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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岁岁与阿序是左时珩在这个世上唯二的牵绊,她想要他与他们建立更深的链接,系住左时珩一缕命脉。

有时她抱着岁岁或者阿序,他们对着她天真烂漫地笑,她会慢慢湿了眼眶。

他们还这么小,日日在她身边长大,怎么能骤然失去母亲呢。

她真希望他们能早些长大,再快一些,能坚强独立,不必如此依赖她。

可有时又庆幸他们还小,还不懂与娘亲分离的悲伤,他们能在父亲的羽翼下好好长大,而不必像他们父亲那样,被思念折磨得遍体鳞伤。

于是,在一个静谧午后,她哄着岁岁与阿序睡下后,独自走进了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她欲给左时珩写第一封长信。

安和九年,她读过自己的信,没有读完,也记不住,但她此时想与他说的,又有不同。

若是十一次皆有变化,那她已经给他写过上千封信了。

纸短情长,诉之不尽。

这次她应当首先与他说些什么好呢,她悬腕半晌,落笔只成“我爱你”三字,一笔一划落寞绵延。

她轻叹,摇头将信纸揉了。

有一点她是未曾改变的,那便是不想将任何一点悲伤留给左时珩。

二月寒梅未谢,院中杏花就已开了,风一吹,有花瓣零星飘飞似雪。

安声搁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恰有一片雪白杏花落在窗框上,她信手拈起,握入掌心。

临窗静立片刻,她松开手,那片花瓣再度落入春风里,打了两个卷,转瞬消失不见,融入天地自然中去了。

安声长吁一口气,回到桌前,提笔走墨。

“亲爱的夫君,今日我到你的书房中,竟见到寒梅与杏花同开,但梅将凋零而杏未盛放,两者皆不在艳时,却又恰逢其时,和谐的不得了。

梅花随冬日远去,而杏花随春日前来,它们本不在一个季节,却在此处相逢了,匆匆一面,胜过千言,果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纵然我知道它们即将分别,但我一点儿也不为此难过,因为岁序更迭,还有无数个冬春。

……今日就说到此处,请记住我爱你,也记得多读几遍,给我回信。”

她碎碎念,写了许多许多,从花谈及日常琐事,不像写信,像在写日记,又或者在面对面与他说话。

足足写了一个时辰,手腕酸痛才停。

最后落脚处又加了一句——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然后她找来之前用木头刻的镂空爱心章,用印泥清晰印了上去。

待墨干,她将信叠好收入信封,本想用蜡封口,想一想又放弃了。

她会小心藏起信,不过即便有一日被左时珩无意见到,他也会尊重她而不擅阅,他是个君子。

何况,她不曾在信中提及半点她要离开的信息,就算被他提前读到,也没有影响。

思及此,她忽然心念一动,有个许久的疑问渐渐浮现——

为何上一次安和四年之前的自己没有选择给安和九年重来的自己留下更为详细的信息?

若是怕向外泄露引起麻烦可以交予左时珩保管,若怕左时珩解出其意,可全文用英文书写。

但为何没有呢?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她趁天色尚早,又分别写了两封信,信中内容是涉及她目前所知线索,关于时空循环,关于来客寺奇石,两封信内容一样,只是另一封做了英文翻译。

写罢,她将两封信塞入书柜隔板缝隙,又清点了信纸数目。

她怀揣心事,夜里有些不安,左时珩问她,她也是搪塞过去。

第二日等左时珩出门,她立即去了书房,找出那两封信。

信封完好无损,信纸犹在,纸上仍旧是她写的字,但是内容不对,无论常文还是英文,皆变成了她看不懂的乱码笔画。

她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怎会如此。

但她很快又想到其他方法,譬如将关键信息隐入藏头诗呢?于是她以“时空循环”四字胡诌了一首四言绝句,同样写了两封,放入同一个位置。

翌日来看,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安声松了口气,才要惊喜,忽然意识到,她不可能将百字千字都写作藏头诗,即便她能做到,安和九年的她拿到这样胡诌的长篇巨作也只会看不懂,形如乱码,且不确定那五年间,又会不会有其他意外,例如,被左时珩先一步解读出来而引发不可控的改变。

但若是只写关键信息,那么……奇石上已经留下了,她又何必白费周章。

安声一下瘫坐到椅子上,浑身无力。

她望着手中的信纸,明白过来,这样的事她定然绝非第一次尝试,显然,她失败了很多次,最终她得知——

字只有在石上,才不会消失。

她还要再去天外山。

第67章 异象

去天外山总要有理由,这不是在现代,随时打个车去了,须得早早出发,安排马车,车夫或其他随行人员。

岁岁与阿序离不了她,虽有奶娘与李婶在,但上次她天外山一行回来稍晚了些,两个孩子就哭闹不止,实在可怜,她放不下心。

此事只能暂放一放。

从上次与林雪结伴去天外山,约小半月,林雪再度登门来找她,她会心一笑,与她在房里闲聊。

岁岁与阿序才睡醒的,正在她这里玩,林雪来后,她便让奶娘将岁岁递给林雪去抱。

林雪有些惊喜又有些紧张:“我……我不太会啊。”

“像我这般。”安声抱起阿序,演示给她看,“一只手托着宝宝的屁股,扶着他的腿,另只手可以抱着他背。”

林雪小心翼翼地从奶娘怀中接过岁岁,学着安声那般将孩子抱好,与岁岁对视上,岁岁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似对眼前这人好奇。

她望着林雪,林雪也望着她,她忽然笑起来,林雪也跟着笑起来,心都化了。

“好可爱啊。”她笑道,“她对我笑,她喜欢我。”

安声抱了阿序坐下,将阿序放到她腿上,闻言笑道:“你生的漂亮,孩子都喜欢漂亮又善良的姨娘。”

这话夸的林雪暗喜,又不想太过失礼,于是违心自谦了几句,但嘴角的弧度却下不去,逗岁岁逗得愈发起劲。

李婶和穆诗端了吃的来,又退了出去。

安声道:“尝尝李婶的手艺,一定是你没吃过的。”

林雪端起竹筒制的奶茶杯,里面插了根麦秸细杆:“这是什么?”

“奶茶,试试,小心些,别被岁岁打翻了。”

林雪点头,新奇地用麦秸秆喝了一口,眸子蓦地亮了。

“甜甜的,还有茶香和奶香,我第一次见这种的。”

岁岁伸手去抓,她忙拿远,又问安声:“她能喝吗?”

安声笑答:“当然不能,她半周岁还不到,目前只能吃奶,再过段日子,倒是能慢慢吃点米汤肉泥之类的,奶水也可以断了。”

林雪看岁岁哼哼唧唧的,同情道:“当宝宝好可怜,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

“我们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才想吃什么吃什么。”安声捡起一块糕点咬了,按住阿序的手,“不乐意也没用。”

阿序似是听懂了般,望着娘亲瘪起嘴,眼睛红红的,委屈地掉泪。

林雪喊:“宝宝哭了。”

安声笑起来:“他又不会说话,只能哭了。”

又对阿序板起脸道:“哭也没用,小朋友就是不能吃。”

阿序一下哭出声,小小的身子埋在她怀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雪惊问:“你怎么不哄他,还要这样说?”

