚黎庶,整饬吏治,钦此!”

周大德虎躯一震,猛地抬头,欣喜至极,他以额触地,咚一声闷响:“臣周大德——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殿下举荐,还江宁一个海晏河清!”

谢允明上前一步,亲手将周大德扶起,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勉励:“周大人请起,一个江宁可不够,等你整顿好这里,我一定会召你入京,你未来还要为朝廷办事。”

周大德满眼壮志,应了声好。

谢允明笑道:“快随我一同下山,面圣谢恩吧。”

夜黑如鸦羽,山径蜿蜒。

寨民提灯前导,火光在雨丝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至山脚,秦烈已勒马而立,见谢允明等人踏雾而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松。

“殿下。”秦烈抱拳行礼:“殿下,陛下以安危为重,决定即刻返京,沿途护卫已布三重,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秦将军。”谢允明点头回应。

秦烈指挥人马护卫着谢允明等人,迅速赶往县衙。

谢允明撩袍登车,马车刚动,帘角尚未落稳,他已轻叩窗棂:“秦将军。”

秦烈立即策马贴近,窗缝仅容一线月光,正切在谢允明鼻梁,冷白如刃。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低声问:“那些刺客的来历,可查清了?”

秦烈面色凝重,同样低声答:“回殿下,初步查探,对方是打着前朝遗孤,复仇雪恨的旗号。”

谢允明道:“遗孤?”

秦烈道:“这身份背景,微臣以为属实,但其真正目的……殿下,您需万分小心,微臣怀疑,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对您下杀手了。”

坐在车内的林品一闻言,顿时怒形于色,低喝道:“大胆!他们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殿下,您绝不可再处于被动!品一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查明真凶,铲除奸佞!”

谢允明却抬手,止住了他的怒火:“品一,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林品一一顿:“请殿下吩咐。”

谢允明道:“我要你留下。”他轻附林品一耳侧,道:“面见父皇时,你去向父皇请旨,代天子巡狩,继续南下,全权负责解决沿途水患事宜。”

“水患在明,暗中调查地方官,赋税,漕运,堤坝账目,凡有异动,取证,留底,勿打草惊蛇,有证据,立即回京亲手交到我案前。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比任何折子都重要。”

林品一胸口一热:“殿下放心,品一明白。定不负先生……亦不负殿下所托!”

车外月光透帘,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新磨的剑,寒光乍现,秦烈见此,不由露出喜色。

少顷,队伍抵达县衙。

层层护卫如铁桶,火把蜿蜒成一条赤龙,映得阶前石兽狰狞欲活。

皇帝与三皇子正在衙内等候。

三皇子听见霍公公传报谢允明平安归来,他微微侧首,掩去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阴沉,山风竟没能吹折那人的骨头?

可惜,他心里毒火翻滚,面上却只余温雅浅笑。

谢允明快步走入衙内,直奔皇帝面前,苍白的脸带着急切的红:“父皇!您没事吧?儿臣听闻您遭遇刺客,心急如焚!父皇可有受伤?”

皇帝心头一暖,拍他手背:“朕无碍,那些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明儿,你路上可还顺利?没出什么事吧?”

谢允明摇头:“托父皇洪福,儿臣一路虽有波折,但有龙虎山义士相助,并未遇见刺客,有惊无险,完成了传旨事宜。”

“明儿,你做得很好。”皇帝松了口气,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启程回京才是。”

谢允明点头,他低眉,余光掠过三皇子。仿佛才注意到三皇子手臂包扎着布条,立即走上前:“三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劳大哥挂心,不过皮肉之苦,弟弟还受得住,只要父皇安然无恙,我受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当时情势危急,刀剑无眼,大哥不在场,未能亲见那惊险一幕……”

皇帝听罢,眉峰不由地舒展开来,眼底那点子倦意也被欣慰冲淡,他望向三皇子,既疼且叹。

谢允明眸底那抹寒光一闪即没,心下已洞若观火,三皇子有心为皇帝挡一刀,借此唤醒了原本僵持的父子情,也将那些刺客和自己摘得干净,没准还想借此助德妃复宠。

谢允明心中嗤笑,问道:“回京路遥,三弟这伤……可还经得住车轮颠簸?”

