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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1 / 2)

第24章 如梦令(四) “哥哥。”

叶行简被她这般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 一时语塞,因她的天真,既酸且涩。

他转了视线, 从怀中拿出佛经递过去, “前日偶得一份《灵飞经》古拓,想着你平日习字, 或可参详一二。”

叶暮接过,“这样的小事, 让紫荆转交便是,何需哥哥特意跑这一趟?”

叶行简薄唇微动, 还未答,叶暮就兀自恍然大悟, “我晓得了, 哥哥是怕这经卷落在我爹爹手里, 还是交给我手中比较放心是不是?”

她的手肘亲昵地拐撞了下他的臂膀, “还是哥哥考虑周全。”

臂上传来的柔软转瞬即逝, 叶行简喉间微滚,“今早吏部的委任文书已下, 授了苏州府通判一职,半月后便需启程赴任。”

话音至此, 略略一滞,“此去山遥水远,约莫需两年光景,方能回还。”

叶暮眸中笑意霎时凝住。

她记得真切,前世里,兄长分明是在她成婚之后才外放的苏州,如今这时辰, 竟生生提前了这许多。

叶暮不解,“哥哥不是才升的典簿?”

“是我自己请调的。”叶行简道,“吴淞江今夏决堤,饿殍遍野,正缺人手。”

“哥哥糊涂!”叶暮脱口而出,她实在说不出哥哥是为国为民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即便明白兄长心怀苍生,可那是她自小相依的兄长啊,他前世已过得那样苦,她想让他在这一世过得能轻快点。

“吴淞江如今是何等光景?你一个翰林清贵,何苦去趟那浑水?”

她上前半步,忧色深深,“我前日还听爹爹说起,那边连赈灾的官员都病倒了好几个,若是……”

恰环佩轻响,一道娇柔嗓音自身后传来,“简哥哥原来在此处,让瑶儿好找。”

但见苏瑶扶着丫鬟的手袅袅而至,杏子黄缕金裙裾在晨光里流转生辉,她目光在叶行简身上轻轻一绕,继而转向叶暮,“四娘也在?方才去给姑母请安,正说起简哥哥外放的事呢。”

她莲步轻移,站到叶行简身侧,“姑母心疼得紧,说苏州当下光景疫病丛生,想着家中药材行恰有些对症的药材,明日取了来给简哥哥带上吧。”

这意思是明日还得来。

叶暮撇撇嘴,叶行简看了她一眼,只觉有点好笑,他是看她长大的,在想什么一看便知,但凡不高兴时,总是这般下意识地努嘴。

“瑶妹妹有心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掌中帕子收进自己袖中,走到叶暮身侧,“此行轻车简从,药材带着反倒不便,朝廷已拨发药材,届时苏州府皆可采买得到。”

不待苏瑶再言,他侧首对叶暮温声道:“不是还要去宝相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斋饭时辰,你不是最爱那寺里的素豆腐?”

“四娘要去宝相寺?”苏瑶闻言,立即接话,“正好我也想去进香,给简哥哥求个平安符,不如一同前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叶暮无拒绝的理由,只得同意。

叶行简往翰林院去了,二人登车同行。

方坐定,苏瑶便柔声相询,“四娘,可是我何处不慎,惹得妹妹不悦?总觉得妹妹对我有敌意。”

“姐姐莫想太多。”叶暮微笑,“我素来不擅言辞,并非有意怠慢,你往府中一打听便知,我还素来同我二伯母吵嘴,性子实在算不得好,还望姐姐海涵。”

再无后话。

适才登车前,她特意折回院中,将兄长所赠经卷仔细收好,又顺手取了两本账册,正是为了避开这般周旋闲谈。

她确实对苏瑶生不出半分亲近之意,倒不全因前世她与江肆那些苟且,一个男人,抢了便抢了,更因后来他们夺走她的孩儿后,不过半年,那小小婴孩便意外夭亡。

这要她怎么不恨。

苏瑶见她无意攀谈,也识趣地噤声。

马车行至城南窄巷,忽闻前方一阵骚动。车轮倏止,车夫在外禀道:“四姑娘,前头有些纷争,瞧着像是几个市井无赖在围殴一个书生。可要绕道而行?”

“救人。”叶暮仍垂眸翻阅手中账册,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瑶蹙起柳眉,以绡帕轻掩口鼻,“这等腌臜地界,妹妹何苦沾染是非?”

“积阴德。”

苏瑶顺势搭腔,“听闻妹妹有个和尚师父,日日聆听佛法,难怪心慈。”

她说着来了兴致,“想来定是位戒律精严的大德,才让妹妹这般年纪,便如此持重守心,倒叫姐姐我好生好奇,真想拜见一番,沾些清净气呢。”

叶暮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苏姑娘……”

她实在不耐烦,终于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瑶脸上,“你不必这般迂回寻话,你几次三番借故亲近,所思所虑,不过是盼着能借此,离我兄长更近些。”

苏瑶没料到她竟这般直截了当,面上笑意微僵,想要靠近,“妹妹洞烛人心,实在令姐姐佩服,府中我瞧着简哥哥最听暮妹妹的话,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

“我劝你,熄了这心思。”叶暮不待她说完,拈起笔端一横,阻隔苏瑶欲向前凑近的态势,将她定在原地,“你没机会,我兄长叶行简,绝不会属意于你。”

“四娘这话,未免太过决绝。”苏瑶俏脸涨红,“为何你如此笃定?”

“因为,”叶暮直视于她,眸光毫不避让,“我会阻拦。”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凝滞,车帘外市井喧嚣恍若隔世。

叶暮长睫微垂,她前世就知苏瑶有这份心思,连大伯母也屡次明里暗里地撮合。彼时的她,只觉得苏瑶温婉娴静,与哥哥站在一起恰似一对璧人,家世门第又相当,便也存了成全之心。

那时她寻着诗会茶宴的时机,总要特意将两人往一处安排,寻些由头退开,留他们独处,廊下赏花,亭中品茗,她不知为他们创造了多少这样的偶遇。

可哥哥却总是淡淡的,每每以庶务繁忙推脱,后来她出嫁,哥哥更是被调任苏州,此事便也渐渐搁下了,唯独苏瑶,多年蹉跎未嫁,她一直以为是哥哥伤了她的心,心中愧疚,待她便愈发亲厚,请她来家中小住。

谁曾想是引狼入室。

更过分的是,在哥哥被废双腿后,苏瑶作为江家新妇还跑到哥哥面前嘲笑,“当年你若应下婚事,何至如此?叶行简,这就是你轻贱我的报应。”

叶暮既重活一世,便绝不容这蛇蝎女子,再近兄长半步。

“苏姑娘,”叶暮腕间微微使力,笔端往前一送,“纵是天下女子皆可为吾嫂,也绝轮不到你。”

“你!”苏瑶气得胸脯起伏,她也索性不装了,“好好,好个侯府的四姑娘,替你娘亲掌了几天账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眼下老太太身体不利索,卧病在床,掌管侯府中馈的可是我姑姑,你娘亲那点权柄,不过是我姑姑指尖漏下的沙,只要我几句话,你娘亲在府里休想过好日子。”

“我看你没那么大的能耐。”

叶暮收回笔,眼睫微敛,“若想自取其辱,尽管试试。”

“叶四娘,你太张狂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拦我进侯府的门!”苏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头险些撞上车顶,她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车边的丫鬟喊道,“霜月走,我们自己去宝相寺!”

