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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陈嘉澍,你喜欢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你吗?你就不能多在意他一点吗……”

……

储妍还没说完,陈嘉澍就一手摁掉了电话,他心烦意乱,再她的质问里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

什么表?卖哪块表?借什么钱?

为什么要借钱?

陈嘉澍一回想,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么灵光的脑子在听说裴湛在住院的消息之后忽然就停摆了。

他急忙赶回公寓,又匆匆赶去医院。

在路上他才想起最近裴湛的一些奇怪表现。

裴湛近来时常欲言又止,又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

陈嘉澍一路心惊胆战,他终于赶到医院,走到住院部,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

储妍光顾着在那头骂他了,连裴湛在几楼几号床都没告诉他。

陈嘉澍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她,拨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拿手机的手有点颤抖。陈嘉澍深吸一口气,脸上居然不自觉地嗤笑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湛没醒就没醒呗,宁交大附五院是宁海最好的医院之一,看内科更是全国顶级的医院,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在这里,裴湛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理智上他不停劝自己冷静,但身体反应怎么也控制不住,旁边的护士看他颤得厉害,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忙。

陈嘉澍谢绝了,并且问她能不能查询病人的住院信息。

护士温柔地笑了笑:“这个是没办法透露的呢,涉及病人隐私,院方是不允许的。”

陈嘉澍点头:“好,谢谢,那我自己打电话问问。”

然后他给储妍拨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陈嘉澍给她发信息询问,她也不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嘉澍联系不上她,病急乱投医,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裴湛手机上。

可裴湛的手机怎么可能打得通?

储妍说他住院到现在没醒,谁来接电话?

结果电话铃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元气的女声:“喂,你好,陈嘉澍吗?”

陈嘉澍一愣:“我是陈嘉澍,您是……”

“哦,我是裴湛的同事,”她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很轻,“他情况你……”

陈嘉澍很快推测出了她是谁,那天那个给裴湛发信息约他出去看电影的同事,如果没记错,她应该叫林语涵。

陈嘉澍几乎立刻打断了林语涵,问:“他在几楼?”

林语涵声音轻柔:“床位在六楼618第3床,人刚刚醒了一下,现在又睡着了,你快上来吧。”

陈嘉澍走进病房的时候,裴湛还在睡,林语涵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手,大概是发现有点凉,给他搓热了,又塞进了被子里。

陈嘉澍远远看着,只觉得裴湛像一张苍白的薄纸,蜷缩在被子里,好像一碰就要坏了。

林语涵看见他来,示意他出去说话。

陈嘉澍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地在病房门边发呆。

林语涵走出来就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陈嘉澍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

他心里很乱。

不知道是因为病床上毫无生机的裴湛还是随意触碰裴湛的林语涵,他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只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心头就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每跳一下胸口都闷闷作痛。

当然,令他更不解的是自己的反应。

他的心太慌了,这一路上陈嘉澍把提心吊胆的滋味尝了个遍。这种感觉太失常了,他本能地开始厌恶。

也顺带着厌恶起了造成这一切的裴湛。

五味杂陈伴着难以消减的烦躁,陈嘉澍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林语涵看着他,自己说起了前因后果:“裴湛是过量饮酒引起的胃出血,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是在垃圾桶边上找到他的,找到他人的时候,他衣服上都是血。”

“我打了120,把他送到这里,因为打不开他的手机,所以只能先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打电话,”林语涵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他设置备注的爸爸那个号码是空号,所以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

但是陈嘉澍当时在气头上。

裴湛打来的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如果不是储妍,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裴湛住院的事情。

林语涵几句话说清了昨晚的混乱状况:“住院要用身份证,我这边没有,后来还是医生跟我说,可以解锁他手机,用电子身份证补办挂号手续办理入院。”

“也是需要身份证才给你打电话,他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你一个。”

“你为什么不接呢?”林语涵的语气平淡,连质问也算不上。

可陈嘉澍就像被什么锐物锲入了皮肉。

他一动不动,眼中却涌出迷茫。

陈嘉澍似乎不懂这一瞬间他心头涌起的抽痛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叫储妍的女孩子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我还联系不上你,”林语涵淡淡地问,“你知道你是裴湛唯一的紧急联系人吗?”

陈嘉澍嘴唇翕张,半天才说话,他声音干哑地讲:“我不知道。”

林语涵静默地瞥了他一眼。

陈嘉澍也静默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语涵才开口说:“我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你既然来了,那你多陪陪他吧。”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无声离开了。

陈嘉澍低着头发愣。

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林语涵的背影,说:“医药费……”

“不用了,没多少钱,我给垫了。”林语涵在走廊镜头摆摆手,坐电梯离开了楼层。

……

“爸爸……不……”

“不要……妈……不行……”

“我一定……给你们……”

裴湛睡得很不安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已经说了半个小时的梦话。

大概是生病的连锁反应,他人还隐隐约约有点发烧。陈嘉澍摸了摸他的额头,叫来护士问了情况。

护士说这是胃出血的正常现象。

烧要慢慢退。

陈嘉澍又问了几句裴湛的病情。

护士翻了翻病历,说:“他短期喝太多酒了,胃壁有撕裂情况,胃粘膜出血特别严重。”

她一边给裴湛测温度,一边冷冷地讲:“病人还有点酒精过敏,下次不要让他喝酒了,喝多了会休克的,严重的话可能会死亡。”

陈嘉澍点头:“好,我知道了。”

护士看了看体温计:“是有点低烧。”

她出门拿了个纸杯给陈嘉澍,说:“发烧要补充水分的,你给他嘴唇上沾点水。”

“好。”陈嘉澍依要求拿了个棉签给裴湛嘴边蘸水。

裴湛的嘴唇偏厚,唇瓣柔软饱满,有一点女相,他的唇角下撇,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委屈感。裴湛生了病,整个人都苍白脆弱,看上去就更加楚楚可怜。