三皇子岂肯在此时示弱,冷笑回敬:“大哥说笑了,大哥素来体弱都能受得住,弟弟我还没那么娇贵。”

谢允明又向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不如,三弟与我共乘一辆马车吧,我倒也略通一些照顾人的皮毛。”

“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允明微俯的身形投下斜长阴影,将三皇子笼在半寸幽暗里,话音未落,他指尖已体贴地覆上三皇子臂间纱布。

三皇子自然知道谢允明没这个好心,抬头一看——

谢允明的眸色深若寒潭,表面漾着温润的波光,潭底却翻涌着森冷锋芒,三皇子的瞳仁则燃着两簇幽火,怒意仿佛随时会破眶而出,四目相接,无声处似有金铁交击。一寸寸推进,一寸寸逼退,火星在彼此睫毛间迸溅,连呼吸都带着刀口舔血的腥甜。

借衣袖遮挡,谢允明俯身耳语,嗓音冷得渗骨:“你派来的那些废物,连我衣角都没沾到,想杀我?省省吧。”

三皇子脸色瞬间铁青,怒火冲顶,却无处可泄。

下一瞬,谢允明指腹却朝着三皇子伤口重重按下,像是要将他掐死,伤口迸裂,血染白纱。

“呃!”剧烈的疼痛让三皇子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猛地一挥手臂,将谢允明狠狠推开。

谢允明像一纸剪影,被那猛力一推顿时就失去重心,脊背撞上硬木桌角,咚的闷响仿佛击在众人心口,瓷盏惊跳,茶渍四溅,他眉心猛地拧紧,血色自唇畔瞬间褪去,眼底溢出的惊愕与痛楚真切得叫人心惊。

“哎呦!大殿下!”霍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搀扶,“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三皇子僵在原地,只觉数道目光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张了张口,却听皇帝冷声斥道:“永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允明借霍公公臂力勉强站稳,额上冷汗细密,却仍轻轻摇头:“我不碍事……是我方才唐突,碰疼了三弟的伤口,他才会情急推我,父皇莫怪。”

谢允明垂眸,袖口下的指尖悄然捻了捻,那里沾着三皇子伤口迸出的血,被他无声无息地藏进更深的袖中。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三弟伤口裂了,可别再如此激动了。”

这一句关怀,轻轻落下,却将三皇子好不容易在皇帝面前立起的好形象,压得摇摇欲坠。

皇帝眉头紧锁:“你大哥好心关心你,你该知道分寸!朕也好,明儿也好,都是你的血亲!”

三皇子只能做出关切的模样:“儿臣却无他意,只是儿臣一时情急,手劲大了些,大哥可莫要见怪。”

皇帝看着这兄弟阋墙的一幕,心中烦躁,瞧见他伤口又出血,挥挥手道:“好了!去传太医再来瞧瞧,路上小心些,准备启程!”

登车之前,夜风卷起细雨,将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谢允明半只脚踏上车辕,忽地侧首,与阶下三皇子遥遥对视。

谢允明斜睨一眼,唇线轻挑,勾出极短促的弧,似笑非笑,挑衅与胜意皆藏锋于刹那。

三皇子杵在原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林品一周大德等人礼送车架离开。

林品一已向皇帝请旨成功,获准代天子南下巡狩,治理水患,周大德也表示会派得力人手沿途保护林品一的安全。

虽然赵德芳这条线索因知府衙门被焚而暂时中断,未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更大的黑手,但谢允明此行,收获已然颇丰。

皇帝本就有意栽培林品一,工部的位置可还空着呢,林品一此去南方。若能立下治水大功,待其回京之日,那工部岂能不入他囊中?

谢允明指尖一松,帘幔垂落,他倚回车壁,阖上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京城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45章 如果谢允明死了……

皇帝一行人返回京城的行程,比预定的慢了几分。

起因是谢允明忽然觉得身上疼痛难止,张院首称:“殿下腰际淤伤不轻,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颠簸劳累。”

厉锋为他上药,亲手撩开锦袍下摆,只见那截紧窄腰线一侧,青紫淤血自肋下蔓延至髂骨,与周遭苍白肌肤相衬,惨烈得刺目。

药油倾倒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激得谢允明睫羽猛颤,碎发被冷汗黏在额前,他却只是咬住薄唇,唇色褪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未放重半分。

皇帝撩开车帘一角,正看见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立即下达了旨意:“传令下去,行程放缓,去附近找些驿站休息三日,车驾务必求稳。”

皇帝来到谢允明身边,有些生气:“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和朕说,你撑着做什么?”