所幸岁岁没有跟哥哥一同哭起来,反而被引去注意力。

安声饶有兴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以阿序的性子,大约也就这一两年爱撒娇了,待开始识字读书,便要学他父亲那般逞强起来。

林雪目瞪口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安声这样的娘亲。

安声试图将阿序抱起来,但他两只小手将她衣裳抓得紧紧的,哭个不停,半点不愿离开她的怀抱。

她便对林雪眨了眨眼:“你看,这不是还增进了母子感情?不用时时惯着。”

林雪呆住,看向岁岁,岁岁挥着两只小手,兴奋地朝她笑,把她也逗笑了。

“不行不行,若是我的孩子,我才不忍心让他哭呢。”

安声想到她日后宠惯的儿子,不由失笑。

一切也是有迹可循。

两人闲坐着聊天,约半个时辰,阿序在她怀里累了,昏昏欲睡,她便让奶娘和李婶进来将孩子抱去。

岁岁不哭不闹,在林雪怀里待的乖乖的,被抱走时,林雪大为不舍,目光一直追随到门外。

安声见状笑了笑,但忽然想到安和九年时,林雪说她失踪后,左时珩大病一场,她不得不将岁岁阿序接去照顾,一颗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她转移话题,主动问起林雪的婚期。

林雪羞涩,说在两个月后,两家已交换完庚帖婚书,六礼完了五项,只待亲迎了。

婚事商量期间陈律亲自登门了一次,林雪想见又要秉礼,最终耐不住好奇,躲在窗下悄悄探了一眼,正好瞧见这位未来夫君离开的背影,的确是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行走如风,激得她少女心荡漾不已。

“他果真长得好看么?”她红着脸问。

虽听母亲与媒人说过,但媒人这张嘴她可不信,而母亲对待地位更高的陈大人,更是不会讲坏话。

她还是信安声的。

安声笑道:“真的。”

她脱口又问:“和左大人比呢?”

问完才觉得失礼,但话已出口,不觉讪讪。

安声并不在意,回她:“不好说,你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同我夫君相比。”

“说的也是。”林雪点头。

不过安声这般坦坦荡荡的表达爱意,倒让她有些佩服。

安声又引她去看自己那些木雕,她赞叹连连。

安声便说,等她成亲时,送她一件,问她想要什么。

林雪想了想:“大雁或者鸳鸯最好。”

安声笑道:“大雁是忠贞之鸟,故而许多人成婚都以此元素表达祝福,反倒太过常见,鸳鸯同理,且不如大雁忠贞,我想送你一件特别的作品。”

“特别的?”

“不刻比翼鸟的话,连理枝如何?”

“连理枝?”林雪高兴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可我没见过连理枝什么样的。”

“那岂不正好,何况连理枝本身就是树木,用木雕正好,只是十分繁琐,所以要提前问你。”

林雪握住她手,十分感动:“我在京中时日不长,还没有好友,再无人像姐姐一样待我好了。”

安声顺势笑道:“那就当我是你密友,不是姐姐。毕竟姐姐只会教导你道理,而密友会告诉你,男人和女人之间若想生孩子,不是盖一张被子即可,得像连理枝般身体紧密结合。”

当林雪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螃蟹,瞬间红透了。

她“啊”了声,捂住自己的脸。

安声偷笑,竟有种“风水轮流转”的畅快感。

……

林雪大婚办得算是隆重,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花轿绕了闹市而过,抛洒了无数绢花糖果,引得路人哄抢,稚童追随。

陈律虽是续弦,却没亏待于她,一切都尽量按照林家的意愿来。

左时珩与陈律并无交集,但因着林雪的原因,仍是接到了请帖,于是当日安声便与左时珩备了礼登门赴宴。

林雪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房内时,安声特意去看了她,她抓住安声的手,低声说她好紧张,今日被陈大人接亲,他的手又大又粗,磨得她手背都红了。

安声笑回:“陈大人想必不懂怜香惜玉,反正你是他正头夫人,若自己不舒服,就只管说,别忍着,忍着他也猜不到你心思。”

林雪深吸一口气:“好,我记着。”

安声一抬头,见门外有个躲躲藏藏的娇小影子,心中一动,同林雪耳语几句。

林雪应声。

安声便起身开了道门缝,轻声说:“快些进来,新娘子想看看你呢。”

门外没有动静,又过了会儿,才终于见到一个小姑娘挪了进来,生得粉雕玉琢,只是有些怯生生的。

林雪揭了一半盖头,朝她笑了笑:“过来呀。”

小姑娘缩了缩,又跑走了。

林雪看向安声,失望道:“我感觉她应该不喜欢我。”

安声笑道:“你喜欢她就好,你的日子还长呢。”

从婚礼回去,安声又写起她的第二封信。

她想将每封信都写得长长的,长到塞下很多内容,能将左时珩的内心再填满些。

她才写了个开头,左时珩就抱着阿序进来了,她立即将笔搁下,心虚用另一张纸挡住了信。

“嗯?”

左时珩注意到,有些不解。

“……秘密,不能给你看。”

左时珩委屈巴巴地拍拍阿序:“娘亲竟同爹爹有秘密了,看来是与爹爹生分了,阿序说,爹爹要怎么办?”

阿序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忽然叫了“爹爹”两个字。

左时珩一震,忙望向安声,难掩惊喜。

“阿声,你方才听见了吗?”

安声笑:“听见了,儿子叫你爹爹了。”

左时珩笑意温柔,在阿序脸上亲一亲:“何时学会的?不到一岁便会叫爹爹,看来一岁便可以学三字经了。”

安声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想法,一下笑出来。

“天呐,阿序若能听懂,只怕要后悔了,这么小就被爹爹安排了繁重的学习任务。”

于是接了阿序抱在怀里,问起岁岁。

左时珩说岁岁还在睡,担心阿序醒了也吵醒妹妹,故而抱了过来,又笑了笑:“岁岁更粘你,应先学会的是‘娘亲’二字。”

安声道:“‘爹爹’两个字发音简单,更好教一些。”

“原是你特意教的。”左时珩欺身贴近,将母子二人揽在怀里,在安声脸颊轻蹭,“这倒也好,免得他们会说话时成日喊娘亲,闹得你不得安生。”

“左时珩,你这话像是我故意教他们去闹你而自己躲懒似的。”

“若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可就真这么教了?”安声挑眉,“教他们与你更亲近,整日爹爹长爹爹短的,大事小事都找爹爹帮忙,我就偷懒躲清静。”

左时珩笑道:“好,不过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你偷的懒躲的清静,要分些与我。”他凑近她耳畔,语气循循善诱,“不许孩子闹你,但要允许我闹。”

安声耳朵立时红了。

“……阿序还在这里呢。”

“他听不懂。”

