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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医生简单了解情况,说:“我整理一下就来。”

陈嘉澍“嗯”了一声,随即挂掉电话。

裴湛下巴挂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讲:“语涵,我不要去医院。”

陈嘉澍表情凝滞,他这一瞬间似乎无比难过。好一会儿,陈嘉澍才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抱着裴湛,过了很久才把自己从裴湛身上扒下来。陈嘉澍低头问裴湛:“林语涵有我这么高吗?”

裴湛仰头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陈嘉澍垂眼看他,一只手搂着人,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在裴湛身上搜房卡。

裴湛似乎终于适应了陈嘉澍手掌的温度,亦或是他是真得醉得什么也不知道了,沉默地依靠着陈嘉澍过了一阵,裴湛才说:“我到家了成哥,你就送到这里吧。”

陈嘉澍搂着他腰的手掌一紧。

裴湛吃痛地皱了皱眉:“抱太紧了。”

陈嘉澍眼色有点不悦:“嗯?”

裴湛抗议:“快喘不过气了。”

陈嘉澍没管他,只是问:“成哥是谁?”

裴湛很乖地说:“我的司机。”

“他经常送你回家?”

“不经常。”

“为什么?”

因为他不经常喝酒,更不会喝醉。

喝醉的裴湛太乖了,那点让人介意的防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上下都隐隐透着一股和少年时候一样的好脾气,像只任人揉搓的小动物似的可爱。

裴湛闭着眼,昏昏欲睡地往下滑,他不能喝酒,一杯就过敏,半杯就醉,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瞪瞪地,好像看清了人,他又开始皱着眉推陈嘉澍。

“陈嘉澍……”裴湛喝下去的那杯酒彻底上头,他黏黏糊糊地说,“你……我不要你……”

陈嘉澍握着他的腰不让他乱动,手在他衣服的口袋里到处摸,说:“我没找到房卡,裴湛,去我房间行吗?”

裴湛晕头转向地看他:“去你房间……做什么?”

陈嘉澍拉开一点距离看他:“休息。”

裴湛似乎看清了陈嘉澍的脸:“不去。”

陈嘉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表达自己的疑惑。

“你……你以前……”裴湛声音里透着一股委屈,“你以前都不让我进你房间,你只要让我进房间就是要睡我……要……我不乐意你还不高兴……”

陈嘉澍欲言又止:“我……”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很快知道裴湛说的是什么。

是当年他们离别前经历的最后一个国庆。

十八岁的陈嘉澍脾气很不好,他能在外人面前装的人模狗样,可是对亲近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对裴湛更是不存在任何表山露水的爱意。

陈嘉澍热衷于让裴湛痛疼,尤其是在床上。

他们每一次睡在一起,陈嘉澍对裴湛都没有什么怜惜之情,他折磨裴湛也玩弄裴湛,对待他就像在折对待一个玩意儿,做起爱来随心所欲,毫不节制。

所以裴湛后来对这种事情其实有一些惧怕,与陈嘉澍上床每次都会弄得他一身伤,陈嘉澍毫不克制地对他发泄所有不愉快,那时的他身体并不是很健康,经常会在床上半梦半醒地晕过去,甚至严重的时候他第二天压根就起不来床。

裴湛与他混在一起并不那么舒服。

那时的陈嘉澍也知道,裴湛不舒服,裴湛很痛,但那有什么关系。那时的他只把陪战当做泄欲的工具,他用自己扭曲的恨意去解释自己对裴湛的依恋和爱,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觉得裴湛这个他和街边那些出来卖的没什么两样,只要他给够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不是爱情,是肉|欲,更是交易。

年少的陈嘉澍粉饰太平地假装看不见裴湛的一腔真心,好像只要看不到他就可以把那颗心肆意地放在脚下碾压。

又或许他看见了,可他实在不愿去细想那份真心,更不愿意接受那份真心,所以通过这种方式互相折磨。

陈嘉澍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裴湛的所有弱点,想用毫无价值的那点铜臭去换裴湛那么热烈的爱。

所以裴湛离开他,让他十年都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

“我不做什么,”陈嘉澍声音温柔地保证,他的保证简直像哄骗,“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想你好好睡一觉。”

裴湛十分抗拒:“我不去你房间。”

陈嘉澍与他僵持。

裴湛继续拒绝:“我不要。”

“那我给你再开一个房,”陈嘉澍有求必应,“行吗?”

裴湛目光迷蒙地看了他一阵,表情严肃,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说什么拒绝的话。

陈嘉澍刚想说话,裴湛就顺着他的肩膀倒在了他怀里。

这人醉倒了。

第76章 酒醒

因为不想惊动服务人员,最后陈嘉澍还是把裴湛拖到了自己房间安顿,他叫了医生来给裴湛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喝醉了加轻微过敏引起的发烧。

陈嘉澍和医生都不知道,裴湛这种时不时的低烧压根不是过敏引起的,他这种时断时续的低烧,是多年高压工作的后遗症,他的身体每次到达临界点的时候都会做抗议。

低烧就是表现之一。

临走的时候嘱咐陈嘉澍帮他用冰袋降温。陈嘉澍把注意事项一一记下,他用毛巾弄了点水,坐在床边,轻轻给裴湛擦脸。

睡着的裴湛悄无声息,他乖乖地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静静地落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像个瓷娃娃,仿佛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的眼下还带着薄红,那是醉酒后的失态。

陈嘉澍看这双眼睛,忽然想到裴湛的委屈,那是陈嘉澍很久都没有见到的神色,重逢后的裴湛太冷淡了,冷得陈嘉澍不知道要怎样拥抱他。

或许只有在他喝醉的这一时半刻,陈嘉澍才敢一晌贪欢似的从他身上偷到一点点的爱。

陈嘉澍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裴湛睡着的这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生出了亲吻这双眼的欲望。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陈嘉澍谨慎地低头,在吻上去之前,抬手盖住了裴湛地眉眼。

他就这样,隔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吻了裴湛。

……

宿醉酒醒,裴湛的头还有些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昏昏沉沉的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也不是他的床,甚至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原来那件。

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革履不知去向,现下身上穿的是一身浅灰的棉质居家服,相对合身,就是袖口处稍微有些长。

陌生的环境登时给他带来了一种极大的恐慌。他对昨夜的事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对送走张涵雅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头脑里的印象就全都消失不见。

裴湛实在不是什么能喝酒的人。一两杯就倒,倒了就不省人事。

他的心里暗念几句喝酒误事,但那杯酒不喝不行,裴湛喝了装醉才能躲那群老狐狸的算计。

裴湛定了一会儿神才从床上爬起来。

早起加宿醉让裴湛有些站不稳,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抬眼一看,发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陈嘉澍满脸倦容地躺在沙发上,他似乎做了个噩梦,睡得很不安稳,垂在沙发上的手微微蜷曲着,袖口半遮半掩地盖着他的手腕。

裴湛没戴眼镜,只能隐约看见陈嘉澍手腕上沾了什么东西,他觉得眼熟,有点介意地皱皱眉,似乎想看那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裴湛无奈,他折回去拿眼镜,刚把它戴上,后面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你醒了?”陈嘉澍一脸刚睡醒的疲惫。

裴湛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疏离。

陈嘉澍客气地没有再靠近,他抱着手臂,袖口下的景色被遮得严严实实,陈嘉澍和裴湛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裴湛在看到陈嘉澍的那一刻就模糊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回忆像一片被雾模糊住的老电影,一点点涌入他的脑中。

他知道是自己醉了,弄丢了房卡,害得陈嘉澍没有把他送回房间,他们将就在陈嘉澍的房里过夜,陈嘉澍还把床让给了他。

倒是有些出乎裴湛的意料。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陈嘉澍也会为别人着想。

裴湛打住自己的思绪万千往后退了两步,抬眼问陈嘉澍:“我的衣服呢?”