谢允明垂下眼睫,唇线抿得发白,一痕沉默在喉头里滚了滚,终究只化作无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像把细钩,轻轻扯了皇帝心口一下。

皇帝恍然这孩子是在怕自己迁怒于害了他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愧疚与怜惜一并涌上,他低叹一声,放软了声线:“是父皇说错话了,父皇岂会怪你。”

此后一路,皇帝干脆移驾同乘,亲自盯着谢允明服药,敷艾,唯恐他年少逞强,霍公公每日三次奉茶递水,张院首也是时刻守着,三皇子则被远远晾在后方,连请安都被一句勿扰静养挡了回去。

回了皇宫,皇帝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你且先好生将养,不必对其他事挂心,身体要紧。”

谢允明躬身,姿态温顺:“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他站在长乐宫门前目送着皇帝的仪仗远去。

京城一切如常。

皇上调阅了近日的奏折,国师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而朝中五皇子与厉国公互相牵制,竟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与平衡。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特意在次日的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嘉奖了五皇子。

退朝后,皇帝更将五皇子唤至近前。

五皇子心中忐忑,生怕自己出了差错,引来皇帝训斥。

五皇子垂首立于阶前,皇帝却并未提及政事,反而温声道:“你大哥这趟随朕出行,甚是辛劳,你得空了,多去他宫中走动走动,陪他说说话,他见你关心他,心中定然会欢喜。”

五皇子闻言,脸上欣喜,他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儿臣一定常去探望大哥!”

他性情直率,这份喜悦反而显得真切而毫无机心,皇帝很是满意,还给了他一些赏赐。

侍立在一旁的霍公公却听得心中猛地一凛,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动,陛下此举,竟是主动鼓励五皇子与大皇子亲近?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储位之争,向来是血雨腥风,而皇帝此刻,竟似在悄然布子。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霍公公的异色,忽而问道:“你觉得泰儿这孩子如何?”

霍公公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斟酌着用最稳妥的言辞回道:“回陛下,五殿下性情直率,待人也非常宽和,奴才瞧着,是个仁厚的主子。”

皇帝目光转过去,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道:“为君者,未必需要多么惊才绝艳,只要懂得兼听则明,纵使才干稍逊,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话锋微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语,“永儿……能力是有的,只是有时过于独断锋芒了些,心小了点儿。反倒是泰儿这般性子,或许更能容得下明儿,可泰儿身边又有淑妃……”

皇帝话未说尽,便倏然停住,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殿中飘散。

霍公公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自己方才双耳失聪才好,帝王心术,储位之争,这等隐秘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听的?

然而,他心底又不由泛起一丝为谢允明感到的欣慰。

他想起许多年前,阮娘曾予他的恩惠,他记得这个恩情,只盼着她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出一条生路,有个善终。

这时节流转,暑气还没消,只是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谢允明看了一阵儿外头的风景,现在一瞧这宫殿还多了一些新鲜。

宫女们捧着时新进贡的,用冰镇着的瓜果悄声而入,却被谢允明摆手屏退。

他贪不了凉。

谢允明不畏热,常命人在庭中浓荫下置一张躺椅,覆着薄薄的锦衾,或小憩,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被飞檐划开的一方苍穹。

飞檐斗拱,朱甍碧瓦,这华美的宫殿有时也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而那些穿梭其间的宫人,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循规蹈矩,周而复始。

有一日,厉锋问道:“殿下终日居于这四方宫墙之内,可会觉得……被困住了?失了自由?”

谢允明闻言,并未收回目光,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这整座皇城都是我的,我便不会有此感。”

如今,他已在暗中笼络了不少可用之人,羽翼渐丰。

下一步,他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投向了五皇子手中掌管的刑部,以及三皇子母族倚仗,由厉国公实际掌控的京畿巡防营。

巡防营,掌管京城防务与夜禁,位置关键,无疑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掌控?谢允明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冷光。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请五皇子入宫一叙,没想到对方竟先递来了帖子,邀他过府赏玩新得的玉器。

谢允明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自此,朝臣们便常见大皇子与五皇子往来频繁,时而同车而行,言笑晏晏,一派和睦。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时常将这二人一同召至御前说话。

