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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1 / 2)

第36章 霜天晓(六) 在乎。

“什么?简哥儿竟对四娘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氏跪在堂屋里, 也不知是地面太冷,还是这个消息太过耸人听闻,震得她齿关都在打颤。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问个明白, 但当上首那人掀眸看过来时, 周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明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直,寒门学子的打扮, 可莫名自带上位者的威严,通身的气度竟比端坐公堂的知府大人还要慑人。

周氏刚抬起的身子又趴伏了下去, “江公子,这等秘事, 您、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做事的人,多嘴是大忌。”

江肆歙在椅背上, 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你是个主子, 连这个都需要我教你?”

周氏吓得拼命摇头, 她在京中交际多年, 自认见过不少权贵人物,但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过可怖, 他不仅对侯府中的人员秘辛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根本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为何要接近文哥儿?为何要插手他们叶家家事?

“妾身不敢,”周氏哆哆嗦嗦道,“只是我若冒然同侯夫人说,她定然不信。”

“如何取信于她,那是你该操心的事。”

江肆冷道,“你只需要让她管教好自己儿子,并且我需要你在分家时, 把三房彻底赶出侯府。”

周氏不解,“明明简哥儿起了悖逆之心,同四娘有何关系,三房如何能被赶走……”

话音戛然而止。

她悄悄抬眼,猛地醒悟过来,此事若是王氏自己察觉,或许她还会顾念多年情分暗中敲打叶行简,但如今这事是若是由她转述给王氏,性质完全不同了。

王氏必然会为了保全长子名声,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推给三房,届时别说顾及什么亲戚情分,只怕要立即将刘氏母女逐出侯府,消失在她眼下。

周氏这才探到一丝意味,他句句都离不开叶暮,难不成也是对三房有仇?

待她踉踉跄跄走出院子,被秋风一吹,周氏忽然想通了关窍。

方才真是跪糊涂了。

江肆这般处心积虑,而是要接近叶暮,让王氏管束叶行简,是不愿叶暮被指摘;将三房赶出侯府,是要让叶暮陷入困境,他可寻机接近,来个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个精于算计的……”周氏不由冷笑,难怪要她等秋闱放榜后再动作,原来是要等有了功名才好施展。

这人倒是对自己颇有信心,还未考就能知自己定会中榜,这般狂妄,要么是痴心妄想,要么就是真有通天之能。

但想起那人坐于上首时通身迫人的气势……虽困于浅滩,鳞爪已现峥嵘,周氏不觉打了个寒颤,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没准有朝一日,还真能在京中翻搅风云。

冷风簌簌,周氏跪得膝盖发软,好不容易扶着墙垣挪到巷口,却不见马车踪影。

这才想起自己今晨存了别样心思,她以为能与这俊俏书生成就一段露水情缘,想以她风姿,那书生初尝滋味,一时半刻哪能停得了,特意早早打发车夫,哪知会在冰冷地面跪了这许久。

正暗自叫苦,恼恨间,却见马车从街角慢悠悠驶来,车辕上竟坐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待那女子跳车逃走,她破口大骂,“好个奴才!你倒会寻快活,带着野女人满街招摇!害我在这里吹冷风!”

车夫慌忙辩解,目光还落在女子背影上,“主子不是说今日收租会晚……"

"要你多嘴!"周氏狠狠甩上车帘,骂他,"我看你是越发没分寸了!再敢多瞧那起子不三不四的贱婢,仔细你的皮!"

院门外,周氏马车的轱辘声混着叱骂渐行渐远。

堂屋内,江肆仍闲倚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袍角染暗尘,光影明昧不分。

他怎会知晓叶行简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都源于前世的那桩事,让他现今想起来就如鲠在喉。

那年叶暮刚怀孕,她打算在寺中长住养胎,回府收拾衣物时,叶行简带着满车礼物来了,长命锁、虎头鞋、锦缎襁褓,全是精心准备的婴孩用物,还有送给叶暮的满满两箱滋补药材。

那时叶行简刚从苏州府回京述职,和今世不同,前世的叶行简是在他们婚后南下的苏州,比今世晚了好几年,回来后甫一听闻叶暮怀孕就赶过来,兄妹俩多年未见,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江肆识趣地退到书房处理公文,留他们在暖阁叙话。

时至正午,他搁下笔墨想去唤用膳,方行至廊下,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恰见叶暮侧卧在贵妃榻上小憩,孕期嗜睡的她云鬓微乱,杏色衫子衬得肤光胜雪。

江肆笑笑,怎在哪都能睡着?

他欲往正门走,想着把叶暮抱回房间,却在窗下见叶行简俯身靠近,那人指尖悬在叶暮鬓边良久,最终竟低头将唇贴在叶暮柔软的脸颊上,不是兄长的怜爱,而是带着隐秘渴求的吻,轻触即离。

江肆僵在原地,脸色骤然阴沉,都是男人,他当即就瞧出来了叶行简的心思,哪个兄长会这样亲吻自己的妹妹?

他们婚后就没相见过,他对叶暮能生出这样的情愫,定是在婚前,在侯府里,在那些所谓的兄妹情深的日日夜夜就有了。

江肆看着叶行简抬起的手,带着读书人的清瘦,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叶暮散落的鬓发,那眼神翻涌的缱绻,分明是男人对心爱女子的痴迷和爱而不得。

江肆当时胃里一阵翻搅,只觉恶心龌龊,什么狗屁兄妹,全是遮掩奸/情的幌子!

这个温文尔雅,备受称道的大舅哥,竟然对自小一同长大的妹妹起了这样的心思,他未发一言,悄然退后离去,但此事一直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只是刺会越扎越深,逐渐化脓溃烂,在江肆心中滋生出更阴暗的疑惧,他忍不住去想,四娘呢?她可知晓她这个哥哥的不轨之心?她可曾回应过?