安声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抿唇笑。

左时珩这般理直气壮,哪里还是正人君子啊,她看,黏人的不是岁岁与阿序,分明另有其人吧。

两个孩子断了母乳后,奶娘就回家去了,于是岁岁与阿序要跟着她睡,否则夜里一旦惊醒,就要害怕得哭闹,旁人哄不住。

左时珩为此睡了几日的书房,终于受不住,在某日休沐时,花了一日时间,将卧房的床亲自改了改,朝里那侧加了张靠墙的小床,让岁岁与阿序睡,大床与小床中有围栏相隔,也可放下纱帘。

当夜,他总算睡回了卧房,将妻子在怀里好一番爱抚才缓解那几晚的相思之苦。

安声白日陪两个孩子说话玩闹,已是累极,左大人忙了一天公务,却反倒精力不减,要了还要,直到后半夜才满足拥她睡去。

……

进了春日,天气略略转暖,安和帝携百官去宗庙祈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左时珩自然随行。

宗庙在郊外,有些远,回来还要去工部衙门处理事务,比平日里须得晚一些,安声便趁机叫了穆山驾车送她去天外山。

算算时间,她此行应当能在左时珩到家前回来,不必叫他担心去接。

她匆匆上了山,进了来客寺,寺中香客如织,还有几位文人模样的围在奇石附近交谈大笑,似乎是准备在石上题诗。

安声皱了皱眉,担心等他们往上刻字后,又会覆去更多信息,且若要等他们走了再上前,只怕还不知耽误多久,便径直走近,不理他们,自顾观石,细细摩挲。

她刚走过来,那几人见是位貌美夫人,虽看了几眼,倒也没有冒犯的意思,但她一直在旁边站着,便引起了几人注意。

有个人开口问她在做什么,安声没有理会,沉浸于寻找石上那些纷乱的信息。

另一有人靠近,手搭上她肩膀,几乎是贴近她耳边:“夫人找什么?不如我帮你找?”

安声一个激灵,拂去他手,后退转身,叱道:“登徒子!”

那人挑眉,与友人对视一番,毫不在意地笑。

“是我们先来的,你见我们在此,主动亲近又站着不走,焉不知是什么心思呢?这会儿倒装起清高?”

“我在观石,与你们互不打扰。”

“什么互不打扰,你身上的香味飘过来了,我们哪有作诗的心思?”

这话配着那浪荡表情,真令人反胃。

安声皱眉,想着今日作罢,懒得与他们说,抬脚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倒被他们拦住。

她沉声问:“这是佛寺,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说说话也不行?”

那几人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家住何方云云,还有其他一些不着调的话。

安声不欲理会,转身绕过奇石,想从后门离开。

那些人立即跟上她,正要再拦,忽然集体呆滞。

人呢?

他们面面相觑,均见到对方眼中震惊与莫名之色,前一刻还在殿中的女子不过瞬息功夫,怎么绕到石头后面就不见了?

如此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走到后门,何况后门有一半并不处于视野盲区……几人快步奔到后门向外找寻,后面是一片宽大广场,此刻仅有两个游人,一个和尚。

其中一人抓了和尚问是否见到一个女子出来。

和尚摇头。

余下人更是骇然,又跑去前门看,也未寻到人影。

此时已到午后,苍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阴云,将太阳遮住,忽的天地就暗了下来,殿中更沉黑几分,山中风大,吹得经幡飘动,奇石那似人非人的面容宛如鬼魅。

几人一下不说话了,心跳加快,均感到阴气森森。

有人往殿外跑,他一动,另几人就齐刷刷跟着跑了出去,几人越跑越快,直到前面大雄宝殿前才停下,这里香客与僧人更多,总算有了人气。

一人干咽了下,颤声问:“光天化日的,莫非咱们遇见鬼了?”

另一人面色大变:“别胡说,这是佛寺,怎会有鬼?”

“那……人呢?”

无人说话,又忍不住遥遥望向乌云下阴沉沉的立石殿。

是啊,人呢?

……

安声正凝视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石头,它比之前所见要大得多,身上的刻痕便更清晰地随之放大了。

除此之外,四周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她转头,目光寸寸扫过殿中,阳光从窗棂而入,将一半殿内照亮,另一半却仿佛蒙了黑纱,看不真切,二者交界处,似被一刀斩断,再拼接起来,突兀又诡异。

她不了解她遇见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至少,那几人不可能在瞬息之内消失。

她看了石头片刻,并未选择上前,而是转身向来路退回。

登时,眼前出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幕——如同被倒放的影片,又或是被从口袋一角抽走的丝巾,明亮的阳光缓缓“退潮”了,整座殿内归于一色,阴沉的,寂静的,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晃。

她心跳起来,快步跨出殿门,山风陡然转大,携着水汽扑面而来,天色暗得像是黑夜。

要下雨了?

她抬手挡,蓦地听见穆山焦急唤她,她忙应声,见他从一侧匆匆本来,气喘吁吁,双眼通红,急得掉泪。

“夫人……去了哪?我一顿好找,险些……”

“我?”安声诧异,“我一直在殿中。”

异象发生前后不过一盏茶。

她意识到什么,立即问:“什么时辰了?”

穆山擦了擦眼,道:“酉时末了。”

“什么?!”安声圆睁了眼,难以置信。

她踏入立石殿是在午时中,从进去到出来,加上与那几人纠缠的时间,怎么也不可能过了七个小时。

穆山后怕:“我都急死了,四处找夫人找不到,问了所有人都说没见到,差点想回家找大人请罪了……”

安声顾不得别的:“你借盏琉璃灯,我们现在下山。”

天外山不高,山路也好走,但入了夜情况便大有不同,何况起了风,尚在春季,又冷又难行。

安声运气用光了,走了还不到一半,雨就下了下来,一时寒意入骨,烛光隐灭,伞也撑不住。

她脑子乱乱的,来不及整理今日得到的信息,只想着快些下山回家,只怕这会儿左时珩已经从工部回了。

可雨天路滑,下山比上山还难,她勉强走出一段,风一吹,伞掀翻了,力道直接带着她也往一侧偏了身子,没站稳半跪到泥泞里,伞骨断折,手掌也擦破了。

穆山大急,忙来扶她。

安声咬牙摆手:“别……我自己起,你护好灯,免得跌了打碎,我们迷了路就困在半山腰了。”

她抓住路旁树枝起身,脚踝疼得钻心,想来是扭到了。

穆山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护着她慢慢往下走。

风卷雨丝混乱无序,撑着伞也遮不住,安声头发都湿了,衣裳也皆是泥泞。

穆山也没好到哪去,雨水几乎湿透了他半边身子。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缓了缓,向穆山道歉:“实在是我连累了你……”

“夫人哪里的话,我这条命都是你和大人救的。”

安声摇头,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在喊,定睛一看,远方山路上竟有一行人提着灯往上找来。

穆山也看见了,赶紧大呼几声。

那边顿了顿,加快脚步上山,朝他们这里奔来。

隔着山雾雨幕,安声见当先那人身量颀长,大步流星,连淋雨也顾不得,三步并做两步到她身边,解了斗篷。

暖意与熟悉的白梅香同时将她裹住,安声窝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冷得发白的脸,在几盏明灭的烛光下愈发柔弱可怜。

“左时珩……”

安声不知怎么,方才在穆山面前还坚强得很,眼下却刹不住泪。

左时珩没有同她多说什么,只抬手抚了抚她头发,将斗笠给她戴好,然后半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声趴到他背上,紧紧搂着他脖颈,伏在他肩上。

风小了些,雨却越下越大,几人步履匆匆,没空交谈,很快下了山。

左时珩将安声抱进马车内,转身出去同那些人说了什么,过了会儿才重新进来,由穆山驾车往家赶。

安声已摘了斗笠,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

左时珩给她解下斗篷,脱去了她打湿的外衣,用车内的毯子给她披了,又用自己脱下的衣裳给她擦了擦头发。

“坐好,脚也让我看看。”

“左时珩……”安声再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冷得发颤,“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能同我说说,为何又去天外山吗?”