他身上穿的不是他本来的衣服。

裴湛得换上自己的衣服才能出门,总不能穿着居家服出去跑。

陈嘉澍指了指衣柜。

裴湛点头,他走到柜门前,拉开柜门,他的衣服都工工整整地挂在里面,从领带到皮带,从衬衣到外套,一应俱全,一件不少。

除了这些,还有他贴身的一些私人衣物,比如……衣柜里平整叠着的白色平角内裤和酒红色的西装丝袜。

几乎是一瞬间,裴湛耳朵连着脖子红了一片,他僵硬地看了一阵,好久没动。

昨晚他就记得陈嘉澍找了医生来给他检查,越往后面他的记忆越模糊,最后应该是彻底睡着了。也是,他这一身衣服都被陈嘉澍换下来了,里面的衣服被脱下来也正常。

但……

裴湛有点觉得不舒服,但回头想想,陈嘉澍这种人大部分时间是异性恋,可能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照顾裴湛?毕竟裴湛自己也知道,他昨天晚上醉成那个样子,陈嘉澍想做什么都能做了,但他什么也没做,那是不是证明其实陈嘉澍……对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了?

他心情诡异地尝试说服自己,可是没两句就觉得逻辑不通。

这是陈嘉澍会做的事吗?

这太不像陈嘉澍了。

裴湛别扭地垂眼。

陈嘉澍倒是很自然地说:“我怕你穿着难受。”

“你……”裴湛很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陈嘉澍,他整个耳朵都红了,“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脱我衣服?”

“你喝醉了。”

“那你也不应该……我……”裴湛表情有点恼火,他记得那时候

“脏了,脱下来给你洗一下,”陈嘉澍说得轻车熟路,简直像他们生活在一起很久了一样,“走的时候记得拿回去。”

裴湛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贴身穿的衣服,他向来是自己处理,公寓里的卫生有阿姨打扫,他的外套和衣服,也有专门的人打理,唯一这些衣服,不会让外人经手。

虽然也没什么,但是——

裴湛被陈嘉澍的目光看着,感觉身上像是有火在烧。好一阵,裴湛才撇清关系似的微笑,他欲盖弥彰地说:“那你知道这些都是谁给我买的吗?”

很抱歉又把林语涵拎出来当挡箭牌。

可是裴湛知道自己没有别的恶毒招数能再对付陈嘉澍。归根结底,他还是心软,老实在名利场里不是优点是缺陷。

陈嘉澍还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只是眼里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的难受:“谁给你买的我都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他语气轻松,没有看他表情的裴湛完全不知道他的神色有多落寞。

裴湛没办法地轻笑了一声:“好吧。”

“裴湛,我昨晚想通了。”陈嘉澍语气沉重地说。

裴湛转头看他,眼里露出不明所以。

“十年前的我觉得没什么事情重要,后来遇到了你,似乎生活才有了点意思,很抱歉,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让你痛苦了那么久,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开我。”

“从前我不知道我爱你,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不知道那是爱,但我见到你就会失控,我厌恶那种失控,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恨你,对你那样可恶,逼得你狼狈不堪。”

“直到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才认清了很多事情。”

“对不起,我爱你。”

“在你消失的那十年里,我才明白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情感,后来没什么比找到你更加重要,我花了十年,终于找到你了,现在觉得没什么比抓住你更重要,”陈嘉澍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他有点希求地说,“裴湛,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裴湛一口否决。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从前苦苦追寻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再奢求。

物是人非与近乡情怯,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

如今裴湛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有了那么多从前他没有的东西,已经经不起失去。思前想后,裴湛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再和陈嘉澍在一起的理由。

裴湛找不出任何一个让自己离开林语涵去和陈嘉澍在一起的原因,他看着陈嘉澍,问:“我怎么和你在一起,离开林语涵,放弃我现在应有的一切,跟外界说,我要和你共度一生?你不觉得这可笑吗?”

陈嘉澍垂着眼不说话。

“凭什么呢,”裴湛指尖勾着袖口,他微不可察地颤抖,“凭我们并不愉悦的那场恋爱吗?”

陈嘉澍不依不饶地说:“从前我们的事你都忘了吗?”

“十年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裴湛说。

人总是会忘记痛苦的事情。

裴湛也是人,遗忘痛苦不过是他的本能罢了。

“那我呢?”陈嘉澍似乎想把自己当年没说出口的爱意都说出来,“你把我也忘了吗?你要和我做陌生人吗?”

裴湛目不斜视地看着他:“陈嘉澍,你当年是真的喜欢我吗?”

你如今对我的苦苦追求。

到底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到十年都忘不了,还是只是对当年的事情不甘心?

你耿耿于怀,放不下的,究竟是因为你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爱,还是只是因为你骄傲的自尊,被我那一场不告而别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十年了,你到底还分得清吗?

裴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到底没有把这句伤人的话说出来。

但是这样的欲言又止,只会让他们两方都更加痛苦。

陈嘉澍眼睫发颤,他看着裴湛,似乎要喘不过气了:“当年……当年我……”

“不必多说了。”裴湛直接打断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回答,还是压根就觉得这样的回答并不重要了。

其实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十年过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裴湛自我安慰一样地说:“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要挽回我,请拿回你的诚意,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我没有义务接受,也不想接受。”

他神色冷得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你还想要十八岁的裴湛,对不起,那不会再有了,现在的裴湛二十八岁,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陪你玩你卿卿我我的恋爱游戏。”

陈嘉澍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沉默,半天也没有说话。

他不讲话,裴湛也随之安静。

两人就这样互不相看地沉默着。

他们经常这样,待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

很久,陈嘉澍才讲:“你不想离开林语涵?”

“是。”裴湛虽然和林语涵是协议结婚,但不论是出于约定还是他们之间朋友的情义,在她彻底坐稳亚信之前,他是不会离婚的。

甚至最好连婚变的传言都不要有。

这是裴湛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去做的事。

虽然他们这样本质也是相互利用,可林语涵这些年实在是帮了他太多。

陈嘉澍声音低哑,好像在极力抵抗什么,他说:“如果我不需要你离开林语涵呢?”

裴湛犹疑地看他:“什么?”

“你和林语涵怎么样我不在乎,”陈嘉澍神色认真,“哪怕你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也不在乎,只要你愿意看一眼我。”

陈嘉澍眼里涌出希冀:“只要你愿意分一点给我。”

裴湛瞪大了眼:“你发什么疯!”