车帘砰然落下,叶暮挑挑眉,总算清静了。

少倾,车帘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四姑娘。”

“乱子平了?”

“平了,官府的人到了,将那几个泼皮都锁了去。只是那书生执意要来叩谢恩人。”

“不必。”

叶暮的话音未落,恳求之音已近在车畔,“恩人姑娘大义,小生没齿难忘,求姑娘救人救到底,小生江肆,此番入京是为秋闱,怎奈途中遭遇匪类,盘缠尽失,如今身无长物,连片瓦遮身尚且不能。恳请姑娘暂借栖身之所,他日若青云直上,必结草衔环以报。”

江肆?

江肆!

叶暮执账的指节蓦地收紧,怎会是他?怎会相遇这般早?比她记忆中两人相遇,要早了整整三年。

他还是这么不要脸,救他一回就要被缠上,她凭何要救到底。

叶暮不想与此人再有纠葛,抬手屈指叩响车壁,“温伯,驾车,走。”

鸦青车幔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一角,叶暮垂眸,撞进一双墨黑的眼里。

“四娘。”

叶暮闻声一震,寒意自脊背窜起,滚过一阵颤/栗,江肆这时候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帮帮我。”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他前世很少这样叫她。

除了哄她时。

哄她去向大哥要钱,哄她解簪典玉,尽付与君,哄她去学勾栏媚行,褪去世家女的矜贵,在红绡帐底为他曲意承欢。

他只有在假装爱她的时候才会哄她,他信手拈来的温柔里根本没有真心。

叶暮倾身向前,攥紧的账册抵上他下颌,迫江肆仰首,他的眼神太过青涩,还未被世故与权欲浸染,不似重生归来。

叶暮声音寂寂,如雪落寒潭,“谁准你这般唤我?”

江肆仰着头,一段清瘦脖颈自凌乱青衫中挣出,如霜竹折节,明晰锁骨上有几道绯伤,晨光斜照,恰似冷玉生瑕,薄刃初绽。

叶暮凝着这副皮囊,心中讽笑,古来皆道红颜祸水,岂知蓝颜亦能蚀骨,前世她便是被他这副落魄才子的表象所惑,助他攀上青云路,却也为自己铺了黄泉路。

叶暮的账册沿他的喉骨缓缓上移,她力度不轻,压出秾深红痕,“不说话,就押你去报官,和那些泼皮关一起。”

江肆的喉结在账册压迫下艰难滚动,“我是恰好听到方才那个姑娘说的,她同丫鬟走出巷口时曾高声说,叶四娘这般欺人。”

叶暮心下稍松,原来如此。

她腕上力道不减,账册的硬角几乎要嵌进他肌肤里,“所以,你便可以学来用了?”

“小生不敢。”他被迫仰首的姿态实在狼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姑娘既肯遣人相救,必是心善之人,小生愿立契报恩,只求一隅安身,以待秋闱。”

“你既听到她说我是欺人之人,怎还觉我心善?”叶暮神情淡漠,“岂不是自相矛盾?”

“姑娘若真如她所言,便不会命人驱散那些地痞,救小生于困顿,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姑娘之举,已是善行。”

言之非难,行之为难,原来他也知道讲话容易做事难,叶暮冷哼,收回账册,居高临下地睨他,“江肆,收起你的这些漂亮话罢,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前程,无半分兴趣。”

言落,她坐直身子,朝外头的温伯微一颔首,温伯会意,将江肆从车辕处拉扯开。

“姑娘!姑娘!小生虽出身寒微,亦是解元之身!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不敢忘姑娘今日滴水之恩,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我们县打听……”

“你鹏程万里,权倾天下,又与我何干?”叶暮骤然打断他的话,车幔垂落,风扬,她于罅隙间见他在车前摇尾乞怜,“温伯,给他二两银子。”

车夫应声掷银,碎银滚落青石,发出清脆声响。

江肆怔住,“姑娘,小生并非乞儿……”

“不要就滚。”叶暮道,““再近半步,横在你颈间的,便不是账册了。”

马车辘辘启动,将那道僵立的青衫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讨厌之人,叶暮嫌恶地将账册和墨笔丢在凳上,坐得远了点。

她在车中静思,这一世,诸多事都与前世轨迹相异,老太太素来精神矍铄,直至侯府倾覆前都主持中馈,今世却自那年端午比试后便缠绵病榻,时好时坏,是因她的插手有关吗?

可江肆这条线,为何会提前整整三年出现?她的种种作为,也只对侯府有影响,为何波及到这最不该提前相见之人?

叶暮皱眉不得其解,听宝相寺古刹声近,车轮渐缓,终是停稳。

山门石阶上香客云集,摩肩接踵,较之往年立秋的清寂景象迥然不同,温伯不由疑道:“怪哉,往年这时节,寺里从不见这般热闹。”

叶暮每年立秋独往宝相寺进香,近两载连贴身丫鬟都屏退了,皆是拜过菩萨便归,温伯早已见惯这清净光景。

正疑惑间,但见几位布衣香客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位师父当真灵验,前年在杭州灵隐寺有幸得见一面,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东南有喜,没成想没想到归家便接了苏杭织造的皇商差事。”

旁边提着食盒的老妪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五月前我儿特意带老身跑去小普陀寺听师父诵经祈福,那宝相庄严的,回去后缠绵病榻半年的老伴竟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暮缓步上前,轻声询道:“敢问诸位说的,是哪位师父这般德行?”

方才那商贾立即转身,眼中犹带崇敬之色,“姑娘竟不知?正是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啊!今日是他云游八载首度回寺,这才引得四方信众前来沾沾佛缘。”

叶暮闻言,心腔陡然一颤。

“姑娘来了。”门口洒扫的小沙弥长成了小和尚,见她来,赶紧喜笑逐颜迎上来,“闻空师兄回来了,他今日要在殿前为香客解签,姑娘既来了,不如也去求一支?”

叶暮依言去了,待她执签返回时,解签处早已排起长龙,香客们手持签文翘首以待。

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四娘,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方才京郊田庄快马来报,说是突遭螟虫,乌泱泱的飞虫遮天蔽日,眼看着就要把将熟的禾黍啃噬殆尽。”

叶暮心头猛地一沉,真被师父说中了?

方才在宝相寺的种种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镇定道:“母亲莫急,慢慢说。是哪处庄子?灾情如何?庄头可有什么应对?”

“是东极山那处最大的庄子!”刘氏语速急促,“庄头说往年这时节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虫灾,来得又急又猛,眼下正值灌浆时节,若是……”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捧着个沾着泥星的竹筒疾步而来,“三奶奶,四姑娘,庄上又送急信来了!”

叶暮接过竹筒,利落地抽出信笺展开,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可见写得极快,除了详述虫灾肆虐情形,末尾还提及,

“庄户间竟流传起谣言,”叶暮凝声念出,“说是侯府行不仁之事,触怒天威,才降此虫灾示警。”

刘氏闻言不解,“这是从何说起?侯府待庄户向来宽厚,遇灾年必开仓减赋,前年水患时田租减半,再往前大旱那年,还搭了粥棚接济。这般体恤,怎会传出如此诛心之言?”