第68章 春夜

安声想,她生命中的所有事都可以与左时珩分享。

唯独此事,不可与外人道也。

眼下她更是脑子乱乱的,自己都没理清逻辑,便连个谎话也编不出来,只好在他面前耍起无赖。

“左时珩,我好冷……手好痛,脚也好痛……痛的要死了……”

“手怎么了?”

“掌心蹭破了,好像流血了。”

“……”左时珩沉默了瞬,只有声叹息。

马车内摇摇晃晃,又没光线,不方便检查伤口,他只好握住妻子的手腕,以免她乱动,然后用毯子将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她。

安声贴着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身上的寒意慢慢散去。

一时谁也无话,只有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穆山一路紧赶慢赶,将马车驾得飞快,到了杏花胡同,左时珩抱着安声快步往卧房里去,吩咐李婶打热水来。

他将安声放到榻上坐着,先替她检查脚踝,脱去沾满泥水的鞋袜,见那纤细的左脚脚腕处已红肿起来,不由心疼的蹙眉。

他握上去,安声下意识缩了缩。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温声道:“大约是脱臼了,我替你正一正,有些疼,你扶着我肩膀。”

安声闻言照做,颤颤巍巍地闭上眼。

左时珩一手握住她脚腕,另只手握住她脚转了转,冷不丁用力,隐约一声骨骼微响,安声吃痛,将他肩上的衣都抓皱了。

他的手温热宽大,几乎能将她的脚整个包住,见状,顺势捂了捂,又按揉两下:“不要紧,我去湿条帕子来替你敷一敷。”

安声拥着毯子僵坐,只觉又冷又疼,心中还有说不出的话,有些想哭,又觉得有些丢人,便强忍着。

左时珩给她冷敷了会儿,李婶那边也将热水送去了净室,他便抱着安声进去,给她脱了衣裳泡澡,去去寒气。

安声抓住他手:“不帮我洗吗?”

左时珩有些无奈:“只是脚受伤了,澡都不会洗了?”

“我手也受伤了,你看。”她举起两只手,右手掌根有些擦破,“你不帮我,我会疼死的。”

左时珩仔细看了看。

“不算严重,你泡澡时这只手别放到水里,过一会儿我再进来。”

他走了出去。

安声望着他背影,趴到桶沿上,水汽蒸腾,一袭乌发在身后海草般散开飘浮。

她感觉,左时珩好像又生气了。

她这一去一日,岁岁与阿序都不知闹了几回要娘亲了,因此她洗完就立刻上了床,陪两个孩子玩,看他们在身旁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

左时珩进来,端着碗姜汤:“把这个喝了。”

安声皱眉:“我不要,我……阿嚏……”

左时珩稍稍俯身:“就这么想生病?”

安声心虚,接了抿了一口,脸皱起来:“左时珩,你故意的,一点糖都没加。”

“嗯,故意的,要你长个记性。”

安声抬头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原本算好时间的,谁知意外不可控,她又有难言之隐。

她不再说,默默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才要喝第二口时,左时珩将碗端走,往里加了蜂蜜才给她。

她有些发愣。

左时珩道:“眼泪都快掉碗里了,再不喝,不止辣,还会又苦又咸。”

她抿了抿唇,本来没想哭的,听他这样说反倒委屈,忙屏气将姜汤几口灌下去转移了情绪。

左时珩问她:“在来客寺可有用素斋?”

她摇头。

他又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穿了衣裳过来吃饭吧。”

“我不饿,也没胃口。”

“嗯,大约是喝了姜汤的缘故,那便过会儿再吃,灶上温着鸡汤,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过会儿就来。”

安声见他出去,转身趴在围栏上看小床上的岁岁与阿序,左时珩给他们打这张小床时,用木块做了风铃似的吊坠挂在床顶,她便将木块刻成了各种小动物,手一拨就清脆地响,两个宝宝很喜欢,躺着睡觉时,能高兴得手舞足蹈。

喝了姜汤身子暖了些,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喷嚏,便忙哄了岁岁与阿序睡觉,将纱帘放下来,自己拥着被子缩进去捂住。

约半个时辰,她听见左时珩进来,大约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她额头,见她似乎没有发烧才放心。

安声趁机握住他手,将脸埋进去。

“没睡?”左时珩有些意外,又低声问,“那饿了吗?吃些东西吧。”

安声安静片刻,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不要饿着肚子睡觉。”

左时珩动作温柔地将被子掀开,拂顺她散乱的发丝。

安声转脸看他,跌入他烛光下晦暗的眸,窥见到毫不掩饰的担心,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于是应声。

左时珩真是个连生气都不易察觉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好到让她愈发愧疚。

她披了衣裳下床,同他去到厨房,简单吃了小碗鸡汤拌饭,不知为何,平日里很香的味道这会儿怎么尝都淡。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大约是要感冒了。

左时珩没有强求她,让她早些睡。

才要吹灯,安声说:“我睡不着,左时珩,你给我念书听吧。”

“好。”

左时珩随手拿了一本《晋书》,靠在床头,语调轻缓地念起来。

片刻,安声趴到他怀里,又向他胸口拱了拱,脑袋从书底下钻出来。

“你念得太没有感情了,不好。”

“那我应该用什么感情来念?”

“像我讲故事那样。”

“嗯——”他语调扬起,尾音长长的,“那种本来是睡前故事,却情节跌宕,转折离谱,把自己讲得激情澎湃,哈哈大笑,愈发清醒的方式?”

“……”

“甚至还要拉着我一起演示,问我,如果你是女皇,我是男妃,我会怎么勾引你?”

“……”

安声将他的书抽走,埋在他怀里,莫名羞耻,“就两次而已,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过目不忘,我也没办法。”他又将书拿回来,随手放到枕下,“我明日还要早起,今夜恐怕没空陪你闹个尽兴,你若不想听我念书,便熄灯睡觉。”

“左时珩,那我给你讲故事,这次保证真的是睡前故事。”

“好,你说。”

他眸底浮起淡淡的笑。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很多小鸭子,它们每天都要排队吃饭,但有一只小鸭子总是排不好,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你猜呀。”

“因为它跟你一样不听话,下山时把脚扭伤了,还不愿说原因,没有一个认错的态度,很有可能下次再犯。”

安声脸发红,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耳边:“错了错了……因为这只鸭的名字叫‘对不齐鸭’,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左时珩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总想不到妻子还有多少可爱来对付他,而他几乎每次都能很快缴械投降。

“左时珩,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只鸭叫对不齐鸭。”

“嗯,听到了。”

安声又问:“那边耳朵听到了吗?”

