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启摇头,“巫箴已说过不会来的,她担忧民众留恋故土,不愿离去。”
大邑即将分崩离析,几次变乱之后,民众们愈加依恋神明,若见大巫留在殷都,恐怕难以安心踏上迁徙的旅途。
“这样啊……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司马叹口气,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巫祝们真是残忍又可恶。”
他们随意地欺瞒、玩弄人们的情感,哄骗蒙昧不明的民众作出决定,威逼不愿听话的贵族妥协,借着神明的名义独断专行。
丽季看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无力地反驳,“可巫祝也是为了他们好……”
“是啊,请司马不要那样想,巫祝代替神明注视世间,代替神明关爱世人。”微子启回头眺望着远处聚集的人群,随行的职官已发出号令,车马缓缓向着南侧行进。
族尹向人们传达了卜问神明的结果,人们遥遥看着宗庙的方向,随后执着护卫的戈矛,或是牵起年幼的孩子跟随车马而去。
微子启续道:“商人都很喜爱巫祝,即便他们性子高傲古怪,行事出格,但这数百年来,他们也切切实实地庇护着大邑。”
司马不答,说到底,商人是不是对那些不事生产、只事神明的巫祝们太过溺爱了?似乎巫祝们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周公旦望了望天色,才过平旦时分,冬季的天空明净,并无浮云遮蔽,“巫箴说之后几日天气晴朗,并无风雨,想必一旬之内就可顺利到达南亳。”
微子启点头,“待民众尽数安顿之后,我会派遣信使返回。只是诸事庞杂,春觐或许无法如期前往。”
不愿离开的民众跟随在微子启身旁,追问道:“微子真的也要离开吗?”
“大邑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们……也被抛弃了吗?”
微子启停步,温声劝道:“那就随我一同离开吧。”
“可是神明还在大邑之中啊。”
微子启纠正道:“大巫亲自举行告祭,贞人率巫祝们请出神主,神明与先王已迁至南亳,此刻正在新的宗庙之内。”
“不,不是的,神明是不会离开的。”
笃信神明的人们指着亳社上群聚的飞鸟。
“神鸟还在这里,我们不能走。”
“而且先王还在洹水北岸,我们要留在这里陪着先王。”
巫祝与贞人站在宗庙前夯土的祭台上,远远看着微子启带领人们越走越远,“微子与民众已离开王邑,大巫不过去吗?”
“希望他们此去顺遂。”白岄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携着巫祝们走下祭台。
葞走上前,附到白岄耳旁轻声道:“岄姐,巫离和翛翛她们已带着陶氏的族人到了。”
椒捧来祭服,皱起眉,小声嘀咕,“太史今日也要带领余下的殷民们前去洛邑,可他们还多有不服,司马有些忧心,已在各处安排下兵卒,一旦发生动乱,就赶紧制服他们……”
“应当不至于此。”白岄穿上祭服,巫祝们为她结上骨玉所琢的坠饰,松石串成的珠链垂落在赤红色的祭服上,玉珥下缀着小片铜饰,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椒霎了霎眼,丰镐的祭服形制为玄衣纁裳,庄严肃穆,他们很少看到白岄穿赤色的祭服,这样艳丽的色彩衬得她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如同新雪。
装扮得这样隆重,就能劝服那些顽固的殷民,心甘情愿地西迁至洛邑了吗?
那几个族尹气势汹汹,无法打动,即便是搬出神明……也没有用的吧?
微子启带着人们离开后,大邑更显冷落,遗留的民众仍在宗庙与王宫附近徘徊不去。
数十名族尹聚在议事的空地上,仍然希望拖延启程的日子,为自己在新的城邑中争得更多好处。
“巫祝们从宗庙过来了。”
“大巫。”
“大巫也来了。”
人群一阵嘈杂,族尹们回头望去,民众已让开了道路。
白岄吹着玉篪走来,巫祝们跟随在她身后,群鸟蹁跹于她身侧,衔着她的衣带飞舞。
人们屏息不语,痴迷地望着群巫与飞鸟——神明若会亲自降临人间,想必也不过是这种模样吧?
他们喜爱美酒,因为美酒赐予人好梦,他们也喜爱巫祝,因为巫祝同样为他们编织最美好的梦境。
在这无边无际的梦中,他们不必看到大邑的失败与衰亡,不必面对此刻惨淡的事实。
篪声止歇,飞鸟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纷纷落在王宫的重檐之上,低头注视着地上的人们。
族尹们忍不住出声抱怨,“大巫怎么现在才来?微子已带着人们启程去南亳了。”
“神明那样喜爱您,民众这样信赖您,您却总是偏心周人。真是令人心寒啊。”
巫祝们冷下脸,白岄已为他们在新的王朝取得了地位,此刻他们自然是站在她的一边。
白岄抬手制止他们,“只因族尹们迟迟不愿前往洛邑,我带领巫祝与贞人再次占问先王的指示,不及前来相送。”
倒是将这罪责轻轻巧巧推到他们头上了,族尹们冷笑道:“那大巫要去哪里?大巫是神明的爱女,您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王与巫本是一体,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白岄回头望向西南方向,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突兀的乌云,正遥遥地飘来,“不要再让神明和先王在天上为你们忧心了。何况司马已安排了许多兵卒,如今尚且是好言相劝,一旦……”
民众们指着那片黑云讶异道:“那是……”
“鸱鸮!是鸱鸮!”