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又浮了出来。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叶暮没有落红。

他翻阅《医心书》得知,并非所有女子都会见红,而且女子若自幼习舞骑马,确有不见红的可能,世家女子都会学骑马的,江肆当时这样勉强说服自己,也抱着安慰叶暮,她自小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学习骑射乃是必修之课,纵马扬鞭时有所损伤,薄膜早破,再合理不过。

新婚燕尔,情意正浓,不疑有他。

但自窥见叶行简那悖逆之举后,这个曾压下去的疑窦又在江肆脑中冒了出来,她的完璧之身,是否早已给了她那道貌岸然的兄长?

这念头如同钝刀,在江肆五脏六腑切割,不受控地怀疑,五感钝痛。

他去寺中探望,想将她拥入怀里,她却总是推诿,说佛门清净地不能胡来,那日她好不容易被挑/逗得稍有兴致,他刚俯身,隔壁不知哪个秃驴的木鱼哐当掉地,她就赶紧把他狠狠推开了。

她嫌弃他了。

这认知让他几乎发狂,是不是她心里只能装下叶行简?他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

他必须试探叶暮,到底还在不在乎他。

刚好生辰那日有了绝佳的机会。

叶暮回府给他庆生,苏瑶也在,这女人,表面是叶暮的闺中密友,暗地里却屡屡寻机接近他,眉眼含春,言语风/流。那夜,苏瑶借口多饮了几杯,在他回屋的回廊下故意崴了脚,演技实在拙劣,软绵绵地朝他倒来,罗裙襟口不知何时松了些,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双团莹润,往人眼里跳。

“江公子,状元郎……”她声音黏腻,手指看似无力,却能精准地勾住他的衣襟,身子贴上来,“我头好晕……”

江肆一把就将她甩开在地,不欲理会。

却听月洞门后有脚步传来,是叶暮的,江肆随即改了主意,将在地的苏瑶打横抱起,女子双臂马上如水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呵气如兰,他抱着她大步步入客房,毫不怜惜地把她抛在榻上。

他听到是有脚步声跟过来的。

江肆扯了把苏瑶的衣衫,本就松垮,一扯即散,瞬露腻/白肩头,女子罗衫半解,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红唇微启。

他背对着门,刻意放缓了自己解腰间玉带的动作,五感集中在身后,她似乎在窗下就驻了步。

他等待着她上前。

好一会儿,榻上的苏瑶都坐了起来,玉指来勾他的玉带,但身后依然没有动静。

预想中的质问、哭闹,或者心碎的抽气,会像任何一个在乎丈夫的妻子那样冲进来,但凡有任何举动,他就会当即把榻上的女人丢到后门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肆更往前试探,索性解了半边锦帐,就听脚步声在此时远走了。

等他回到卧房,叶暮已然睡下,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就以“寺中静心”为由,离开了。

她根本不在乎他。

连看到他和其他女人在榻上都无动于衷。

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绝望,江肆恨恨,一定是叶行简勾引的四娘,在她心里占据了位置,所以后来废了他双腿,也是叶行简活该。

让他再不能走到叶暮面前去。

只是,只是叶暮好像因为这件事更恨他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刽子手。

江肆坐在堂屋里,身影被昏暗光线拉长,投在冰冷青砖上,像一头困兽,獠牙森森。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麻的指节,前世便是太过冲动,反倒让四娘越走越远。

叶行简,侯府嫡长子,何须他亲自脏了手?

利刃当藏于锦绣之中。

只需借旁人之嘴,将那层遮羞布轻挑开一丝缝隙,让侯府上下瞧瞧,他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怎样一个觊觎家妹,悖逆人伦的禽兽。

侯府累世清名,最重门楣,侯夫人素以家声为性命,岂容嫡脉长子身染此等污秽,令门楣蒙尘?

届时,不必他这外人出手,宗族礼法自会化作无形枷锁,这其间煎熬,远比断其双腿,更教叶行简痛不欲生。

江肆垂眸,重活一世,他有的是耐心。

四娘,只能是他的。

正午,日头正盛,侯府各院都歇了午晌。

周氏歪在湘妃榻边,搁下喝了一半的君山银针,倚靠着榻背出神。

江肆既能精准点破周家米行的阴私,那叶行简这桩秘辛定然不虚,今晨码头那幕此刻在眼前分外清晰,当时只当是兄妹两人感情好,他们自小就亲密,谁又会往别处想?

如今想来,叶行简看四娘的眼神,分明是男女之思。

周氏挑挑眉,连她这个老江湖都差点被糊弄了去。

她原是因米行把柄受制于江肆,心头憋着口郁气,此刻却觉豁然开朗,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

长房这些年看似花团锦簇,叶行简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清贵无比,谁能想到还能有这桩污糟事?

若能借此要挟王氏,这府里还不是她们二房说了算?

周氏缓缓支起身子,这府里倒有点意思,念头转到叶暮身上,难不成那丫头也有此心?

她一时好奇心起,倏地起身,对身边的嬷嬷道,“去三房院中走走。”

哪知叶暮不在府上。

“二奶奶,四姑娘早间在码头走时,遣小厮回来禀,要去宝相寺一趟,”院中小丫头怯生生回话,“现今还未归呢。”

周氏眸光微转,宝相寺的那和尚,与叶暮也有八年未见了,在府上做法事那几天,两人也陌生得很,想他总不会多嘴,告诉一个刚及笄的女子,她和陈先生的事。

不过嘛,周氏视线落在院中正房那扇菱花门上,哪怕闻空告诉了那丫头,也没甚好怕,老太太总归已经去了,她现今已有后手。

“既来了,就去瞧瞧三奶奶吧。”

小丫鬟敛衽应是,侧身微躬,引着周氏行至那扇精致的菱花门前,双手轻轻推开。

周氏迈进屋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白云香兽,随即换了副关切神情,望向半倚在床榻上的刘氏。

“三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周氏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刘氏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劳二嫂挂心,吃了闻空师父新开的方子,好多了,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咳得胸口疼。”