“……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那不许再生气了,毕竟纵然你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让我心花怒放爱不释手,我也不能赋予你生过夜气的权力。”

“……爱不释手是这么用的吗?”

安声在他身上乱摸一通,理所当然:“你看,是这么用的啊。”

左时珩抓住她的手,压住体内灼热,转头将灯吹了,夜色如潮水般漫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好了,不要乱动了,先前不还说手疼?”

“除非你跟我说,你不生气了,不然疼死了我也要对你动手动脚,践行一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美事。”

“……”

左时珩简直无话可说,即使强忍,胸腔仍被笑意震着。

他对他的阿声总是毫无办法。

“左时珩,你还生气吗?”

“看你日后表现。”

“日后?不行,我要你现在就原谅我。”安声爬起来亲他,从眉眼到嘴唇。

感受到他本能的回应,她得逞地笑。

左时珩气息沉了些,略急促,耳廓也通红,所幸夜色更浓。

他侧身将妻子圈在怀里禁锢住,低低道:“好了,我不生气了,再闹下去宝宝要被我们吵醒了。”

他轻柔地吻她额头。

“下次无论去哪,至少和我说一声。”

她是无法知晓,他得知那么晚,又下雨,她却仍未归家时的恐慌的。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不会任性胡闹,所以那一瞬他想,她一定是出事了,才会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时,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住,而不敢去想后面,只想立即将她找回来。

所幸,是他多想了,没有更坏的事发生,他几乎是顺利就接到了她,将她带回了家。

但她一身狼狈,又伤到,还不愿同他说实话,也很难让他不生气。

有时,他对她真有些不可遏的阴暗欲望,恨不得将她关在家里,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准去,才能够使他安心。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对她做那些事。

所以,才常常无奈。

安声依偎在他怀里,迟疑片刻,蓦然问:“左时珩,若有一日我消失不见了,你能答应我继续好好生活吗?”——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加更[饭饭]

第69章 病中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该睡觉了。”

左时珩将安声锢入怀中,揉着她头发,似乎不想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但妻子却不知为何,偏要得出一个答案似的,又小声问了遍。

“……我觉得人生无常嘛,你看万一今日我下山时你没来,我扭到脚迷了路又不小心掉下……唔唔……”

温柔的左时珩霸道地捏住了她下巴,落下无奈的叹息。

“现在你人已经好好的躺在我怀里了,想这些做什么?我一定会去接你。若这会儿才后怕,下回更要记住,出门不要太久。”

看来今晚是问不了,左时珩不愿听。

但安声因此诞生了一个残忍的想法。

所谓脱敏疗法,便是用类似的事去反复刺激同一点,达到免疫的效果,她是否也能效仿?

在安和四年之前,两年的时间,她能不能刻意制造多次“失踪”,让左时珩逐渐接受并对此习以为常?

如此,她若没能在安和四年找到破解之法,左时珩兴许能更好更快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等到了安和九年再度失去她后,亦不会心碎而亡。

但这个做法实在残忍,她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小时候看的那些影视剧里,主角一方得了不治之症,就要用谎言去伤害和欺骗另一方,逼迫另一方主动离开了,大抵是觉得,在“失去爱”与“失去爱人”之间,后者更令人痛苦。

安声纠结不已,既认为或可一试,又不忍心伤害左时珩,哪怕是这种“为他好”式的做法,有时未必不是另一种自私。

在这般真的胡思乱想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神思混沌,思维迟滞,还有些发冷,不由更深地钻入他怀中。

左时珩却睡不着。

今日短暂的慌乱让他心有余悸,远不如表现出的淡然,加上睡前安声莫名问他的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眠。

人生无常么……

他贪恋地吻着妻子的发,想起十岁那年他骤然失去的双亲。

他的父母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话不多,又不识字,对他从无什么特别的教导,不过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分担一些家庭劳作的辛苦。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也帮母亲种菜喂鸡,长大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很遥远,或者说,也很近,近到似乎清晰可见他会成为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与周边村落哪家适龄姑娘成婚,平淡过完一生。

直到在那场巨大的洪灾中,只余他一人在这世上,他才茫然起来,不知未来要怎么走。

后来他随许多无家可归的邻居一同进了城,成了灾民,挤挤挨挨席地而睡,每日等着施粥救济。

从白天到黑夜,身边不断有人死去,耳边哭声从未停歇。

他在夜里望着月亮默默流泪,很想父母。

某日,他见到官府贴出的招工布告,要抢修堤坝码头,他毅然去了。

他所学会的,只有父亲教给他的一些本事。

他很卖力,也很聪明,面对滔滔不绝,咆哮如龙的河水,也有一身的胆量,这样出色自然被工头赏识,见他年少,起了惜才之心,便将他推荐他去给城里一家书院补墙修屋顶,活虽累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于是在此,他听见了读书声。

在此之前,他同所有人一样祈祷着,有朝一日朝廷派来位负责爱民的大官,治理黄河,让洪水不再泛滥,让百姓不再遭殃。

在此之后,他想,他愿意努力成为这位大官。

从十岁到十九岁,从原州到京城,他不知付出多少,才走到这一步,拥有了如今这个他从未想过的未来。

他考中功名,做了官,也赴家乡治了水,险些将命留在黄河,这一身官袍于他而言,仅仅是责任,是少年心气,如今已然完成,他并非贪慕权势之人,无不可舍弃。

唯独一样,是他拼命抓住也犹恐失去的,那便是他的阿声。

他爱她入骨,犹嫌不够,她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生命里,他就再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

翌日从混乱的梦里醒来,安声觉得浑身不舒服,鼻塞声重,嗓子干痒,一张口便咳嗽不止。

果然还是得风寒了。

李婶大约已抱了两个孩子去玩,所以房内只有她一人,她强撑着起来,脚腕的疼痛提醒了她,单脚跳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又觉一阵发冷,肌肉酸痛,昏昏沉沉,只好再回床上躺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说话,又过了会儿,再次安静下来,她被左时珩唤了几声,然后抱她在怀,让她靠着,温声道:“阿声,喝了药再睡。”

安声应着,还有些没睡醒,一口苦涩流入喉间,不待她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吞咽了下去,药味充斥着口腔。

她一个哆嗦,转首埋在左时珩胸口:“……好苦……”

“良药苦口,这个药不能加糖,但里面有甘草,不算太难入口。”他哄着她,“再喝几口就喝完了,病好了才不难受。”

“我不要……咳咳……反正感冒几天就会好的……”她闷闷道,“我以前也这样,挺一挺就好了,咳咳……”

左时珩拍着她的背:“苦只苦一下,难受却要好几日,何况岁岁与阿序还不得与你亲近,很可怜。”

他轻轻吻她的发,柔声:“好在未发烧,喝两日好了些,便能换个方子,届时给你加糖,就不会苦了,听话。”

人生病时似乎总要变得矫情许多,安声也不例外。

不喝药症状难受,喝了药苦得难受,还担心传染给岁岁与阿序,不能亲亲抱抱他们。

她一下陷入悲观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呜咽两声。

“……我下次……咳……再也不淋雨了。”

左时珩忍不住笑:“嗯,觉悟很到位,看来吃亏也不全然是坏事。”

古代的药太苦太苦,还要趁热喝,热的时候更苦,安声喝一口就要缓很久,苦味在舌根经久不散,让她连连干呕,不由漱了几次口才好些,这下人彻底清醒了,深感自己真是命苦。

对比之下,她忽然觉得昨晚那碗姜汤简直就是琼浆。

她看向窗外,天光大盛,问左时珩如今什么时辰了,他说刚到午时不久。

安声哑声诧异:“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告了半日假,下午不必回工部。”

安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咳了几声,恹恹道:“你公务那么忙,请假是不是要扣很多钱?”