连魏妃也几次三番在宫中设下小宴,留二人用膳,有时甚至还会邀上淑妃同席。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天家难得的亲情与荣宠。

皇帝如今在金銮殿上,或是父子闲谈时,提起五皇子,不再是过去那种略带无奈的口气。反而屡屡称赞他至纯至孝,说他们兄弟和睦,是皇室之福,是国家祥瑞。

甚至有一次,还特意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敲打了一向以能干著称的三皇子:“永儿,你凡事要强,朕是知道的。但有时也需学学泰儿的宽和之气,与你大哥多多亲近才是。”

三皇子从未在父皇口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比较与训诫,脸色当场就变了。

皇帝望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误以为那是倔强不服,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只是淡淡一句你且退下,便将他逐出宫门。

那语气里的冷漠,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寒。仿佛他再不是昔日被寄予厚望的永儿,而只是一个不懂手足之情的庸才。

宫门在他身后沉重阖上,铜钉映着残阳,像一排森冷的獠牙。

三皇子立在阶前,耳畔仍回荡着谢允明当时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像毒藤,一路缠进他心底,每回想一次,便勒紧一分,令他夜不能寐。

“谢允明……”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牙根渗血,“你演了半生乖顺,哄得父皇团团转,套在那副温良皮囊里,明明恨不得我死,却仍笑得春风和煦,不累么?”

和谢允明论阴险,他自愧不如,论手段,他却觉得自己未必逊色。

死人不会争,也不会笑,只要谢允明咽了气,再深的谋算,再妙的演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三皇子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死人……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

若谢允明死了,纵使父皇一时震怒,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废了另一个儿子吗?

长乐宫风光无限好,京城西郊的梵安寺外却山风清凉,谢允明照例七日一出的礼佛行程,辰时未至便已驾临。

今日恰逢民间俗传的驱邪日,山门前的空地此时热闹非凡,乡民抬着纸扎神偶,赤足踏歌,锣鼓声密如雨点,孩童擎着五彩幡旗,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尘土与柏香混杂,蒸腾出一片氤氲热浪。

谢允明拾阶而上,青衫被日头照得几乎发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愈发衬得身形颀长。

他并不撑伞,任阳光落在肩头,却不见半分汗意,只温声笑道:“香火鼎盛,民间也自有趣味。”

人多混杂,谢允明却依然抬步往鼓声最密处走去。

厉锋落后半步,玄衣窄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人群。

鼓点骤然转急,纸偶被七八名壮汉高高举起,旋转间彩色飘带猎猎翻飞,围观香客爆发喝彩,人潮随之涌动。

便在此时,左侧一名戴草笠的舞者袖中寒光一闪,脚步似随节拍,却借旋转之力逼近谢允明,同一瞬,正前方人群忽被拨开,一名素衣女子似被推倒,身形踉跄,直扑向谢允明怀里。

她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冷得像深井碎冰。

“放肆!”厉锋低喝,身形已抢出。

草笠汉子袖中匕首才探半寸,便被厉锋一掌切在腕骨,咔嚓脆响,匕首落地,而那边女子袖下指尖一翻,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射出,破空声尖细,直奔谢允明咽喉。

厉锋反手拔剑,剑未出鞘,鞘尾横扫,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震得四散,其中一枚斜斜没入泥地,青烟冒起,竟淬了剧毒。

女子眸光一凛,似未料到阻拦如此迅捷,却毫不慌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滑退,长袖顺势一扬,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带着淡淡甜香。

鼓声顿时错乱,人群尖叫推搡,纸偶倾倒,幡旗遮天,尘土飞扬。

厉锋只得回身挡在谢允明身前,以内力震散迷香,再抬眼,女子和她的帮手们已借混乱掠出三丈,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隐入寺后林荫,是个轻功好手。

尘土渐散,香客惊魂未定。

厉锋俯身,从草根间拾起一枚羊脂玉佩,并蒂莲纹,边缘磨得圆润,正中一个蝇头小字谢字,指腹摩挲,他眸色沉冷。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女子名叫阿若,她掠至荒坡,方才停步。