“这病来得急,可得仔细养着。”周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摇着团扇道,“说来都怪我,那日急火攻心,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如今真相大白,原是那李婆子起了歹心,偷了母亲屋里的羊脂玉壶偷偷变卖,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填了赌债窟窿。怕母亲察觉,竟敢在汤药里下毒,还早早动过母亲佛珠,此心毒辣……”

周氏道,“那日也是不巧,刚好你在跟前候着,老太太就这样去了,若换做是我,也是要吓死的。”

"如今李婆子跌下悬崖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刘氏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听丫鬟说了个大概,只当是李婆子一人所为。

病中寂寥,见周氏特意前来探病,还与她说话,刘氏心下不免触动。

周氏唇瓣凝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目光转向吐纳青烟的香兽上,“三弟妹这是熏得何香?倒是别致,不像寻常梅花香。”

刘氏撑着身子坐直些,“是前两日身子利索点,下地调的雪中春信,用料寻常,不过取个清雅。”

“雪中春信?”周氏故作恍然,“你瞧我这记性,三弟妹前几年是不是赠过我一些?难怪闻着这般熟悉。我平日倒不常熏此香,多用沉水,瞧着三弟妹却是惯用的。不过偶尔闻之,确实宜人入骨。”

“这香里有早春寒梅的冷韵,我素日里是离不得的,生了病后气郁,闻着此香才觉舒缓。”

刘氏见有人欣赏,面容泛起淡淡光华,露出笑意,精神也仿佛好了些,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去我柜中,将新调的那罐香粉取来,赠予二奶奶。”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病中调香已是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

“二嫂喜欢,我欢喜还来不及。”刘氏虚弱摆手,呼吸间带着细微的痰音。

周氏接过那精致的小瓷罐,闲谈,“这几日怎不见三爷?莫不是母亲一走,他又去淘弄他那些古画了吧?”

刘氏摇头,“母亲突然离世,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很是愧疚,这些日子都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说是要赎侍疾不周的罪过。”

“想不到三爷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锦云已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

周氏立即起身相护,“三奶奶尚在病中,何事这般着急?”

“禀二奶奶,大奶奶请三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问。”

“可有说何事?”

锦云面色难堪,低眉垂首,“霞姐正在大奶奶院中闹得厉害。”

长房正院。

刘氏刚被丫鬟搀扶着踏入房门,便见霞姐扑跪在王氏面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靛蓝缎面的男子外衫,哭得声噎气堵。

“大奶奶!您今日不遣人叫我,我明日拼着脸面不要,提着菜刀也是要来讨个公道的!”霞姐举起那件衣衫,涕泪纵横,“这上面沾染的,就是三奶奶惯用的香!我从前在她身边伺候过,深知她最爱调此香,这味道闭着眼也能认得出来。”

“是,庄子上符咒是我贴的,谣言是我散布的,这我做的不对,我认!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散些话,他们总该有所收敛吧?她原先是我的主子,我不想做得过火,可他们太不把我当人看了。”

霞姐膝行到王氏脚边,“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我那当家的从外头回来,这身上竟又沾了这味道!我这心里就在滚油里转啊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呀,大奶奶,还请您做主啊。”

霞姐将脸埋在那件衣衫上,失声痛哭。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由丫鬟扶着上前几步,指尖发颤,“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言?”霞姐猛地抬头,起身,将那衣衫几乎戳到刘氏眼前,“三奶奶您闻闻!这难道不是您独门的雪中春信吗?这味道,我周霞就是烂了鼻子也认不错!”

“您说过,只有您会往里添一味冷香,虽是寻常料,但与世面上不同,世上绝无仅有,连宫中调香师也仿不来。”

恰在此时,周氏捧着那罐新得的香,缓步上前。

她故作迟疑地将瓷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假意俯身闻了闻霞姐手中的衣衫,随即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添油加醋道:“这香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刘氏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猛地转向周氏,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香,我前几年赠予过你两罐,分明就是你和……”

“哎呦我的三弟妹!都说是前几年了,你赠的我早不在了。”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团扇顺势就覆在了刘氏指控的手指上,按下,委屈道,“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谁不知我熏衣从来只用沉水香?三弟妹要污蔑,也污蔑错人了吧?而且三弟妹方才在屋中还说平日离不开此香,屋中丫鬟婆子可都听着的。”

刘氏气得浑身抖颤,眼底赤红,望向端坐主位的王氏,“大嫂,你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廉耻礼仪最为看重,这些年来,我连院中仆役都鲜少训斥,又怎会,怎敢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氏始终稳坐,冷眼掠过周霞粗鄙的举止,周氏矫揉造作的姿态,最后落在刘氏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上,这出戏码破绽百出,刘氏素来清高自持,岂会与账房先生苟且?

她掌家多年,早看出端倪。

她早年也撞见过周氏与陈先生私下姿态狎旎,这事估摸着就是周氏每每与陈先生行事私会时,就提前在衣衫上熏了刘氏赠她的香。

这局,分明是早就布好的。

王氏已有断论,正欲开口,周氏却突然上前一步,“大嫂,我想起来了,老太太仙逝前一天,我看到陈先生与刘氏在那后花园假山……”

她上前,凑耳低声说得却是另一桩事,“简哥儿对四娘的事,想必大奶奶早知情了?”

周氏也不是傻子,稍稍一思早间码头,王氏的反应,就琢磨出味来,果然她一说完,王氏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就紧了几分。

江肆交代过此事要放榜后再说,但周氏哪能等到,眼下就是最好的用刀时机。

周氏继而说道,“大奶奶今日若是断错了案,我的脸面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只是简哥儿还年轻,他的脸面,想必大奶奶爱惜得很吧,若是叫满京城权贵知道,侯府嫡长孙对着妹妹存了那般悖逆心思……”

周氏轻笑,用团扇掩唇,声柔如羽,“大奶奶,您说,是保一个无关紧要的刘氏,还是保简哥儿锦绣前程?孰轻孰重,想必大奶奶知晓。”

在叶暮入府之时,便察觉侯府气氛异样,长房院外乌泱泱站满了丫鬟婆子,却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偌大院落静得只闻秋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声。

她袖中指尖微动,悄然握住那枚沁凉玉坠,心神稍定,将其仔细收纳入香囊,举步踏入那压抑的正屋。

屋内光影晦暗,叶暮迎面便撞上王氏的凌厉目光。

语气寒涔涔,“三房刘氏,不守妇道,玷辱门楣。”

每个字都往青砖地上砸,“即日起驱出侯府,凡我叶氏门庭,永不复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37章 霜天晓(七) 主张。

叶暮僵在门旁, 看母亲身子一晃,瘫软在地,她扑跪到刘氏身边, 抬头时目光灼灼如星火, “大伯母明鉴!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恪守礼数, 怎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霞姐走过来,将衣服兜在她头上, 唾沫星子飞溅,“你仔细闻闻, 这是不是你娘亲的味道?”