“快看啊——是神鸟飞来了!”
“神明回应我们了!神明终于回应我们了!”
族尹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
鸱鸮是夜行的鸟儿,此刻天光大亮,不应这样成群地出没。
大鸟振翅间扇动起旋风与尘沙,人们不由地向后退避。
白岄抬起手,领头的鸱鸮鸣叫着落在她的手臂上,大幅度地舒展着黑色的双翼。
那双翅膀上掺有星星点点的白羽,似乎漆黑夜幕上的闪烁星子。
人们都瞪大眼看着,无人敢发出声响。
不可能的。
鸱鸮性子凶猛,不愿与人亲善,即便是擅于照顾鸟儿的小臣或是巫祝,也少有人能与鸱鸮如此亲近。
何况现在将近朝食时分,鸱鸮本该结束狩猎返回巢穴,怎会反常地群聚而来?
难道——这真是神明所使吗?
大型的鸮鸟低头蹭向白岄耳边,似乎在向她低语。
人们屏息倾听,族尹们互相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他们……其实他们不信的,他们知道巫祝们最会装神弄鬼,白岄也不是第一次招来鸟儿为自己造势了。
可将鸱鸮这样凶猛的鸟儿招来,且这么听话,实在是不可思议。
“飞鸟是神明的信使,来向地上的人们传达神谕。”
白岄扬起手,鸮鸟展开宽大的翅膀,自她手臂上腾起。
停歇在临近宫室上的鸱鸮也都展翅飞起,它们或是向着西侧而去,或是悬停在空中,回望着地面上的人们。
民众纷纷仰头望着飞鸟,那是他们所信奉的神鸟,代表着勇武与战事的神鸟。
在这兵败之际,城邑中情绪低迷的时刻,还能见到鸱鸮,一定是神明还不愿放弃他们啊。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追逐飞走的鸟儿了。
白岄提高了声音,“殷之民们,跟随鸷鸟而去——”
“鸷鸟停歇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城邑。”
族尹们紧抿着唇,拦不住的……他们、无法对抗神明,也无法对抗巫祝。
辛甲远远向白岄投来一瞥,点了点头。
随行护送殷民的士卒也纷纷启程,聚集在王邑内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族尹们并没有想到白岄来这一招,他们的族人或已离去,或返回族邑中收拾物品,他们已束手无策,占尽下风。
只得围在白岄身旁,问道:“大巫要让他们去何处?”
“看起来似乎就是洛邑的方向。”
“这、大巫您这也太……至少与我们商议一下。”
巫离牵着翛走来,指间转着竹篪,笑道:“这可是神明降下的谕示,怎么能与你们商量呢?”
“主祭,可是我族都没有做好准备啊,民众们就这么匆匆走了,实在是……”
“是啊,洛邑可不比南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周王又不愿予我们优待。”
“我们想再拖延一段时日,让周王松口,这也是为了我族的将来考虑啊。”
白岄并未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袖起玉箎,反驳道:“太史早已安排好途中的一应事务,分明是你们在添乱。何况若不是你们各怀心思,岂会谈了数旬还谈不下来?有些时候,败者总是要做出让步的,为什么不向微子学学呢?”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旧伤 她摘到了。低头……
月上中天,议事才刚结束。
椒带着巫祝送那数十名族尹走出宫室,见他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松了口气,“他们总算走了。”
随后她又折返回去,拉着白岄,“大巫和我一道回去吗?”