“我……我没疯,”陈嘉澍悲伤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会考虑,”裴湛几乎斩钉截铁,“这种事情,你跟我都不应该做,任何什么人都不应该这样,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陈嘉澍好像不知羞耻一样,目光灼热地盯着裴湛,他又难过,又热烈,那样的神色,裴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我知道不应该,我知道你心里有林语涵,我知道你要跟她结婚,我知道我现在是第三者,是你们之外的人。”

陈嘉澍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靠近你的机会,”陈嘉澍的眼神算得上哀求,裴湛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我只是不想从今以后与你再无瓜葛。”

陈嘉澍的表情有点难过,但在他那层层叠叠的难过里,裴湛居然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他的一点高兴和愉悦,仿佛说出这些话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满足。

这样的要求太无厘头了。

裴湛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嘉澍光明正大地说着令人难以启齿的话,他说:“我想做你的情人,可以吗。”

裴湛似乎有点没辙,他表情复杂地想要开口:“我……”

“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我当年有错,我也知道我现在仍旧错的离谱,如今我早不该奢求,可是……”陈嘉澍似乎束手无策地低头,他似乎真的难过到了极点,“我实在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明明陈嘉澍和裴湛隔得那样远,可他的眼睛却拼尽全力在拥抱裴湛。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裴湛,那眼巴巴的样子,简直像只等待人怀抱的流浪猫:“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憋气失败,折磨开始喽[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礼物

爱是什么,陈嘉澍也很难解释。

他从小就没见过爱是什么。

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总是见不到人。他的父亲和母亲貌合神离,连同桌吃饭的功夫都不会有。

陈嘉澍曾经猜测过,或许他们开始的时候或许也有过爱吧,或者说,那也不是爱,那是陈国俊为了把她娶到手的哄骗,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陈国俊那个人,实在是太自我了,猎物到手之后,他就再也不肯花心思,陈嘉澍的母亲在陈国俊身上得不到一点丈夫的爱,甚至连怜惜也不奢求不到。

她是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人。

于是她渐渐开始歇斯底里。

争吵经常会出现在家里。

家里的花瓶、玻璃、碗筷,经常会碎得满地狼藉。

她生完陈嘉澍之后就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得不到丈夫的关心,也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日渐变得形容枯槁。

几年后,她的产后抑郁变成了一种更加偏执变态的疯病,或者说,她本来精神上就有问题,艺术家都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

陈嘉澍从记事起,她就是那副模样。

时而安静,时而癫狂,麻木的脸上有时候会涌出令人心惊的绝望,但很快又归于一潭死水。她总是对人爱答不理,只有陈国俊回来才能让她像个活人,可活着的痕迹也不会存在得多美好,大多都以争吵收尾。

陈国俊从家里走后,陈嘉澍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生命的痕迹。

爱人如养花,她生长的土壤里淬满了毒药,所以她只会一点一点枯萎。

幼年时的陈嘉澍也曾经体会过一星半点的母爱,他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唱一些温柔的童谣,可是没有多久她又会很痛苦地哭起来,哭着对陈嘉澍说一些陈嘉澍当时听不明白的话。

到了陈嘉澍少年时,他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妈妈,人人都说她在美国休养,却没有一个人告诉陈嘉澍她的下落,她也从没回来过。

再大一些,陈嘉澍在家里翻到过他母亲曾经的一些录像带,有一盘是她艺考的素材,据说,那段舞被选入了宁海舞蹈学院的教材。

通过视频可以看出来,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温柔高贵,是全宁海最会跳舞的舞蹈演员,人人都说她很有天赋,她那么年轻,就拿过世界级的奖项,如果没有嫁给陈国俊,她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舞蹈家。

可惜,婚姻的失败,让她变得憔悴,她从期待丈夫的爱,到对丈夫怨恨,甚至连带着恨上他们的孩子,她也恨陈嘉澍,可她也怜悯陈嘉澍。爱陈嘉澍只是她的本能。

她无法抵抗本能。

恨和爱日夜交加地折磨她。

所以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和陈国俊没有离婚,但是多年分居两地,她再没有回来看过陈嘉澍。

陈嘉澍找到录像带时,已经是母亲离开的第八年,陈嘉澍其实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他只能记得自己儿时家里时不时会响起的哭泣,和妈妈抱着他唱童谣的歌声。

陈嘉澍看着录像带,一时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如何,他既思念又怨恨,更多的,其实是对母爱的期盼。

他没有感觉过爱,从来没有。

母亲早早地离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父亲陈国俊更是把他当做继承人,只需要他对一切作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他只是个判断正误的机器,所为的家人的温情他一概没有体味过。

他不知道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陈嘉澍冷漠地对所有人,他固执地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似乎只要不接触这些,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他礼貌又疏离,借着距离与所有人不咸不淡地相处,以为这样就是他的一辈子。

裴湛是第一个给他温柔的人。

他的到来让陈嘉澍彻底乱了分寸。

陈嘉澍第一次在一个人心上感觉到失控。他不可控制地感觉到心动,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他迟钝地感觉到爱意,在这样的爱意里渐渐回过神来,又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少年的裴湛是一片温热的海,好像只要拥抱他,就能回到春天。

可陈嘉澍是活在凛冬的人。

他惧怕软弱的自己。

所以陈嘉澍厌恶裴湛。

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爱上裴湛,不要对裴湛心软,他一遍遍给自己催眠,催眠自己不看裴湛那张脸。他像是自我折磨一样,把裴湛的脸和那些不堪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自作主张地把上一辈的恩怨都压在裴湛的肩上。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烙印,以至于后来他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一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时间终于让他学会了憎恨裴湛。陈嘉澍以为自己会高兴,他自我惩罚一样地压抑爱意,可他看到裴湛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心动。

他就这样一边痛苦,一边心动。

陈嘉澍在拥抱裴湛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就会浮现出自己哭泣的母亲、裴书柏的黑白照,以及陈国俊每一年带回来的莺莺燕燕,当然,还有曾经他见过的……那个在床上与陈国俊滚在一起的男人。

他就这样地毫无根据地迁怒裴湛。

由此为据,去折磨裴湛。

在国外读书的那四年,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变了很多,有了自己的新事业,还有……自己的小男朋友,五个小男朋友。每天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谈情说爱。

没有陈国俊,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陈嘉澍见过她几次,发现她好像与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她已经走出来了,可是陈嘉澍还停在原地。

他不顾一切到美国去找她一是为了违拗陈国俊,陈嘉澍不想做他心里完美的继承人,他不要再做谁的机器,那是裴湛出现后的变化,他终于不再完美地扮演什么美好的继承人,他只想活得像自己,二是因为……他实在太渴望母亲的怀抱,他想起了那片幼时常常萦绕在耳边的歌谣。

那是他的美梦,也是他的噩梦。

人这一生总是有万千个求不得组成。

妈妈就是陈嘉澍的一个求不得。

可他真的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忘了陈国俊,也忘了陈嘉澍,那段过去的记忆她什么也记不得,看陈嘉澍的眼光也只是冷冰冰的,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陌生。