叶暮稍一思忖,就知这是周氏做的局。

“凭香就可断定是我娘?”她将衣衫狠掷地上, 冷笑道, “那我明日就去裁缝铺买十匹素绢, 熏上二伯母的沉水香, 丢到火信坊, 让那些浪荡子个个揣着绢子找上门,说二伯母夜夜与他们私会。这般荒唐说辞, 诸位可愿信?”

火信坊,是京中光棍聚集坊, 也是出了名的腌臜地,常有浪荡子聚众酗酒,对过往女子污言秽语。

这话一出,周氏顿时气极,握着团扇指她,“反了天了,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 竟敢如此侮辱尊长!你问问你娘亲,老太太仙逝的前一天,她有没有见过陈先生?是不是去了后花园?”

刘氏辩白,“那是陈先生遣人来说,要上一季府中采买丝绸的账本对账,我本就要送过去,恰好在后花园遇到了,就聊了几句。”

“周围可有丫鬟婆子?”王氏问。

“那时饭点,我让丫鬟们用膳去了,我自个儿去送账本,正好路上消食。”

周氏嗤笑一声,“站着说话,还是身子贴着说话,谁知道呢?”

“放肆!”王氏喝道,“这等污言秽语也敢出口!”

她冷看着得意忘形的周氏,这蠢货,说话毫无分寸,王氏心中已是怒意翻涌,但偏生此刻发作不得。

“往衣裳上熏香这等把戏,三岁孩童都做得。”叶暮将刘氏护在身后,“怎就查都不查,认定是我娘亲?”

她看向一旁的周霞,“你既是我娘陪嫁丫鬟,最该知道她的为人。这些年我娘待你如何?如今竟要作践旧主?”

叶暮今日从宝相寺回来的时候,特意绕道城西,本是要请霞姐来作证,却见那小院锁上了门,领家婶子正在门口搓揉瓮里的雪里蕻,对她说道,“午后来了辆八宝流苏车,说是侯府来的,把霞姐接去了。”

她猜是大伯母,心下还暗喜,有了师父和霞姐的人证,看这回周氏该怎么逃?

但未料一回府,是这样的景象。

刘氏握着叶暮的手,哽咽道,“四娘,四娘,娘亲没有……娘亲没有……”

“我知道的,娘亲。”叶暮轻轻拍着刘氏的背,她转向王氏,“恳请大伯母唤陈先生来当面对质,查的清楚。既然指认我母亲与他有私,总该让当事人说个明白。”

“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氏讥诮,“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们三房悄声离开,大家还能全了最后一丝体面!”

“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觉丢人?还是二伯母自己心虚?”叶暮冷道,“恳请大伯母传陈先生。”

话音未落,一旁的霞姐猛地啐了一口,“你们娘俩在这装什么清白人?”

她眼下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就认死理,因大哭过,嗓子更比平日粗嘎,像破锣般刮着人耳朵,“我当家的昨儿个就被府上撵了回来!说是算错了十亩水田的租子。我呸!他在叶家管了十几年的账,何时出过这等纰漏?不是你那好娘亲背后捣鬼,还能有谁!她用腻了人,又怕丑事败露,才急着把我当家的赶出府去。”

“可怜我当家的,他昨夜在我再三追问下,才敢同我坦白,说是三奶奶你几次三番勾/引于他,他如今臊得没脸见人,躲出城去了,他就是怕极了你们这起子龌龊手段,才不会来!你们休想再把他扯进这滩浑水里!”

霞姐死死盯着刘氏,恨极,“若不是今日大奶奶先派人来问我庄子上的谣言,我本就已打算好了。下晌就去铁匠铺,买把最锋利的杀猪刀,明日,我就抱着刀,来撞你们侯府这朱漆大门!要么你们给我个说法,要么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荒唐!荒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那些圣贤书教了她贞静温良、恭俭让,教了她非礼勿言,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徒劳地摇着头,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全靠叶暮用尽全力的支撑才勉强不倒下。

王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怪不得陈先生昨日来辞别,她还诧异,只听陈先生道,“在下蒙老侯爷知遇之恩,得以在府中当个账房先生。如今老侯爷与老太太皆已仙逝,府中亦有后起之秀,也该给年轻人让位了。”

当时她还觉得此人念旧知礼,所以今日去请了霞姐来,一来问问庄子流言一事,二来给些钱财宽慰,谁能料到还有这出大戏。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周氏安排好的棋。

周氏敢这般猖狂,定早早是与陈先生就对好了词,即便把他从城外叫来对峙也无济于事,四娘岂是他们对手?