长时间的发烧,令裴湛唇瓣开裂,他就像是一株将要枯萎的植物,似乎碰一碰就会碎掉。

陈嘉澍小心地给他唇瓣送水。

裴湛还在说梦话,他发着烧,人老实得不得了,做了噩梦都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叫“哥”。

陈嘉澍每听他叫一句,心头就微微抽痛。

他有点后悔。

陈嘉澍他后悔和裴湛赌气了。

他不该不接裴湛的电话。

……

裴湛已经过了会做噩梦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倒是经常做噩梦,在他有记忆的年纪他的父母就每天都吵个不停。裴湛在争吵中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幼儿时期的痛苦总是会记得极为深刻。

他那时候时不时就会做噩梦。

噩梦的内容大多是关于父母发争吵。

昏暗的光线、沉默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以及一地狼藉的房间。裴湛的噩梦大多就围绕着这些去开展。

等他再大一些,就不太会做噩梦了,毕竟现实生活中见到的鸡飞狗跳太多,他已经学会习惯这些痛苦。

挨过的痛打太多,他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可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好像让他的防御系统彻底崩坏了,闭上眼就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他简直像是溺在水里的人,怎么也挣扎不出那片令他恐惧的童年。

半梦半醒的时候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现实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简直犹如一本翻不完的烂账。

裴湛是清醒的,他像个旁观者,能清楚地看到从前的自己是如何绝望如何痛苦。

他感同身受。

裴湛在这些梦里甚至能感觉到现实的自己在哭,还有个人温柔地给他擦脸。

他想止住眼泪。

他也想睁开眼。

可老天就像把他电池扣了一节,裴湛没了支撑他醒来的动力,像座快要停摆的钟表。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真正等人清醒过来,是大概三两天之后。裴湛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他昏昏醒醒的这些日子其实对时间并没有概念,所有的事情,都是陈嘉澍后来告诉他的。

……

裴湛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

病房里的时钟无声地转动,病房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外面走廊上护士巡床的声音。裴湛半梦半醒,借着走廊的灯,看到了时间。

凌晨两点半。

他清醒了。

第47章 误会

裴湛刚醒过来的几秒有点迷糊,大概还带着噩梦的惊惶,他目光呆滞地愣了好几秒才回神。

那股迷糊刚过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胃部一阵尖锐的抽痛。

刚到医院的时候裴湛有点意识不清,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医生的话。

很严重的胃出血。

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平常不喝酒的人,一口气喝下三十瓶啤酒,没出人命已经算他幸运了。

当时他并没有凑够三百万,他还差三十万。

老板靠在卡座里,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敢不敢赌。

裴湛那时候走投无路,他看着男人的眼睛,感觉自己只有一条路能走。他知道,只要他敢说一句不赌,他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

所以裴湛说。

“我赌。”

然后他连着喝了三十瓶酒。

三十瓶酒抵那三十万。

老板宽限裴湛一年,让他去筹钱,一年内还上三十万,乔青莲不会有事。

三十瓶酒喝下去,裴湛瞬间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他的黑框眼镜撞在地上,镜片被压得稀碎。

他看不清,昏暗的光斑打在那些人脸上,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胃好像被人握在手里拉扯。

直到那个老板说:“你可以走了。”

裴湛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那时候无助地打了陈嘉澍电话,可是打了几通陈嘉澍都没有接。

裴湛靠在门边吐了个昏天黑地,他眼前一片红一片蓝地色斑交织,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开始无差别地扭曲旋转。

他几乎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胃,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就开始干呕。

裴湛扶着垃圾桶后的墙壁,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正想强撑着打个电话给120叫救护车,划开手机,模糊看到了一通手机来电。

他颤抖着接了电话。

“喂小裴,你今晚在哪里玩呀?”

是林语涵。

裴湛靠在墙上喘息。

他头痛让他一时间有点难以发声。

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林语涵没得到回应,语气里的愉快很快消失:“裴湛?”

裴湛控制不住地小声哽咽。

太疼了。

林语涵语气立马严肃起来:“裴湛,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湛握着电话的手不肯放松。

其实他此时此刻已经力竭,几乎是不停咬着自己的舌尖在保持清醒。

“有事,很痛……”裴湛声音嘶哑,“等等林语涵,我先叫120,等会打给……”

裴湛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就这样戛然而止。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下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裴湛?裴湛?裴湛!你说话裴湛!”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林语涵的尖叫。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

凌晨两点四十五,裴湛清醒了,全身的麻药退去,身体的痛觉也在恢复,他想动,但是一动胃部的抽痛就让他浑身发抖。

裴湛仰面挺尸了没一阵,手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陈嘉澍。

裴湛垂眼,看到陈嘉澍正安静地趴在他床边,无声地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久,眼底的乌青都快垂到地上。

裴湛摸了摸他的头,很柔软的头发。

陈嘉澍睡着的时候就像只软绵绵的大猫,一点都看不出他养尊处优的盛气凌人。裴湛只需要看着他就会觉得心头发软。

夜还很长,他不忍心打扰陈嘉澍休息,也没法自己起身找护士打止痛针。胃里翻江倒海的在绞痛,裴湛咬着牙硬扛,没一阵又迷迷糊糊疼得晕了过去。

……

再醒过来是中午。

隔壁床来了个断腿的,一时间病房里喧闹起来,顺带着把他也吵醒了。

裴湛睁开眼的时候,床边站了两个人,一个是陈嘉澍,一个是林语涵。

他想说话还没开口,就感觉到自己的胃一阵抽痛。裴湛忍不住皱眉,林语涵上前问:“你怎么样,小裴,很难受吗,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

裴湛哑声说:“不用。”

林语涵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可是你的手很凉诶,你冷吗?”