陈嘉澍在美国受了她许多照顾,但那种照顾只是对一个后辈的关怀,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

他的妈妈不爱他。

他的妈妈不要他。

陈嘉澍何其聪慧,他很快地明白了一切——

陈国俊与他的母亲不相爱,他是他们之间孽缘生出的孽种。

所以他在哪里都多余。

那段时间他迫切地想着裴湛。

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裴湛的脸。

他不知道那时依赖,也不知道那是爱,他只知道,抱着裴湛的时候他才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是他又那么要强,死死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他装得天衣无缝,把自己的难过都变成对裴湛的控制和摆弄。

陈嘉澍离不开裴湛。

但是陈嘉澍不愿意承认。

他一厢情愿地把那些情感曲解成占有欲。

陈嘉澍爱上裴湛了。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十年前的他,没有抓住他的春天,十年后的他……拼尽全力也碰不到暖意。

他说——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或许这样的占有欲到现在还有。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

这样的占有欲是因为他爱裴湛。

弄明白这个道理,陈嘉澍花了好多年年,可是等他真的明白时,裴湛已经不见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湛,他花了很多年前去后悔,随后……他又花了很多年寻找。

裴湛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心里很清楚,”陈嘉澍一步一步走向他,“我想好了。”

裴湛警惕着他的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陈嘉澍每走一步,裴湛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裴湛退到墙角,他的小腿被床头柜轻轻地磕了一下。

陈嘉澍平稳地停在裴湛身前:“裴湛,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仰着头看陈嘉澍。

他双手紧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抗拒,他似乎是怕陈嘉澍,但那层怕藏在层层叠叠的提防与警戒里。

陈嘉澍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抬起双臂,几乎算是小心地抱住裴湛。

裴湛抬手想推开他。

陈嘉澍却哀求地埋在他颈侧:“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语气太可怜了,像什么被弃养的小动物,在哀求主人垂怜。

鬼使神差地,裴湛搭在他心口的手没有用力。

陈嘉澍在他耳边低语:“我……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沉默地被他抱着。

陈嘉澍小心地说:“只要你愿意分给我一点就好,我不要多,我不贪心,只要能抱抱你,和你说句话就好……”

“我不愿意,”裴湛语气冷冷,“你想好了,那都与我无关。”

“可是你还欠我。”陈嘉澍忽然把他抱紧。

很难说到底是谁欠了谁。

裴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呼吸平静,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欠你什么陈嘉澍。”

非要算的话,其实他欠的是陈国俊,跟陈嘉澍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互不相欠。

陈嘉澍语气有点孤注一掷的悲伤:“不,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裴湛像是被谁摁住了后颈,他一动不动地任凭陈嘉澍拥抱他,直到陈嘉澍冷静下来。

陈嘉澍似乎只要拥抱裴湛就已经筋疲力尽,他说:“你欠给十八岁陈嘉澍的生日礼物,裴湛,我现在来拿。”——

作者有话说:礼物在二十六章,陈嘉澍的无理取闹

第78章 惊变

十八岁的裴湛拿着一腔的爱给他,他不稀罕,现在他要拿着十年前的一个承诺来向裴湛索求。

这简直是个强盗。

陈嘉澍知道自己这样做和十年前的自己没有区别

十年前的自己一厢情愿地赶裴湛走,十年后的自己孤注一掷地想要留住裴湛。

裴湛沉默地没有说话。

陈嘉澍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一时又紧张地抱紧了裴湛,他说:“我求求你,裴湛,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你和她结婚也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只要你……”陈嘉澍浑身颤抖,似乎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我只想要你,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从燕都到宁海,从伦敦到纽约,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可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躲着我,我就找不到你。”

“是我之前错了,我对你不好,哪怕让你打我骂我也不能解气,”陈嘉澍语气颤抖,“可是我改了。”

裴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就这样站着,被陈嘉澍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和拥抱紧紧禁锢。

他多想说,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受到陈嘉澍这样郑重温柔的拥抱会有多惊喜。

可是现在,这样的拥抱,只会让他觉得窒息。

南橘北枳,橘树还是那一棵,只是……裴湛怎么吃都觉得它是酸的,

“我改了,”陈嘉澍衣服之下的肌肉紧绷,“我真的改了裴湛。”

裴湛多想说一句。

迟了,陈嘉澍。

十八岁的裴湛已经死了。

可是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陈嘉澍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就这样无力地抱着裴湛,像在抱一块没有喜怒哀乐的顽石。

他们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在床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他推开陈嘉澍,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起来。

裴湛看了一眼来电,发现是昨夜早早回去的林语涵。

陈嘉澍和他离得这么近,他自然也看见了,这到底是谁的来电。裴湛的未婚妻给他打电话,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可是陈嘉澍看到他接电话就是心中不快,他看着裴湛,神色有点委屈。

裴湛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与他相对而视,接通了林语涵的电话。

对面的电话刚通,裴湛还没出声,就听见林语涵在对面急切地说:“你跟那几个老头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裴湛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在电话这头神色淡淡地说:“谈完了,多谢你的东风,很顺利,不用你划船去阴沟里捞我了。”

林语涵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她那头有些嘈杂,听背景音似乎在医院,裴湛大概能听出医生和护士的急救指挥。那边乱糟糟的,哭喊声夹杂着医生护士的呵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湛眉头渐渐皱起,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惜电话那头似乎是实在太忙,完全顾不上他,他捏着电话空等一会儿,准备开口再问。

林语涵就在那头亟亟地说:“喂,小裴,事办完了你就赶紧回宁海吧。”

“怎么了?”裴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她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不住的慌张:“储妍出事了。”

裴湛紧紧握住手机。

“她……”林语涵声音疲倦地在对面叹息,“她杀人了。”

裴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林语涵沉默了一会儿,她半晌才重复:“她失手杀人了。”

“裴湛,”林语涵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软弱和无助,“你能不能来救救她?”

……

裴湛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度假区离宁海市区太远加上日常限号,他到宁海后把车交给了自己的助理,然后换了单号车去警局。

他在国外工作的时候虽然也打刑事辩护的案子,但近几年打的少,难免生疏,而且回国之后多做经济案,刑事辩护做得太少,他最好的选择是不打这个案子,但是长伦有的是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只要林语涵愿意给储妍找,没有人会不卖给她这个人情。

可是她不能开口。

从前她就为了储妍的事情曾经跟家里人闹翻过,如今正处在亚信权力交接的关键节点,她在这时候为储妍出头,无异于火上浇油。正值多事之秋,她按兵不动,不让父母知道她还牵挂着储妍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林语涵把这个人情交给了裴湛,他让裴湛去找律师,花的就是裴湛的面子。

裴湛与林语涵通了一路电话,他作为一个朋友尽职尽责,把她情绪安抚好,赶到警局的时候发现林语涵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外面,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颓唐。

林语涵一直在处理伤患家属情绪,她昨晚开了会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半,刚回家躺了没四个小时就被储妍的经纪人找上门来。