何况,王氏心中也有私,简哥儿正值仕途关键,若此事闹大,周氏那张破嘴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来。

或许趁此借用周氏之手,将叶暮送走也好,待简哥儿任职回来,久不见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四娘,你母亲病着,经不起折腾,但府上人多口杂,为了你们母女清净,也实在不便再留你们。”

王氏终于开口,像是真心为他们考量,“城南旧宅虽简陋,总归是自家产业,你们暂且去那里安身,待寻到合适的住处再搬不迟。”

她口中的城南旧宅,还是老侯爷的祖父年轻时居住的院落。

自叶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立功,获封永安侯后,家族日益兴盛,那处窄□□仄的院落便不再匹配侯府门第,逐渐被荒弃。

接近百年的风雨侵蚀,如今怕是早已梁柱倾颓,蛛网横结,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

王氏心知肚明,那屋子根本住不了人,她做此安排,不过是为着日后简哥儿问起,她能有句话搪塞过去,到底是给了她们母女一处安身之所。

但至于刘氏母女离开侯府后是赁屋另居还是投奔远亲,便不再她的考量之内了。

整个京城有一百三十万人口,人海茫茫,一旦离散,便如针落沧海,她们搬走后,简哥儿再想见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叶暮震惊抬首,她未料到大伯母会这样决断。

她紧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来以公允著称,今日,便是这般公允断案么?便可任由无辜者蒙冤,便可纵容构陷者猖狂跋扈?”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周氏道。

“证据?”叶暮冷眸直视于她,“未经对质,未查实证,仅凭一件衣衫,几句蓄意引导的污蔑,便是证据?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节之罪?这便是叶家的家规?”

她低低冷笑了声,“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悸,挪开视线,“我自会严令上下,谁也不可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保全你们体面,这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叶暮此刻才明白,从始至终,这位掌管中馈的大伯母,就未曾想过要还她们母女一个清白,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她望着这些人,齿间龃龉,她虽然早想从侯府中离开,但绝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驱逐。

寒意滚过脊背,叶暮反而愈发冷静,“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还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关乎母亲与我一生清誉,岂能如此草草定论?”

“我父亲尚在祖母坟庐守孝,他身为人子,尽孝道;身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权!四娘恳请,待父亲归家,再由他亲自定夺此事!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与母亲,绝不会踏出侯府半步!”

眼见叶暮寸步不让,执意要等叶三爷回来,王氏倒是没料到这个素日里看似温顺的侄女,骨子里竟有这般不容折辱的刚烈,沉吟片刻,终是唤来锦云,低声吩咐,“去城南坟庐,请三爷回府,就说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来定夺。”

锦云领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时,却只见她独自一人匆匆返回。

“禀大奶奶,三爷他说,老太太新丧,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坟庐静心,不理外事。府中无论有何家事,皆与他无关,一切交由大奶奶与侯爷定夺。”

锦云面色尬窘,觑了眼叶暮,“三爷他连何事都未听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将奴赶了回来。”

周氏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在旁早有预料地嗤笑两声。

叶暮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甘心,往前走两步,“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娘妇道有亏,那何不将族长、侯爷都请来,开祠堂,明规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清楚……”

“够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几,“四丫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莫非非要惊动全族,把你娘这点丑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整个京城都看侯府笑话,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大嫂何必与她多费唇舌?这等不知廉耻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响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脸上,打断了周氏未尽的话语。

这一巴掌叶暮用尽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因剧烈晃动而散落,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尖声道:“你、你敢……”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叶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击的手腕,五指如铁钳,“打你构陷妯娌,败坏门风!”

不待周氏反应,叶暮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叶暮声色凛冽,“打你心肠歹毒,不配为尊!”

两记耳光打得周氏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她呆立当场,竟一时忘了哭闹。

王氏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闹够了?来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几个粗使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叶暮的胳膊。

“别碰我!”

叶暮甩开那些手,“我们自己会走,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叶暮走出这个门,不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这高门内的龌龊与不公!我母亲清白,天地可鉴,神明共睹!这侯府不配我们呆着!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时,大伯母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她搀着泣不成声的刘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周氏身边,叶暮脚步微顿,“二伯母,这两巴掌是利息,总有一天,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反了!反了!”周氏这才回过神,发疯般要扑上来。

王氏一个眼神,仆妇死死将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云垂檐,细雨悄至,如烟似雾,将朱门高墙笼罩在一片凄迷水汽之中。

叶暮扶着虚弱的刘氏刚踏出侯府角门,一个纤瘦的身影便从石狮后闪出,手中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

紫荆急步上前,将油伞撑在二人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大概,瞧见锦云姐姐独自回来,就知不好,赶紧回我们院里收拾了体己细软,还有几件姑娘惯用的首饰,惯穿的衣裳,还有夫人的几副药,多的也来不及拿了。”

“还好你机灵。”叶暮触到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和硬木匣角,喉间发紧,只用力握了握紫荆冰凉的手,“阿荆,幸好有你在,娘亲身子受不住,先寻个客栈落脚再另作打算。”

这朱雀大街毗邻皇城,四周皆是高门显第,三人相携疾步,直走出两条长街,才算真正脱离了侯府的势力范围。

待拐进稍显喧闹的市井巷口,可见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云间阁”匾额在细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们已走不大动路,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栈了。

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姬唱曲之声,叶暮在阶下驻足,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说也要二三两银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厅内烫金价牌“上房五两”,又退了出来,住一晚竟要这么贵,五两银子够京中一户普通百姓两个月的开支嚼用了。

简直抢钱。

正当叶暮攥紧钱袋决意另寻他处时,她又听到娘亲压低的咳嗽声,外头下着雨,三人的衣袖裙摆早已湿了大半。

“要一间上房。”叶暮终是跨门而入,将银锭子掷在柜面上。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那通身气度与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贵客里边请,您几位运气好,今晚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静雅致,最宜休息。”

伙计笑吟吟引她们穿过回廊,竟是一处独门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悬着防雨的羊角灯,正房窗棂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院中翠竹几竿,墙角石盆锦鲤几尾。

环境清幽,叶暮心弦稍松,还算值回点房费,娘亲也能休息好些。

“贵客的房费含三膳一汤。”伙计推开槅扇,露出屋内陈设的梨花木桌椅,绣墩妆奁,他躬身递上食单,“厨下有新到的黄河鲤鱼、冬笋火腿,不知您是要用些时鲜羹汤,还是备些易克化的粥点?”