阿若听三皇子的命令行事。

大皇子谢允明每七日都会去那寺庙,他们奉旨在半道上试图刺杀,他们的人曾今和厉锋交过手,却有去无回,这一次由她来正面交锋,试探对方的水平,发现不对就可直接离去。

三皇子说,就算打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个身手厉害的人也并不会深追,他不会离开谢允明的身边。

只要将玉佩落下,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若回到三皇子王府中复命。

府中灯火幽暗,三皇子倚栏而立,听得脚步,他回首探去。

阿若单膝跪地:“殿下,东西已留,属下全身而退。”

三皇子俯身,指腹托起她下颌:“你做得很好。”

阿若抬眼,面纱后声音微哑:“请殿下赐予属下解药……”

三皇子轻笑,指背缓缓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事情还没完。等大事成的那日,本王自会将解药给你。”

灯焰摇晃,阿若眸中光芒微黯,却终究低头:“属下明白。”

三皇子不再理会阿若,目光越过她,落在自内室缓步而出的厉国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恭敬:“舅舅都听见了?以为此计如何?”

厉国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确定谢允明还会再出宫?经此一吓,陛下恐怕会加强宫禁,未必再让他轻易涉险。”

三皇子闻言,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出来,我这个大哥,最擅长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如今他手里握着玉佩这条线,岂会放过这个顺藤摸瓜,将我扳倒的大好机会?这个诱饵,他舍不得不吃。”

那枚玉佩是饵,落在谢允明的手里,三皇子料他不会将玉佩交于皇帝,而是会自己私查。很快,谢允明就能将这次的杀手和江宁一带的反贼联系在一起。

幕后的真凶是谁,谢允明应当不难猜到,三皇子甚至从未想过要瞒。

谢允明向来嗜好这种暗潮对赌,越是险局,越能引他孤身临渊,三皇子想要做的,正是让谢允明看破之后自以为掌握先机,继而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瓮。

厉国公沉吟片刻,又问:“若此次布局仍未能得手呢?”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狠绝:“若失手……那便有劳舅舅,以巡防营统领的身份,及时赶到,奋力击杀几名刺客余党,向父皇邀功请赏便是。无论如何,这一局,我们都不会亏。”

厉国公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第46章 两道杀机

深秋的寺庙,古木参天,落叶堆积在青石径上,被偶尔经过的僧侣或香客踩出细碎的声响。

阿若已经在这里守了第三天。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脊,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漂移,像一条不肯咬钩的鱼。

她坐在最外侧的经幢阴影里,冷硬的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就着葫芦里浸过夜的凉水,一点点含化。

干涩的面饼屑刮过喉咙,她却连眉也不皱,她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刀锋最锐的弧度上,目光扫过拄杖的老妪,挎篮的村妇,执扇的秀才……像风过筛子。

谢允明的模样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清贵雍容,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白玉佛,就算混在布衣里,也无异于鹤立雪原。

三日来,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寺门吱呀开合,却始终没有那张脸。

主持没有清扫内殿,也没有备下贵客专用的鎏金蒲团,阿若想,若她是谢允明,必不会再来。

被行刺过的人,为何要把脖子重新套进绳圈?真以为自己命大到能赌万分之一?

阿若站起身,像前两日一样,再次在寺院中缓缓巡视。

最后,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那座最主要的佛堂前。

谢允明最常踏入这里,去拜善德佛。

因大皇子常年在此焚香礼佛,这间原本偏僻无闻的寺庙名声大噪,京中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蜂拥而来,只为沾一沾龙气福泽。

此刻香客散尽,佛堂空寂。

佛像高坐,眉目低垂,慈悲里透着疏离,阿若独自走到佛前,抬头与那半阖的佛目对视,她无事可做,便学着香客的样子,双手合十,腰肢一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心里默念的却与虔诚无关。

“我想长命。”

阿若这一拜,很快抬起头,盯着那佛像。

若她不看着佛像,佛像便不是看向着她的,可见,神佛根本不会听见人的心愿。

可她就这么一拜,真把她盼着的人给拜到了自己眼前。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稳而规律。

阿若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旋身回首。

逆着斜照的天光,佛堂门口立着两道人影,其中那个束着发,如竹如松,正是她苦等三日的大皇子谢允明。

他身侧半步,是那位让她忌惮非常的贴身侍卫厉锋,玄衣铁腕,一手按刀。

谢允明未鸣锣开道,也未提前知会寺中执事,可见他的到来是临时起意,悄然无声。

他身边只有一位侍卫,和三皇子料想的一样,或许对于谢允明来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是对自己安全稳妥的保障。