叶暮也不明白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再不能耽搁,“母亲,事不宜迟。请即刻吩咐下去,备齐硫磺、烟硝等驱虫之物,再多调派些得力人手,我这就去往东极山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刘氏急得拉住女儿衣袖,“那地方路远不说,如今又乱糟糟的,若有个闪失可还得了?要不先派几个人去看看?”

“正因乱,才更要亲自去。庄户既生疑虑,光靠下人传话如何能安民心?唯有主家亲至,查明灾情,破除谣言,方能稳住局面。”

叶暮道,“况且这处庄子是大伯母今岁才交由我们打理的,往年都好好的,若是在我们手上出了纰漏,只怕二婶更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侍立在侧的紫荆见状,上前福身:“三奶奶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四姑娘虽年纪小,可这些年帮着理账处事,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府里谁不夸四姑娘有主意,有担当?”

这话倒是不假,府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虽然年少,但行事起来毫不含糊,胆识气魄比好些爷们还强些。

门房在旁也点头附和,“昨儿个老奴还听外院的小子们说,四姑娘前日处置那两个克扣月钱的婆子时,那通身气势,比管家娘子还慑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手腕,将来必是能撑起门户的,我看此事还真就只有四姑娘走一趟才能了。”

刘氏见众人对女儿皆是信服之态,终是松了口,“也罢,你去便是,只是务必要带足人手,万事小心。”

叶暮当即更衣,选了身利落的鹅黄窄袖片式褶裙,外罩鸦青比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点齐两名老成管事并十二名护院,套了四辆青帷马车,载着备好的草木灰、烟骨水等物,直奔东极山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近两个时辰,将至庄口时,日头已西斜,但见田垄间乌泱泱的螟虫遮天蔽日,禾黍倒伏,庄户们聚在田埂上面露惶然,几个老农正拿着竹帚扑打,却是杯水车薪。

叶暮不待马车停稳便跃下车辕,啃噬禾黍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听得她耳皮发麻。

她在田间找到正在驱赶蝗虫的庄头李老五,“李庄头,虫灾是何时起的?”

李老头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四姑娘金尊玉贵,怎么亲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虫灾虽猛,小的们自会尽力,岂敢劳动姑娘。”

叶暮摆摆手,“官话就不用说了,虫灾最初见于哪片田?”

“虫灾是三日前起的,最先是南面那片洼地,起先是很少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以往小虫子也有过,喷点药水就好了,没想到第二天各处田地都有了。”

叶暮提步往南面田埂去,鹅黄裙裾掠过倒伏的禾黍,惊起数点飞虫。紫荆忙举袖为她遮挡,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

她蹲身捏起一撮泥土,指尖捻开细察,又折下半截被蛀空的禾秆。但见虫噬痕迹齐整,分明是自南向北蔓延。

忽有庄户惊呼:“四姑娘仔细!那处刚洒过药水!”

叶暮却恍若未闻,反以指尖轻触叶面溃烂处,凑近细嗅,“硫磺分量不足,烟骨水又兑得太淡,这般隔靴搔痒,岂能驱虫?”

“阿荆,叫上几个人,”叶暮起身,“将我们带来的烟骨水取来。”

周遭庄汉这时也围了过来,凑着窃窃私语,目光在叶暮纤细的身姿和华丽的裙裾上扫过,显然不信这侯门娇女能有什么真章。

待木桶抬至,叶暮挽袖执瓢,舀起浓褐药汁便要泼洒,田间一赤膊庄汉猛地跨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如闷雷,“作甚!小娘们家懂什么农事?这田里的营生可不是绣花!”

叶暮被迫手腕悬停半空,眸光扫向他,又掠过周遭一张张犹疑的脸,“所以列位懂农事的行家里手,便是任由虫害蔓延三日,药不对症,力不出刃,聚在此处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么?”

叶暮的声线平稳,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面皮发烫,那庄汉被她看得气势一馁,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烟骨二两,硫磺半钱,雄黄三钱,此方载于《齐民要术》,以沸汤冲,俟凉施用,”叶暮不再理会他,一面往禾心泼洒,一面转向庄民们扬声道,“然书本终究是死物。诸位请看,烟骨水当浓如漆,硫磺需细若粉尘,你们先前所施,不过是清水里掺了点灶底灰,岂能奏效?”

不过片刻,螟虫遇药即溃,如黑雪坠落在地。

四周私语骤歇。

叶暮又看向李老五,“庄头,这《齐民要术》上的方子,你掌管田庄多年,岂会不知?而且我在庄中库房存着去年备下的三十斤烟骨,二十袋硫磺,我五月巡庄时亲眼见过,皆存放在东侧库房里。如今虫灾如火,为何不启封施用?是药材有失,还是你调度不力?”

“四姑娘莫怪庄头。”人群中走出一年轻汉子,“是纸上说这是天罚,施药无用。”

“什么纸?”

那庄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纸上歪斜写着“侯府失德,天降灾殃”八字,墨迹粗劣。

“何时发现的?何处所得?”叶暮声冷如冰。

“也是三日前,家家门缝里都塞了一张,起初只当是孩童恶作剧,谁知第二日便起了虫灾……”

“这不就是宵小之辈夜半塞门的破纸?”叶暮冷笑一声,“侯府历年减租免赋的账册俱在,前年寒冬还特拨五百两白银重修义仓,若这般也算不仁不德,我倒要问问,何为仁,何为德?”

有老农颤巍巍指向东南,“四姑娘,那处四老太爷的坟场……”

叶暮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荒冢间隐约飘着纸钱,“说下去。”

“半月前雷劈了古槐,就有人说是惊了先祖安宁。”

“荒谬!”叶暮声如碎玉,“四叔公的坟茔早在五年前就已迁入祖陵,此事当年由族长亲自督办,何时轮到外人妄加揣测?”

她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知,为何独独南洼虫害最重?”

不待应答,她已拎起裙摆蹲身,用边上木棍掘开田埂,“都来看!”

见翻开的泥土间,密密麻麻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白花花似米粒堆积,“南洼地势低洼,积水久不疏浚,正是螟虫产卵温床,若早开沟渠,何至今日?”

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

叶暮叫来几个青壮汉子,指向南洼淤塞的水渠,“两日内必须疏通行洪,否则虫卵遇水再生,前功尽弃。”

此后数日,叶暮便宿在庄上,晨起督工配药,日昳亲巡田垄,夜来核计损耗,忙得脚不跟地,无片刻闲暇。

庄户们初时还存疑虑,见她日日与众人同食糙饭、共饮井水,指挥若定间自有一股威仪,便都收了轻视之心,奋力救禾。

叶暮救田的第四日,侯府家中也来了贵客。

老太太斜倚在锦缎引枕上,闻得通传,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快请。”

闻空撩帘进,近前合十为礼,身姿孤松,“一别八载,老夫人康健如昔,是菩萨垂怜。”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老太太命丫鬟看茶,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当年你来教四娘写字时,将将老身肩高,如今已是宝相庄严,老身竟不敢认了。”

闻空垂眸,“贫僧在外远游时,常忆老夫人当年照拂。”

那时候他教叶暮写字,老太太私下总遣人多送银钱。

“那是叶暮缠着要我给你的。”老太太笑道,“那孩子瞧着娇憨,心却细。见你总穿那件旧僧袍,寒冬里指尖都冻得通红,便悄悄将她自个儿零用的拨出一半给你,又缠着我,定要说是我的主意,怕伤了你的颜面。”

“四姑娘仁善。”闻空低头看茶盏里的茶叶浮起又沉下。

“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吧?现在出落得可水灵了,要我说这满京师中没几个没比得上四娘的,你见到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老太太忽然蹙眉,“倒是奇了,这丫头往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近来却总不见人影,也不知这几日再忙什么。”

“咱们四姑娘能耐大着呢。”周氏捧着汤碗,打帘进来,唇带讥诮,“东极山庄子闹了蝗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亲自跑去镇着了,这都三四日未归,庄上年轻汉子多,她倒是不怕被非议。”

她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外头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的姑娘,多不讲究体统呢。”

“蝗灾?”老太太眸光一凛,“这样的大事,竟无人来报我!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连府里田庄上的事都听不得了?”