叶暮的目光停在食单最末,“来三碗鸡丝燕窝粥吧,再配一碟糟鹌鹑,一碟酱瓜,一盅火腿鲜笋小炒。”

待伙计退下,她仔细替刘氏擦身更衣。

当温热毛巾拭过母亲嶙峋的背脊时,叶暮指尖不禁发颤,不过半月,中衣竟已宽松至此。

热粥送来时,刘氏勉强用了半碗便昏沉睡去。

叶暮与紫荆默默梳洗毕,对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包袱里的细软摊开在烛光下,五锭官银,几件赤金簪子,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还有些许碎银子。

紫荆道,“姑娘,城南旧宅虽破败,终究是祖产,明日不如先去看看?”

叶暮抿了一口粥,摇头,“不必,既出来了,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与侯府无干,还是另外租个宅屋为好。”

前有祖母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母亲又蒙受这般奇耻大辱,被生生逼出侯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论半分亲情?叶暮已觉心寒,断不想再与侯府扯上关系。

她今日本可以搬出师父,但见王氏已不辨真相,何苦让师父淌这趟浑水?

就让侯府自己臭了去罢。

“租屋也需要花时间打听,”紫荆忧心,“这客栈一日便要五两银子,咱们的银钱实在经不起几晚这般折腾。”

“明日,我们就搬去便宜些的客栈落脚,三日之内必要寻到租处。”

紫荆放下竹箸,“姑娘,我们虽自小生活在京城,但何曾真正了解市井间的租屋行情?三日实在太急……”

叶暮轻握了下她的手,“阿荆别担心,先睡个好觉,我自有主张。”

叶暮确实有办法,得益于前世江肆未中状元的前三年,他们也是要租屋住,三年里碰过不少壁,租过瓦檐漏雨的小屋,遇到过刁钻的房东,被醉汉半夜敲过门,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最后租下延庆坊那处带着小院的宅子,因遇到的牙人冯掌柜为人厚道,这才安顿下来。

所以叶暮决定第二天便去寻他。

说来也怪,她原以为经历这般变故,当晚定会辗转难眠,谁知握着师父所赠的竹节玉坠,竟一夜无梦。

因这客栈是过了中午便要再多算半日房费,所以叶暮不敢耽搁,次日清晨,她们就搬到了隔了五条街外的悦来客栈,半贯钱一间的客房虽窄小,窗明几净倒也难得。

“姑娘要去找牙人?”紫荆系好包袱结,“可要奴婢同去?”

“不必。”叶暮将帷帽戴正,“阿荆,你在此照顾好我娘,煎上带出来的那副安神药,我去去就回。”

她踏着前世记忆拐进虹桥旁的巷子,然而,当她站定抬头,心却猛地一沉,记忆里那间做着牙人事务的铺面,此刻竟是一家新开的绸缎庄,伙计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

是了,如今距她前世来此寻他,提早了好几年,此时的冯掌柜,恐怕还未在此处立足。

正踌躇间,叶暮目光扫过街角,见一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间小小的茶摊旁,面前摆着副残棋。

她记得,这老者前世便住在此地,最爱在此与人手谈。

她缓步上前,微福一礼,声色轻缓,“老人家,请问可知晓一位姓冯的掌柜,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惯常做中人营生的?”

老者从棋局中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摇了摇头,“这条街上,可没有姓冯的牙人。”

他顿了顿,随手往南边一指,“小娘子是不是记错了?那里倒是有个新开张不久的孙记牙行,小娘子不妨去那里问问看。”

孙记牙行?

叶暮心下疑惑,这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但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她细细寻访。她谢过老者,依言向南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到一间新裱了门面的铺子,孙记牙行的幌子簇新。

叶暮掀开靛蓝布帘,一股新刷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四壁挂着几幅京城坊巷图,柜台悬挂着数十枚朱砂木牌,每块牌上都写着房源信息,“金明池畔三进院”“马行街二层铺面”“旧曹门街小院”等,琳琅满目。

正踩着木梯往墙上添新牌的年轻男子,闻声转身跃下,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杭绸直裰,见到来客,未语先笑,“小娘子万福,可是要寻个合心意的宅院?在下姓孙,是这里的掌柜。”

“不知娘子是预备新婚燕尔,还是家中有郎君要求学?想要几进几间的格局?可要带个小院莳花弄草?”

他边说边引叶暮看墙上图册,“您瞧这处,离国子监只隔两条巷子,最适读书人;若图便利,御街旁新腾退的官宅……”

这店是新的,但眼前掌柜眼神活络,应对老练,想必在这行已浸润多年,叶暮便开门见山道,“我想寻一处独门小院,不必太大,但求清静安全,左邻定要正经人家,至于具体哪个坊巷倒是不拘。”

“巧了!延庆坊正有一处极好的院子,原主人家升官外放,前几日才托到我这里。院子不大,却带个小天井,正合小娘子要求,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领您去看看?”

叶暮没想到如此顺利,心中虽有讶异,但依然点头应,“有劳孙掌柜带路。”

孙掌柜利落地锁了店门,引着叶暮穿街过巷。

他步履轻快,言语热络,“不瞒小娘子,那院子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也就是您来得巧……”

叶暮跟在他身后,帷帽下的眉头微蹙。

起初,她还勉强能分辨出延庆坊熟悉的轮廓,青砖黛瓦,市井喧嚣,可几个转弯后,周遭的景致便彻底陌生起来,他们并未往坊市深处那些清幽的居所去,反倒是沿着清淮河的支流,越走越偏。

两岸不再是整齐的民居,开始出现堆积的货箱和临时搭起的棚户,空气中也隐隐传来河水腥气与货物混杂的气味。

“孙掌柜,”叶暮停下脚步,声色渐冷,“这似乎不是去延庆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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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霜天晓(八) 是我。

“小娘子不常往这处走罢?前面就是延庆坊地界了, ”孙掌柜抬手往前一指,“只是这院子在坊墙边上,紧邻清淮河, 运送个物什都方便, 最是清静不过!”