白岄仍在执笔记录,“太史和内史都不在,我还要将这些文书略作整理。”
“唔……”椒皱起眉,小声道,“可是从午后议事到现在,连饭都没吃……而且为了今日的事,已忙了许久,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将这些写完就回去,葑会带着族人来接我的,不用担心。”白岄这才抬眼看向她,“明日还有许多事务,你先回去吧。”
司马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边揉着眉心,“有几名族尹此前从未见过,是被巫箴吓到了吗?今日倒十分殷勤。”
那遮天蔽日的大群鸱鸮,都生着硬喙与利爪,若在巫祝的诱导下扑啄人们,也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不要说那些族尹,连他见了白岄也是有些怕的。
“只盼他们能消停几日。”康叔封满怀忧虑,凑在周公旦身旁,“兄长已被他们缠着数十日,坐卧难安,寝食不宁,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周公旦摇头,“先回去吧,他们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就此放弃。”
微子启带着小臣们离开了殷都,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侍从与小臣,偌大的宫室异常空旷、寂静。
誊抄好议事的文书,白岄吹灭灯火,执着简牍走入廊中。
随从们都不在,有一点火光孤零零地燃在远处的高台上,晕着浅浅一圈光芒,映出一个人影。
白岄走上前,“在想那些族尹的事吗?族邑中的民众离开了大半,他们没有倚仗,也会很快妥协的。”
“还不回去?”周公旦侧头看向她,她搅乱了那些族尹的计划,方才议事时被他们纠缠不休,虽没在言语上吃什么亏,此时看起来也稍显憔悴。
“族人们又要说我乱来,倒有些不想回去。”白岄望向夜空,夜行的蝙蝠与飞鸟不时从天幕上掠过,“太史不放心巫离她们独自引着殷民前去洛邑,带着部分兵卒一道去了。内史又不放心太史应对殷民,带着葞和几名巫祝前去相送,希望他们早日返回。”
毕竟是顽固又坚定地信仰着神明的民众们,即便有神鸟在前引路,也难保途中不出现变故。
她遥遥指着西侧的天空,“那些鸮鸟是翛翛在洛邑喂熟的,陶氏族人会在沿途诱食,确保它们能引着人们顺利到达洛邑。”
周公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见她的手背与手腕上满是凌乱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但还未结痂,被衣袖边缘遮盖的地方,似乎还有几道模糊的旧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被鸮鸟抓伤了,毕竟是凶猛的禽类,与我并不相熟。方才与族尹们议事,还没来得及处理。”
“所以你根本控制不住那些鸟,你果然是乱来。”周公旦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祭服宽大的衣袖往上卷。
她在民众之前面不改色地将那些猛禽托在手中,说得言之凿凿,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白岄皱起眉,想将手抽回,没能挣脱,不满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衣袖卷起,露出她手臂上一道斑驳的瘢痕。
应是许久之前的旧伤了,瘢痕已经泛白,边缘错杂参差,仿佛是衣物上缝过的细密针脚。
“这是怎么回事?应当不是被鸱鸮所伤。”
“很难看吧?”白岄拂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瘢痕,低头望着宗庙与享堂,轻声叹息,“神明最喜欢没有杂色的牛羊,巫祝也是如此,应当永远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瑕疵。请不要告诉旁人。”
这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否则她还要怎么继续欺瞒世人、做神明的爱女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前……”
从前应是没有的,她是神明面前受宠的主祭,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昳丽灵秀,毫无瑕秽。
是在她到丰镐之后吗……?所以她即便在炎夏时节也穿得严严实实,原来不是为了作为大巫的矜傲端庄,而是为遮蔽这道狰狞的旧伤。
“我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即便算准了有大风从下方吹来,仍然受了很重的伤。”白岄说得异常轻松,“最麻烦的就是右臂折断,虽然婆婆及时为我接续缝合,可终究没法恢复如初。”
她动了动手腕,看着浸在月光下的青白色掌心,“从前做主祭时要抡动大钺斩下头颅,如今只能拿起小钺,或是换左手持钺。”
折断过的手臂毕竟不似从前,即便还能抡动大钺,也很难精准地控制角度,找准骨节之间的间隙了。
她垂下手,扶着高台前的栏杆,俯瞰着整座城邑,轻声道:“还好从此往后,也不必再做主祭了。”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摘星台究竟有多高?从前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
直到那日进入朝歌城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商人为何对白岄如此敬畏、仰慕,深信不疑,因为只要仰望过那高台的人都会明白——
无论如何——除非像飞鸟一样生出翅膀,人应该是不可能跃下那种高台还毫发无损的。
当然,白岄也并非毫发无损,但至少她看起来仍如从前一般,能走能动,这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得了的奇迹了。
而且毕竟仅仅是手臂啊,若是常人跌下那种高台,恐怕已是四分五裂。
她能在那时候恰好被风卷起,这样的巧合,说到底,又何尝不是神明所眷呢?
拼上性命去求神明的眷目,那是多么不可理喻的疯狂举动啊。
巫祝总是如此,就像那些鸟儿一样,远远地停歇在高处观望人们,无法亲近,更无法理解。
“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么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着点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总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她摘到了。
低头望去,脚下铺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骸。
“内史也为此指责过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经过去了,再去为当时的危险担忧、后怕都是无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虽然拿不起大钺了,也可以继续进行其他的祭祀,这几年来,我在丰镐也并未因此耽误过什么事,周公就不必忧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满,从无疏漏,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周公旦顿了顿,她无法理解旁人忧心的原因,反复解释也无用,“伤得那么重,应当好好休养,那时为什么不到西土呢?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白氏的消息传来。”
“胶鬲大夫只能送我们到那里,我那时确实也无法支撑到达西土。白氏能以针法与药酒令人陷入沉睡,在沉眠之中延续性命,何况那处洞窟阴冷,伤口不会那么快恶化。”
白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只要能拖延下来,天长日久,总会愈合的。起初我的状况并不好,因此直到一年之后婆婆才向西土传信。”
到底怎么从风中坠落的早已记不清了,胶鬲事先安排的随从将她救起,匆匆送至约定的地点。
她在离开朝歌的途中苏醒,所幸只是肢体受伤,婆婆已为她灌药、施针镇痛,为她清理断骨、缝合伤口,像是用针修补破损的衣物一般,将她一点一点修补起来。
之后是长久的沉睡,那处冰冷的洞窟保住了她的性命,可也留下了无法痊愈的旧伤。
“就像你们族邑中的那些病患……”
“是啊,和他们很像吧?只是靠着药物,也能活数年之久呢。”白岄伸手支着下颌,“不过我在半年之后就时常起来活动,重新练习祭祀的种种事务,刚到丰镐的时候,应当没有什么破绽吧?”