急怒攻心,引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剧颤,周氏忙上前欲抚其背,却被老太太格开,那手腕枯瘦,力道却大,惊得周氏指尖一缩。

侍立榻侧的心腹林嬷嬷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福身温声道:“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原是四姑娘临行前特意吩咐,别烦扰您,待她处置妥当,自会归来向您细细禀明,只怕提前说了,反惹您忧思伤神。”

见老太太喘息稍平,林嬷嬷方续道:“老夫人宽心,昨日庄上快马递了信来,言说四姑娘调度得法,灾情已得控,大有转圜。再者,大少爷今晨来定省时,也特特嘱咐老奴转禀,道他午后散了衙,便亲去庄上照应。若一切顺遂,明儿一早便护着四姑娘一同回府,必让您见着两位周全的孙儿。”

老太太就着林嬷嬷的手坐直了身,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隐隐骄傲,“罢,罢,四娘那丫头,生就一副九牛拉不转的倔性子。她既拿定了主意,莫说她娘,便是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曾拦得住她?”

“母亲这话说的,您是府里的定海神针,该规劝时也得规劝两句才是。”周氏接话,将晾得温热的药汤轻轻递到老太太唇边,“庄子上鱼龙混杂,尽是粗莽汉子。四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抛头露面,终归名声不好听。三弟妹也是,竟真就由着她的性儿来,这女儿家的清誉一旦有损,日后可还如何议亲?”

“规劝她坐守闺阁,眼睁睁看着田亩颗粒无收,庄户流离失所?”老太太未喝汤水,只是接过药盏,睇向周氏,“四娘亲赴险地,替府里解难,真正有见识的高门望族,只会赞她担得起侯府家门,谁人会看低?你除了在这里说些阴一句阳一句的片儿汤话,还会做什么?”

早年,老太太对周氏那些不上台面的言辞,尚可念在晚辈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未闻。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周氏将膝下儿女教得愈发不成样子,文哥儿文不成武不就,却总爱在人前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晴姐儿更是被磨得毫无主见,遇事只会缩肩垂首,声若蚊蝇,全无半分侯府千金的气度,老太太那点容忍,也日渐消磨殆尽了。

“你有空在这里说你侄女的闲话,不如好生想想,如何教导好自己的儿女,”老太太疲惫挥挥手,“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周氏咬了咬唇,心中恨恨,屈膝退下了。

但她未走远,候在抄手游廊的紫藤架下,目光定在阶下的三两跳脚麻雀,想着八年前的事,那日端午,柴房闷热,陈先生汗湿的脊背贴着她,正动情之时,窗外忽然掠过的灰影,待她追出去,只看见角门晃动的青灰衣角。

她遣小厮穷追不舍,谁料那和尚竟躲进了谢府朱门,更未想到这贫寒僧人,竟是谢家少爷。

幸而老太太知晓他身份后便不再让他入府教授,后又听闻此人云游四海,下落不明,她这才渐渐安心,岂料八年过去,这人竟又转回来了。

周氏心腔不安宁翻搅起来,唯恐这小秃驴在老太太跟前吐出半句不该说的。

等了一炷香后,眼见那僧人自老太太房中出来,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自花荫下转出。

“闻空师父留步。”

闻空驻足,转身合十,“二夫人。”

周氏拢了拢杏子黄绫裙,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故作熟稔,“一别多年,师父云游四方,想必见识了不少奇闻轶事?”

“贫僧所见,无非众生百态。”

“那……”周氏往前挪了半步,“师父可还记得八年前的端午?那日我丢了一方玉佩,师父又走得急,底下人不懂事,竟将您错认作贼,这些年始终欠师父一句赔罪。”

“尘缘琐事,夫人不必挂怀。”

周氏见他语气疏离,索性挑明几分,“师父那日离去匆忙,可是撞见了什么不妥?”

恰有清风过廊,紫藤花簌簌落在闻空肩头。他垂眸拂去落花,“无何不妥,不过是途径一杂屋时,听见两野犬纠缠撕咬,秽浊之气扑面,便绕道而行。”

周氏面色倏地煞白,可她又无法反驳,她强扯出个笑,“师父真是……”

“夫人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周氏目送那孤绝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牙关渐紧。

暮色四合,庄子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暮刚与两位管事核算完今日耗费的药材与人工,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走出房门,恰见叶行简翻身下马,一身墨色官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叶暮又惊又喜,提着裙裾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衙署里事毕,便来看看你。”

叶行简走近,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裙摆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鬓发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四娘。”他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抬手为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但心里有鬼,终究只是解下墨青氅袍丢给一旁的紫荆,“夜露重,给你家姑娘披上。”

“我刚在屋里,不冷,”叶暮笑着推开,引他往屋里走,语气轻快了些,“哥哥来的正好,正好同我一起用晚饭。”

庄舍简陋,晚膳也粗朴,木桌上不过一碟咸齑、半碗菘菜,并两碗糙米饭,叶暮却吃得香甜,与叶行简讲着进展,“虫害已控住七成,再有两日便能肃清,只是那流言不知是谁做的恶。”

叶行简执箸的手一顿,“虫灾与流言同时发作,未免太过巧合,此人不仅熟悉农事,更深谙人心,懂得利用天灾制造人祸,你方才说庄户都收到了黄纸张,你手上可有?”

“有。”叶暮从袖中取出那张揉皱的黄麻纸,在油灯下铺展开,“哥哥你看这纸,质地粗劣,是市井最下等的货色。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歪斜,握笔者显然不常书写。”

她指尖点在那“侯”字上,“这一撇一捺,倒像是……”

“像是依样画葫芦。”叶行简接口,他接过纸笺,指腹捻过粗糙纸面,“这纸料虽粗劣,却非京郊常见,像是南边永州一带所产的火墙纸,因焙烘时受热不匀,质地脆硬,帘纹斜岔。”

“如此说来,只需查清庄上谁人近日用过永州纸笺,或者家中有永州人士,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叶暮道,“庄户人家银钱金贵,一文钱都得掰两半用,断不会破费购置额余外的纸张,多半是家中旧藏,随手取用。”

叶行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沾着米粒的唇边流连,“明日我陪你一同查访庄户。”

“哥哥不必去衙署当值?”

