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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1 / 2)

第51章 好事近(一) 他的唇。

该怎么形容这一瞬?

甜润鲜活, 宛若神邸,是沉溺,是心甘情愿。

她的唇柔软的不可思议, 闻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都绷紧了,不敢再动, 唯恐惊扰这份小心翼翼的轻柔。

叶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探试变得大胆。

她勾出舌尖, 像初生乳蛇试探性地吐信,极轻地扫过紧抿的唇/缝, 濡/湿/温/软,太过真实。

神魂俱震。

灭顶般的罪咎劈头盖脸地朝闻空砸过来, 他自知有愧有罪, 戒律威严悬在他的头顶, 他该推开她的。

但他的手臂却先过他的神识, 不由自主地揽过她。

闻空闭眼, 身披僧袍,但自知十方诸佛已无法再撼动他了。

闻空突然在这一刻可以原谅儿时母亲的鞭笞了。

那时他小, 不想做和尚,母亲手中那根浸了盐水的藤条, 一下又一下,抽在试图逃出山门的他的背上,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蜷缩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母亲的马车决绝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门在他身后訇然关闭,从此红尘是红尘,佛刹是佛刹。

他被留在清规戒律里,被年长的沙弥推搡,被克扣斋饭,被挤到漏风漏雨的小屋睡觉。

可正是这身被强行披上的僧袍,才能让他在一年后随师兄去侯府诵经,才会碰到她。

见面的第一回,她就帮他斥责了同门师兄,她那时还那么小,就会行侠仗义了。

人生充满讽刺,倘若他不是和尚,便无缘遇到她,可正因他是和尚,这身袈裟就成了无情天堑。

一瞬极短,贴着闻空唇角的温热压力,在下一瞬就松了。

叶暮整个人都擦着他的脸颊倒了过来,落在他的怀里,软瘫瘫的,只剩下全然的松驰。

静坐良久。

“叶暮?”

闻空唤她,喉间哑涩,他抬手,轻轻搡着她的肩背。

没有回应。

只有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长睫阖拢,酡红未褪的脸颊贴着他的僧袍睡着了。

闻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

她轻飘飘地就击溃了他花费巨大心力才勉强筑起的金刚心,显得他在佛前那些不饮不食,近乎自戕的苦修与挣扎,像个笑话。

她可能都不知道她亲的是谁,可能都亲错了人,可能都不记得亲他,闻空抿抿唇,他在心中比较这几者哪种更让人难受,似乎,都不大舒服。

她太恶劣了,行事总是这般不管不顾,搅乱他,自己却安然酣睡。

闻空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将叶暮身上那件松散下滑的斗篷仔细拢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小截泛着醉后红晕的安静侧脸。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在背上,下山。

山风更冷了,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四野愈发空旷寂静,闻空驻步抿唇,其上还有她的甜香,方才的惊心动魄的确存在过。

从此背上的人便是他的业,他的债。

闻空往上托举了下她的膝弯,“叶暮,你知道你方才亲的是谁?”

她在他背上阖着眼,听他来回问了好几回,才似不耐烦的答,很是理所当然,“我亲的自然是我的郎君。”

“郎君姓甚?”

她又不说话了。

闻空替她说,“郎君姓谢,名以珵。”

无论她是否亲错人,他都在心里已皈依于她的门下。

他克制过了,但身体本能依然背叛了佛祖,自此,他知自己已无药可救。

心中佛国,换了人间。

“四娘,新年了。”

闻空借着山风掩护,像她最亲近的人那般唤她,“我俗名叫谢以珵,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正月初一,元旦。

晨光透过窗纸,已是明晃晃的白亮。

叶暮醒来时,只觉头壳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木胀胀地疼。

她撑着额角坐起身,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来,璀璨的烟花、凛冽的山风、师父温暖的背,还有……

亲了师父。

叶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抿了抿,真的亲了么?那香香软软的触感,是真实的么?

叶暮直觉是梦。

他僧袍下的肌肉贲张,手掌的指骨冷硬,整个人都清冷得像尊石像,怎么看也不像有这么软的唇。

真是该死,到关键就回忆不起来了,叶暮用力晃了晃脑袋,哪怕是梦,让她回味回味也好啊,可想不起来更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

但还未想明白,随即猛地想起正事,心里咯噔,糟了!昨日只顾着喝酒,竟忘了同师父提今日要与三姐姐在宝相寺见面这桩要紧事!

元旦,皇太后携太子驾临宝相寺祈福礼佛,此刻那宝相寺怕是戒律森严,飞只麻雀进去都得被盘查祖宗三代,哪里还容寻常百姓随意进出?

叶暮心头焦急,宿醉的头痛都被这急火冲淡了几分。

她匆匆梳洗,因腿脚仍不利索,又想着要赶时间,便难得没有吝啬,去巷口车马行租了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正值节日,车钱比牛车贵上一倍不止,她也不讨价还价了,事关三姐姐,容不得节省。

马车嘚嘚,驶出城门,朝着城西的宝相寺而去。

车幔半开,叶暮吹着冷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目光所及,通往宝相寺的官道虽因净山而显得肃杀,但沿途岔路,已悄然停驻了不少车驾。

那些车马规格不一,却大多装饰精致,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也格外神骏,偶尔有帘幕被小心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敷了粉,簪着珠翠的年轻女子侧脸,或是一双戴着玉镯,正整理裙裾的妇人手腕。

叶暮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难得随皇太后公开驾临佛寺祈福,这对于京中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家眷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借着礼佛祈福的名头,带上家中正值韶龄的女儿,哪怕只是让自家女儿的身影有机会在贵人视线范围内出现片刻,都是一次不容错过的亮相。

若能侥幸得了太后或哪位随行宫眷的青眼,问上一两句,那便是莫大的荣光,更是为不久后的东宫甄选选秀铺垫了先机。

可太子若不喜女色……

叶暮最初觉此念头惊世骇俗,心下胆寒,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倘若这猜测为真,对三姐姐而言,未必是祸事,甚至可能是天大的幸事。

若太子真有此等隐衷,那么所谓的东宫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是给皇室和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三姐姐那般温软怯懦,循规蹈矩的性子,既无惊艳之姿,又乏长袖善舞之能,在这些精心调教的贵女中绝不出挑。

落选,几乎是必然的。

根本就不用她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担惊受怕地谋划如何避开啊。问题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真正的麻烦,不在东宫,而在周氏。