储妍杀了人,这是轰动全国的新闻,她们就算不找律师也有的是想出名的网红律师找上来蹭流量。

可是她们不敢请,工作室更倾向于请一个老牌的刑辩律师替储妍辩护。

这种流量大的案子,有名气的专业的刑辩律师一般是不会接的,公众舆论太大,长毛粘屎,戳谁谁死,谁也不想惹一身腥。而且……她这次杀的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据说是宁海这里地产行业小有名气的一个老总的儿子。

这官司敢接的人少之又少。

裴湛在路上就已经替储妍找好了人。

此时律师正在和死者家属交涉。

除了他给找的律师,还有储妍父母请的律师,他们一碰头已经开始商量取保候审的事情,兵分两路,一位与储妍交涉,一位去与死者家属协商。

具体情况裴湛也还不知道,要等律师交涉完他才能问。

裴湛有些担忧地拍了拍林语涵的肩膀,说:“早点回去休息,你看起来很不好,这里有我。”

“我……我放心不下,”林语涵熬得眼里都是红血丝,“她还被关在里面。”

裴湛沉默地垂眼。

“她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第一次被关在这种地方,她受不了的,”林语涵眉头紧蹙,眼睛里都是强撑的冷冽,“本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女孩,二十好几了,离了自己的床都睡不着,她还就是个小孩子嘛……怎么……怎么吃得惯这种苦?”

裴湛摁着她的肩膀:“语涵,你冷静些。”

林语涵眼神空洞:“我冷静不下来。”

裴湛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是轻轻排她肩膀。

“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杀人?”林语涵说着几乎要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杀的人?”

裴湛沉默地低头看她。

他们对视了一阵。

“皇家国际,”林语涵咬牙切齿地说,“她在皇家国际杀的人。”

裴湛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她去皇家国际做什么?那里面……”

皇家国际是三溥新区有名的商K,那里面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储妍没事总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她一个女明星,去那种地方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林语涵拳头紧攥:“我非要查查,是哪个混账让她去的!”

“储妍杀的是尚君地产老总的私生子,”林语涵筋疲力竭地揉揉山根,“他养在外面的四太生了五个,死的那个,是四太的儿子,也是尚君郑总唯一的一个儿子。”

裴湛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四太他也有所耳闻,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好像原来是洗脚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不过手段了得,傍上了尚君老总,又是出国进修,要是进公司当权,手眼通天的。

最重要的是她一边工作,一边还在不停地生孩子,十年生了五个,才给金主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还是尚君老总唯一的儿子。

这四太平时把自己儿子当金疙瘩似的惯着,就指望母凭子贵,回去当太后享清福。

谁知道命根子忽然折了。

这种事情最难缠。

这次只怕储妍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语涵累得有些说不出话:“那女人在医院哭了一上午了,说要……杀人偿命,她要储妍不得好死。”

裴湛还算冷静:“事情还没查明白,一切都由法律说了算,我们先等结果。”

他话音未落门口门口就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一个身穿长裙,肩披皮草的贵太太被人搀扶着缓慢走进来。

能看得出,这位尚君四太平时应该是个精致的女人。她年近五十的年纪,却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仿佛三十出头,头发做得油光水滑,皮肤也紧致白皙,眼尾嘴角看不见一丝皱纹。

她光滑的脖颈上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钻石珠宝,熠熠生辉的火彩和她耳下的耳坠形成一种夺人眼球的富贵矜贵。

这位四太死了儿子,出门也照样化了妆,还是防脱水的,这时候哭起来梨花带雨,说得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整个警局大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

第79章 用心

这位尚君四太看上去温柔小意,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的,漂亮又庄重,与人讲起话来轻声细语,像朵不坠凡尘的白栀子花。

林语涵见了她人就一脸牙疼,她说:“别看那老妖婆打扮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死缠烂打起来也是有一套奇招的,今天早上在医院简直磨的我头疼。”

裴湛被她这别出心裁的形容逗乐,他没招地摇头:“没点本事,怎么在尚君那位的家里过活?你不会不知道郑总结发妻子什么来头吧?”

林语涵怎么不知道,她这种土生土长的宁海大小姐,从小就是吃这些豪门恩怨瓜长大的。她往裴湛身边靠了靠,试图躲过四太那头迎面而来的白莲之气。

她小心地和裴湛咬耳朵:“她老婆可是那什么二代呢,老郑不过借了他们家的一点点东风就扶摇直上了,可是权势滔天呐。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比上的。”

她自嘲是小门小户裴湛却不敢苟同。

但他也不反驳,只是听林语涵讲。

林语涵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郑总找这么多老婆,是为了报当年的绿帽之仇。”

裴湛皱眉:“绿帽之仇?”

林语涵声音压得更低了:“哎,这事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以前听我妈说的……”

这位郑总的大老婆,全然不管公司的事,不争权不夺势,在宁交大里不温不火的教了十几二十年书也就才评个副的职称,但宁海稍微有点儿门路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郑家一堆妯娌里最不好招惹的那个。

郑总的正头老婆当年与郑总是大学同学,郑总是小她两届的学弟。与现在的地中海形象截然不同,郑总当年也是个名动大学的系草,不少女生都偷偷给他递过情书,他都没答应。后来毕了业,没多久,郑总就与大老婆结了婚。

当时说两人是奉子成婚,其实是他老婆未婚先孕,虽说孕了,但孕的孩子却不是他的,外面众说纷纭,无外乎是,他老婆勾搭的野男人跑了,得赶紧找个接盘侠,她火急火燎地与郑总结婚,不过是为了孩子上个户口。

“好大一顶绿帽子,郑老头也是忍辱负重……”林语涵大概是早上被这一大家子折磨的够呛,这时候凑在裴湛身边疯狂蛐蛐,“生意做出来之后就在外头找了三四个小三来着。”

裴湛友情提示:“婚外情违背道德。”

“是啊,但我只能说啥锅配啥盖,郑老头不是好东西,他老婆也是烂人一个,”林语涵义正言辞地说,“建议一起沉塘。”

裴湛沉默地侧头看她。

林语涵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啧,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裴湛再次友情提示:“沉塘违法。”

林语涵简直无语了:“我说小裴啊,你怎么能这么多年无聊得如出一辙的……怎么从高中到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

裴湛全然没有吃瓜兴致,他只是分析:“依你所说,郑总他大老婆压根就不在乎他,这些小老婆似乎也没什么存活压力吧。”

“不不不,丈夫的忠诚是妻子的脸面,虽然说夫妻做到他们这个份上了,表面不合都懒得装,背地里铁定是各玩各的了,但是郑老头敢在自己有权有势的老婆没死的时候,把小三放在了正位上,那你想想,这个小三是不是有点手段才行?”

裴湛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姓郑那老头在外面有那么多的女人,就只把这一个四太扶上了位,还放进了公司里去替他打理事务,”林语涵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觉得她是什么好惹的人吗?”