左时珩靠在床边:“公务是少不了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眼下你在病中,便将我拘在衙署,我也无心做事,不如明日加倍,至于扣钱……”

他笑了笑:“看来我的俸禄还不够多,才让阿声这么心疼,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左时珩如今的收入主要是俸禄,与日后相较,的确不算多,但足够他们生活无虞,安和九年时,他身居要职,除去俸禄外,名下还有赏赐的田地傍身,以及穆山管理投资的几十间铺面田庄,收入不菲。

不过安声不是个由奢入俭难的人,她很会适应生活,因此从没觉得与左时珩在一起时过得还不够好。

她很心疼他,不想要他那么累。

左时珩道:“喝了药再睡会儿吧。”

“不要,睡到这会儿,下午又睡……晚上肯定睡不着了……咳……”

“若有睡意就小憩会儿,半个时辰我就叫你。”他隔着被子拍拍她,“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

“不要。”安声露出个脑袋,“你最好也离我远点,免得我传染给你……”

话刚说完,就咳得停不住。

“在夫君面前,还要逞能么?”

左时珩摇头,将人连被子一同捞起来抱在怀里,不停拍着替她顺气,“我若也病了,那正好安心在家享受你的照顾。”

“才不是……”安声缓过来,强忍住嗓子痒痒的感觉,“左时珩你是贼喊捉贼,生病了最会逞能的就是你了。”

左时珩笑:“贼喊捉贼?有时我真不明白,这些词到了你这里,还有多少闻所未闻的用法。”

“好了,难受就少说话,只管靠着我歇一会儿,或者想听我读书讲故事?”

“不要读书,要讲故事。”

“讲故事,嗯……”

左时珩想了想,发觉他遇见安声之前,实在没什么经历能称得上有趣。

“左时珩,讲一讲……你去治水的过程。”

“你要听这些?”

“嗯。”

“好。”左时珩略一沉吟,点了下头。

他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更是语气平静,又有意略去许多凶险,只说如何赶路,到了之后,黄河是什么样的,灾区是什么样的,受灾的百姓又困苦成什么样。

他提及黄泛区的现状,为那些在堤坝码头险滩劳苦的民夫感慨不已,他说当地百姓热情淳朴,即便自家都吃不饱了,还要自发组织起来,出人捐粮,与官府同心协力,旨在尽快控制住灾情。

他提及治水的难处,也只说别人,说堵塞决口时发生的走埽事故,说夜间举火施工引发的走水意外,以及数万民夫之间险些爆发的疟疾。

“倒有一种特殊的病症,不知你是否听过,患病者腹大如鼓,四肢却骨瘦如柴,我儿时见过一次这样的人,以至于做了噩梦,后来长大才从大夫那里得知,这叫做‘水毒症’,常泡在脏水里的人有可能患上,且是绝症。”

他顿了顿,低声:“此次治水中,我又亲眼见到了,不止一两起,有个人害怕极了,试图用刀划破肚子,所幸被及时制止,不过……”

不过也活不了多久。

他忆及当时,不由沉默,感觉到安声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才回过神。

“不该说这些的。”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安声轻声,“但你怜悯世人,独独对自己轻描淡写,我不喜欢。”

左时珩笑着揉她头发:“我没有发生什么,身上的伤你已见过了,并不致命,与他们相比,我足够幸运,所以,上天很是眷顾我。”

安声搂住他腰,脑袋枕到他腿上,闭眼道:“那我会努力让上天更眷顾你一些。”

……

明明说着不想睡,安声下午还是睡了会儿,不知是喝了药的缘故,还是左时珩陪着她的缘故。

晚上李婶抱着岁岁阿序来陪她,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勉强同他们做了会儿游戏,也不敢太过亲近。

岁岁在李婶怀里一直朝她伸手,要娘亲抱,口齿不清地喊她,喊得她心化成一汪春水,眼泪也汪汪。

岁岁与阿序也很喜欢穆诗,晚上她便让穆诗拿上玩具陪他们在耳房里睡,穆诗连忙答应。

不过天黑下来,两个宝宝闹起觉来还是要娘亲,穆诗也哄不住。

安声在正房里听着,心疼得很,正想下床过去,被刚从书房过来的左时珩拦住。

“无妨,有我在。”

他去到耳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在房中来回走动,与他们说说话,在爹爹宽阔的怀里,岁岁阿序很快就乖巧下来。

自他们出生,左时珩但凡有空就亲力亲为地照顾,包括换尿布洗澡之类的,所以他们与父亲也是自然亲近,有爹爹在,也就不害怕。

岁岁与阿序虽还不会说话,但叫“爹爹”叫得愈发熟练,两个小奶音此起彼伏,像是比赛一样,在他耳畔咿呀个不停,到后面还急眼了,兄妹俩干脆面红耳赤地吵起来。

左时珩忍不住笑,将他们放到床上坐着,他和穆诗都陪在旁边,旁观这场争论。

也不知说了什么,最终大概是岁岁赢了,阿序嘴巴一瘪,委屈地落泪,像个罐子似的倒在爹爹怀里痛哭流涕,岁岁见状,左看右看,也爬了过来,拍拍哥哥的背,哼哼唧唧,似在解释。

左时珩笑看着,同穆诗比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干预。

穆诗眨巴眼,便也不出声。

很快,阿序就不哭了,重新爬起来亲了亲妹妹,兄妹俩又恢复一团和气,相亲相爱,连累了睡觉也抱在一起。

左时珩给他们盖好小被子,轻声对穆诗说:“你陪弟弟妹妹们睡着,晚上若有情况,只管来叫我。”

穆诗忙道:“大人,我也会换尿布,大人劳累,又要照顾夫人,小姐和少爷就交给我吧。”

左时珩笑了下,点头:“那辛苦你。”

晚上安声喝药喝得很积极,虽然还是被苦得不行。

喝完她就缩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期待着明日一早起来病就好了大半。

左时珩见状又去取了床被子来,但刚上了床就被安声“控诉”。

“为什么要两床被子?你要跟我分床?好,分就分。”

她刚还想看左时珩怎么钻到她被窝里来呢,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放弃挑战了。

她扭头向里,一路滚到小床上,把身上的被子扭成麻花。

左时珩怔了怔,压不住嘴角弧度,却故意道:“这么睡也好,裹得这么严实,晚上应当不会踢被子了。”

“我就算踢被子,冷死,病情加重,也不会睡过去的。”

“是吗?”