“没有。”周公旦闭上眼,那时鬻子早已过世,他们与白氏无法取得联络,屡屡怀疑白氏是否不愿合作。
终于寻到她时,也觉得那不过是巫祝们故弄玄虚,令人敬畏惧怕而已,并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
“不疼吗……?”
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苦难忍。
难怪胶鬲再度见到她的时候,又是惊喜,又是震动,甚至带着几分怀疑与敬畏。
商人说她跃下摘星台,回到了神明身边,又被祂们再度遣回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然会疼,直到现在也没有好。”白岄想了一会儿,“应当是不会再好了,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从那以后,她不喜欢冬天和雨雪天,也不喜欢寒冷的丰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要活下来,不然阿岘就要承担这一切。”白岄望着远处,月影西斜,群星更显得明亮,“我还是希望他能自由一点,飞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人 现在没有人可以……
夜中阒寂,群星宁静,唯有弦月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慢向西侧沉落。
“是客星。”白岄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就在西边的天幕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颗赤色的星星,周围拖着流焰,满天的星辰为之失色,连青白色的天狼都不能与之争辉。
对于长久地望着星空的人们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会令人惶恐不安。
“客星……?”
“与总是出现在天幕上的星星不同,客星会突然出现,有些持续数月,有些则仅有几夜,异常明亮者,连白天都可以看见。有些客星会在既定的时间返回,有些则不再出现,与那些恒常不变的星辰相比,祂们就像是难以捉摸的客人。”
“六年之前,客星也曾在隆冬时节出现。”白岄向西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河水迢迢,在夜色中难以看见,“那时西土的兵卒曾渡过河水,观望商邑。”
有客星西来,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
那曾是白岄与神官们所说的,天下易主的征兆。
白岄仰头望着夜空上不期的来客,“周公见过吗?赤色的,好像火把一样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持续了二十多天,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周公旦回忆了一会儿,“先王渡过河水之时,确实曾有流火止歇于上,当时渡河匆忙未及深究,现在想来,应是你所说的客星。”
那是巫祝们编出来的也好,是星辰真的有所指引也罢,时至今日,都已不重要了。
白岄抽出一根空白的竹简,测算客星与毕星、昴星之间的距离。
周公旦看着她在简牍上刻下几道难以辨认的标记,“如果客星不会再返回,记下来又有何用呢?”
“你怎么知道没用?”白岄将几枚竹简铺在掌心,“我或许是比旁人更精于算学,却也不是生来就会计算星象、云气,是过去几千年里的先民与巫祝们,夜复一夜地观望、记录群星,传至今日,才能计算日月、历法、星辰的轨迹种种……”
天极的变动极其细微难见,可将数千年的星图铺于一处,一眼就能看出。
他们当初记录的时候,也未必是为了“有用”,甚至也未必想过后人会用上这些记录,他们只是想要把满天的星星画下来而已。
“算不出也没关系的,只要先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会有后人看懂这些,然后继续推算下去。”白岄收起手,简牍攒在她掌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就像那个故事,在商邑流传了近六百年,终于可以仅仅成为一个故事了。”
那些写下故事的人,也曾是那样坚信着,后人一定可以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吧?
周公旦看着她,“你要再编一个新故事吗?”
过去的故事,最终颠覆了旧的王朝,新的故事……又将要寓有何种含义呢?
白岄摇头,“那是要交托给巫祝们的事,有或是没有,都不需要世人知道。”
群星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轻罗。
巫祝总是与世人这样疏离,无法捉摸,难以掌控,令人心生不安。
白岄对他的忧虑了然,轻声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些事与你们无关,这样能否让你宽心呢?”
客星仍悬在西侧的夜空,无声地散发着赤色的光芒。
“离开族邑前的那晚,我与兄长最后一次看星星,那颗客星即将熄灭。”她久久地望着天幕上的来客,“兄长说,客星或许还会再回来的,只是他已不能陪我一起看星星了。”
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似乎也只有在说起她的兄长时才带有一丝情感。
“白岄。”周公旦将她揽到身旁,“他们还在的。”
他们站在王宫的高台上,兄长们埋骨于地下,毕竟还是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那时候,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殷都的最高处,作为掌权者俯瞰这座城池——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们了,这座城邑中的一切都可以任他们生杀予夺。
可是,想要保护的人,早已不在了。
白岄静静靠在他身侧,又看了一会儿,摇头,“很像呢,可惜不是故人。”
白葑执着灯火走近,“阿岄,回去吧。”
“族人们在等你。”白葑顿了顿,“那些族尹带着尚未离去的民众,也都在等你。”
白岄叹口气,“民众为何还不愿离去呢?真是软硬不吃啊。”
巫祝们已经招来鸱鸮,编织了最美好的梦境,写下了诱人沉溺的谎言,他们竟然还不愿听信,司马也在城中各处布下重兵,最后终究是要将所有人都强制迁离的。
白葑跟随在她身侧,轻声道:“他们不希望大邑被毁弃,他们在赌周人不敢在世人眼前损毁殷都。”
“怎么不敢?”白岄缓步走出王宫,墙垣的影子笼在她身上,一点点退去,“内服外服,诸侯方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折下了金枝的人,谁都会被诱惑,即便金枝不在了,可天下总是在那里的。
族尹们已返回族邑中略作休整,此刻精神正好,见白岄出现,又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巫之后要去何处?听闻周人要继续向东讨伐奄国与蒲姑等地,大巫也要同去吗?”