裴湛语气平静:“好不好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花瓶。”

林语涵点头:“这四太是个顶级聪明的,早上在医院就被她缠过一次了,讲话滴水不漏,交涉得我头都大了。”

裴湛评价:“聪明人。”

林语涵附和:“没错。”

“既然是聪明人,她能不知道皇家国际是什么地方吗,她心里不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去商k还能干嘛……”林语涵翻白眼,“嫖呗。”

裴湛垂眼:“绕回到本来的问题上,你觉得储妍为什么杀人。”

这个问题似乎让林语涵一时间有点慌乱。她几乎要压不住表情里的心烦意乱,用力叹息了一声,似乎在努力地平复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这谁知道,她经纪人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裴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林语涵上下打量他:“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自己说的,案件信息要等律师问完之后才清楚,我也是在医院忙了一早上,连储妍的面都没见到。”

“林语涵,”裴湛语气有点沉重,“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林语涵不说话了。

她好不容易因为八卦而压下去的烦躁又再一次涌了上来。

是啊。

他们都清楚的。

那个地方,一个女孩子,连经纪人都没有通知,单独去,最后杀了个不要脸的傻逼富二代。

猜也能猜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那头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苦,老白莲花从头到尾就写了“丧子之痛”四个大字。林语涵听得烦,想冲过去给那老白莲花两巴掌,让她别哭了。

裴湛神色冷静,他看着郑四太的脸,眼神几乎算得上冰冷,他头也不回地对林语涵说:“既然这位四太这么聪明,你觉得她难道会想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林语涵皱眉,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是她盘不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就算……退上一万步来讲,这件事情真的白的说成黑的,是非曲直一团乱麻,最终确定一切都是储妍的错,那这位精打细算的四太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名利?地位?

她如今早已人前显贵,并不缺这些东西。

只有儿子,能让她更上一层楼。

说起来也可笑,一个家族的兴衰,竟然要寄托在性别上,这样的规训简直称得上荒谬。

可是她儿子已经死了,再来演这一场戏,就显得不合时宜,做多错多,默默哀思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如今她把警局当灵堂,演一出活脱脱的祥林嫂,这实在不合逻辑。

林语涵这样想也准备这样问。

裴湛却先开了口,他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想原因可以有很多种,或许是为了摆脱对儿子管教不力的罪名,又或许……只是做戏,想用丧子之痛让郑总垂怜她,还有一种可能……”

他皱着眉推测:“她其实手里有了别的筹码,把这件事情闹大,就只是为了引起郑总的注意。”

“注意?”林语涵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儿子都死了,还不够引起老子的注意吗?这可是他们家的独子。”

“是啊,独子死了,假如……”裴湛的目光缓缓地聚焦在了四太身边的女人身上,“还有别的继承人呢。”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没有化妆,淹没在人群中,并不算起眼,只能隐约看出眉眼清秀,鹅蛋脸柳叶眉,还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长得不算国色天香,但也称得上标致,那种体贴温婉又乖顺听话的劲儿,一看就是男人会喜欢的模样。

裴湛仔细看了一阵,心里的疑问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他还是不讲的好。

但是林语涵何其敏锐,她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那个女人……”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腰杆在凳子上坐着。他们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许久才结束。

这头一言不发。

那头哭哭啼啼的一群人似乎终于做够了戏,四太在众人的拥护下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林语涵的面前。

四太捂着脸,泣不成声地讲:“还我儿子的命来。”

林语涵一脸无奈,她有礼貌地起身道歉:“对不起,阿姨,这件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会尽力补救的。”

“你是她什么人?”四太轻声细语地质问,“这件事你也能做得了主吗?”

“我……”林语涵一时卡壳。

她确实不是储妍的什么人,亲戚朋友,同事伴侣,任何一种关系也够不上,她们对外界来说,是毫不相关的一对陌生人,拼尽全力也搭不上什么关系。

四太这样一问,林语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叫她的父母来见我,叫他们姓储的能做主的人来给我一个说法,你这样一个局外人,又不姓储,又不姓郑的,怎么能掺和到我们这件事里来,怎么做的了我家的主?”四太语言恳切,“她的父母呢?怎么不来与我道歉?”

林语涵耐心地说:“如今结果还没有出来,您先冷静一下,孰是孰非还不清楚。”

“你朋友杀了人,你朋友杀了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四太痛苦地讲,“那么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就这样没了!那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林语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毕竟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连劝慰的立场也没有。

四太目光凄惨地看着她,说:“你给我把他的父母叫过来。”

林语涵进退两难。

她倒是已经通知了储妍的父母,想叫他们立刻来警局替储妍打点,但是她父母都因为一些集团内部的事情出了国,储父正在洽谈生意,如今恰是签合同的关键时期。

二老听说了这件事,心急如焚,储父走不开,只能由母亲先回来,已经坐上了林氏的私人飞机了。

储妍爸妈出国这事不少人都知道,这项目还是储氏与寰宇做的,如果没记错,中间搭桥的律师还是裴湛。

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四太得不到回答,哭得更凶了,她哭了没一阵儿,就靠在旁边人的怀里,作势要晕。

眼见着林语涵顶不住了,裴湛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说:“您好郑太,我们体谅您丧子之痛,只是这件事情还没出定论,贵公子的死因未出,您哪怕心急如焚,也还得是先保重自己。我看您身娇体弱的,怕是经不住折腾,哭了这么久,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一坐休息一下?”

四太一口气缓过来,她捏着手帕擦脸:“你是?”

裴湛体面地笑笑,他今天没带名片,但仍然官方地与四太握手,说:“长伦裴湛,您叫我小裴就行。”

“你是杀人凶手请的律师?”四太狐疑地打量了一阵裴湛,“不过长伦的裴律师嘛,就一个我有耳闻的,老郑同我讲过的,裴湛,裴律师,他讲你是个聪明人。”

裴湛惭愧地低头:“郑总过誉了。”

他与郑总并没有见过。

四太却笃定地讲:“老郑的眼光看人不会错的。”

裴湛含蓄地笑:“也是,要是郑总没有一双慧眼,如何能找到您这样出色的商业伴侣呢?”

四太被他两句话哄得心情愉悦:“那是他有福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四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问:“只是你不是多打经济刑事案件吗,怎么这个案子也要横插一脚?”

“刑辩诉讼都接的,现在重心在经济,以前这种案子也打过,”裴湛笑得温柔,“只是从前接这样的案子,大多在国外,国内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多磨练。”

四太看着他:“那你今天是……”

“我是林总的未婚夫,我和储妍是高中同学,林总不放心与我讲了这事,我正巧度假回宁海,车不限号也顺道来看看情况。”

四太情绪稳定了些:“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裴湛笑得温和,“来陪陪您说话,语涵讲您今天哭得几次昏厥,医院里医生也看不出毛病,只说是悲伤过度,语涵就叫我来陪陪您。”

他亲近又不失礼貌的说:“您这样漂亮的夫人,要是哭坏了眼睛,那可真是明珠蒙尘了。”

四太终于转哭为笑:“裴律师,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这位难搞的女人似乎终于被裴湛安抚好了情绪,在裴湛的搀扶下,顺坡下驴地坐下了。

林语涵坐在旁边呆若木鸡。

她感觉自己得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发现,裴湛这人,原来也不是不会说话,他单纯是看人下菜碟,刚才那点无趣,完全是因为懒得跟自己虚与委蛇。

而且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就是表面上看起来是白的,里面切开阴得流水。两句话既给这老女人哄开心了,又不动声色的噎了人一口。

不愧是律师,嘴皮子就是利索。

安抚好了老女人的情绪,警局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被警察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林语涵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准备小眯一会儿等审讯结果的时候,老女人带在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忽然站起。她从袖管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明晃晃的刀刃“蹭”的一声弹出来。

那个年轻女人面色苍白地举着刀刃对准了裴湛,满眼绝望地说:“你都是胡说八道。”

林语涵一身瞌睡都被她吓得清醒。

这女人举着刀,眼眶通红地看着裴湛:“你都是胡说八道,在哄骗别人,网上的人都说了,我老公是被她捅死的,一刀捅进去不够,还连捅了好多刀,一直捅到他断气为止……”

“刑侦结果还没出来,具体死因仍旧未知,这一切都只是网民的推测,”裴湛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怕这一柄对准他的白刃,“你先冷静一点,把刀放下。”

年轻女子大声尖叫:“你还在骗我!”