“我没事。”裴湛指尖一点点蜷缩。

他不太习惯女生的触碰,更何况是当着陈嘉澍的面,被一个女生这样握住指尖。

裴湛想把手抽回来,可还没等他收手,林语涵就一把将他的手握进了掌心,她紧张地看着裴湛,说:“真的没事吗?”

“真的……”裴湛虚弱地强调,“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说着,他一点点把手从林语涵掌心抽出来。

林语涵看着他缩回的手,又看了一眼眼神冷漠的陈嘉澍,说:“好吧……”

“那你要不要喝水?”林语涵再一次灵机一动,她拿起床边的一罐蜂蜜,说,“我问了医生哦,喝蜂蜜水是可以的。”

裴湛还真的有点渴。

毕竟他发烧发了很久,缺水是正常的。

裴湛在床上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林语涵轻轻压住他的肩膀:“不要啦,你那个胃太严重了,先别动了。”

裴湛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的手压在了床上。

她兑了一杯蜂蜜水,在陈嘉澍无声的注释下,小心地给裴湛喂水。

裴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没一阵眼睛又看向陈嘉澍。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林语涵给他喂水的缘故,完全没法开口说话。

陈嘉澍也看着他,他们无声地四目相对,但谁也不出声。

裴湛因为长时间的发烧嗓子干哑,实在说不了话,可他看着陈嘉澍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他有点希冀地看着陈嘉澍,似乎在期待陈嘉澍说什么。

但陈嘉澍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椅子上起身。

裴湛眼里涌出点慌张。

他以为陈嘉澍生气了要走。

“哥……”裴湛在病床上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结果陈嘉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说:“别急,我去叫医生来看一下你。”

……

陈嘉澍走远了,林语涵才冲裴湛眨眨眼。

裴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语涵又摆出那一副笑嘻嘻地样子,说:“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出去玩了。”

裴湛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你喜欢他,”林语涵笑着说,“你喜欢陈嘉澍,对吧?”

裴湛眨眨眼,眼眶一时有点红,他声音嘶哑,但又十分小声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你从睁开眼,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林语涵笑眯眯的,像只撞破他秘密的小狐狸,“你被你的眼神出卖啦。”

裴湛无声垂眼。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眼看着林语涵,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都是抱歉。

裴湛语气郑重地说:“对不起,林语涵,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语涵看着他的眼睛,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对不起干嘛?”

裴湛眨着眼看她。

林语涵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

裴湛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讲话。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你。”林语涵无奈地看他。

“那你……”裴湛欲言又止,好久他才鼓起勇气,说,“那你为什么……”

林语涵背着手看他:“我为什么约你出去玩吗?”

裴湛呆呆地看着她的笑,轻轻点头。

林语涵礼貌地微笑一下:“因为想跟你商量个事呀。”

裴湛湿润的狗狗眼无声看她。

林语涵笑得开朗:“我家里呢,一直想让我找个男朋友,因为……我喜欢女的。”

裴湛眼里闪过意外。

“家里逼得太紧,他们自从知道我喜欢女孩子,每天都在给我介绍相亲,”林语涵叹息一声,“所以我就想找个男生装男朋友,约你出去是为了和你商量这件事,顺便让他们拍到呀。”

“你别看我天天出来打工,”林语涵有点苦恼地说,“打工的那块地方,到处都是人跟着我呢。”

她笑得有点调皮:“你不知道,以前在大半夜上班也是为了折腾我爸妈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前几天我们出的一份餐,还是出给我那些保镖的。”

“唉,他们盯我盯得太紧,”林语涵有点惆怅,“平时只要我跟女孩子多说几句话,他们就要警惕的,所以不如找个男生当假情侣算啦。”

裴湛眼里闪过惊讶。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啊?能找到个性格温顺又体贴的男孩子很难的,而且你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我妈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林语涵有点无奈地讲,“生日约你出来还不是想把你哄开心然后答应我假扮我男朋友,先把这两年过去,等我开始工作,他们就没办法啦。”

谁知道她那天裴湛生日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的简直跟鬼故事一样。

她开始还不清楚裴湛的位置,最后还是托了点家里的关系才找到裴湛人在哪里。

找到的第一时间就给他打了120。

然后裴湛确诊了胃出血。

裴湛欲言又止,但他最后还是开口:“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语涵兴致勃勃地坐在他身边,她说:“我知道呀,你喜欢他嘛。”

裴湛不好意思地垂眼:“也没有那么明显。”

林语涵笑着打趣他:“别演了吧小裴,你那个眼神,简直快当场叫老公了。”

裴湛惊慌失措,他耳朵“噌”得一下红起来:“不是的……我……”

“那干嘛我碰下你的手你就躲开啊?”林语涵靠在他床头柜边,笑着说,“你很怕陈嘉澍哦?”

裴湛眉眼低垂:“他……他会生气的。”

“是哦,”林语涵想起来就要笑,“他刚那个表情,简直像要吃小孩。”

裴湛有点失落:“他果然生气了,是吧。”

“什么?小裴,你以为那是生气吗?”林语涵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觉得那是生气吗?”

“不是吗?”裴湛不解地看着她。

“你没谈过恋爱吗?”林语涵简直离谱地看着他,“你看不出来他那是在……”

那是在吃醋吗?

林语涵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神秘兮兮地忽然问:“裴湛,你是不是一直单恋陈嘉澍啊?”