“大巫与周王这样亲近,为何不为我们争取一些好处呢?”
“您毕竟也出身商邑,原该与我们更亲厚才是啊。”
“我们各族若能取得要职,不也能像微氏外史一样,成为您的依靠吗?”
“是啊,周人这样狡诈,言而无信,我们应当站在一处,不可生分啊。”
“大巫希望我们怎么做?只要您开口,我们必定会听从。”
白岄抬眼瞥向那名族尹,民众面前,她自矜于身份,自然不会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
“神明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既然已派遣神鸟前来指引人们,为何不跟随祂们而去呢?”
民众们群聚过来,“神明希望我们去洛邑吗?您也是这样希望的吗?”
“大邑……就不管了吗?”
“是啊,大邑这样好,这数百年来也未遭水患、大灾,墙垣屋舍时时修缮,并无破蔽,为什么要弃祂而去呢?”
白岄温声答道:“当年盘庚王逐雨水迁来此地,如今降雨减少,这里已不是最好的居所。”
“可是……”
白岄仍耐着性子宽慰道:“南亳雨水丰沛,洛邑河流环抱,选一处作为你们新的城邑吧。”
殷民们彼此看着,不置一词。
她说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这是天下最好的两处,地势平坦,水源充沛,植被丰茂,且没有兵乱之患,没有外族之扰。
令他们迁居彼处,确实是一种优待。
可他们不想放弃生活了这么久的城邑,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或许……神明又会让雨水返回呢?
白葑拦住了他们,“我们将要返回族邑,夜已深了,还请各位族尹也带着民众返回吧。”
白氏的族人已在族邑之外等候,还有几名族尹缠在白岄身旁,不愿离去。
白岄回过头,语气冷然:“当年的事我们并没有忘记,父亲与兄长是怎样为你们所害,应当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们吧?白氏的族邑不欢迎你们,请回吧。”
族尹们对于她的表态毫不在乎。
“大巫怎么还在挂怀那些事呢?若是大巫的父兄还在,你又怎么能被周人奉为上宾,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就是啊,争权夺利的路上,总是要有些牺牲的。而且正是因为大巫的父兄去了天上,您才能成为神明的女儿啊。”
“而且那都是贞人的主意,是先王下的命令,和我们可没……”
“回去吧。”白葑吹灭了灯火,横过一柄小钺挡住了他们,“你们应当也知道,贞人涅是巫箴所杀,再添上你们几个,想必周人也不会介意的——何况,你们这样顽固不化,周人只是找不到借口杀你们,若是巫箴动手,他们想必是乐见其成吧?”
族尹们刹住脚步,他们也都认得白葑的。
他是白岄的族兄,是精于祭祀的男巫,起初是其兄长白屺的助祭,后来又成为白岄的助祭。
他的性子不似白屺随和宽仁,也不像他的兄长圆滑完满,而是与白岄一般冷情,否则也不会担任人祭的助祭长达十余年之久。
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连微子启都已离开殷都,百工、百官、小臣尽数撤出,那些机灵的族尹带着族人们各奔前程,如今他们余下的这些人,就算是无声无息地与大邑死在了一处,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月亮已沉入了西侧的地平线之下,白氏的族邑内却还喧嚷未歇。
巫腧迎上前,解释道:“大巫迟迟未归,族人们忧心你,都不愿去歇下。恰好有一名病患亡故,大家等得心焦,便索性为他开凿墓室,连夜安葬。”
白岄远远看着忙碌的人们,商人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死后葬于族中,从生到死,都不与族人分开。
“那些病患,还剩了几个?”
巫腧面色一凝,“两个。”
【试图混入的知识卡片】
客星:中国古代天文学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这类天体如“客人”一样寓于天空常见星辰之间,故谓之客星。
文中所描述的“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的客星,长达二十多天,是超新星爆发。
《史记·周本纪》:“(孟津观兵段落)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很白话不翻译了,是中国人最爱的祥瑞!)
(当然以上记载并没有直接关联,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时候超新星爆发的记录啦,都是我的加工和发散,不是史实不是史实不是史实,别信[垂耳兔头]。)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这样悬殊的差别……
一旬后,丽季和辛甲从洛邑返回。
丽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众人忙碌,前两次未及带走的文书与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装上牛车。
整个殷都所余的巫医与小疾医都聚在这里,他们还不想远离神明,打算随着巫祝们一道启程,前往丰镐。
丽季在族邑内转了一会儿,没找到白岄,拦住了路过的葞,“阿岄呢?”