“已告了旬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十日后要调任苏州府,这些时日正好交接休整。”

叶行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没有抬手,“只是要派人回府递个话,明日不回去了。”

“有哥哥在真好。”叶暮眉眼弯成新月,唇畔那粒莹白的饭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像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一来就帮上大忙。”

叶行简缓了缓,终是提醒,“唇边沾了饭粒。”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探出粉嫩的舌尖,灵巧地一卷,那粒白米便没入嫣红唇瓣之间,她抬眸冲他莞尔,唇上还泛着水润光泽,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态。

叶行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湿.热.湿.软之物轻轻舔了一下,那酥.麻顺着血脉直窜而下,在腹间燃起一簇暗火。他慌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才那灵动的粉嫩舌尖,在他心头反复描摹。

一直到了晚上,躺在硬榻上还挥之不去。

庄上没有多余客房,叶行简住在叶暮隔壁,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水声,应是紫荆在伺候她盥洗,“这几日早晚虽凉,但午间太阳却大,四娘背上都晒伤了”

“小声点,这哪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烛影摇曳,隔壁水声渐歇,叶行简辗转反侧,那断断续续的水音似还在耳畔滴答,敲得他胸/腔/燥/乱。

叶行简倏然坐起,从随身行囊的暗格中取出一方素帕,是叶暮帮他擦汗的那条,帕角绣着小小“暮”字,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枕下,将帕子盖在脸上,淡淡栀子气息萦绕鼻尖,叶行简闭上眼,在黑暗中想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笑时弯起的眼,沾着饭粒的唇,小半截舌尖,他仿佛能看见她沐浴后披着湿发的春.色,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泯于莹润沟壑间。

呼吸渐急,叶行简终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帕子上的栀子香化作了她的幻影,她的舍尖正怯生生地勾出,生/涩地扫过他的。

叶行简仰起颈项,如濒死的鹤,额角沁处细密汗珠,沿着鬓角没入枕巾。

就在意识涣/散刹那,隔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哥哥,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感谢阅读收藏!

第25章 如梦令(五) 她才不要理他。

她的声音绵软, 在寂寂深夜里,似浸了水汽,带着不自知的潮/意, 每一个字都成了含混的呢喃, 轻轻搔/刮在叶行简的耳膜上。

“哥哥?”隔墙又传来一声。

叶行简脊/背/骤/然/绷/紧,五/感/如/烟/花/刹/那/炸/开, 又在瞬间急/剧/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抓过覆在脸上的帕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悶.亨,熱悉数浸了掌心素帕, 帕子上的栀子香仿佛被烫/得/更/浓了。

“哥哥,”隔壁传来叶暮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拥着薄被坐起了身, 轻轻贴上墙壁, “你还醒着么?”

叶行简喘了两口气, 勉强压下喉间喑哑, “不曾唤你。”

“可我方才听见了好几声四娘。”墙那畔,她嗓音里含着一缕极轻的笑意, 如涟漪漾开,“不会是哥哥在梦里念叨我吧?”

叶行简不说话, 指节死死攥紧那方濡/湿的帕子,借此按住擂鼓般的心跳。

“定是在梦中训我,”叶暮捏着嗓子,学他平日肃然的腔调,“‘四娘,不可任性’、‘四娘,好好走路, 莫要奔跑’、‘四娘,不可贪凉’……”

她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个儿先撑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玉珠滚地似的。

叶行简听那笑声,心头又酸又胀,终是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唇角,他清了清嗓,沉声唤她,“四娘。”

“明日要早起,该安睡了。”

叶暮轻轻“哦”了一声,拉过被子躺下,静了片刻,忽又低问,“哥哥现在是躺着么?”

“嗯。”

“你看窗外。”

叶行简依言抬眼,清灰窗纸外,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雕花窗棂,铺开一层银霜。

“月亮好圆。”叶暮的声音闷在被里,“可今年中秋,就不能同哥哥一道赏月了。”

叶行简凝那玉盘,眼前浮现的却是去岁中秋,她鼓着腮帮,唇边沾着饼屑的娇憨模样,他喉结微动,“你今岁少吃点月饼。”

“知道了,吃多了积食。”叶暮轻声接话,语气里透着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又要这样提点我?”

“你又知道了?”

“我同哥哥一道长大,怎会不懂哥哥的心思。”叶暮道,“等今岁中秋,我便给哥哥寄杏仁巷家的月饼,你最爱的椒盐五仁,到时候,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明月,尝的是同一家滋味,也就像在一同过中秋了。”

她说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次消散,叶行简凝神细听,连隔壁清浅的呼吸声都再难捕捉。

“四娘?”

“睡了?”

隔壁无有回应。

叶行简颓然松懈紧绷的筋骨,他缓缓坐起身,垂眸凝视掌心那片洇/湿的帕子,素白绢面上,那个暮字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指腹黏/濡,似在触碰一个隐秘而灼/烫的罪证。

其实是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私念,只愿她那般灵动明媚的娇态,皆为他一人所有,恐被旁人窥见了去。

良久,叶行简拖着沉滞的步子下榻,就着铜盆里残存的半掬冷水净了手,他复又推门而出,夜风拂过汗湿的中衣,他从井中重新汲了桶水,拎回房中,将帕子浸入。

皂荚被叶行简在掌心反复揉搓,直至起了一层细密黏涩的泡沫,他将那方绢帕埋进去,十指用力地搓揉着,一颗心也被搓得变形发皱。

她怎么会懂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寸了这份不齿的悖逆痴妄。

他早已身陷囹圄,明知来见她只是饮鸩止渴,可还是偏执想来,他太贪恋这咫尺的温存了,借兄长之名,行不轨之念,他早就是画地为牢的囚徒了。

爱意不知何时起,无从收拾,痛苦亦然。

她是不会知道的。

翌日清晨,叶暮推开房门,便见叶行简已立在院中,他换了身苍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竹,只是眼下有淡青倦色。

“哥哥昨夜没睡好?”她走近,仰头看他,晨光熹微中,眸色澄澈。

叶行简目光掠过她莹白的面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珠上,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嗯,记挂着查访之事。”

他背身入室内,“先用早饭,稍后我们便去几家庄户探问。”

叶暮不疑有他,笑着应了。

用罢早膳,叶行简便携叶暮带着两名管事出了门,他们接连走访了三四户庄汉,皆是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农具,问询答话言语中带着浓浓乡音,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有些连十里外的村都没去过,土炕上堆着打补丁的被褥,墙角立着锄头镰刀,粗陶碗摆在木桌上,家当一览无余,莫说是笔墨纸砚,就是一本像样的书册也见不着,与千里之外的永州实在扯不上半分关系。

一行人行至赵铁牛家矮墙外,叶暮恰见其妻在院内晒挂衣服,便进院帮她一同晾晒,“赵家婶子。”

“叶姑娘,这哪是你干的活啊。”赵家娘子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叶姑娘,仔细脏了衣裳。"

“不妨事的。”叶暮已抖开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婶子,我正好有事想问问您。"

“您可知道,庄上或是邻近村里,有没有从南方来的人?”

赵家娘子拧眉想了想,摇摇头,“没那么远的,咱们这儿都是几代老户了,最远的也就是前庄嫁过来的媳妇。”

“那这几日可还听说什么别的闲话没有?”叶行简在旁问。

“嗐!还不是那些个没影儿的混账话!俺们庄户人家,谁心里没杆秤?这些年侯府待咱们如何,大家伙儿都清楚着哩!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乱嚼舌根!”