叶暮想到此人就伤脑筋,这是个为了攀附权贵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

她岂会轻易放弃将三姐姐塞进太子府这步登天的机会?哪怕三姐姐资质平平,她既有此心,定想好手段为三姐姐铺路了。

只是不知她会做出何等举动,叶暮头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马车刚到宝相寺所在的山脚下,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遥,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横戟拦住。

“前方净山,天家驾临宝相寺祈福,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不得上前!”为首的队正声音洪亮,威严喝喝。

车夫吓得连忙勒住马,不敢再进。

叶暮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上山的主道已被完全封锁,拒马重重,旌旗飘扬,身着金甲或锦袍的侍卫沿山道林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林木掩映的寺宇飞檐处。

她吓了马车,心下一沉,知道凭自己绝无可能上去。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马蹄响。

一辆黑漆平顶,帷幕低垂的马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驶近,车辕上挂着小小的标识,叶暮一眼认出,那是翰林院的标记。

马车也熟悉,是江肆的。

马车在她旁边停下,车窗帷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江肆的脸露了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但用料考究,神色间带着一种属于新贵官员的沉稳气度。

“四娘?”他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想来宝相寺进香?不巧,今日圣驾在此,整座山都得净道封禁,寻常人等上不去了。”

江肆略倾身,“不过我因公务在身,倒是有令牌可以通行,要不试试坐坐我的马车?总比在此苦等,或白跑一趟强。”

叶暮本能地想拒绝,但目光再次投向那戒备森严的山道,想到三姐姐可能已在寺中焦急,又想到蠢妇周氏……

罢了。

她垂下眼帘,“那便叨扰江大人了。”

江肆眼中涌过一丝得色,亲自下车,伸手欲扶。

叶暮侧身避过,自己踩着锦墩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将外间的寒风隔绝。

空间骤然变得私密,江肆在她对面那张铺着狐裘的软椅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

“四娘似乎很是着急?”他开口,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

茶水澄澈,热气蒸腾。

叶暮没有去碰那只杯子,而是抬眼,开门见山问他,“你可还记得,前世永昌伯府的三姑娘病逝之后,太子妃最终落在了何人头上?”

她的记忆因重生日久而斑驳模糊,许多细节已漫漶不清。

但他不同。

他重生的时日尚短,前尘往事,尤其是这等牵涉权柄更迭,后宫风向的大事,理应记忆犹新。

既是都是重活一世的人,而且叶暮对他更无讨好之意,就没必要遮掩客套了。

“你还对竞选太子妃有兴趣?”江肆挑了下眉眼,“所以你今日不是来上香,而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叶暮,你这一世花样还挺多啊,扶摇阁的账房娘子做腻了?”

“说重点。”叶暮不耐,声音冷了几分。

江肆见她冷脸,倒是老实答了,“是镇国公府家的二姑娘,永昌伯府那位病逝后,不到半年,她便由陛下亲自下旨,聘为太子妃。”

“那后来太子登基,也是她成了正宫皇后?”

“自然,太子正妃继位后自是皇后。”

“那他们感情如何?”

她想江肆前世官居高位,常出入宫禁,或许曾窥见过帝后之间的些许真实。

岂料,这话听在江肆耳中,又全然变了味,不由火起,“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痴心妄想。”

“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况,侯府弃女,流落市井,在迎来送往之地操持贱业,连个清白名声都难保全,再看看你栖身的榆钱巷,破屋陋室,你以为那九重宫阙是什么地方?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副身份,连宫门外洒扫的粗使宫女都不如!也配肖想?”

他重重靠回狐裘软垫,目光攫住她,“这一世,我能重新找到你,已是你的造化。我江肆,才是你能够到的最好归宿。你前世是我的妻子,今生,也只可能是我江肆的妻。这是命定,你逃不掉。”

叶暮看着他额角那道前几日从牛车上摔下留下的新鲜疤痕,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痕,只觉得荒谬无比。

同他真是讲不到一处,她问东,他偏要说西。

叶暮道,“我不知道你这般深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但我们今生,绝无可能。今日能与你同车而坐,说上这几句话,已是我能容忍的极限。江肆,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们前世,难道不曾有过好时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只要你应了我,今世母亲会一直安置在老家,绝不让她再来搅扰,我们自然能回到从前。”

“那是‘你觉得’的好时光。”叶暮打断他,眼底淡漠,“我今世仔细想过,我们之间,从性情、志趣、到为人处世,无一合拍。所谓的好,不过是我一退再退,委曲求全换来的表面太平。”

“不合拍?我们在榻上难道也……”

“你并没有让我舒服过。”

叶暮截断他未尽的秽语,干脆利落。

“单论这一点,我们也不合适。”

江肆的脸瞬间涨红,他被这直白到羞辱的拒绝击懵了,狠狠砸碎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他欺身向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谁让你舒服过了?!”

其实,哪怕前世有过多回,叶暮对男女之事上,依旧懵懂。

前世与江肆的夫妻敦伦,于她而言更像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差事,令人疲惫且非常不适。

她僵硬地承受,心中只盼着快些结束,从未体会过话本诗词里描绘的那种“粉融香汗”、“春思翻浪”的旖/旎与欢愉。

她只是在隐隐约约中,从年长仆妇暧昧的私语,从其他夫人偶尔流露的满足神色里,懵懂地感知到,这件事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经历的那般索然无味,甚至或许还很有乐趣。

后来抄写话本时,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香艳的话本戏文,那些“帐底鸳鸯”、“被翻红浪”、“娇吟细细”的字眼,总会让她耳根发热,匆匆掠过,却又在心底留下一丝模糊的好奇与赧然。

那些故事里的女子,为何会要儿郎一回又一回?若真是只有苦楚,又何来缠绵的喟叹?