“内史和太史回来了。”葞将手中的木匣交给身旁的巫医,带着辛甲与丽季走进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过杂草,此时深冬,灌木落尽了叶片,只余下些许干枯的枝桠。
与池苑连通的陂池位于庭院一角,水位低浅,池水明净,倒映着没有一片云丝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为会客之所,葞铺开坐席,请辛甲于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丽季身旁作陪,“邶邑的民众不愿迁走,与前去敦促搬迁的兵卒发生了冲突,岄姐跟着周公和司马去劝说他们了。”
“劝说?他们真会听从吗?”丽季皱起眉,“当初也是邶邑先闹起来的,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许多吧?不过也难怪,邶邑临近王陵,不少人就是为了守卫先王才举族迁至那里。”
他们在那里居住了近三百年,守护着先王的安眠,想要说服他们抛弃先王离开,难于登天。
辛甲闭上眼,“大部分民众均已迁走,现在还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后要迁居到卫邑,或是打算跟随大军迁居至大东地区,不愿离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葞叹口气,“……要怎样处理他们呢?”
辛甲续道:“他们若始终不愿听从劝告,届时将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后呢?”葞咬着下唇,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的,说到底所余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虏,瀍水以东便是关押他们的囚笼。
丽季面色不怿,“他们何必这样固执呢?也许王上从一开始,就不该顾及什么仁义,让他们仍留在大邑。阿岄说过,如果他们不愿离去,希望能将他们献于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头,沉默不语,辛甲也闭目不答。
作为在殷都长大的人,他们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虽然听起来冷酷残忍,可对于殷之民来说,由他们最敬爱的大巫送他们前往天上,获得长久的生命,永远侍奉神明,那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白岄推门进来,她穿着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佩着松石与白骨雕琢的坠饰,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弯间,似乎才从邶邑返回。
“太史和内史都回来了?巫离他们呢?”
“巫离暂留在洛邑安抚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里,应当不会有失。”辛甲起身,问道,“邶邑的事解决了吗?”
白岄摇头,“……他们十分固执,不知从哪里听说之后要迁毁宗庙与享堂,情绪激动,眼下司马将他们暂时关押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劝不动他们吗?”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将祭服交给白葑,低敛了眉,“他们连兵戈加身都无所动容,区区几句装神弄鬼的说辞,是劝不动的。”
丽季不悦,“那就让他们去追随先王好了,这些年来追随先王与殷君而去的也有近万人,他们何必留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白葑将祭服收起,制止丽季,“内史,不要这样说,他们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开了话题,“今日要去各处巡视,太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声抱怨,“怎么不叫上我?”
“内史不是还有许多典册要看吗?”
“那都是小事啦。”丽季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绸所裁的衣衫,“穿这么少,不冷吗?你不觉得吗,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来殷都的时候,族长和阿岘特意让我给你带些冬衣,是阿岘头一回参加畋猎所得的皮毛缝制的,我去叫随从们找出来。”
人们陆续离开之后,热闹喧嚷的大邑变得萧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散去,冶炼铜矿的炉火熄灭,于是冬天的寒气畅通无阻地席卷了这座半空的城邑。
说是巡视,也不过是在王邑之外四处走走,查看民众搬迁的进度,敦促不愿配合的人们启程。
尚未离开殷都的族尹们照例前来相陪,锜氏与条氏等族已认定了新主,跟随在周公旦与司马身旁,一一汇报近来的事务。
条氏族尹道:“索氏、长勺等族已提前启程,将在奄地西南方驻扎,探查奄人的动向,等待大军前去会合,他们事务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报。大巫三日前已为我族卜问过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备兵戈、戎车已毕,昨日我已将族中名册递交给司马,随时听从调遣。”
周公旦点头,“有劳了。”
条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敢,这是神明与先王的嘱托,我们自当尽力。”
徐氏族尹接上话:“我族与徐君有旧,也望能编入大军,一同前去。”
司马递过一份简牍,“请族尹晚些时候,至官署与我详商此事。”
不愿迁走的族尹们仍缠着白岄和辛甲,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巫之后要返回西土吗?毕竟建造新邑,也需花上三年五载,不如让我们追随您先前往西土吧?待新邑建成,我们再迁至洛邑,绝不推脱。”
白岄不理睬他们,丽季笑道:“丰镐既已有了外史,就不需要你们了。”
“哎呀,内史怎能这样说呢?盟友总是越多越好的。”
“而且您也知道,周人总是这样不守信,现在他们还用得上大巫,自然对大巫礼遇有加,奉为上宾,往后谁知会怎样呢?得趁此时,在新邑多多培植商人的势力才对。”
话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丽季不再反驳,辛甲则当作没听到。
族尹们再接再厉地劝说:“是啊,大巫还年少,只知侍奉神明,于这职官间的倾轧,还是所知太少,应当让我们跟随在您的身旁,出谋划策才好啊。”
“各位族尹也太高看自己了。”白岄抬眼看着他们,语气嘲讽,“我是丰镐的大巫,群巫听从我的号令,百官也不敢对我有所置喙,哪怕是王也要让我三分。各位如今却是阶下之囚,只是还敬重你们曾为一族之尹,始终以礼相待。”
“这样悬殊的差别,各位要怎样为我出谋划策呢?”