“那庄上近来可有生人走动?”

赵家娘子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咱们庄子偏,平日里除了周老三,也就是货郎,少有生面孔。”

“货郎?”叶暮看叶行简一眼,续问道,“那货郎长何模样?”

“周老三是五里外周家村的,个子不高,就比俺高半个头。”赵家娘子在颈侧比划了一下,“这个有颗黄豆大的黑痣,常挑个货担来咱们这儿,庄里人都认得他。”

“庄里只有这一个货郎常来吗?”

“可不是,咱们庄子统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旁的货郎也不往这犄角旮旯的地走。周老三逢八的日子准来,后日十八,他必定要来的,这都走了七八年啦,庄里谁家缺个什么,都指着他呢。”

叶行简点头,“那这周老三,平日里都卖些什么物事?卖南方的货吗?”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些自是常备的,南方货也有的,前些日子还见他担了些南边的篾编小筐,说是从江州带来的,精巧得很。”赵家娘子说着就从窗台下取出个晒席,“喏,前个儿才从他那儿买的,也是江家货,您瞧这篾丝细得,编得多密实。”

叶暮笑道,“倒是件好物什,他常带这样的南方货来?”

“可不么?江州的,苏州的,永州的,杭州的这周老三路子广得很,但凡南边时兴的物件,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叶暮与叶行简对视一眼。

“那他可卖永州的火墙纸?”叶行简问。

“这我倒是没留意,纸啊笔啊,一个粗人,哪会留意这些。倒是记得他常卖永州的黄杨木梳,咱们庄里不少媳妇闺女都买过。”

叶暮又问了货郎平日来的时辰,时间不早,庄户人家要张罗晌饭了。

“多谢婶子,烦扰你了。”叶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赵家娘子手中,“一点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赵家娘子推辞不过,连声道谢,将荷包珍重地收进怀里。

走出院子,日头已升得高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缩成短短一截。

叶暮略一思忖,“哥哥,既然那货郎后日便会来,不若我们便在庄上多留两日,若他当真贩永州纸,正好当面问个明白,即便流言与他无干,也可向他打听这些时日都有哪些人买过这种纸。”

叶行简走到她身侧,挡了挡午间烈日,轻轻颔首道,“此人嫌疑不小,需得当面盘诘,也不差这两日了。”

二人回到暂居的庄舍,简单用了些庄户送来的粗茶淡饭,碗箸方撤,叶暮正欲与叶行简商议后续查访细节,却闻院外马蹄声疾,一名侯府小厮满头大汗地翻身下马,疾步而入,躬身行礼,“大少爷,四姑娘。夫人命小的速来传话,请大少爷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叶行简眉心微凝,“可知是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再三叮嘱大少爷速归,不可延误。”

叶行简转目看向叶暮,却见她笑了笑,“既是大伯母急召,哥哥快回去吧,庄上有我,放心吧,后日那周老三来了,我自会仔细盘问。”

“万事小心。”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静留一瞬,“若有异状,即刻派人回府报我。”

他又沉声吩咐随行管事与护院务必护得四姑娘周全,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赶在申时初刻到了城门,人群微滞,忽听见有人唤,“叶施主。”

叶行简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队出城的人马旁,立着一位青年僧人。那僧人一身青灰色海青,身形挺拔,风姿清朗,静立于喧嚣市井之中,自有一派隔绝尘俗的宁和。

叶行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京中虽久,却素不与僧侣之流往来。

僧人见状,徐步近前道:“阿弥陀佛,叶施主,久见了,贫僧闻空。”

“闻空……”叶行简低声重复,目光在对方眉宇间端详片刻,儿时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人重叠起来,才对得上号。

虽早有耳闻闻空回京,然两人素来无深交,不过因他曾指点过叶暮写字,叶行简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礼不可废,叶行简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闻空身后的行囊,依礼寒暄,“闻空师父此行,是要出远门?”

“寺中需往东山别院运送些旧藏经卷,贫僧需前往打理,约莫数日方回。”

闻空见叶行简身后并无车马随从,眸光微敛,状若无意问道,“叶施主此行匆匆,独自从京郊归来?”

“正是,本欲与四娘同返,奈何庄上尚有些许俗务未及厘清,她仍需滞留两日。”叶行简略一顿,想起旧谊,便添了一句,“算来,闻师父与她亦有数年未见了吧?待四娘回府,我让她得空去寺中拜访。”

闻空闻言,只浅浅颔首,未再多言。

二人又客套数句,便各自揖别。

叶行简牵马转身,心下却起诧异。记忆中,这闻空并非多言之人,方才竟会主动问及行踪,多年未见,倒是比少时通晓了些人情世故,想来在外云游,历事不少,棱角磨平了些许。

他如此想着,翻身上马,径自向城内家中去了。

侯府长房正院。

侯夫人王氏正端坐厅堂上首,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袅袅冒热气的参茶,屋内灯火通明,映得她神色端凝,不见往日温和。

“母亲,”叶行简上前行礼。

“回来了。”刘氏的目光在他面上微顿,“匆匆唤你回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年岁不小,如今又将外放苏州,功名前途皆在眼前,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在你离京前,须得定下来。”

叶行简垂眸,“儿子现今只愿专心仕途,为家族分忧,婚姻之事,实无心于此。”

王氏不容他说,自顾自言,“我已相看了几户人家,吏部赵侍郎的嫡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永昌伯府的三小姐,容貌出众,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还有你苏瑶表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品性皆在你我眼中。这几家都是极好的,无论门第还是品貌,都与你甚是相配。”

“母亲,”叶行简再次重申,“儿子并无此心。”

“并无此心?”刘氏嗤笑一声,“你是对赵小姐、高小姐、苏小姐无心,还是对这天底下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都无心?”

她顿了顿,冷哼,“亦或是,你的心思,根本就用错了地方?”

叶行简袖中的手骤然握紧,强自镇定,“儿子愚钝,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简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心里藏着的那些鬼蜮心思,真当为娘是瞎是傻,一无所觉吗?”

王氏痛心疾首,“前几日你醉酒归来,口中喃喃唤的是谁!我次日便寻由头敲打过你,只盼你能迷途知返,谁知你竟变本加厉,昨日不声不响便追去了庄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儿子去前告知过林嬷嬷……”叶行简面色煞白,试图辩解。

“林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王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盏茶溅出几滴残汁,“你绕过我,不就是深知我绝不会允你私下去见她!”

王氏霍然起身,“简儿,你醒醒罢!四娘她是你的妹妹!虽非一母所生,却同是叶家血脉,名份早定!你这份心思,是天理不容,是人伦悖逆!若传扬出去,莫说你的前程,整个永安侯府都将声名扫地,沦为天下笑柄!你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廷立足?你让四娘日后如何自处?”

“母亲,四娘是儿子的妹妹,儿子自是恪守兄妹情分爱护,断不会让外人察觉……”

“若你能恪守得住,就不会尽心思谋求外放,主动请缨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苏州!当真只是为了前程?呵,你分明是怕了!怕自己再在她身边多待一日,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你这叫爱护?你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叶家,拉着她,往火坑里跳!”