但与江肆,即便是刚好那会,夜间他来,她心里依然会有障碍,甚至会暗暗盼望他能在书房一不留神就看书看到天亮。

此事又不好同旁人讨论,叶暮只能自己去悟,将这些半零半碎的认知与前世的体验对照,得出结论,问题不在此事,而在此人。

此事无论是书中还是旁人的口述中早有论证,是十足美妙有趣的。

她体会不到,定是人出了错。

“你管不着。”叶暮迎着他迫逼的视线,声音极冷,“总归我已知道其间妙趣,绝非像你对我那般,江大人,就凭此点,我与你,就绝无可能重修旧好。”

“你!”江肆气得浑身发抖,撑在车壁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掐上她的脖颈。

然而,马车恰在此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恭敬低声道:“大人,宝相寺山门已到,前方禁军拦路,车驾不能再进了。”

叶暮推开他,踉跄着跳下马车,自己已经同他说得足够清楚了。

而且她不觉得江肆今世想娶她是因爱她,而是因他得不到。

江肆的执念,与她叶暮本身是圆是扁、是喜是悲无关。他的不舒服,并非源于失去挚爱的痛楚,而是一件本应牢牢锁在他柜中的旧物,竟敢自己长了腿跑掉,还跑到了他目之所及的尘土里,沾上了他无法掌控的烟火气。

他难以接受,所以才招惹她,说白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他想让她归位,变成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四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两世交错,她早就爱上别人了。

寺门石阶旁,三姐姐叶晴正不住地张望,脸上写满焦急,而在叶晴周围,疏疏落落,或站或倚,已聚着不少身着华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和陪同主母,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山路主道,等着御驾。

叶暮小跑过去,一瞧都是熟面孔。

从前在侯府,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赏春游园,打交道的、暗中比较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人。

京中适龄的贵女,今日怕是大半都借着礼佛的名头聚到了这山门外。

“呦,我当是谁呢。”一道讥诮之音自身侧响起,“这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四姑娘么?哦,瞧我这记性,该说是侯府前四姑娘才是。”

叶暮不必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苏瑶。

叶晴已小步挪过来,紧紧挽住叶暮的手臂,凑耳道:“四妹妹,是苏瑶,她被大伯母退婚了,面上说是大哥哥外放苏州,怕耽误她年华,可私下里都传,定是她德行有亏,否则大伯母还是她表姑,怎会如此不留情面?她最近有点失心疯,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叶暮目光微闪,想起在侯府时对大伯母王氏有过几句提点,看来王氏是去查证了,且结果让她果断斩断了这门亲。

她轻轻拍了拍叶晴的手背示意安心,这才缓缓转过身,“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瑶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纹的锦绣袄裙,外罩着浅碧色刻丝灰鼠斗篷,颜色清雅出挑。

退了婚自然要找旁的出路,这一点叶暮也是佩服她,丝毫没有气馁之意。

“方才见你从那车上下来,我还当是认错了人。”苏瑶唇角弯着,“叶姑娘真是好本事啊。出了侯府,转眼就攀上了更新的高枝?”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江肆,他身姿挺拔,在清一色或绯或青的官袍中颇显眼。纵然近来有些他的风言风语,但那副英俊的皮相和状元光环,依旧引得不少等候的贵女偷偷望去。

苏瑶见叶暮不语,只浅笑着看她,心中那股因被退婚而积郁的邪火更旺,“你也是好手段啊,从状元郎那里下了车,就来撞这里的运气?你不会以为穿得寒酸点,就能引得太子爷侧目怜悯了吧?”

她未抓住她们出府缘由做文章,叶暮眼波轻转,看来王氏行事终究保留了余地,估计是以母女俩“病弱需静养”作为对外说辞,这也是惯来大家族保全门面的说法。

不过王氏这般周全,在叶暮眼中,反而更觉出她的心虚来。

叶暮浅笑,“今日我来,是为祈福,正月初一,讨个好兆头罢了。没曾想撞见皇家仪仗,上不得山,江大人心善,顺路捎了我一程。”

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萍水相逢,江大人路上倒没怎么瞧我,反而提了好几次苏姑娘呢。”

苏瑶正等着她羞愤反击,没料到她突然把话头引回自己身上,不由一怔,下意识追问:“提我?提我什么?”

“自是称赞苏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乃京中闺秀典范。江大人言辞间,对苏姑娘颇为欣赏。”

反正他们前世便能勾连到一处,这一世,她不妨早些成全,送他们一程。

这盆蜜糖泼过去,是引得蜂蝶逐香,还是黏住手脚,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几道原本落在叶暮身上审视的目光,悄然转向了苏瑶,带上了重新估量的意味,还有艳羡,毕竟,那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子。

苏瑶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被退婚后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明面上的疏远冷淡,早已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刺得她有些眩晕。

她刚被退了婚,颜面扫地,家族里已有微词,此时若能有江肆这等人物递来橄榄枝,足以让她在姐妹圈中重新挺直腰杆,甚至反将姑母王氏一军。

她也不犟了,戾气悄然消散,她微微向前凑近了些,语调亲昵,“四妹妹,那江大人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叶暮从善如流,“他说呀,苏姑娘是他入京以来,见过的闺秀中,品貌才情最为拔尖的一位,尤其赞你诗书气华,非寻常脂粉可比。”

苏瑶如今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那般狠辣心境,自然好骗,被叶暮耍得团团转。

她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嘴角抑不住地向上翘了翘,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软化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着叶暮的叶晴,忽然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有几分窘迫:“四妹妹……我、我快不行了……”

叶暮正夸得自己都有点反胃,闻言以为是叶晴听不下去了,侧头低声道:“再忍忍。”

“不、不是……”叶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按住小腹,身子微微佝偻,“是肚中翻搅得厉害,绞痛……我想如厕……”

她羞得耳根通红,在这等场合,这等急切,简直是灾难。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

静默几息,江肆已敛起心绪,面色从容,“师父,时辰不早,太子与太后凤驾想必将至,江某还需至山门外候迎,不便久扰了。”

闻空单手立于胸前,默然一礼。

江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边殿小径,有一女子攥着物什匆匆跑过。

闻空听他唤住了那女子,“四娘,闻空师父方才算了一卦,说我们有缘!”