族尹们被抢白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巫祝们受周人看重,自然容易一些,往后可不好说啊。”
椒跟在后面抿唇笑了,轻声道:“大巫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呢。”
“说的又没错。”丽季耸了耸肩,“他们若真有眼色,早该跟着微子,岂会留到此时?阿岄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哪里用得着他们教?”
离王邑最近的一处制骨作坊前人影幢幢,工匠们已尽数离去,作坊内残留着大量废弃的骨料与未能完成的制品。
微子启留下的数名官员正带着属下清理作坊内所余的兽骨、鹿角与蚌壳,挑选出还能加工的那部分,择些轻便的材料带走,余下的尽数倾倒进大坑掩埋。
破旧的锉刀与砺石未及带走,也被一同废弃,埋入土中。
椒看着那些骨材被泥土层层盖住,忍不住问道:“这些都不要了吗?”
官员们好奇地打量着来自丰镐的女巫,她看起来纯良乖巧,与殷都的女巫大不相同,其中一人答道:“都是些废料与半成品,工匠们既然没有带走,便是冗余之物,女巫若喜欢,可在此挑选一些材料,自行雕琢。”
“唔……”椒皱起眉,她哪里辨得出兽骨的好坏,隐约记得巫蓬教过她制作骨哨的方法,便在其中拣了几枚尚未开凿音孔的骨哨和角锥、锉刀等工具。
又看过几处铸铜、制陶的作坊,废弃的矿粒与碎陶片也都倾入深坑,残次品堆放在屋角,孤零零地等待被销毁的命运。
返回王邑时天色已暮,候鸟正掠过天空,归返它们在池苑之中的栖居之所。
“呀,大巫,你看——”椒指着从池苑一角跑出来的小鹿。
此时隆冬时节,早春将近,早生的小鹿们已能跑会跳。
这些日子人们离开大邑,池苑内的鸟兽没了约束,时常跑到杳无人迹的街道之上。
初生的小鹿不怕生人,欢快地跃上前,咬住白岄的衣袖在口中嚼着。
“哎呀,是饿了吗?怎么缠着大巫?”巫祝们忙摘来常青的枝条,在旁逗引小鹿。
白岄抚摩着小鹿柔软的耳朵,大邑即将被废弃,池苑也不能幸免。
这些年雨水减少,气候干冷,除了这精心打理的池苑,其实殷都附近,早已不适合这些鸟兽生存,它们也该随着人们一同南迁了。
白岄看向巫祝,“池苑即将废弃,你们吹奏乐曲,驱赶、招引鸟兽向南而去吧。”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不书 我们脚下的累累白……
暮色笼罩着王城,族尹们各自告辞离去,返回族邑。
司马也有事务要忙,“定于在初春出兵,向东征讨奄、徐与薄姑,算来也就半月时间了,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提议:“太史和内史才从洛邑返回,早些去休息吧?”
丽季摇头,“去了趟洛邑,已耽误了许多时日,你看那些制骨、制陶的作坊都已处理完毕,我们怎能落后呢?就趁夜去处理典册吧。”
“我与你同去。”白岄侧头叮嘱,“椒,去召集巫祝和作册前来,不要惊动族尹们。”
椒小声地应下,“大巫放心,我早已知会过巫祝和作册。”
辛甲揉了揉眉心,这一路往返洛邑,确实颇感疲敝,但事务堆积,还远不能松懈,“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卒到洛邑镇守殷民,我与司马同去,商议此事吧。”
王城地势较高,一路拾阶而上,竹板加固的夯土墙垣之内,过去商王处理事务的太室朝南而建,一旁有公卿们协理政事的官署。
墙垣之外是一带彼此相连的院落,墙面上抹的白垩粉已经剥落,露出其下的竹板与草茎。
周公旦停步,望着那处院落,“那时,我们就暂居在此。”
“先王还在殷都的时候吗?”司马看向那几座屋舍,“这里……看起来有些破蔽,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那是与王宫毗邻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族邑,四周戒备森严,是供给远来的方伯及其亲族、随从居住的舍馆。
在取信于商王之后,他们才能在王城内随意走动。
之后,商王会给他们指派事务、安排官职,赐予他们封邑,指定殷都的族邑与他们结为姻亲,直到他们也融入殷都,成为大邑的一部分。
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商王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将他们的文字与信仰传播到武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自从商王移至朝歌,方伯们或随他前去别都,或返回族中,也有许多不愿臣服者被匆匆杀害、作为祭牲葬于宗庙之旁。
殷君返回王城后也没多少宾客与使者来访,未及好好修缮舍馆。
如今这里已空置了多年,门庭冷落。
“我幼时刚到殷都,也在这里住过。”丽季走过舍馆门前,站定看了一会儿,“还有些许怀念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邑,和荆楚的景象全然不同。”
他回望空旷无人的王邑,曾经这里人烟稠密,繁华喧闹,像是祝融一族曾经守护的火种一样,让人觉得祂能永世燃烧,永不熄灭。
可后来人们学会了生火的办法,于是他们吹灭了天上的雷火,祝融的后人也失去了火正之职,在流离中窜入荆南,与蛮族杂居。
原来即便是神明赐予的天火,也终有一天会熄灭啊。
藏有典册的宫室位于王宫深处,几名作册已在此等候,室内秉着灯火,映出堆积如山的简牍与甲骨。
“周祭与例行祭祀的卜甲繁多,积存一段时日后,会在享堂附近集中掩埋。何况先王那时移于别都,祭祀也在那里举行。”白岄拾起一片龟甲,“这里所余的,仅是近年周祭与岁祭的记录,还有享堂中所藏的少量卜甲。”
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卜甲,看了看,确实是祭祀的记录,“微子一件也没有带走吗?”