谢允明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这位姑娘,你独自在此,天快黑了还不下山,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若心头骤跳,她欠身行礼,“我忘了时辰,多谢公子提醒。”

她什么也没做,只低眉顺眼地从谢允明身侧掠过。

她只需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留下一个模糊影子,便算完成了这一步。

脚步交错的一瞬,她嗅到对方衣袂间极淡的檀香,像雪里一点冷火,悄无声息地烙进记忆。

谢允明和厉锋都未有阻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任由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擦着他们的肩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佛堂。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短暂的,风平浪静的照面。

第二次相遇,是在两天后。

寺内殿内铜炉香烟蒸腾,与汗气,尘气混作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若挤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谢允明的存在。

那袭灰袍毫不起眼,却掩不住骨血里沁出的从容矜贵。

但她并不喜欢这次机遇。

因为在她发现谢允明的那一刻,谢允明的目光也已穿过袅袅香烟,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那一刹那,阿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先找到了谢允明,还是谢允明先发觉了她,这种失去先手,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如同毒蛇缠颈,冰冷而致命。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最寻常的香客,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依样画葫芦地跪下,双手合十,目光却低垂着,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允明撩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姿态却依旧优雅自然地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仿佛只是巧合。

她悄悄侧目,正见那人仰望佛像,眸底无波无澜。既无虔诚,也无敬畏,倒像在审视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忽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若稳住呼吸,低眉答:“前几日佛堂,曾与公子一面。”

谢允明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薄刃:“恐怕不止一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阿若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凝。如果眼神能吃人,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那看似文弱的目光片片凌迟,无所遁形。

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孱弱清瘦的人,会有如此洞悉一切,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人面前,恐怕已经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览无余。虽然她需要让谢允明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地暴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皇子是对的。

她不能试图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只能示弱。就算她身份暴露也没有关系,谢允明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大鱼,他会想要利用自己。

阿若猛地站起身,假意惊慌,脚步一个踉跄,她的身体重重撞向了佛像旁燃着长明灯的青铜烛台,手掌将其推倒。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烛台倾倒,沉重的底座砸在地上,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地面堆积的香烛油渍,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甚至猛地窜上了她自己的素色裙摆,灼出一片焦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阿若趁乱,转身就往佛堂侧门疾走。

她寻至一处僻静之处,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后发先至,快得只余残影!铮的一声嗡鸣,一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钉入她前方咫尺之遥的门框墙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齿冷的低吟,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并非真的想逃,但这震慑,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厉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退路上,眼神冷厉如严冬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杀意。

那柄嵌在墙上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寸许,冰冷的剑气似乎已经触及皮肤。

阿若一步步后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绝望与认命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

“姑娘,你何必着急逃走?看,你都受伤了。”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制造了混乱,形迹可疑的刺客。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覆盖在她方才被烛台边缘划破,正渗出血迹的手背上。

阿若不敢动。

“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谢允明叹息般问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仿佛在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忽然,他扣住了她覆着手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阿若没有挣扎,只抬起盈满惊惧与哀求的双眼,颤声道:“求您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展示可以被攻破的缺口,三皇子说过,谢允明最擅长发现人的弱点,然后扮成慈悲为怀的菩萨,用看似美好的利益引诱猎物入笼。

她在等待着他的招揽,他的盘问,求他给出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谢允明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反复让她心底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泛起层层寒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们走吧。”他对厉锋示意,语气平淡。

厉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拔出墙上的剑,干脆利落地收回鞘中,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她,充满警告。

谢允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穿过尚未完全平静的佛堂,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费解的笑意。

阿若愣在原地,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骚动未平的人群之外。

就这样……走了?

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阿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结果如此偏离预想,她在谢允明眼里竟连涟漪都未激起,她这枚棋子被随手掸落,连棋盘都未曾踏上,节奏全然失控,她自以为主动的局,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接下来,是整整七天的沉寂。

阿若依旧每日去寺庙,在相同的时辰,徘徊在相似的地点。

但谢允明再也没有出现。秋意越来越浓,风吹在身上带了明显的寒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任务是否已经彻底失败,是否已经成为一颗被放弃的棋子。

就在她以为自己失败时。

第八天,谢允明又出现了。

他踏入佛堂,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知道她会在这里,如同知道太阳会东升西落一般自然。

谢允明径直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相识多年的熟人:“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若。”她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谢允明道:“三弟叫你如何对付我?”