第52章 好事近(二) 心上人。

闻空一怔。

他往半开的支摘窗外一瞥, 是叶暮无疑。

方才他只当是寻常俗世男女的姻缘问卜,干支五行,形冲克害, 于他不过是冰冷字符, 直到此刻,那熟悉的名字被男子用如此熟稔喊出, 这纸上的八字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变得鲜活起来。

闻空依然静坐, 细听窗外动静,他们应当很熟, 不然男子不会知道她的小名。

“四娘。”

叫得极其亲密,像叫过很多次一般, 很是熟练。

闻空垂眸, 看着那张写有八字的素纸, 指尖有些许发烫。

四月初八, 浴佛节, 佛诞日,也是她的生辰。

他本往下耷拉的嘴角, 难以抑制地向上牵。

他皈依于她,岂非名正言顺。

这个时节也好, 暮春初夏,木气葱茏,卯时,朝阳初升之时所生,正是一日之中最为勃发的时刻。

原来她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辰降临人世。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压不垮的韧劲,像石缝中钻出的草芽, 即便身处泥泞,也总能自己挣出一片生机。

她的命格根基,本就透着这般盎然的生命力,明媚的不可忽视。

闻空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的八字上,边上那行有些刺目,他把手中的纸撕成两半,将叶暮的那行塞入僧袖里,贴着手腕肌肤紧靠。

他强行把她的命理从这场令人不快的合算中剥离出来。

闻空抬眼,看向窗外的男子,此刻,他已能猜出此人身份了,新科状元,江肆。

也就是胭脂铺伙计口中,和叶暮登对的那个男子。

一点不登对。

并非出于私心妒忌,而是连八字都显他们不合。

窗外一直未传来叶暮的声音,脚步声已远。

她昨晚在宝石山顶,想亲的人是他么?

闻空抿抿唇。

她亲错了,他可没亲错。

何况她与江肆不是良缘,他既是她的师父,看透这一点,自然得助她远离苦海。

另一头被闻空认为尚在苦海的叶暮,听到了江肆说的话,横眉瞪了他几眼,真是胡咧咧!

什么有缘!鬼话!胡诌!

可眼下不是与他纠缠口舌的时候,三姐姐还等着呢,她按捺下心头那股火气,捏紧了袖中棉纸,加快脚步,只是在匆匆疾走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往窗里瞅了眼,侧颜清寂,是她师父。

师父真替江肆算了她和他的八字?

叶暮腻烦,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哼,师父算的也未必准,就算有缘也做不得数,她如今有的是力气,也有的事决心,管他什么八字姻缘,管他什么命定之说,就算是铁链铜锁,她也能找来利斧,亲手斩断。

她的姻缘,她得自己说了算。

叶暮快步走回那僻静的净房外,门扉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抬手轻叩,“三姐姐?纸拿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叶晴有些发闷的回应,“四妹妹,你……你从门缝上头递进来就好。”

这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虚弱,还有点压抑。

叶暮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想到叶晴腹痛难忍,或许正窘迫不堪,便也理解了她不愿开门的心思,她踮起脚尖,勉强够到门楣上方一条窄窄的缝隙,小心地将一叠干净的厕纸塞了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叶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带上了哭腔,“四妹妹,能、能再去拿一些吗?还……还不够。”

“还不够?”叶暮愕然,“怎么拉得这样多,你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姐姐一向贪吃,这般下泻,别是急症。

“四妹妹莫问了,快去拿吧。”

叶暮听她难受,不再深思,“好好,我尽快再去寻。只是你千万撑住,太子和皇太后的仪仗怕是快到了,这附近不能再久留。”

她说完,转身又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净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倒不算难闻,角落放置的恭桶刚被叶晴添了草木灰,也算干净。

叶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就在她颈侧,一把森寒的短刃正紧贴着,冰冰凉凉激得她一阵阵战栗。

方才她久等叶暮不回,腹痛稍缓,她怕太子和皇太后已来了,只得勉强用了些粗糙的草纸了事,想出去看看情形。

她就着墙角铜盆里蓄着的清水净了手,刚整理好衣裙,便听到了门外的叩击声。

她一时肚中轻快,以为是叶暮回来了,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就在门缝打开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血腥气闪入。

冰凉的刀刃瞬间抵上了她的喉管。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别出声,帮我包扎伤口。”

声音沙哑,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叶晴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哆哆嗦嗦道:“可我……我不会啊……”

黑衣人眉头在蒙面布下拧起,言简意赅,“纸给我。”

“被、被我刚才用、用完了……”叶晴要哭出来,她能感觉喉间的刀在往里逼近几分。

“……你怎么拉这么多?”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噎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此刻并非讨论这个的时候。

叶晴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衣人不再废话,收刀,左手探出,猛地掀开她的外裙。

“啊?!你要做什么!”叶晴惊叫半声,立刻被刀刃压回喉咙的凉意逼成了气音。

“刺啦”一声,他从她杏色襦裙的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柔软的细棉布料。

随即放下外裙,根本看不出来里头少了一块。

“再敢大声叫,马上割了你的舌头。”

他扯下面巾,用牙齿配合着手,三两下将那块棉布撕扯成条,迅速缠裹在自己右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暂时止住了血。

“能、能放我出去了么?”叶晴泪眼婆娑,“你看到了,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很胆小的,出去后绝不会乱说话的。”

“放你出去?可以。”

黑衣人处理完伤口,气息似乎稳了一些,“你去三重殿,将佛祖金身像的莲花座后面的衣裳,拿给我。”

叶晴不敢不从,手刚碰到门闩,又哭着嗓,“可是我不认识路,我不知道三重殿在何处。”

“你怎么能那么笨?!”

黑衣人闭了闭眼,似乎耗尽了极大的耐心,再睁开时,咬着牙,简洁指示,“从这里出去后,往西边走,遇到的第二座大殿就是。”

“西边……”叶晴更慌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

黑衣人默然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杀了你。”

“别别别!求求你!告诉我西边在何处,我去拿,我一定去拿!”叶晴吓得腿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叶暮的脚步声和叩门声。

抵在叶晴颈间的刀锋轻轻一压,细微的刺痛传来,黑衣人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想办法支走她,快。”

叶晴心脏狂跳,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只能强忍着恐惧,让叶暮再去拿纸。

听着叶暮的脚步声远去,黑衣人立刻将叶晴一把推出净房。

“西边就是你当下的右边。”黑衣人森然道,“二十个数之内,衣服送不来,我就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叶晴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朝右跑去,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眼泪模糊了视线。

寺庙殿宇重重,廊道曲折。

她慌乱中差点跑过大殿,抬头看到匾额才惊觉不对,又爬地折返。

今日因御驾将至,大部分僧人知客都聚集到了前山门,以及大雄宝殿附近候驾,这后部区域反而空寂无人,这倒阴差阳错地让她的狂奔无人察觉。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格外庄严宏阔的殿宇,三重飞檐,斗拱森然。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踉跄着冲上台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沉重的殿门闪身而入。

殿内空旷幽深,映照着佛像慈悲垂落的眉眼。

空气里弥漫檀香,莲花座……莲花座后面……

叶晴绕到佛像背后,初时未瞧见衣裳,她只好摸索,在莲花座里,摸到了一个柔软包袱。

也没其它的了,叶晴抓起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二十个数,她心里数着,脚下发软,不敢有丝毫停歇,气喘着到了净房,瘫软如泥倒在地上。

“应、应该没过二十吧?”