丽季奇怪道:“卜甲是与神明的问答,都是过去的事了,带走有什么用?留着纪念吗?微子那时亲自来翻阅过典册,只带走了与先王相关的文书。”
那是贞人们的工作,在卜甲上钻凿痕迹,之后刻上占辞,卜问神明,钟意怎样的祭牲和怎样的祭祀,奉上祭牲之后,又是否能够获得想要的结果。
他们会暂时保藏卜甲一段时间,以备验证占卜的灵验与否,再调整卜骨的选材、钻凿,以期获得更准确的结果。
待卜甲积存到数千枚时,就将它们埋入深坑,从此交给神明保管。
周公旦将卜甲轻轻置于几案上,“之前我翻看文书,见其中有关于旧制的记载,如今殷民四散各处,或许还不惯与周人相处,应参照商人的旧制管理他们,请巫祝与作册甄别之后,将那些文书送返丰镐吧。”
白岄点头,“甲骨就按之前的旧制,埋入亳社之下,余下的简牍要怎样处置?”
“不必特意处置,就留在这里。”周公旦顿了顿,“将涉及西土的甲骨挑选出来,也送回丰镐。”
“要那种东西做什么?还真要留作纪念吗?”丽季搁下一卷竹简,一头雾水,“再说……自从先公王季被封为‘牧’,前后将近五十余年,商王日夜忧虑你们侵扰中原,卜甲中自然有不少关于西土的记录,有些早已埋入地下,甚至连所埋藏的方位都不知。”
周公旦摇头,“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将眼前的处理掉。”
白岄将甲骨搬到一旁,“对了,内史把之前的文书带来了吗?”
丽季从怀里取出几卷简牍,“在这里呢,从府库中取出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
白岄翻看了一遍,“将巫祝相关的字样都删去吧,也不要过多提起微子的事,还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写。就将罪责尽数推给先王,按我们之前的说法,是他无道惹得上天降下惩罚,兵败之后,他奔至鹿台自焚,以谢天下。”
丽季不同意,“那怎么行?这可不能乱写。”
“‘自焚’是真,只是不写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颠倒黑白,怎么样都可以。”丽季叹口气,直言道,“可巫祝们也做了许多事,你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凭什么不能让后人记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无记录,往后岂不是任由他们污蔑诋毁?”
“我们不需要记忆。”白岄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脚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后人验看的、万世不变的记忆。”
“再说了,难道你要这样写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与微子、胶鬲大夫等人,都受后人质疑吗?”白岄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斜支着面颊,“过去夏后氏的百官归顺了汤王,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啊。”
说到底,背离自己的故国,似乎不是太好的声名。
记载得越详细,越能让人猜测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启,都想让后人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为不写,就不会有人乱猜了?猜得多了,总有一个能猜对。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写吧,我就当没看到。”丽季把笔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这样说,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来似的。”
“说不定呢?”白岄不接笔,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翻阅,寻找关于西土的零星记录。
丽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摇头道:“从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卜甲和骸骨,这得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尽数清理出来?”
“巫箴,别开这种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笔,拆掉简牍上的编绳,将其中几枚抽出,替换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与卜甲尽数被挖掘出来,岂不是他们所作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白岄摇头,正色道:“我没有跟你们玩笑,曾经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们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必血缘亲族,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字的后人,就可以作为后继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开这层层压覆的泥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们,理应被准许一窥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丽季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简牍,“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周公觉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巫祝还真是古怪。”
他们关注于整个族群的利益,远远胜过当下的王朝,或是他们自身。
他们希望人们能够向前走,不惜诱哄、欺骗,编织谎言与并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着人们向前。
作为掌权者,其实不喜欢他们,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依赖于他们。
“因为神明曾嘱托巫祝们,照顾世人。”白岄温声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龙或是神鸟,而是成为了神明的先王与先圣。”
王与巫曾是一体,后来王将他们的一部分作为巫祝流传下去,继续爱护、引导世人。
自从接受这个托付以来,历经数千年时间,巫祝确实如他们所愿,为人们指引了一条路,或许并不那么正确,但拥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没有路了。
早在五百余年之前,人们就开始忧虑,这条路大概真的不对,前方是无尽的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除了寻找新的道路,别无他法。
西土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更理智的道路,或许依然不够正确,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长的距离。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交给之后的人们再去忧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