叶暮心中疑窦更深。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深知这等紧邻码头, 地处坊隅的所在,三教九流混杂, 绝谈不上清静安全。

又行了一段,孙掌柜终于在一处矮墙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 漆皮有些剥落,看着倒还结实, 他掏出钥匙, 一边开门一边道:“小娘子请看, 这院子虽不奢华, 却是五脏俱全。”

岂止是不奢华, 简直是太破烂,太寒酸了。

院子小得可怜, 空地仅供三四人勉强转身,人再多点就要从院门挤出去了, 角落堆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只草草用一张破洞累累的草席盖着,正房三间,窗户纸确是新糊的,却糊得歪歪扭扭。

院墙一角竟生着密密的青苔,墙根处也有明显的水渍返潮痕迹,这离清淮河太近, 夏日潮湿,冬日阴冷,母亲怎能受得住?

果然是牙人的嘴,骗人的鬼。

“娘子别看这院子暂时其貌不扬,”孙掌柜察她不语,忙不迭引她进屋,“您瞧瞧这屋里的梁柱,都是好木料!主人家当初建屋是下过工夫的,只要稍加拾掇,定然焕然一新。”

他说着,快步走进正房,用力推开那扇临河的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娘子,您来看看!每日清晨推开窗,便能将这清淮河景尽收眼底,吹吹凉风,是何等惬意?这才是真正的河景房,在延庆坊可是难寻的紧呐!”

叶暮还未走近,就觉河水腥气更浓,蹙着眉头往窗外瞧看,近岸处的水面漂浮着些许烂叶杂物,缓慢地打着旋儿。

叶暮简直要被气笑了,真真是舌灿莲花,能把这般破落院子,说成个洞天福地。

“孙掌柜,你欺我年纪尚轻,不识房屋好坏么?”

孙掌柜笑容一僵,“小娘子这话从何说起?这屋子虽然是旧了点,柜子过时了些,但骨架是好的,收拾一下,怎么不能住人?”

“临近河道,地势低洼,墙根反潮如此严重,梁瓦亦有疏失,这岂是收拾一下就能解决的?”叶暮往外走,“若要彻底修葺,请工匠,做防潮,重盖瓦,所费银钱只怕是比一年租金还多,这宅子,我可不敢租。”

孙掌柜眼瞧着叶暮去意已决,他忙三两步跟上,追出巷口,“小娘子留步,是在下眼拙,疏忽了,没将宅子的情况说清楚,小的手上还有几处好房源,保准比那间强。”

他当时只看这姑娘年轻,想着此处佣金高,就往这处介绍,谁承想这小娘子眼光毒得很,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主,他也不敢马虎,急急从袖中掏出一本簇新图册,“您看这处,在甜水巷,朝南向阳,去年才翻修过……”

"不必了。"

叶暮脚步不停,侧身避开他递来的册子,对于头回见面就存心耍滑之人,她难以再给半分信任。

孙掌柜倒是回察言观色,心知这单生意已然无望,又追着说道,“租不成宅子也无妨!小娘子日后若需要雇人,无论是浆洗缝补的婆子,还是看门跑腿的小厮,小的也认得些稳妥人,身家清白,工钱也都好商量。”

叶暮恍若未闻,走远还听他扯着嗓子喊道,“若小娘子家中有男丁要寻差事,铺子上的账房,府上的文书,小的也都能引荐!”

还真是个舌底生澜的生意通啊。

待叶暮回到客栈,紫荆正端着空药碗从房里出来,见叶暮归来,忙迎上前,“姑娘回来了?可还顺利?”

叶暮进房摘下帷帽,摇了摇头,将遇到那孙掌柜以及去看破落院子的事简单说了。

紫荆听得气愤,“这些牙人,专会看人下菜碟!瞧姑娘年轻面嫩,便拿这等破烂糊弄。”

“明日我再去城西那些老巷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在门上直接贴招租红纸的人家,不必通过牙人。”

“姑娘,让奴婢去吧!您毕竟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哪能真像个寻常民女似的,去市井里挤挤挨挨?若是被旧日相识瞧见,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作践您呢!”

“我都被侯府赶出来了,还算什么千金?”叶暮猛灌了碗水,摆摆手,“往后,我只是叶暮,一个需得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小老百姓。”

她道,“再说,这些年庄子和侯府铺面的账目都是我亲自过手,京城里各处的行市、物价,我总比你多知道些眉目,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了去。”

何况,她毕竟前世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心里还算有个底。

叶暮起身,走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刘氏的额头,“母亲昨日淋了场雨,又有点烧起来,好在不算太热。”

她看向紫荆,“论起照顾人,你心细手巧,煎药喂汤,擦拭换衣,都比我稳妥十倍,眼下这光景,母亲身边离不得你。”

“阿荆且宽心,我会寻到屋子的。”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叶暮此时心里也打怵,从侯府离开的时间线来看,相较前世提前许多,好多人和事都还未到前世相遇的节点,这寻宅之事,恐怕真要比预想中更难。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暮便出了门,她专挑那些看起来整洁,住户模样也本分的巷子走,留意着各家各户的门楣。

偶尔能看到一两张褪色的红纸,不是早已租出忘了撕毁,就是临着喧闹街市,或是院子狭小阴暗,比那河边的破院好不了多少。

倒是有两处看着还成的,一打听,左邻是屠户,每日天不亮便杀猪宰羊,吵闹不堪,另一处隔壁住了个酗酒的鳏夫,这定是住不得的。

一日奔波,叶暮走得脚底发酸,徒劳无功。

傍晚回到客栈,紫荆见她神色疲惫,没再多问,只默默递上温水,轻声道:“姑娘,先喝口水歇歇。”

“四娘回来了。”罩屏里的刘氏听到动静问。

“娘,”叶暮踅入,在榻边坐下,“您觉得身子可爽利些了?”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刘氏倚在榻边,唇色仍淡,目光却清明了些许,她轻轻回握叶暮的手,视线扫过她染尘的裙裾,“让你受累了。”

叶暮摇摇头,“女儿不辛苦。”

她仔细端详母亲面色,见眼下青灰稍褪,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紫荆,“阿荆,我瞧着安神汤剂,只剩一帖了。明日你从钱匣取五钱银子,去仁济堂再多配几剂来。”