“你可以滚了。”黑衣人道。

叶晴如蒙大赦,正要爬起来拉开门闩,就听四妹妹喘息近道,“三姐姐,纸给你,我们要快点了,皇太后的凤辇已到山门,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叶晴伸向门闩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门内的黑衣人,若此时开门,四妹妹必定会看到里面这个煞星!

这黑衣人这般凶残,不会把她们姐妹俩都杀了吧?

黑衣人凑耳道,“拿纸。让她走远点。立刻。”

叶晴喉咙发紧,“四妹妹,你把纸递进来,走远点等我,我怕一开门把你熏着。”

叶暮担心,“你能站稳么?不用我扶着吗?”

她何止能站稳,她都恨不得即刻插翅飞走!

喉间的刀又挨近,叶晴赶紧道,“我能,我没事,四妹妹,你快往边上走走,远一点。”

时间紧迫,山门外隐约传来的庄严乐声与仪仗行进声越来越清晰,不容她们在此争辩,叶暮依她。

叶晴别别扭扭的出来,眼神惊惶,还往净房里看了两眼,叶暮觉三姐姐奇怪,但当下来不及细问,带着她从角门出去。

刚一出寺,两人同时震慑。

从巍峨的山门石阶之下,直至她们此刻立足的角门边缘,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随行的官员、勋贵、命妇、僧众,皆俯首帖耳,屏息凝神。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暮一眼便瞥见了跪在前排命妇之中的王氏,王氏正频频回头张望,脸上难掩焦躁,直到看见叶晴出现,才似松了口气,但旋即又看到叶暮,眼神复杂,迅速低下头。

幸好她们跪得后面,叶暮赶紧拉着叶晴跪下,将额头抵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粗犷声音,打破肃穆,“皇帝陛下,太后娘娘。”

说话的是铁勒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服饰鲜明的年轻王子阿隼,“今日祈福大典,怎不见太子殿下亲迎?莫不是殿下贵人事忙,对此次两国交好的盛会,未曾放在心上?”

难怪此番有如此多的官员随驾,还有皇上亲临,原来是边疆部落王族的铁勒汗和他的儿子来了。

“还是太子对皇帝陛下压根没放在眼里啊?”

铁勒汗对在旁的王子笑道,“阿隼吾儿,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等轻慢待客,罔顾礼数的风气,万万不可学去,我铁勒儿郎,向来最重承诺与脸面,便是对草原上的牛羊,也该有起码的尊重!”

阿隼立即躬身,“父汗教训的是,儿臣铭记,绝不敢效此无礼之行。”

父子俩在这一唱一和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众人面前,公然羞辱整个大晋礼法与待客之道。

就在僵持时刻,山门内,庄严的寺庙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自寺内走出。

他上前向皇帝及太后从容一礼,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皇祖母。入寺过早,儿臣先行至佛前敬香,祷祝诵经,唯恐中途而废,对佛祖不敬,故而耽搁了时辰,未能于山门外亲迎,还请父皇与可汗,恕迟迎之过。”

是太子来了。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轻易打发掉蓄意寻衅的铁勒汗。

他笑道,“本汗怎么记得,中原礼仪最重长幼尊卑?向来只有儿子跟在老子身后,聆听教诲,哪有儿子撇下父皇,祖母亲自引领的御驾,自己先一头钻进庙里的道理?”

直指太子不敬君父,怠慢宾客,储君德行有亏。

寺门外陷入死寂。

一直静立于方丈旁的闻空忽然上前,行至御阶之下,朝铁勒汗双手合十,姿态恭敬。

“阿弥陀佛。”闻空深深一躬,“太子殿下之所以提前入寺,并非急行抢先,实是源于一番深虑与悲悯。”

“殿下早知大汗与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心意至诚,所求无非边境安宁,此乃大功德。然而……”

闻空顿了顿,“我佛慈悲,泽被众生,然佛门清净之地,亦有其法度。边塞贵客,纵有仁心,然久居朔漠,周身难免萦绕远方征战之金戈血气,此非人之过,乃是时势与地域所染。”

他看向铁勒汗,“殿下正是忧虑,若让大汗与王子携此凛冽之气,骤然直临佛前,恐我佛乍感陌生杀伐之息,故而,殿下甘愿承受可能之误解,先行一步,肃立于佛前。

将大汗与王子将至的消息,先行默祷禀明,上达天听。待大汗与王子移步殿内时,所遇所见,便唯有纯净佛光,与无碍之圆满祝福。”

闻空这一番话,引据佛理,巧妙反转。

不仅轻易滑过了铁勒汗的指控,更反过来塑造了太子顾全大局的形象,甚至还暗含了“为你们好”的体贴意味。

跪伏的众人虽不敢抬头,但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官员在下暗自钦佩,无不叫好。

这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寥寥数语,于无声处听惊雷,不仅解了储君之围,更彰示了佛法圆融智慧,真是妙到了毫巅。

叶暮微微抬眸,这就是她的师父啊。

面对草原雄主的咄咄逼人,四两拨千斤,坚定从容化解了连太子都难以招架的困局。

太厉害了。

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不受控制地从她心间涌起,仿佛那字字珠玑的智慧,也有她一份。叶暮嘴角微牵,师父站在那里,袈裟神落,神情静穆,太过于耀眼了。

这份难抑的心绪,她正想探头与三姐姐分享,却感觉她颤抖剧烈。

叶暮悄悄伸手,将叶晴几乎瘫软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极低的气音问道:“三姐姐?是不是肚子又疼得厉害?怎抖成这样?若是受不住,悄悄靠着我些。”

叶晴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颤颤抬起一点眼睫,朝着那杏黄色身影偷觑过去。

恰好,太子的目光也不经意扫过这片跪伏的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仓皇的一瞥。

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叶晴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将额头重重磕回冰冷的地面,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发冷。

是他!净房里那个黑衣蒙面的人是太子!