裴湛偏开脸想逃避这个问题。

“你这就是明晃晃地在单恋他嘛,他要是真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我用你手机给他打了那么多电话还不接呢,”林语涵语气遗憾地说,“你逃避也没用,陈嘉澍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高高在上的,一点都不尊重人,给一点好处就像施舍,他那种人看上去就爱口是心非,你那样喜欢他,可他一定说了很多次不喜欢你对不对?”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裴湛只能选择沉默,眼眶很快地红了。

林语涵凑近了看他,说:“喂小裴你别哭啊,医生说你现在的肠胃很脆弱,情绪不能大起大落的。”

“好。”裴湛很乖地把泪水强忍住了。

林语涵继续追问:“你也觉得他不喜欢你对不对。”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在陈家的这一年多,他知道在自己在陈嘉澍眼里的形象。

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无趣自卑又敏感的人。

不喜欢他不是口是心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裴湛知道,他们分别的倒计时早已拉开了,一旦陈嘉澍出国,他们就再无可能。数个时区相隔的不仅是距离,更是昼夜颠倒的时间,时差可以熬坏一切感情,更何况,他们本来就连感情都没有。

林语涵知道他难受,也知道,裴湛完全不想裸露自己的脆弱。

但她偏偏狡黠地绕到另一边看他,说:“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你就离开他当我男朋友吧。”

裴湛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拒绝。

但林语涵看不见似的对着他挤眉弄眼:“不白当的,平时一个月十万,逢年过节陪我回家吃饭,要不要嘛。”

第48章 假意

她话音未落,陈嘉澍已经带着医生走进来。

他俩靠得近,显然已经听到了林语涵那番买男朋友的豪言壮语。

医生表情有点上班上久了的麻木,听到这几个小屁孩的话,脸上闪过一股难说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陈嘉澍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冷冷盯了裴湛一眼。

林语涵看见医生来了,立马紧张地上前问医生:“他现在醒过来了,但是胃还是疼的厉害,有什么能让他好受一点吗?”

“患者这个胃很严重,送来的时候主动脉出血,得先禁食,”医生拿着病历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不行还是要做胃镜止血。”

林语涵想到做胃镜那个情况,整个人都头皮发麻。裴湛这么瘦弱的人,看上去简直要被那个胃管一管子捅死。

她想想就觉得恐怖。

陈嘉澍在旁边冷静地看着裴湛,说:“他现在是不是要多休息,一直不吃饭人恐怕不会太舒服。”

医生附和:“是的,患者还是要多休息多睡觉,他的身体被损害得太严重,胃是情绪器官,他情绪起伏还是不要太大,不然还是会影响恢复。”

“好,”陈嘉澍眼神无声地扫视一圈,说,“那转个病房吧,这里太吵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湛脑子转了一圈才想明白陈嘉澍在说什么,他想开口制止,陈嘉澍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不许拒绝的意思。

裴湛虽然总是愚钝,但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他如果再敢在陈嘉澍面前说上一句“不要”,陈嘉澍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医院的大门,从此不再理会他。

他哥不高兴。

裴湛看得出来,陈嘉澍的心情很差。

这个人果然在生气。

可是裴湛实在想不通他生气的理由。难道是因为林语涵对他的触碰吗?可她只是握了他的手,裴湛甚至第一时间就把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想要撇清关系。

还是说,他哥是为了林语涵那些打趣一样的胡话生气,可她那些荒诞不已的句子在裴湛眼里是仅仅只是说笑,他压根就没有答应的想法。

难道只是听到这些陈嘉澍也要生气吗?

可是他们的关系这么脆弱,陈嘉澍连垂眼看他都是一种恩赏,裴湛怎么会奢求他为自己生气?陈嘉澍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陈嘉澍简直像一本晦涩的书,裴湛总是读不懂他。

陈嘉澍扫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身上,不容置喙地讲:“他比较影响人休息。”

医生完全不意外地看过去。

那个中年男人是昨晚被一大帮子人送过来的,在急诊闹了一晚上。

据说骨科那边的小护士说他是跟情妇偷情,被自己原配找了一堆人打断了腿,叫120来的时候叫得像死了亲爹,其实只是骨裂。

他是个倒插门,原配要跟他离婚,让他净身出户,小三又过来哭诉说自己被人从房子赶出来。

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吵了一早上,裴湛几乎没睡到半小时。

“他们家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吵的人头疼,”陈嘉澍拿出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联系,头也不抬地说,“把我弟弟转到你们院最好的病房,要套房。”

医生心说哪儿来的暴发户,想转病房就转病房?而且公立医院哪来的套房?

医生提醒:“我们这里最好的就是单人病房。”

陈嘉澍斩钉截铁:“那就转单人。”

“他这个胃确实严重,附院患者本来就比较多,单人病房都是有人排队的,这边加床都要加到走廊去了,”医生想开口劝,“先忍忍吧。”

医生话音未落。

陈嘉澍在手机上回信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医生,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强硬的意味:“如果附院办不了转病房,我可以立马办理转院,家里也不缺疗养院给人养病,只是他现在不适合挪地方,不然我会立马办理转院。”

医生表情有点无语,感觉跟前这小崽子爱装又讨厌,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正想再开口劝说。

陈嘉澍冷冷扫了一眼他的工牌:“不能换吗?”