“你看着吧,我可是有尊严的……这就是你拿两床被子来的代价。”安声蒙住头,声音发闷。

虽然口不对心,但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两个借口。

一,离左时珩远点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他。

二,让他适应适应一个人睡。

左时珩眸底掠过狡黠,靠在床头看书,一时静谧无声。

安声睡不着,抱着枕头也不行,有左时珩在身边时,左时珩果然是无可替代的。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往左时珩那边挪了点,然后悄悄探头看,见左时珩专注看书,没注意到才放心,于是又挪了挪,就这般一点点靠近过去。

左时珩余光旁落,不禁莞尔,吟了句诗:“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什么意思?

安声一僵,没有再动。

左时珩又道:“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

安声这下听明白了。

他笑她是蚕。

既然被发现了,索性不装了,安声一拱一拱地拱到左时珩身边,钻出脑袋,一本正经问:“为什么我不能是蚯蚓呢?我的被子明明是红色的。”

“我现在要钻土了。”

不待他回答,她顺理成章地拱进左时珩被窝下,缠住他腰身。

左时珩被她闹得想笑:“我好像记得某人说她有尊严。”

“人有尊严,但我是蚯蚓,一条蚯蚓需要什么尊严?”

安声抱住他,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

一,左时珩陪她一天了,传不传染的也不差今夜。

二,还在一张床是适应不了一个人睡的。

很合理-

天暖起来后,便有了夏季之感。

那次去天外山回来,淋雨病了一场,安声许久没再去,她得空时一直在想,她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她在那时,走进了一个什么所在。

林雪来找她闲坐过两回,她们聊了许多,尤其关于她婚后生活。

她挽起发髻,穿着亦稳重,看着成熟许多,不再像个未成年少女,不过说话时仍旧纯洁天真。

一会儿噘着嘴说夫君不懂得疼人,每次都弄得她很疼,一会儿又红着脸说他粗中有细,嘴硬心软。

还向她讨教夫妻相处之道。

第二次她带了陈静月来,小姑娘紧紧牵着她的手,性子内向安静,同长大后差不多。

林雪问她:“我同我夫君行房多次,怎么没有怀孕呢?”

安声:“……不是一次就成。”

“你不是一次吗?”

“……”

安声扶额:“嗯……有时候除了机缘也看两个人的状态。”

林雪问得天真且直白:“那我要什么状态?我夫君要什么状态?”

“这些细节你回去同你们家陈律师商量更合适……”

林雪想了一想,认同:“说的也是,他是成过婚有孩子的人,比我懂得多。”

安声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感觉到她急切想要孩子的心,不由望向陈静月,小姑娘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陈静月的头发,问:“静月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陈静月抬起头看了眼母亲,抿唇不语。

林雪将陈静月揽入怀里:“说来,静月最近要去永国公府念书识字,我想着将来不论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都给静月来取。”

这话陈静月大约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才抿唇羞涩笑了。

林雪也高兴,双手合十:“菩萨保佑,最好是个男孩,因为我已经有个聪明乖巧又漂亮的女儿了。”

又对安声道:“你也不要总拘在家里,我过两日打算去相国寺烧香,你跟我一起吧,对了,永国公府的老夫人最近也要办个赏花会,我替你要张请帖,你也陪我成不成?带着岁岁一道吧,我自己怪没意思的。”

安声一想,自己的确许久没出门了,便答应下来。

相国寺与永国公府都不算远,她与左时珩说了这事,左时珩自然应承,同她说了些注意事项,让穆山送她去,并说到时候亲自去接她。

她点头。

于是过了两日她与林雪先去了相国寺,相国寺人非常多,非来客寺可比,来客寺大多不是专门来烧香拜佛的香客,以游客居多,而相国寺处在闹市,每日百姓都络绎不绝,据说很灵。

她虽不信神佛,但秉持一个尊重的态度,也认真在每个殿拜了拜,许下心愿,希望岁岁阿序健康无虞,她与左时珩长长久久。

中午她和林雪在相国寺用了素面,虽说是素的,却意外十分可口,之后她们又去了一间禅房抄经祈福。

她的字如今已写的很好,抄了《心经》一卷,还被师父连连夸赞。

抄完正值午后,她搁下笔,见林雪还在写,便揉了揉手腕,出门随意转转,步至一佛堂,正有法师给信众讲经。

她顺道站在窗下听。

法师说佛教中,世界有三界,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其中欲界与无色/界中有诸多天界,天界众生的福报、寿命及时间流逝与人间截然不同。

诸如第一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五十年,第二层天中,一日一夜相当于人间一百年,再往上则更高,更广,更长,无法以寻常时辰来衡量,远超人间岁序尺度。

安声不禁若有所思。

第70章 后悔

她在佛堂外听得入迷,直到林雪来找她。

她们下午又去逛了其他地方,因她脑中盘桓着那些听来的佛法,故而有些心不在焉。

林雪以为她累了,眼见日暮西垂,便说:“咱们回吧,出来这么久,岁岁和阿序肯定想你了。”

安声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

算算时辰,也到了她跟左时珩约定来接她的时间。

林雪先上了陈家的马车,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永国公府的赏花会。”

“知道了。”安声笑应。

穆山将马车从侧门赶了进来,在入门处等她,她走过去时,马车上先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朝她伸出手。

安声展开笑,加快脚步握上去,被揽腰轻轻一抱就进了马车。

“今日玩得尽兴么?”

“还好,烧烧香,拜拜佛,抄抄经,喔还吃了素面,相国寺的素面很好吃。”

左时珩捋顺她鬓角散乱的发:“嗯,那下次来,我也尝尝。”

之前他们也来过相国寺,只是都没逛太久。

马车驶入夜市,街上十分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味更是诱人,无孔不入地钻进马车里。

安声深吸一口气:“哇——”

左时珩笑了声:“看来今晚李婶的晚膳要留到明日了,想吃什么?”他拨了帘往外看:“炙羊肉,烤鱼,馄饨,鸡丝粉,签菜,鹅排蒸,那还有两家胡食店。”

安声心有愧疚:“岁岁和阿序是不是在家等我等的着急了?”

左时珩说:“我来时他们正与穆诗玩得开心,未必差这一会儿。”

安声眉眼弯弯:“左时珩,我能不能都要啊?买几份小吃再去正店吃鹅排蒸。”

“那饮子呢?”

“要甘豆汤!”

他笑道:“好,我去买,你先去店里等我?”