“可是地上太寒,跪不住了?”叶暮越发担忧,借着袖摆的遮掩,俯身更紧地拢住她单薄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安抚,“姐姐再忍一忍,他们讲话应该不会太久,马上便能起身了。”

叶晴长到这么大,虽在侯府见惯内宅阴私,又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刀锋抵喉,又与这般天大人物以如此诡谲方式照面的惊魂时刻?

她本就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只能靠着叶暮手臂,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没有当场软倒在地。

庄严法会终于开始。

众人起身,肃立于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

闻空作为今日祈福法事的主持之一,立于高阶之上,引领梵唱。

他的声音清越沉静,如同冰泉漱石,似有抚慰之力,缓淌过耳。

叶晴站在人群中,前后左右皆是屏息垂首的官员命妇,加之她低头缩肩,倒也无人特别注意她失魂落魄状。

只有叶暮始终紧紧挨着她,心下知不对劲。

她三姐姐再怎么软怯,可毕竟是侯府千金,基本的场面仪容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腹痛难忍,在这等皇家仪仗之下,也断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形同惊弓之鸟。

然而眼下情势逼人,没法相问。

祈福仪式接近尾声。

众人心神稍懈,有序整理仪态。

铁勒汗目光被殿门外一副墨迹苍劲的长联吸引,他虽不通文墨精妙,却也识得气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筋骨,竟与他草原儿郎仰望苍穹的豪情隐隐相合。

他眼中露出激赏之色,这样的字,竟出自这中原梵刹?

知客僧恭敬答道:“回禀大汗,此联乃寺中闻空师父所书,亦是今日祈福法会的主持。”

“闻空师父真是大才。”铁勒汗浓眉一挑,方才山门前那番机锋暗藏让他记忆犹新。

他倒像是想起什么,问向身边王子,“阿隼,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这位闻空师父曾游历至我部讲经弘法?他胆子是真大,独自一人,带着几卷破经书,就敢跑到我们王帐前讲什么放下屠刀,慈悲为怀。”

阿隼笑道,“父王记得不错,不过今日您也瞧见了,这位闻空师父确非常人,他走前还赠予我一卷亲手誊写的《金刚经》摹本,儿臣便是从临摹那卷经帖开始,真正识得了汉字形体之妙,苦练多年。”

他走到太子跟前,话锋一转,“久闻大晋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赏脸,与小王切磋一二,以字会友,也为今日祈福盛会添一雅趣?”

前头的话传到了后头,场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叶晴站在人群中,听得此言,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可是太子殿下右臂……”

她方才在净房亲眼见他处理右臂伤口,抬手尚且费力,如何还能悬腕运笔?

“三姐姐,你说什么?”叶暮因一直在留意她,侧头急问,“太子受了伤?”

叶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吓得脸色更白,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们这边的角落,才颤抖着凑近叶暮耳边,低声将方才净房中惊心动魄的遭遇简略道出。

叶暮听得心头剧震,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三姐姐竟经历了如此凶险。

不过太子这伤是否与边疆使团有关?所以他们才故意在此时发难,料定太子有伤在身,无法应战,即便勉强应战也必落下风,好折损大晋颜面?

眼看太子沉默,显然在权衡,王子脸上挑衅之色愈浓,周围一些官员命妇也开始露出忧色。若太子拒绝,是示弱,若应战而败,更是有损国威。

而且这草原王子说是苦练多年,究竟到了何种火候,谁也不敢妄断。

“太子殿下,莫不是不敢同我较量吧?”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咬咬牙,似乎就要硬着头皮开口应下这烫手的战书,千钧一发,僵局被女声打破。

“民女不才,愿代太子殿下,与王子殿下切磋书法。”

众人愕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朴素的少女,自后排走出,对着天家及草原王子从容一礼。

正是叶暮。

“太子殿下书法精妙,造诣深厚,远非民女所能企及。殿下胸怀天下,笔墨之道于殿下而言,乃社稷载道之器,而非争强斗胜之工具。”

她笑道,“若是王子殿下,连民女这微末之技尚且不及,又何必劳动太子殿下亲自出手?”

“王子殿下,你敢同民女比试吗?”

草原王子果然被激,冷笑一声,“好个伶牙俐齿!既如此,本王便看看你有何本事!”

他自负书法苦练多年,怎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

笔墨纸砚迅速备于殿前长案。

阿隼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腕,笔走龙蛇,一幅边疆风格的豪放字迹跃然纸上,确见功力,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轮至叶暮。

她缓步上前,从容执笔,蘸墨,垂眸静息片刻。

她自小练师父的字,筋骨气韵,反复揣摩,千遍万遍,实在太过熟悉了。

她对自己自然有十足把握,但此番比试,意在化解干戈,彰显气度,而非折辱,念及此,她腕底悄然收束,只求形神兼备,从容取胜。

当她落笔时,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字迹,清峻挺拔,风骨嶙峋,于秀逸中蕴藏着绵里藏针的力道,笔锋转折处,隐隐竟有金石之声。

不仅形似,更得其神韵七八分。

高台上的闻空,目光落在叶暮笔下游走的墨迹上,她写,尤是他在写,神魂相系,他抿笑了下。

边疆王子写完尚自觉不错,待看到叶暮的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高低。对方不仅笔法精熟,更难得的是那份浑然天成的气韵,与自己刻意为之的狂放相比,高下立判。

结果不言而喻。

叶暮胜了。

草原王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苦练多年,竟输给了一个大晋民间女子!这比输给太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猛地掷笔于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顾礼仪,径直朝着山门外走去。铁勒汗脸色也十分难看,勉强向皇帝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带着使团众人匆匆离去。

一场令大晋储君陷入两难的风波,就这样化解了。

皇帝看向叶暮,面露赞赏,“好!字好,心志更佳!你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

叶暮再次敛衽行礼,“回禀陛下,民女姓叶,单名一个暮字,如今自立门户,与母亲相依为命。”

此言一出,跪在官员队列中的永安侯爷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尴尬与恼怒交织,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亲族在此,她却公然声称“自立门户”,分明是将侯府不慈的旧事隐隐掀开了一角,他狠剜了身旁同样脸色变幻的王氏一眼,却终究没敢在御前出声辩解相认。

“叶暮?”皇帝沉吟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目光扫过随侍的官员,落在新科状元江肆身上,“江爱卿,朕记得前几日与你提及永嘉郡主之事,你曾言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名字似乎便是叶暮?”