那医生没说话。

陈嘉澍也不讲话,只是他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

然后医生手机叮了两声。

似乎有什么人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医生拿出手机一看,好久才开口:“能换,但你得先跟单人病房家属商量,内科病房不多,你们自己协调。”

陈嘉澍“嗯”了一声,说:“单人病房在哪里,你带路吧。”

其实陈嘉澍长得挺唬人。

虽然他脸上的那点婴儿肥还没褪完,但日益长开的眉眼透着一股慑人的气质。他在新港实习的时候也依靠这种说一不二很快地站稳脚跟。

其实他是礼貌而友善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算得上长袖善舞,只是这种长袖善舞有界限,是他裹在刀尖的蜜糖。

陈嘉澍只需要人听令,他久居高位,早已习惯地在上位看人。

他协调的很快。

转病房这话是早上说的,转病房这事是中午办完的。

到了病房,林语涵笑着摸摸裴湛的头,说:“看不出来你哥还挺有用的嘛,换到这里你就睡个好觉啦。”

裴湛面无表情地挨了她的摸。

他眼睛始终看着门口,那是陈嘉澍离开的方向,住院的手续还没办完,陈嘉澍接手了这件事,正在住院部前台忙碌。

陈嘉澍走的时候看了裴湛一眼,深深的,裴湛却觉得像被刺了一下。

裴湛不说话,林语涵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笑着搓搓手,她旁若无人地对他说:“好好考虑一下哦。”

他的眼睛动了动,眼里带着股冷漠的沉静,无声地看向她,说:“嗯。”

林语涵笑着说:“一个月十万块呢,我这样的大美女给你做女朋友,你不吃亏呀。”

裴湛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好像看上去很疲惫,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语涵眨眨眼:“那我走啦。”

裴湛虚弱地讲:“注意安全。”

……

陈嘉澍再一次折返回来的时候裴湛已经睡着了。

裴湛不知道,其实刚刚在他和林语涵说话的时候,陈嘉澍就站在门外。他听到了一切。

包括林语涵向裴湛的那句告白——

一个月十万块呢,我这样的大美女给你做女朋友,你不吃亏呀。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陈嘉澍的心几乎被揪紧了。

他既没有去前台办理手续,也没有离开。陈嘉澍其实什么都做好了,但是他没有进门。

陈嘉澍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清醒的裴湛。

愧疚和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复杂情绪包裹着他,像是一团乱麻绕着他往下坠。

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愧疚。

不是他要做裴湛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他让裴湛喝成胃出血。这一场来势汹汹的病从根源上讲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陈嘉澍就是由此生出了愧疚。

如果他能早一点接到裴湛电话的话……

可那也不是陈嘉澍的错。

他只是气裴湛爽约,一而再再而三地爽约。裴湛是个惯犯,从不把他和他的约定放在眼里。

他只是想给裴湛一个教训。

可没想到这样一个教训让裴湛就这样陷入苦痛。

在听到林语涵叫裴湛做她男朋友的那一刻,陈嘉澍心里简直无端地涌出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是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层淤塞的泥,好像快难以喘息。

那时陈嘉澍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见裴湛的唇在一张一合,直到裴湛拒绝了她,陈嘉澍才回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高兴。

他想。

幸好裴湛一口拒绝。

陈嘉澍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控制欲没有到这样的程度。可除了控制欲,陈嘉澍不敢再多解释自己的情绪。

他不能过界。

他要克制。

……

裴湛瘦了好多,病骨支离的躺在床上,像个易碎的瓷器。这样温柔的皮囊,却有着那么偏执的心。

陈嘉澍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里露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

在储妍打完那通电话陈嘉澍几乎就已经想清楚了很多前因后果。

譬如储妍那在谣言里言之凿凿转给他的七万欧,实际上是给了这个躺在病床上睡着的人。陈嘉澍这么聪明,几乎在冷静下来就想到了原因。

裴湛需要钱。

裴湛很需要钱。

至于为什么,陈嘉澍还没有去查。

即使他想查就能查到,他是寰宇的少东家,只要他想查就有无数人倒贴上来为他效力。

可他迟迟没有动那些人脉,因为那些人脉并不属于他。那是他父亲陈国俊的庇佑。他一旦动用,就是示弱。

陈嘉澍虽然厌恶陈国俊,可他从骨子里还是像陈国俊,冷血无情,商人本质,他心里有一座天平衡量利弊,他对一切都有估量。

裴湛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裴湛是一只听话乖巧的小狗、一个呼之即来的玩意,甚至可以是说是一样泄|欲的工具。

陈嘉澍可以为了裴湛去花时间准备生日,可以花钱给裴湛买房买车,也可以找林安静帮他找人脉给裴湛调个更好的病房。那只是对自己所有物的呵护。

更重要的是,这些行为里动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关系网,与哪个长辈都无关。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裴湛去用陈国俊的人脉,这样会惊动陈国俊,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裴湛还不配引起他的麻烦。

……

大概是裴湛身体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他这次睡着倒是没有做什么噩梦,只是长时间地皱着眉,好像心里有什么事一样。

他还是睡的不安稳。

陈嘉澍忽然就想起那天押着裴湛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的心太重。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却有那么重的心。

裴湛好脾气到连梦都要欺负他。

陈嘉澍指节轻探在他眉心,有点想把那道褶皱抹平,可是裴湛睡的那样不安稳,他连做梦都在挣扎。陈嘉澍看着他,几乎在一瞬间生出了可怜的情绪。

真可怜。

陈嘉澍不再为难裴湛的眉心。

他指尖轻轻在上面抚摸两下,然后温柔地俯身在裴湛眉心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又轻又软,像是落在水面的一片轻羽,只是碰一下就又被风吹向远方。

睡梦里的人就这样奇迹地平静下来,陈嘉澍看着裴湛拧紧的眉心渐渐松开,他眼里涌出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陈嘉澍默默看着裴湛。

他心里在悄悄默念——

小狗。

第49章 蝼蚁

裴湛多少还是年轻。

他没几天人就不再长时间昏睡,只是疼痛让他平时看上去蔫蔫的,好像精神不济,有点不太想搭理人。

没人的时候他就抱着书看。

有人的时候也不太爱说话。

丞德和其他几个跟他关系近的同学过来看过他,但是更多的是沉默。裴湛性格柔软,面对谁都笑得温柔,但人一走他又变得疲倦。

护士经常看到他懒懒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嘉澍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嘉澍,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看上去像只眼巴巴要糖的小孩。