阿若见他问得直白,答得也直白:“刺杀你,但我失败了。”她看向他身后抱臂而立,如同影子般的厉锋,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颓然,“我知道,我没有杀你的能力,我打不过他。”

厉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声。

谢允明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微弯,又问:“杀不了我,你会如何?”

阿若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死,三皇子不会容忍我继续活着。”

谢允明轻轻啊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吟咏的,却又明显流于表面的怜悯:“那你真是可怜啊……”

他的目光在阿若身上流转:“你年纪不大,身手却不错,反应也快,练武是件很辛苦的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能有今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你该珍惜你多年的努力和这身本事,你应该舍不得死才对。”

阿若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不想死。”

“好,我不会杀你。”谢允明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我更想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哪里,领头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条新的生路。”

阿若心中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谢允明终于对她开口了。

她抬起头,迎上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三皇子为何会说,谢允明的唇舌,与他整个人一般,漂亮得令人沉溺,温柔得仿佛处处替你着想,却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阿若激动道:“你……真的能保下我的性命?”

谢允明颔首:“我保证。”

阿若仿佛下定了决心,点头:“好。”

可随即,她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他们很警惕,窝点经常变换,我只能听令行事。”她按照计划提出要求,“他们会给我安排一辆马车,马车上会有一个特殊的吊穗,连我自己,在出发前也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你们可以提前藏上马车,随我同去。”

谢允明与厉锋对视一眼。

谢允明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以。”

二人先行离开佛堂。待阿若走到山门外,只见自己的马车孤零零停在古柏阴影里,车夫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踩上踏板,掀帘钻入,车厢幽暗,却赫然坐着谢允明与厉锋,像两柄已出鞘的剑,安静却危险。

阿若心头大石落地,又骤然绷紧,她垂眸,轻声对车夫吩咐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车轮便辘辘滚动,驶入京城傍晚的暮色与喧嚣。

车内死寂,阿若贴着厢壁,垂首端坐,十指交叠在膝上,她不敢抬眼,唯恐目光泄露杀机。

只要将人带过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三皇子早已布下双重罗网,第一道,是死地,只要谢允明踏入她设好是陷阱,潜伏的死士便会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取其性命。

第二道,是死罪,若劫杀不成,阿若便放出信号,厉国公即刻率巡防营大队人马闻讯而至,以清剿反贼之名将现场围成铁桶。

届时,谢允明手执那枚贼首信物玉佩,又身处反贼巢穴,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皇帝多疑,纵有天纵之才,也难洗勾连谋逆之污名。

无论如何,三皇子都不会让他这次全身而退。

当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三声鹧鸪叫,阿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情绪复杂。

谢允明却依然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忽然——

“轰!”一声巨响,马车顶棚被一股巨力猛地撕裂开来!木屑纷飞中,数道寒光如同毒蛇般刺入!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一把揽住谢允明的腰,足下用力,撞开侧面车壁,如同大鹏般掠出车外,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阿若也几乎在同时,身形如轻烟般从破口处跃出,半空中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被厉锋护在身后的谢允明

“叮叮叮!”

厉锋长刀出鞘,刀光织成银幕,暗器尽被磕飞,火星溅在枯草上,闪出幽绿火苗。

他顺势横刀于胸,护着谢允明疾退,脚下尘土被劲风卷起,像一条灰龙翻滚。

这里是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外围,颇为偏僻,暮色四合,更添了几分肃杀。

厉锋护着谢允明,且战且退,迅速冲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无人,院门虚掩的院子。

然而,早已埋伏在此的杀手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厉锋虽勇猛,但既要护着丝毫不懂武功的谢允明,又要应对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形势看上去岌岌可危,明显处于劣势。

厉锋寻得一个空隙,一把抱住谢允明,足尖点地,猛地拔身而起,掠至旁边一间屋舍的屋檐上,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杀手们立刻蜂拥而至,将屋子下方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对准了上方。

晚风猎猎,吹得谢允明衣袂翻飞,他却不慌不忙,抬手拂去袖角灰尘,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脸色发白却忽地低笑出声:“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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