江肆本见叶暮上前比试,就心神紧张,她前世那字只能算是过目,在闺阁中或许尚可一观,但若要拿到这等两国交锋的场合,只怕是自取其辱。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随着叶暮执笔,想着全场可能爆发的哄笑,他很是懊恼她的不自量力。

然而,叶暮今世的字,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手温软无力?力透纸背,孤高韧劲,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凭借小聪明可以伪装。

她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这一世,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他全然不知的模样?

此刻见皇帝问起,江肆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圣明,臣心中所属,确为叶暮姑娘。臣与她早有情谊,只是其间有些许误会。今日蒙陛下垂问,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与叶暮赐婚。以全臣一片痴心,亦成全此段良缘。”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一对璧人。

叶暮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江肆,他是想要借这天恩浩荡之势,将她绑在身旁,可她偏不,她早不是前世那个见到郡主都不敢还嘴的叶暮了。

看来他还是不明白。

天家固然可畏,然她叶暮这一路行来,风雨独自承,生计亲手挣,不倚不靠,凭本事立身,何惧以本心直面天颜?

叶暮极淡地扫了江肆一眼,随后从容跪在御前,“民女,谢陛下厚爱,谢江大人错爱。”

她抬起头,直视御座之人,“然,民女不愿。”

“奥?为何不愿?”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江爱卿乃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年少登科,才华横溢,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才貌双全的年轻俊杰,便是京中许多高门世家,也视作乘龙快婿的上上之选,求之不得。你却不愿?”

叶暮一笑,“回禀陛下,因民女早已有了心上人。”

“不可能。”江肆不信,他这么多天在她身侧,根本没发现有何可疑的男子,“你说你已有属意之人,那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若说不出来,或是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听他字字紧逼,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势,叶暮立于万千目光中央,莞尔。

她对着天下至尊,对着满朝朱紫,望向一直静立于殿门旁的闻空,眸光清亮如洗,坦坦荡荡道,“我的心上人虽不会江状元这般巧言令色,也非何大人物,但他知我护我。”

“他的名字叫谢以珵。”

金身佛像垂目,莲座寂然,亘古慈悲。

在佛前。

她不敢有半分虚言。

她的郎君在除夕寒夜,宝石山上,亲口告诉她。

——四娘,我俗名叫谢以珵。

她的心上人,就此被她扯入俗世,有了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3章 好事近(三) 逗她。

法台之上, 香火缭绕如障。

江肆侧目,正见叶暮垂眸颔首,嘴角噙笑, 漾着他不曾见过的温柔。

他心口骤然一拧。

脑中飞速掠过两世所识之人, 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出“谢以珵”这人的半分踪迹。

哪来的野男人。

去了个叶行简,来了个谢以珵。

江肆敛目收神, 齿关咬紧,是这个谢以珵让她舒服过吧?

待他下了山, 定要将这乡野小子揪出来。

但他哪知道他所想的“乡野小子”就在他五步之内。

叶暮含笑看谢以珵。

其实对于昨晚记忆很是模糊。

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谁让他在背着她下山的漫漫长路上,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问,“可记得了?”

她早已困得在他背上摇摇欲坠, 脸颊贴着他肩颈, 意识混沌浮沉。

他却固执。

“……四娘?”

她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投降, 嘟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记得了, 记得了……谢以珵,谢以珵。”

声音很轻。

但他仿佛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才终于心满意足,不再追问。

她看向法台边, 那向来挺拔如孤松的身形,似是在听到她的话时,晃动了一刹,随后扶住了殿门门框,才堪堪站稳。

他缓缓抬起眼帘,隔着袅袅青烟,目光与她遥遥一触。

叶暮知道, 他没生气。

甚至,有点兴奋。

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吧,他有时会暗自欣爽,在她给予毫无保留的肯定时,就不再是闻空,而是变成了谢以珵。

叶暮是在上回捧着他的脸发现的。

她一碰他,他手上的动作就瞬间僵住,却没有立刻躲开,在她抚触他的脸骨时,他自己都没注意朝她手掌轻贴了贴,眸底丝毫未有被冒犯的愠恼,而是……眷恋。

叶暮唇角漾笑,她有点小小得意,他做和尚闻空做惯了,但她显然比他更早触摸到了那个被深埋在他体内的谢已珵。

他说重新认识一下。

可她其实早就认识谢以珵了,在他一次次的宽纵里。

御座之上。

“叶姑娘还真是坦荡。”皇帝笑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并不记得有哪家的青年才俊叫谢以珵的。

她自己也说了,不是何大人物,想来,一个自力更生的民女所倾心的,多半也只是某个籍籍无名的乡野书生或市井小民。

然而,正是这份面对状元郎的锦绣前程不为所动的决绝,坦承所爱的勇气,让皇帝越发赏识。

这份心志,倒比许多男子还要清醒。

“你今日助我大晋化解边衅,保全国体,立下大功。”皇帝道,“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或者给你母亲求个恩典?但讲无妨。”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命妇队列中的王氏,脸色煞白如纸。

叶暮若是在此等时刻,当着陛下的面,提出要为刘氏翻案,要求彻查侯府内宅的污糟事,以此作为赏赐,那该如何是好?!

侯府的脸面,她王氏的声誉,岂非要在这御前,在这百官瞩目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王氏几乎不敢再想。

然而,叶暮跪在御前,压根未曾想到要借天家之势去清算侯府旧账。

偿还母亲清白,固然是她心中所愿,但她深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公道,她日后自会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去讨回。

在天恩面前,还有更关乎根本的事要说。

叶暮慢慢直起脊背,“民女谢陛下隆恩。金银田宅,皆是身外之物;母亲安泰,乃人子本分,不敢以此邀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多或华服珠翠,或低眉顺目的女子身影,“民女今日斗胆,想为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求一个机会。”

“女子在世道求生,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困于闺阁则仰人鼻息,流落市井则步步维艰。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之责仅在相夫教子,侍奉舅姑,然民女以为,天地生人,赋予灵智,本不应有男女之别。”

她深吸一口气,跪伏。

“民女恳请陛下,能否酌情放宽科举取士之限?允有才学,有志气的女子,也能读书应试?若能设立女官之职,让女子不必只能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凭自身才学能力,报效朝廷,安身立命,实现心中抱负?”