这样的目光有点太吸引人。

陈嘉澍和他的目光一触即分。

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总觉得裴湛看着他的目光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大概是生病,裴湛总是给人感觉很冷淡,在病房里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整个人好像一只被丝线牵住的风筝,摇摇欲坠地就要下落。

这只是表面,更加详细的区别,陈嘉澍也看不出了。

陈嘉澍有时候看着裴湛的时候也会懊恼,他一时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裴湛,一时又觉得自己多事。

了不了解裴湛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裴湛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他住院期间储妍回国了一趟,她在法国的度假结束,要回来收拾行李去美国读书,八月下旬学校要开学,她得在八月中旬左右到那里去把自己安顿下来。

出国之前她来看了一眼裴湛。

“裴湛,你瘦了,”储妍一身辣妹装,妆化得很浓,她耳朵上夸张的耳环随着说话而不停摆动,她戴着墨镜坐在裴湛病床边,“这段时间陈嘉澍没有好好照顾你。”

裴湛很久没有说话,半天之后,才笑了笑:“我哥他尽力了,他没照顾过人。”

储妍有点怜爱地看着他:“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胃出血?”储妍追问。

裴湛沉默。

储妍无语地拿下眼镜:“这也不能说?”

也不算不能说,是裴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实在觉得乔青莲的事难以启齿,从小到大,他受够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他不想再经历那样的日子。

怜悯或是厌恶,他都不想再看到了。

“那你不要再跟陈嘉澍在一起了裴湛,”储妍抱着手说,“他对你不好,你这样真的会受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

裴湛耷拉着眼睛讲:“这不关他的事。”

储妍有点恼怒:“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裴湛无声看她。

“真是个犟种,亏我以前觉得你脾气好。”储妍无语地翻白眼。

裴湛欲言又止:“抱歉,我……”

储妍摆手:“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裴湛无奈地笑了笑,他有点没办法地讲:“好吧。”

“我要出国了裴湛,”储妍目光有点柔软,她的神色与她脸上那些夸张的妆容格格不入,“你……你在国内要好好照顾自己。”

裴湛点头:“嗯。”

储妍有点试探地看着他:“那……我能抱一下你吗?就当做告别吧。”

裴湛无声地看着她。

储妍扬眉:“行不行嘛?”

裴湛无可奈何,他缓缓张开手。

储妍就小心翼翼地扑向他。

裴湛几乎算是轻手轻脚地抱了抱储妍。裴湛身体不好,但只是瘦弱,其实他骨架不小,手长脚长,能很简单地圈住储妍的肩膀。

在这一刻,他觉得她有点像自己的小妹妹,虽然不是很懂事,但没什么坏心思,因为不谙世事,所以做什么只是任性。

储妍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至少裴湛心里这么认为。

储妍拍着他干瘦的后背,有点悲伤地说:“希望你以后怎么都好。”

“放心,”裴湛声音轻轻,“我会好好的。”

结束了这个拥抱,储妍推起墨镜,有点不放心地嘱托:“你遇到了什么问题记得联系我。”

裴湛笑着应对她的嘱托:“好。”

“那我走了,”储妍冲他眨眨眼,“以后等你好了,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吃饭哦。”

裴湛温和地颔首:“好。”

……

林语涵在他住院的这一个月里常来。

她似乎最近心情不错,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看上去兴致勃勃的。

这一个月她还是锲而不舍地劝说裴湛做她名义上的男朋友。这一天,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了裴湛家里的事情,也知道了乔青莲欠下的债务。

林语涵一针见血地讲:“裴湛,你其实很需要钱吧?”

裴湛没法否认,但他也不想承认。他们这样相对而坐,半晌没有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陈嘉澍要?”林语涵有点不解,“他可是寰宇的大少爷,寰宇集团诶,这宁海有头有脸的谁不认识他?区区三十万……你就是要三百万,他也能给。”

裴湛沉默不语。

“裴湛,”林语涵指尖敲着另一只手背,有种调皮的有恃无恐,“你怎么不开口问他借呢?”

“不一样……”裴湛半天才说话,可他话到一半又堪堪停止。

林语涵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算是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裴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敢说,他不能说,他更不配说。

裴湛觉得自己在陈嘉澍面前已经足够不堪,他实在心惊胆战,恨不得连病倒这件事都不让陈嘉澍知道。这一年他在陈嘉澍眼里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裴湛不想自己看上去更难看。

这是因为爱而生出的恐惧。

对陈嘉澍的爱让他自惭形秽。

林语涵何其聪慧:“你喜欢他,所以怎么也开不了口对吗?”

裴湛唇线紧抿。

林语涵几乎确信自己找到了裴湛的薄弱点,她说:“你不能问他要的我可以给你,只需要你做我男朋友,而且只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你高考考上的是燕大对吧,很不错了,可我记得陈嘉澍要去美国留学,如果你答应我,我还可以给你提供去美国交换留学的机会,这样你不就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了吗?”

裴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林语涵近乎礼貌的注视下,一种无力和恐惧渐渐包围了裴湛。

他的高考成绩,他报考的院校,他的生日,他的债务,甚至他出事后给她打电话的地点,她都能第一时间获得。

裴湛明明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在阳光下游行。

这种窒息感像溺水,裴湛只要挣扎,就会陷得更深,口鼻里的冰凉让他感觉自己简直不像活着。

出了高中这座象牙塔,他才忽然明白,原来他这样挣扎地求活,在别人眼里就像笑话。原来站在台阶之上的人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林语涵是这样。

陈嘉澍也是这样。

他们才是同类。

裴湛只是误入巨人国的一只蝼蚁,都不需要这些人动手,吹一吹风就能要他的命。

“你答应我,我给你钱,”林语涵的语气有商有量,“这样你和我都方便,还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先给你一百万做订金。”

裴湛皱着眉拒绝:“我不需要。”

“我真的不懂你有什么不乐意的。”林语涵不解地盯着他,“难道你已经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嘉澍?”