刘氏冷笑,“何况所谓的兄长爱护……你书房里那些她练字的废稿,被你用上好的松烟墨细心批注,一张张抚平珍藏,这是为兄爱护?你连她何时信期都了然于心,每逢十二前后就去买红糖,这是为兄爱护?”

“你书房暗格里收藏了什么?用锦囊藏着的青丝,及笄礼上她洒的花瓣、她随意做的小画、她用过的茉莉头油空盒子……叶行简,你告诉我,这也是你身为兄长,该有的爱护吗?!”

叶行简猛地抬首,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遮掩都被无情地撕扯开来,那些被他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悖逆情愫,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所遁形。

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吞没,齿间龃龉,他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翻我东西?”

王氏被他眼中的痛苦刺得一滞,“我是你母亲!这侯府内院,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我?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你已疯魔至此?!”

“那些污秽之物,我已尽数焚毁,你必须彻底断了这念想,如今唯有尽快定下亲事,你去了苏州,隔着千山万水,时日久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

叶行简怔立在屋中,只觉周身冰冷,那些他视若珍宝,承载了他所有不可言说妄念的物件,竟已化为灰烬。

堂内死寂。

王氏见他眸中仍有未绝的执火,她缓步走近,“你既已求得外放,苏州千里之遥,你的手能伸多长?侯府内院的事,你还能事事插手吗?叶暮今年已十五,到了议亲的年纪,老太太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她的婚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三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三婶就是个面团儿性子,这等涉及侯府颜面,牵扯侯府千金婚配的大事,她岂敢置喙半句?便是有心,她又何来的胆色与能耐,拂逆我的意思?”

王氏迫他,“你若在离京前不肯安安分分将婚事定下,依旧对她存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便做主,将她许给西南安府那位刚袭了爵的高世子。他正寻续弦,虽非原配,却也是正经八百的伯爵夫人,门第上,不算辱没了她。”

“你敢!”叶行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浑身煞气散溢。

“你看我敢不敢!”王氏毫不提让,“叶行简,为了侯府声誉,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她草草嫁做人妇,还是继续做千尊万贵的侯门千金,择婿任选,这都在你。”

王氏冷眼睨着她这个儿,她自幼便对他多有溺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而他素来也争气,勤勉自律,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已堪大用,只是万不曾想,他竟会罔顾人伦,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心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礼义廉耻呢!”王氏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脸,若被四娘得知,你看她要不要脸,还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叶行简的眸色,终于在一阵诘问中,寸寸成灰。

良久。

“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6章 如梦令(六) 你要给谁。

小儿见闻空站着不动, 又问,“你的头发也是像田里的小苗被蝗虫吃掉了吗?你也是来找天仙姐姐治虫的吗?”

“小宝休得无礼!”赵铁牛忙上前,将那童稚小儿轻轻揽至身后, 粗糙大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朝着闻空搓手赔笑, “小娃儿不懂事,冲撞了师父, 莫怪莫怪。”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小儿后背, “快去,家去搬条长凳来, 请师父歇歇脚。”

待小儿应声跑开, 他才又转向闻空, 恭敬问道:“师父慈悲, 可是路过俺们庄子, 要化些斋饭?”

“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 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 叶家四姑娘。”

屋内烛火未燃,茜纱帘子滤下昏朦光影,将叶暮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

她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明明院子里人声、锅勺声、孩童嬉笑声嘈嘈切切,可也是奇了,唯余那把清寂嗓音,不高不低, 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透窗而入,钻进她的耳朵里。

哼。

在宝相寺,一句接一句的女施主,如今寻到这庄子上,倒肯唤一声“叶家四姑娘”了?

院中忙碌的庄户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俊僧人,又偷眼去瞧四姑娘紧闭的窗门,低声私语。

紫荆刚从灶房拿着食盘出来,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礼,“这位师父,寻我家姑娘何事?”

她只觉眼前和尚极其清俊,身形清癯,超然出尘,有几分故人身上熟悉的影,但不敢贸然相认。

“紫荆施主,”闻空转向她,“贫僧闻空。”

“果然是闻空师父。”紫荆恍然,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揩了揩,“您怎么上庄子来了?”

她心下诧异,姑娘前几日从宝相寺回来,情绪便不大对,似乎就与闻空师父有关。

闻空道,“贫僧听闻东极山庄子虫患,恰巧寺中藏有古籍,录有一驱虫古方可以根除螟患,免日后复发之忧,特抄录送来。”

闻空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此外,日前在府中为老夫人诵经,闻得药气,觉其中一两味似有斟酌之处,若四姑娘得空回府,可否将药方予贫僧一观?”

叶暮在屋里听了个分明。

送方子?看药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寺里一副六根清净,不认识她的模样,如今又眼巴巴送什么方子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祖母的药……叶暮心思流转,她仔细回想,老太太确实自八年前的端午后便时好时坏,宫中太医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来换过去,都说年事已高,好生将养便是,但就是查不到源头。

她从未往药石上去想,若药方真有不对……

她这里心思百转,外头紫荆已接过了方子,却也不敢代叶暮应承什么,只道:“多谢师父挂心,我们姑娘这几日为虫灾之事劳心费力,方才歇下,奴婢稍后便将方子呈给姑娘。至于老夫人的药方,待姑娘回府,定会禀明。”

闻空微微颔首,并未强求,“如此,有劳姑娘。庄户辛苦,贫僧不便多扰。”

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就走了?

“站住!”

茜纱帘子“哗啦”一声又被猛地掀开,支摘窗也随即被推开,叶暮绷着一张素净小脸站在窗前,杏眼圆睁,“你这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从屋里踅步而出,却不看闻空,只朝紫荆伸手,“阿荆,给我方子。”

紫荆将素笺递上。

叶暮垂眸扫过,但见纸上字迹清劲,录的是一则“烟熏雷公藤配菖蒲根”的古方,她本来也担心虫害虽然控制住了,但没法根除,反反复复反而更遭心烦,这方子倒是送得及时。

李庄头闻言是跟田庄有关,也凑过来瞧,皱眉,“四姑娘,这方子庄上从未用过,禾苗刚见起色,万一用差了……”

叶暮心底本是信闻空,前世便知此人从不妄言,而且签文也的的确确被他说中了,只是此刻她偏要拧着性子,顺着庄头的话,对闻空道,“是啊,我们怎知你这方子是否稳妥?若损了禾苗根基,届时你又不说一声云游远去,又去了十年八载,我们难不成要去天涯海角寻你?”

这话听着不免有点赌气,为他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为他回来后的佯装不熟。

闻空静立原地,僧袍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声,唤她,“叶暮。”

不啻惊雷。

他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讨好她?还是说她还记得他们多年前的约定,下回见面要记得叫她,叶暮。

叶暮心腔砰砰直跳,余光觑他,僧袍萧疏,眉目清寂,他哪会撒娇,不过不善言辞,又被众人灼灼目光围困,无可奈何罢了。

“也罢,”叶暮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既送了此方来,那就索性在庄上多呆两日,待首批药剂施用,观其效,再做调整。若然无效,或伤禾苗,那我们可要向宝相寺去说理的,可好?”

“但凭处置。”

就这样说定,紫荆捧了热茶出来,递给闻空,笑说,“饭好了,师父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素斋罢?”