字字掷地。

“女子,不应生来便只为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而活,她们也该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路,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此言一出,满场骇然。

不仅百官面面相觑,连许多命妇都惊得掩口,这请求直指千百年来的伦常秩序,比方才她公然拒婚,更要惊世骇俗百倍!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缓道,“叶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叶暮丝毫未怯。“民女知晓,民女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亦是对陛下开明圣治的一份深信。”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千年规制,岂容轻改?女子自有女子的本分。”

“陛下,民女亦知兹事体大,非一时可成,民女并非求陛下即刻颁旨,广开女科。民女只求陛下允一个可能。”

叶暮抬眸,眸光清正,“譬如民间书院,让女子也可进学,譬如可否在某些特定职司,如文书誊录、库府核算、内廷典仪等处,先试设少数女吏之职,以才取用,不论门第,唯考实学?让天下人看到,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帷,亦可明理,可干事,可为国家效力。”

她自三姐姐与前世自己身上,再到世家深宅,她见过太多女子,被一纸婚约,一座庭院死死困住。

婚姻固然重要,但它并不该是全部啊,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为何那些男子便可以?

他们读书,可以求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们经商,可以走南闯北,积累财富;他们习武,可以投身行伍,博取功勋;即便庸碌,也能呼朋引伴,诗酒放诞,他们的世界广阔得仿佛没有边界。

他们为何那般自在?

而女子呢?似乎从出生起,所有的努力、聪慧、价值,最终都被导向同一个终点,觅得一个“好归宿”。

仿佛女子天生就是为了婚姻而存在的附属。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民女深知此请唐突,然今日民女能站于此,以笔墨稍解国难,亦是因昔日机缘,习得些许傍身之技。

天下女子,聪明灵秀者不知凡几,若有一二得以舒展才华,于国于家,岂非幸事?民女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是望陛下圣明烛照,能虑及这另一半生灵的微末可能。”

“即便只是一个开始。”

法台肃立。

闻空望向高台女子,她一个小小的人,身前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身后是代表世俗伦常的文武百官,命妇贵胄,她却丝毫不惧,跪于天地之间,替世间万千女子呼声。

她无顶天立地只能,却有破千年束缚不公之心。

闻空勾了下唇角,她的八字还藏在他的袖中,如她所示的命格般,鲜活,勇敢,熠熠生辉。

“叶暮。”皇帝开口,“你所言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不过朕,记下了。”

记下了。

虽未答应,但这已重如山岳。

叶暮叩首,“民女,谢陛下天恩。”

法会总算落幕。

经历整整一上午的风波迭起,端坐凤辇的皇太后显出了疲态,凤目微阖,摆了摆手,未再如常例召见任何命妇,娘家亲眷叙话,便起驾回宫静养了。

圣驾离去,那笼罩全场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大半。

宝相寺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些难得随驾出门的贵女们,早间又那般精心打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游览皇家寺院的机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恢弘的殿宇漫步观赏。

而叶暮,经此一遭,俨然成了香饽饽。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侯府逐出的前侯府四姑娘,而是在御前展露惊人才华的奇女子。

一时间,她被不少好奇,钦佩或别有用心的贵女与年轻夫人们团团围住。

“叶姑娘方才那手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叶姐姐好生胆识!那番话……虽说听着吓人,可细细想来,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

“暮妹妹今日可是为我们女子挣了脸面!走走走,一同去斋堂用些素斋,也好多说说话。”

言辞或真诚或客套,目光有热切,也有探究。

叶暮心中惦记着想去寻闻空一面,却硬是被这热情的人潮裹挟着,半步难行。

她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耐心应酬。

好在叶晴吃过寺里提供的清淡午饭后,不适大为缓解,可能是不再见到太子,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也能在一旁稍稍帮叶暮抵挡些攀谈。

斋饭用毕,众人兴致不减。

宝相寺的姻缘殿素来灵验,许多贵女便相约前去求签祈愿。

叶暮对此并无兴趣,正要寻个借口脱身,便有相识的姑娘抿嘴笑道:“叶姑娘自然是不用去的,心上人的名姓都敢在御前宣之于口了,哪还需求什么姻缘签?”

话语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引得周围一片轻笑。

叶晴却忧心。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扯了扯叶暮的袖子,将她拉到旁边的偏殿廊下,“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谢以珵,不会真是你为了拒婚,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吧?”

她思了一晌午,越觉可能,“我仔细想了一圈,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嫁人?”

她的四妹妹,行为处事自小便与周遭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不同,像恣意生长的野植,有种未被驯服的生机,鲜活凛冽。

联想到叶暮台上那番“女子不该困于内帷”的言论,叶晴更这猜测十分合理,四妹妹怕是打定主意要终身不嫁了。

叶暮笑笑,目光落入殿中,闻空一袭青灰僧袍,手持念珠,正领着数位年轻沙弥,垂眸敛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低声诵念经文。

梵音低沉平缓,他的侧影在日光罅隙中显得格外清寂挺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叶暮唇角弯笑,眼波流转,“你猜?”

叶晴一听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更是没谱,急得圆脸都皱了起来,“这怎么能猜?四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人了?你莫不是对陛下撒了谎?那可是欺君!”

“嫁啊,怎么不嫁?”叶暮笑着抬起手,纤指遥遥指向殿内上首的端坐身影,“若他娶我,我就嫁。”

叶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清她所指之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四妹妹!你、你疯了?!”

她又急又气,捂住叶暮的嘴,低声道,“那是出家人!是闻空师父!你怎么能如此不敬。佛祖,佛祖莫怪罪,我家的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您莫要当真,千万、千万别惩罚她。”

这简直比胡诌一个名字更离谱!更没谱!

叶暮却哧哧低笑,笑声被闷在手掌里,断断续续,藏不住的欢快。

叶晴心下惊慌,唯恐被殿内宝相庄严的僧人听见这大不敬的浑话,半拖半拽地用力拉着顽劣的妹妹,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个捂嘴拦阻,一个闷笑不止,亲亲昵昵远去了。

闻空抬眸,瞥见了笑靥娇俏,素手柔柔。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几瞬,闭上了眼,随后听到清灵灵的笑声远去,也跟着笑了下。

随后睁开了眼,眸底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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