“那你这么长时间都坚持是为了什么,”林语涵皱着眉,“为了钱而已,你为什么非跟自己过不去?”

她看着裴湛的目光算得上关切。

可在这样关切的目光里,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胃一阵绞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耳边忽然响起那天他被乔青莲扫地出门去听到的话——

六百万卖一个儿子。

我不吃亏。

钱钱钱,怎么哪里都离不开钱?他的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他走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确实要钱,也确实缺钱。

可他不是货物,不该被这样转手来转手去,好像待价而沽的商品。

反胃和疼痛苦齐齐涌上心头,很久没有发作的作呕欲一时间疯狂蔓延,裴湛简直要吐出来。

他强忍着疼痛,哑声说:“我不会说。”

林语涵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有点担忧,但又很快涌起愉快:“那你就是要答应我喽?”

裴湛攥着拳:“我也不会答应你。”

林语涵迟疑:“那你……”

裴湛不再说话。

他们沉默了很久,林语涵再一次明白他的拒绝。她起身,说:“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裴湛,”她有点爽快地对着他笑,“你失去了个很轻松的机会。”

裴湛还是没有话说。

林语涵走了。

……

裴湛靠在床上发呆。

也许他真的失去了一个很轻松的机会。

但他心里翻滚的苦涩没有停止。

他默默地想,天上会掉馅饼吗?如果真的跟她走,那还会有脱身的那一天吗?裴湛只是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他身后一无所有,连叫板的底气都没有,到底有什么资格和这些人谈条件。

裴湛的脑子里思绪混乱。

“喝水吗裴湛?”

门口的陈嘉澍正端着一杯蜂蜜水进来。

裴湛没有撒谎,陈嘉澍这段日子确实有在好好地照顾他。

有些人天生学习能力就很强,陈嘉澍确实不算会照顾人,可他很快在林语涵照顾裴湛的细枝末节里学会了如何对待一个病患。

裴湛抬眼看向他,目光忽然温柔起来,他微笑:“要的哥,我有点渴了。”

陈嘉澍把水递给他。

裴湛接过碗低头,他胃还没好全,只能小口小口地喝水。

陈嘉澍静静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裴湛喝得差不多,才问:“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裴湛确实醒了很久,他现在身体没好全,人很容易疲倦,陈嘉澍一问,他就觉得有点犯困。

他沉默地点点头。

陈嘉澍细心地接过碗,给他把枕头放好,说:“那你睡一觉,睡醒了,明天我们就出院。”

……

裴湛出院的时候已经到八月上旬,天还是很热,可他浑身寒津津的,他被陈嘉澍牵着走出医院,走两步就有些累。

陈嘉澍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等等,司机的车要到了。”

裴湛表情乖巧地点头。

陈嘉澍看了看逼近的定位,把裴湛安排在了一棵树下,他说:“你先不要动,我出去找找车,等会回来接你。”

裴湛“嗯”了一声。

陈嘉澍小跑着去找司机。

裴湛站在树荫下,不经意回头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那里似乎有亮光一闪而过,裴湛盯着那一抹亮光看了好久,却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林语涵陈嘉澍超强天龙人之战bushi

第50章 惊喜

裴湛没找到亮光的根源,他张望了半天,还是回过头来。

陈嘉澍冒着太阳折返回来,他握住裴湛的指尖,说:“裴湛,回家了。”

……

裴湛回了公寓也是睡觉,他好像总是睡不够,没一阵就会觉得累。因为身体太弱,没一阵又开始发低烧。

他的胃吃不了退烧药,陈嘉澍没一阵就得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睡着的他总是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讲话。

裴湛有时候睁开眼,能看到陈嘉澍站在窗户边,他抱着笔记本,似乎在用英文在写什么邮件。

“喂,秦秘书,陈董是在开会吗?我有点事要找他。”

陈董是陈嘉澍对他爸的称呼。

父子俩一贯水火不容,在外他管他爸叫陈董,在内他直接管他爸叫陈国俊。

裴湛睡得有点迷糊,他闭着眼蜷缩在被子里,又昏昏沉沉地要睡着了。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陈嘉澍“嗯”了一声,说:“对,是要改签。”

陈嘉澍一边不停写着邮件一边说:“那边的公寓还得先找人给我安排好,你有空联系下我妈的助理,她叫朱诺,我十分钟后把联系方式发你,那边的事你让她安排。”

“好,麻烦你了,”陈嘉澍的沟通向来高效,他还年轻,就隐约有了陈国俊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样子,“再给我订一下我的航班,对,八月二十九号开学,你看着订吧……”

“嗯,好,谢谢你秦秘书。”

“还有,燕都那边……”

裴湛实在撑不住,又渐渐睡过去。

但在他睡着之前,忽然想明白了陈嘉澍打这一通电话的原因——陈嘉澍就要出国了。

储妍要开学。

陈嘉澍也要开学。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旦陈嘉澍去到美国,他们就会分隔两端。裴湛的生活这么焦头烂额,他不再会有追赶陈嘉澍的机会。

他们就要分手。

哪怕从未做过情人。

想到这些,裴湛整个人就有点若有若无的阴霾,他经常粘人地看着陈嘉澍,眼里的光隐隐约约,好像在请求拥抱,可是陈嘉澍真的靠近,他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人。大陈嘉澍的离期将近,所以他总是觉得伤心。

他又开始多梦。

梦里到处都漆黑,陈嘉澍走的好快,他怎么也追不上。裴湛一路呼喊他却怎么也赶不上。

他总是在梦里很伤心地叫着陈嘉澍的名字。

可是陈嘉澍头也没有回。

他目光冷淡,逃也似的离开裴湛,冷酷的话从远方传来:“你怎么配我回头。”

是啊,他怎么配让陈嘉澍回头。

他这样的人,怎么敢奢求陈嘉澍回头?