林语涵起身,想要去叫警察。

年轻的女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讲:“我看你们谁敢动,你敢动一下,我就捅死他给我老公偿命。”

裴湛垂着眼看她不停颤抖的刀刃:“这位小姐。”

只需要他开口,她就目光惶然地看着他。

裴湛几乎是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这里是警察局,你在这里捅人,是不是觉得国家的法度可以无视,警察的权威可以挑衅?”

她浑身颤抖,神色激动,似乎想要说话,可她还没开口,眼泪就率先落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情绪更加激动:“你少吓唬我!”

裴湛语气和缓:“我没有吓唬你。”

“你能言善辩,花言巧语,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她目光怨毒地看着裴湛,“你跟那个明星是一伙的,你们就是想草菅人命!”

说着她扬起了手上的刀:“今天我就要你杀人偿命!”

冷光一闪,带着逆风的刀刃纵劈而下。

裴湛下意识想躲,可他左右都有人,这个姿势和位置实在是腾挪不开,如果歪倒,说不定还有会被砍中颈动脉的可能。

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好了选择,准备抬手握住刀刃。

可在他出手的前一刻,那女子背后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她劈砍的动作为之一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握住了那把直直劈向裴湛的刀。鲜血从刀口迸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洒在了裴湛的脸上,他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陈嘉澍的脸从侧面挤进裴湛的视线。他脸色苍白,却若无其事地与裴湛对视了一眼。

“我并不是这件案子的真凶,甚至是来安抚家属情绪的帮手,”裴湛身上那股温柔霎时间荡然无存,他天生有一把好嗓子,娓娓道来的时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此刻面对那个年轻女子,嘴里说着温和的话,眼神却冷的像冬日的瓦尔登湖,“你在这里伤了我,或者伤了别人,你觉得你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而且……”裴湛慢悠悠地补充,“警局里全方位无死角有监控,从你掏刀的那一刻起,警察就已经戒备了。”

她呆呆地看着裴湛:“什么?”

下一刻,几个警察一股脑地围上来制服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警官,劈手就想要夺她手里的刀。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被警察拿下了。

只有陈嘉澍的手还血淋淋地摊在裴湛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疯狂赶,困得不行了,明天如果能写完再修文

第80章 伤口

刚刚离得太近了裴湛一时间躲闪不开,他本来是打算握着她的手腕制止她,然后再想办法把刀刃控制住,不排除刀刃还会戳到他的皮肉,但裴湛有分寸,总不会弄得血流成河。

可谁也没想到,陈嘉澍直接用自己的手去阻拦那把刀。

裴湛更是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陈嘉澍。

且不说他根本不知道陈嘉澍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来了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先搞明白,陈嘉澍为什么要空手接白刃。

他疯了吗。

裴湛脑子里有些混乱。

在陈嘉澍的鲜血迸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刹那,裴湛脑子里的一根弦“邦”的一声崩断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声音远去,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林语涵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

几乎瞬间,耳边的声音回笼,裴湛听见有人在尖叫。

“女明星是杀人犯,我老公死的冤枉……”那小姑娘被警察摁住了,仍在撒泼打滚,她的叫嚷响彻大厅,“都是她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我要她偿命,我要她偿命!”

林语涵终于忍不住,她从凳子上起身,气势汹汹的就要冲过去。

裴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场面闹得这样僵持,裴湛身边的女人还没动。

这个郑家四太似乎也受了惊吓,只是她没一阵就恢复了镇定,好像此事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但是人是她带来的,她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做事讲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出了这样大的事,既然她没有动作,那林语涵也不能先动。

谋而后定,越是乱起来,越要镇定才是。储妍还在里面关着,外面不能缺了人,林语涵得安稳地呆在这里。

裴湛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他在持刀的姑娘脸上扫视了一圈,又回头去看林语涵,他少有地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先坐下。”

林语涵在气头上,根本冷静不下来,她甩手就想要挣脱裴湛的钳质。

裴湛根本不放,他生活中很少这么态度强硬,他活活拉着她,把她人给摁了下来。

多余的话没有说,裴湛扫了一眼陈嘉澍的伤,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他一手抓着林语涵,一只手拿出电话准备叫车送陈嘉澍到急诊包扎。

刚拨通,陈嘉澍开口:“给我私人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给我包扎。”

“不是在度假区?”裴湛有些奇怪地问。

陈嘉澍回答说:“他跟着一起回来了,我刚叫我司机送他回家了。”

裴湛挂断了电话:“他家远吗?”

“不远,”陈嘉澍脸色苍白,“早知道不叫他回去了。”

裴湛声音冷淡:“号码。”

陈嘉澍报了一串。

他报号码的时候,警察局的人正带着法医往外走,那法医一边走还在一边说:“我是看尸体的看不了活人,真严重……你们就送他去医院嘛……”

说着往前一凑,大叫一声“欧呦”。

那法医姐捂着脸说:“伤的这么严重?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后面有急救的东西……”

陈嘉澍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不太疼。”

“都要看到骨头了,还不疼!”法医姐夸张地大叫,“哎呀,你要不直接去医院得了!”

裴湛眉头紧锁,他看着陈嘉澍的手,感觉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法医不是夸张,他这个手被划的特别严重,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不过一时半会儿整个手掌就被血沾得湿漉漉的,透过血肉,隐隐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看伤口,恐怕得缝针。

裴湛从容不迫,很迅速地拨通了陈嘉澍私人医生的电话,简单交代了情况,没一阵医生就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地看了看陈嘉澍的掌心,最后下了论断:“得去医院,你这要缝针。”

裴湛松了一口气。

医生的话陈嘉澍大概不会不听。

可谁知道陈嘉澍这人没轻没重,转过头就问医生:“你会缝针吗?”

医生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后又老实交代:“我会呀。”

陈嘉澍很果断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给我缝。”

“在这儿?”医生为难了,“我也没带工具啊。”

陈嘉澍很有主意地说:“我叫人去买。”

“别了别了,陈总,您这伤口太严重了,可不能乱处理啊……”医生有点为难地讲,“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神经,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陈嘉澍目光深深地看着裴湛,说:“我走不了。”

裴湛跟他对视,他看到陈嘉澍眼里的情绪,清楚地辨认出了担心、忧虑、无措,甚至还有些惊喜?他做律师的,每天面对的就是委托人和嫌疑人,察言观色算是基本功,有时候只需要瞄一眼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陈嘉澍的眼里有惊喜?