“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安声兴致冲冲地准备下车,又被他拽了回来,“人多,不要走太远。”

说罢,他先下了马车,自然而然地抱了安声下来。

又吩咐穆山先回,不必等他们,此处离杏花胡同不远,他们走回去也算消消食。

穆山心领神会,驾车走了。

左时珩只交给安声去买份馄饨,那家馄饨店离他们要去的馆子很近,其余的他来买。

可等他提了吃的喝的回转时,在那家正店门口却不见安声,心以为她先进了,便往里找,问了掌柜和小厮,皆说方才没有客人进来。

他皱了皱眉,让掌柜给他留坐,吃的先做着,然后便放了手里的东西出去找。

那家馄饨店老板说,是有位娘子来买馄饨,但已付了钱离开,一时也没注意到去了哪个方向。

左时珩道谢一声,环顾四周,寻定一个方向,按着妻子喜欢的口味,向那些小摊与正店内一一找过去。

他心头慌得很,只面上不显,勉强维持从容。

灯火时明时暗,路过一些巷口街角时,躺着的乞丐或流民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有些甚至毫无征兆地扑上来乞求施舍,还有些人则精神不正常,满口污言秽语,似有攻击之状。

更有五六个勾肩搭背的地痞流氓直勾勾地看着路过的女子,说笑些下流话。

眼前一切都成了危险因素,让他愈发不安,气息急促,不由更急切地四处打听以及呼唤安声的名字。

他几乎要方寸大乱了。

“左时珩!”

安声的声音蓦然在不远处响起。

他猛地转头,立即奔过去确认她的安危:“没事吧?”

安声发怔地望着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举起手中的乐仙果子:“我……我看见这个,那摊主大叔正要走,我喊他他又没听见,就追了几步,对不起……”

左时珩缓缓松了口气,隐去眸底薄雾,摸了摸她脸,语气恢复寻常那般温和:“我只是找不到你,有些担心,不用跟我道歉。”

他接过她手上的馄饨,紧牵她手:“走吧,你想吃的鹅排蒸大约已上了。”

安声没有忽略左时珩颤抖的指尖,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是夜,安声无眠,轻轻睁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从左时珩怀里翻了个身,左时珩睡梦中本能地轻拍安抚她,她心中难忍酸涩,不由伸手抚摸他脸。

指尖从他眉眼掠过,与眼尾微微停留,摩挲,仿佛那儿还残着氤氲的水汽。

左时珩很少失态,今晚也在她面前表现得风平浪静,但还是瞒不过她。

因为她是故意的。

她之前冒出的脱敏疗法的念头,一直没有放弃,今夜趁她与左时珩分开片刻,突然想尝试践行。于是她在左时珩回转时躲在了暗处,眼睁睁看他找自己找得焦急不已。

她就那样看着左时珩四处寻她,唤她的名字,她想要再多藏一会儿再出来的,但她实在做不到。

虽然知道左时珩方才为找她而焦灼,但她不过离开片刻,至少他应该是冷静的,可当她望见左时珩眸中那一片尽力掩藏的恐慌时,她感到不可遏的痛苦,心尖隐隐作疼。

她在做什么啊……

她太残忍了。

与其说是帮助他适应将来分离的痛苦,不如说是让痛苦提前,从现在开始就让他一次次失去她,始终处在不安与恐惧里。

这不是在减弱将来的痛苦,而是在反复创伤与结痂中,让最深的那条疤痕看起来没那么明显罢了。

她真是干了件天下第一大蠢事。

“阿声……”左时珩握住她手,侧了侧身,将她重新圈入怀,“又做噩梦了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清醒。

“没有。”安声仰起头吻了吻他喉骨,“你睡吧,我去起个夜。”

“嗯……”他气息重新绵长起来。

安声悄悄从他怀里钻出来,披衣下床,又借着薄薄月色吻他,而后执一盏蜡烛去了书房。

她心绪纷杂,有万语千言,索性睡不着,便想再给他写一封信。

初夏时节,窗外已隐约能听见虫鸣蛙叫,有风从窗棂吹进来,纸张哗啦作响,如同她飘飞的神思。

她视线落回眼前,拢了拢烛火,将镇纸压在信上,研了墨开始下笔。

写写停停,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用去信纸三四张,还有未尽之言。

她揉了下酸疼的腕,蝶翼似的轻盈烛光蓦然轻扫过来。

安声抬头,撞进左时珩柔和目光。

他浅笑问:“夜深不睡,是有事瞒我?”

安声下意识将信盖住:“我……我睡不着,练会儿字。”

“练字?”

“练字。”安声定神,挪开一角,给他看纸上几行内容,“在相国寺抄了卷《心经》,还记得几句,就写下来。”

左时珩绕过来,将烛台放下,见那信上写有“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几句。

他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脸侧蹭了蹭:“阿声现在要信神佛了?”

“算不上信,只是今日去相国寺偶然听到一段佛法,发现无论什么典籍,既受人追捧,必定是有许多道理。”

安声搁下笔,在他怀中转身,捧着他脸吻了吻。

“左时珩,我想,信仰神佛的人未必是真的相信大法力,而是给自己一个寄托,人在世上,总要依赖点什么,魂灵才有支撑。”

“嗯,所以我也有。”左时珩与她抵着鼻尖,嗓音沉沉,“我依赖你,你就是我魂灵的支撑。”

安声眼睫轻颤,没有回应。

此时此刻,他更爱她一分,她便为他的未来更难过一分,亦不知要如何使他少爱一些。

“左时珩,我不该吵醒你的。”她搂住他,埋在他颈侧,“我们去睡觉吧。”

那封信,明日再管。

左时珩不会私自看的。

她千言万语,写不成哀伤。

只会写“今日抄了卷《心经》,只有两百多字,我背下来了,写给你看,我才发现原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出自这里,唉,左时珩,看来我果然做不了佛门弟子了,因为我爱你爱的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你,哪里能空的了呢”-

今年夏季又是雨水充沛的一年,于大多州府而言是天降甘霖,是大好事,但于高平府而言,却是全境兵民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早早做好抗洪准备的信号。

去年救灾还算及时,百姓受损不算严重,但亦说不上好,田地一淹,纵然人活着,却也损失一季收成,到了下半年粮食减产,饿死的不在少数。

当时朝廷接到汛情,派了左时珩去,皇帝允了左时珩提出的治水方案,束水攻沙,于是汛期一过,便动员了数万民夫徭役修建起来,于今年春末堪堪完工,后续还要继续完善。

因此,今年眼看又要到汛期,别说高平府忐忑不安,就连参与过治水修堤的朝廷官员也不抱期待,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毕竟年轻,纵然学问再好,是金科状元,又能有多少实干才学?

不过整整一年的劳民伤财,新修的几道大堤给本就贫乏的高平府难上加难,若无用处,就要问罪,还是大罪。

一时,连十分赏识他的苏尚书也没把握,下值后特意留了左时珩谈话。

“你且安心,你是我一力保举,你的方案我看过,批过,若是不尽人意,不能胜天,也非你的过错,纵然有罪,罪不至死,我也不推卸责任,与你共同承担,你是个有真正才能的年轻人,皇上也知此点,将来必有起复之机。”

窗外雨势更大了,天色阴沉,廊下烛光明灭不定。

左时珩神情依旧平稳,似乎从未因此惶惶。

“多谢大人,不过学生不敢说此法一劳永逸,至少也是十年无虞。”

苏博愣了愣,见他这般自信,不禁摇头一笑。

“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看来我真是老了。”

他走出公案,道:“时珩,雨这么大,不如去我宅邸用了晚膳再回好了,离得近些。”

左时珩道谢,语气轻松地笑着推辞:“老师还是放我一马吧,让我早早归家,我夫人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