“他不吃晚饭。”

“贫僧不用。”

叶暮与闻空异口同声,话音甫落,叶暮便抿唇噤声,闻空则抬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偏头不语,方续解释道:“寺规如此,出家人过午不食。”

而叶暮是在前世就知道的。

那时她刚避入寺中,为酬谢收容之恩,每逢暮鼓敲响前,总会亲自将素斋装入青瓷食盒,悄悄放在禅房外的石阶上。

食盒里时而是清炒藕片,时而是嫩蕈炖豆腐,她总想着出家人清苦,特意将菜式做得精致些。

可接连数日,送去时食盒是何模样,取回时仍是原样。

初时只当不合他口味,便换着花样再做。直到那夜月华如水,她提着食盒踏过青苔小径,正遇见小沙弥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从禅院出来。

小沙弥合十行礼,稚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女施主不必再费心了,师父持戒精严,日过中天便不再受食。”

那时,她只当这是他天生的戒律精严,心中虽有微失落,却也添了几分敬重。

直到这一世,她才窥见这清规戒律之下的实情。

是有一回写字写得慢了些,过了时辰,屋外又落雪,母亲刘氏怕他回寺就要夜半了,没地寻吃食,执意留他用晚膳,当时闻空连连推拒。

“师父莫要客气,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刘氏笑着让丫鬟布菜。

就在那碟素烩三珍被端上桌时,闻空突然脸色煞白,他猛地起身想告退,却猝不及防地俯身干呕起来,额角沁汗。

“快请府医!”刘氏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叶暮也跟着去抱,触到他肩胛骨硌得人心惊。

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小师父的胃脘已虚弱至极,乃是数月饥饱不调所致。骤然见这油腻饮食,胃气上逆,这才引发呕逆。”

他的戒律,最初不过是源于困顿时的饥饿,后来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清苦困己。

“师父既不用饭,坐下饮盏热茶总是应当的。”紫荆眼波在叶暮面上轻轻一转,抿唇轻笑,“师父今日是特意给我们姑娘送方子来的?”

“顺路。”闻空垂眸接过茶盏。

“哦?”紫荆挑眉,“那师父原本是要往何处去?”

叶暮坐下用餐,正夹起一筷清蒸鱼,闻言筷尖微顿,虽未抬眼,耳尖却悄悄竖起。

“东山别院送经书。”

“东山别院?”蹲在院角扒饭的赵铁牛抬起头,粗着嗓子道,“师父莫不是记错了路?别院在东北向,离咱们庄子少说六里地,您这方向可是走反了哩!”

紫荆扑哧笑出声,叶暮将鱼肉放入紫荆的碗中,“莫问了,吃你的饭。”

她的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饭毕,闻空还是要走,“四姑娘,贫僧还需往别院送经,寺中师兄弟明日早课需用,不便耽搁。”

他合十行礼,“明日卯时三刻,贫僧必至。”

叶暮抬眸,远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墨,“眼下天色已暗透,你这会儿赶过去,怕是走到半夜才能叩开山门。待明日天不亮又要折返,这一整夜光阴,岂不都要耗在奔波路上?”

她转向他,“你都不用休息的么?”

“无碍。”闻空说着就要转身走。

“且慢。”叶暮急急唤住他,“我有马车,我送你去。”

见他驻足迟疑,她向前半步,有几分无赖,“你既是为我庄上之事奔波,我岂能让你独自夜行?何况万一你路遇野兽,一去不回了恁办?我明日寻谁讨教方子去?”

“阿弥陀佛,”闻空垂眸,“这一路多是田埂庄稼地,少林,野兽不至,多虑。”

“不过我的马车总比你的脚程快些,往返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叶暮唤紫荆给她拿风衣出来,执起檐下灯笼,往院外走,“你且算算,是枯耗半夜赶路划算,还是与我同乘片刻更省时?”

“你怎么也要一同去?”闻空皱眉。

“马车是我的,我自然去得。”叶暮提着裙裾便要登车,“怎么?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诡辩。”闻空快步追至门外,"更深露重,你一个姑娘家夜半出行成何体统?"

“同僧人出行,怕什么。”叶暮扶着车门笑,“还是师父怕我对你……”

“胡言。”闻空倏然打断,耳根却泛起薄红,见她已俯身钻进车厢,只得轻叹一声跟上。

刚在锦垫上坐定,叶暮便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宝相寺,你为何装作不识得我?”

她才不要把问题憋在心里。

“现在都不唤师父了?”

"我唤你师父时,你叫我女施主。"叶暮颇为不满,"你又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徒弟?”

车内陷入沉寂。

风灯在车檐下摇晃,烛影轻曳,暖黄光晕透过车幔罅隙,在厢内四壁流淌,映得彼此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日寺中香客如云,”闻空终是开口,“住持与众师兄弟皆在。你又是侯府千金,众目睽睽,不宜显得过于熟稔,平白惹来非议。”

叶暮轻哼一声,“我都不怕非议,你一个出家人倒怕起来。还是说,如今成了名扬四海的高僧,便觉得与我这等俗世中人牵扯,有损清誉了?”

“非是惧及己身。”

闻空道,“清誉于我,不过身外虚名,何足挂齿。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闻空道,"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叶暮素手轻挑车帘,凝着闻空拾阶而上的清癯背影,轻声唤住,“师父。”

见他驻足回望,她道,“明日卯时三刻,我让温伯驾车来接,这山路晨露深重,您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再徒步往返。”

闻空立在石阶下,青灰僧袍被夜风轻轻拂动,望向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的叶暮,知她执拗,缓了缓才启口,“有劳。”

待他步入山门,叶暮的马车也缓缓远去。

闻空在经阁安置好经卷,推窗望去,但见远山如墨,那条归庄的小路在月色下蜿蜒如蛇,没入无尽田埂间。

万一真有野狼呢?万一呢?

他在窗前静立须臾,终是下了楼,对着守夜和尚嘱托了几句后,撩起僧袍疾步而出山门,朝着庄子的方向折返。

留夜和尚看着他离去,摸不着头脑,“师兄真是奇怪,大半夜来送几本经书,明明这些佛经,我们院中也有啊。”-

闻空择了条林间小径疾行,拐过几个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通往庄子的玉带官道。

闻空驻足道旁,借着月色细辨路面,新碾过的车辙应尚带潮气,应是还未到这里,他略定心神,立于石旁,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铃铎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嘚嘚马蹄自夜色深处传来,一盏风灯摇摆渐近,闻空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自暗处缓步而出,抬手虚虚一拦。

温伯“吁”地勒住缰绳,待看清月光下那袭僧袍,这才松了口气,拭了拭额角,“原是闻空师父……”

“师父?”车帘应声掀起,漏进一捧清辉,叶暮探头,月光在她惊诧眸色中流转成波,“您怎么会在这里?”

"贫僧随四姑娘同返。”闻空撩袍马车,“若劳温伯明日专程再来,太过叨扰。”

叶暮微怔,见他去而复返,心尖似被月色烫了下,待他坐定,她故意学他敛衽合十,眼尾微挑,“阿弥陀佛。”

语气颇为揶揄。

月光透过车窗,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跳跃,愈发明艳,那点子狡黠几乎也要满溢出来。

闻空静看着她,有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叶暮。”

这一声,倒像在纵容她的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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