“奴婢记下了。"紫荆应声,又轻声道,"奴婢已吩咐客栈后厨煨了粳米粥,配了清蒸鲈鱼与时鲜豆苗,都按医嘱做得清淡。"

正好时值酉正,伙计提着食盒送来晚膳。

三人移步外间,见黑漆方桌上摆着三菜一粥,白瓷碗里粳米粥熬得米花尽绽,青釉盘中鲈鱼仅以姜丝清蒸,另有一碟碧莹莹的素炒豆苗。

叶暮执起竹箸,仔细剔净鱼刺,将雪白鱼肉布入母亲碗中。刘氏今日胃口稍开,就着豆苗用了半碗粥,又尝了几箸鱼肉。

叶暮拣些市井见闻趣事说与母亲听,避而不提寻宅的艰难。

但刘氏岂会不知,她放下竹箸,“四娘,要不我们还是住到城南旧宅去吧?那是现成的住处,先住上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就搬走。”

“那旧宅去不得。”叶暮摆摆手,“娘,我们若真住进那破败祖宅,正合了大伯母心意,既全了侯府体面,又让我们吃尽苦头,这委屈,我可不想再受。”

她执起汤匙,为刘氏又添了半勺粥,“既已断骨,何苦还连着那点腐肉?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要寻个安稳长久的住处才是正理。”

刘氏见叶暮执意,也就不再坚持劝解,待她睡下后,叶暮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清点所剩银钱。

紫荆拨着手指算道,“姑娘,这客栈一日房钱虽是半贯,也就是五百文,但膳食不包含在内,早餐我们喝粥吃饼,是十五文每人,午晚餐一荤两素,各六十文,三餐饭食也就是一百六十五文,再加上夫人每日药钱需八十五文,一日下来,就是七百五十文的开销。”

她发愁道,“再寻不到住所,这些现银,若照这般花用,满打满算也就只够支撑四十余日,这还不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诊金。”

“明日我再去城南打听打听,”叶暮道,“那里年轻人多,都是租房的,会找到的。”

她将碎银仔细包好,实在不行就将那对赤金累丝簪子典当了,这是她及笄时大哥哥所赠予的,若拿去当,少说也能换得二三十两。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叶暮便悄然起身。见母亲与紫荆尚在睡梦中,她未惊动二人,只系好青纱帷帽,独自出了客栈。

城南早市已是人声喧嚷,炊烟袅袅。

她寻了处临街的茶摊,在角落木凳坐下,点了一盏最便宜的粗茶,权作早膳。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倾注热水,茶叶在陶碗里缓缓舒展。

叶暮垂首慢慢吹着茶沫,耳畔却仔细分辨着四周声响,这等市井聚集处,往往能听见最真切的民间消息。

邻桌的谈话声便是在这时断断续续飘来的。

“……冯兄,不是小弟不信你,可三十二两年租,实在比左近院子贵出三五两。”说话的是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汉子,眉头紧锁,“那院子是整齐,可我家中还有有小儿要养,老母要奉,这价钱非我能承受,不能再谈谈?”

他对面坐着个穿半旧青布长衫的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面容清瘦,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李兄,非是冯某刻意抬价。那屋主是我一位远方表叔,临行前再三交代,三十两是底线。”

他声音温和,“不瞒你说,冯某初涉此道,头回牵线,此番纯是帮亲人周转,只取些许车马辛苦钱,断不敢虚报价钱。”

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恳切,“那院落你亲眼见过,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梁柱结实,西厢的灶间也宽敞。最难得的是左邻乃书院先生,右舍是药铺掌柜,都是清净本分人家,这等安静院落最宜居住。而且你家孩儿尚在襁褓,等来日会跑会跳,那小院也够他玩耍。”

年轻汉子面露难色,“理是这么个理,可还是太贵了,我想着与你认识,总能便宜些,若是二十二三两倒可直接定下来。但……唉!再者冯兄你初做此事,毕竟没有正经牙人文帖,文书契约诸事还是不够放心。”

他摇摇头,起身拱拱手,“罢了冯兄,容我再思量思量。”

青衫男子未再强留,起身还礼。

待那汉子身影没入人群,他才缓缓坐下,望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叹了口气。

叶暮喝了口热茶,暖沁脾腑。

她听得明白,两人争的并非房屋好坏,而是价格没谈拢,听着像是个清静地,邻里可靠,适宜母亲养病。

只是她手头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五两现银,不过若好好商议,未必不能成事。

叶暮在桌上放下茶钱,整了整衣裙,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请了。”她福了半礼,声音平和,“方才无意听闻,先生似有房舍出租?”

青衫男子闻声抬头。

刹那,叶暮惊讶。

冯先生,竟是冯掌柜。

虽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温润眉目,分明是前世那个帮她安顿家宅,处处妥帖的冯掌柜。

当真是踏破铁鞋,人在眼前。

叶暮心下顿时一松,她与他打过交道,知他为人诚实谦卑,所言定然不虚,说那处宅子好,必定就是好的。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条凳坐下,“我租了。”

冯先生名唤冯砚,闻言并未立刻欣喜,反而神色愈发认真起来,“小娘子爽快。只是租宅非是小事,需得亲眼看过,知晓利弊才好定夺。那院子在榆钱巷,离此不远,小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同去一看。”

“有劳冯先生引路。”

两人穿过喧闹的早市,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

巷口经营一家烤鸡铺子,炉火正旺,焦香的肉味随风飘散。巷名榆钱,倒也贴切,几株老榆树枝叶探出墙头,洒下斑驳光影。

冯砚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环是普通的铜环,却擦拭得干净,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侧身让叶暮先行。

“小娘子请看。”

院子不大,一眼便可望尽,但收拾得清爽。

青砖铺地,缝隙里生出些许青苔,却并无积水潮湿之感,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糊得平整。

东侧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西边墙角砌了个小小的花坛,虽空着,却拾掇得利落,自有院墙,将邻舍完全隔开,一方天地,很是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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