裴湛如果不是足够老道,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简直太荒谬。

这人不会是为自己还担心他而感到惊喜吧?

伤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他裴湛伤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他关心也是正常的。

裴湛简直搞不懂,陈嘉澍到底在惊喜什么。

大概真的是在强忍着痛,陈嘉澍额头甚至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完全不听医嘱,很强硬地说:“你就在这里给我缝针,我怕等会又窜出来个什么人,对着裴律师舞刀弄……”

裴湛打断他:“你先去医院吧。”

陈嘉澍垂眸看他。

裴湛继续说:“这里不需要你。”

陈嘉澍当没听见,只是问裴湛:“你刚刚害不害怕。”

裴湛皱眉:“什么?”

他看了陈嘉澍一秒,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所吸引。

陈嘉澍语气轻缓,似乎在安抚裴湛的焦虑:“没事的,我的手缝几针就好了,已经叫人送东西来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裴湛别开脸完全不看陈嘉澍。

都让他去医院了,自己不乐意去,怪得了谁。疼死了活该。

医生忙进忙出的带着东西过来给陈嘉澍缝针。裴湛冷脸坐着,位置离四太八丈远,刚跟四太好言好语说话的脸色一概不见。

林语涵挨着他坐,也是一言不发,两个人活脱脱像两尊不好惹的大佛。

这事因四太而起,也不知道她是目的达成还是做贼心虚,鹌鹑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悄无声息。

一屋子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坐了一个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在搞什么对峙。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说还以为一屋子四个仇家呢。

警方大概是要针对这次警局持刀伤人事件进行了一次笔录,四太被叫了进去,警察走的时候还叫裴湛和林语涵不要乱跑,等会进来做笔录。

他俩当然不可能乱跑,储妍还在里面呢,等会律师出来,他们还得商量保释的事儿,哪儿跑得掉。

等候区悄无声息,林语涵和裴湛面无表情地坐了一阵,听见医生在那头进退两难地说:“陈总,你这个手就算我现在给你处理了,你后面还是要去医院的嘛,到时候拆了再缝更痛苦,不如趁还没结痂,直接去医院处理算了。”

裴湛脸色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

“你担心他哦。”林语涵侧过脑袋跟他咬耳朵。

裴湛冷冷说:“谁管他。”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林语涵小声说,“真被吓到了?”

裴湛回答得利落:“没有。”

他之前在国外做案子,查经济案查到一个涉及赌的毒枭头上,在拉斯维加斯被两三个小混混提刀撵着追了一路,要不是路上遇到他在美国那位姓蔺的朋友,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刚那个跟先前的比起来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要是真担心他,我带他去医院嘛,这里有我呢。”林语涵劝道。

“说了没有。”

“还没有呢,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你都要吃人了。”

“嗯?”

“真的,我跟你说,就你刚刚拽我手那一下,简……”

他俩在这头小声商量。

那头陈嘉澍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很讨厌看到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每次他看到他俩贴在一低声商议,就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譬如高考完之后,裴湛因为胃出血住院,在病床前面照顾他的就是林语涵,想跟裴湛做男女朋友的也是林语涵,如今和裴湛谈婚论嫁的也是林语涵。

明明裴湛先遇到的是他,明明当时裴湛喜欢的人也是他,可是到最后,裴湛就要跟林语涵结婚了。

陈嘉澍如果知道多年之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当年一定会接到裴湛的电话就接通,不会让裴湛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他那么久。

而且在后来的十年里,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与后怕。他如今更是一边嫉妒林语涵,一边对林语涵心生感激。

如果当夜不是林语涵,或许裴湛真的会一个人死在那个巷子里。陈嘉澍后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他。

年少的他不过是耍脾气,一次没有接裴湛的电话,就差点害了裴湛的性命。

年少的他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裴湛,不过是认不清楚爱和恨的界限,不过是把自己的天真和幼稚,放在一层看似成熟的外衣之下。他承认,他做错了很多事,也用了十年去悔过。

可是在悔过的时间里,陈嘉澍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这样无情,要让他和裴湛在最爱彼此的年纪里生生错过。一别两宽,颠沛流离。时至今日,他们之间还是一片狼藉。

当时的愧疚在后来分别的那十年里日渐发酵,他也去查过裴湛为什么会去那里,怎么会遭遇那些事情,又知道了当年裴湛为什么会那么缺钱。

那一刻,陈嘉澍的后悔几乎要杀死他。

如果当年,他愿意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去了解裴湛,最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会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收场。

他如今看着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虽然痛苦,但居然有点自虐一样的轻松。

可能当年裴湛也这样痛苦吧。

在看着他和储妍宣布关系,谈恋爱、写情书、拍合照,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情的时候。陈嘉澍每每看见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些从前。

他扎向裴湛心口的每一刀,都像是回旋镖一样,再一次利落的刺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可陈嘉澍甘之如饴。陈嘉澍总觉得,痛了裴湛所痛,他才算是真的了解过裴湛。

“嘶,”他的私人医生忽然开口,“陈总,你这个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

陈嘉澍满不在乎:“你下针缝就行了,去医院也是一样的缝针。”

“不是,这真不一样,”医生还在挣扎,“你这手,伤的太严重了,我我我实在是不敢下手啊。”

“更严重的你不是也见过了,”陈嘉澍的语气轻描淡写,这缝针简直被他说得跟吃饭似的,“之前都敢处理,今天怎么不敢了?”

医生脸都绿了。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那时候您都性命攸关了!再不急救,都得上天堂给耶稣他老人家拜早年了,哪还有那么多顾忌的!

可见人还是不能有退路。

今天不那么急,医生就开始有点不敢乱来了。

“还是说需要我闭着眼睛装晕,”陈嘉澍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你才能下得去手啊?”

医生犹豫:“这……缝的不好,会发炎化脓,要是伤到神经……”

陈嘉澍语气温和地说:“没事,你缝。”

医生硬着头皮,正准备下针,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别在这里缝了。”裴湛走到陈嘉澍身后,忽然开口。

陈嘉澍眼睛一亮。

他着急忙慌地转头,看见裴湛正垂着眼,站在自己身后。

裴湛面色不善,他拿着一串车钥匙,冲陈嘉澍说:“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缝针。”

陈嘉澍眼睛眨了眨,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裴湛,好半天都没回神:“你……你不是走不开吗?警察不是说等会要做笔录?”

“改天回来做也行,”裴湛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比较重要,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陈嘉澍似乎有点怕被裴湛看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想把手收起来,可是一动牵到伤口,又疼的脸色发白。

裴湛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的把眼睛挪开了。

陈嘉澍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不用麻烦你,我……”

“安静。”裴湛言简意赅地开口。

陈嘉澍欲言又止地闭嘴了。

裴湛没有多讲,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收拾好东西,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