裴湛挣扎着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看到陈嘉澍的人,只有房门紧闭着,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太见。

他一时间生出恐慌。

这段时间的昏睡让他对时间的概念减弱,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几号。

“哥?哥……哥你在吗哥?”裴湛叫了几声但是完全没人应答。

裴湛的声音颤抖,那种梦里没有消失的不可得感反复折磨着他的心脏。他绝望地叫着:“哥?你走了吗哥?”

可是周围还是没有声响。

被抛弃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父亲一跃而下的身影和乔青莲的怒骂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轮回过一遍,最后他好像恍惚听见了陈嘉澍那些伤人的话——

“要试试吗?只有这一个机会,今天你拒绝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答应你……”

“我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你两年?”

“裴湛,你记住,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我没有义务等你追上来……”

“裴湛,我要走了……”

“裴湛……”

“裴湛……”

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胃有点抽痛。

他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也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

裴湛想要开门,却又愣在门口。

房门像是张吞人的巨口,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挣扎了半天才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连往日里亮着的电子钟都没有了光亮。

一时间,裴湛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绞紧人喉咙的绳索,裴湛甚至一时忘了开灯,他简直快要哽咽,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哥。”裴湛短促又可怜地叫了一声。

但还是没人搭理他。

裴湛的声音忽然落寞下来,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哥。”

……

……

好安静的一片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噩梦的痛苦缓缓褪去,裴湛渐渐回神。

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也不想再去追问,更生不出给陈嘉澍打电话的勇气。

裴湛不想对陈嘉澍妄加揣测,但他想,可能陈嘉澍真的走了。他本来就快开学了,就算是提前走也是正常的。

陈嘉澍的行踪也没有告知他的义务。

他总是要自己一个人的。

裴湛好疲惫,他摸索着想打开灯,但是好像房间里停电了,开关怎么也打不开。

他扒着房门口,感觉自己的胃忽然尖锐地痛起来。他想要干呕,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医生告知他情绪起伏不要太大,他再一次违背了医嘱。

裴湛在黑暗里抱着自己,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滑。他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头晕眼花地想要坠落。

可是有人在黑暗中接住了他。

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

“你怎么不穿鞋?”

陈嘉澍的声音有点模糊。

好像从梦里传来,要不是触感太真实,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脚踩我拖鞋上,”陈嘉澍握着他的腰把人提了起来,“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受寒,又忘记了吗?”

裴湛被他抱着,感觉恍若隔世,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顺势蜷进陈嘉澍怀里,他在黑暗里仰着头看人:“哥?”

“在呢,”陈嘉澍的语气算得上温柔,他摸着裴湛的脑袋,像在安抚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我就走了一会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心跳的好快……”

裴湛没有说话,只是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陈嘉澍下巴蹭着他的碎发,也没有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虚弱的声音才在黑暗里响起。

“哥,我可以抱你吗?”裴湛的脸深深埋在他脖颈,那里有好闻的山茶花味。

陈嘉澍搂着他的腰,语气有点轻松:“可以,随便你怎么抱。”

裴湛似乎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他像只刚探出爪牙去亲吻世界的幼犬,几乎算虔诚地抱住了陈嘉澍。他压住话语里的哽咽:“哥……”

“怎么了?”陈嘉澍温柔地摸摸他的后颈。

“我以为你走了,”裴湛在他怀里声音沉闷地讲,“我以为……”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总是默认自己被陈嘉澍抛弃。

这些习以为常的情绪积压在他的身体里变成了如今呼啸而出的痛苦。

裴湛就快忍不住眼泪。

“怎么会,我去给你准备惊喜了,”陈嘉澍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还记得七月三日吗?”

裴湛有点发愣。

他在生病,还有点久久不退的低烧,时常反应力迟钝。

陈嘉澍握着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他说:“抱紧。”

裴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陈嘉澍说了,他就不由自主地抱上去了。

他们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裴湛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好快。他和陈嘉澍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这样的氛围总是让人想入非非。

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陈嘉澍握着他的腰,把人一步步带到餐桌边。

“你在医院的时候,我就一直想给你补过一个生日,”陈嘉澍把他抱起来放到餐桌上,“但我总觉得在医院过生日不吉利,就想着回家再过。”

裴湛张口:“哥……”

“嘘,不要说话,”陈嘉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他擦燃了火苗,一个一个把桌上的蜡烛点亮,“上次我准备给你过生日,你没有回来……”

裴湛想到了陈嘉澍的信息。

那天陈嘉澍嘱托他早点回来的信息。

可是那天裴湛被困在长河里。

他被困在昨日与今朝的夹缝里,叫灯红酒绿压得不成人样,变成了而今这副模样。

他实在怕陈嘉澍看到自己的惨相,可当时除了打电话给陈嘉澍,他也别无他法。他想不到还有谁能托付。

裴湛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陈嘉澍也从不属于他。

“那天的生日没过成,”陈嘉澍在他耳边轻声讲,“那我今天补给你,好不好?”

裴湛侧脸被蜡烛的烛火照得脆弱,他垂眼看着默默在黑夜里燃烧的蜡烛,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哥。”裴湛的声音干哑颤抖,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

陈嘉澍低头,笑着抵住他额角,说:“生日快乐,裴湛。”

……

裴湛忘了许生日愿望,因为他没有吹生日蜡烛。他只是发呆一样看着陈嘉澍,眼泪安静地从眼尾滑下来。

他眨着眼,低声说:“已经有好久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那我祝你,裴湛……”陈嘉澍指尖蹭过他眼尾,说,“我会祝你好多个生日快乐。”

裴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泪水像夏日控制不住的暴雨,裴湛明明面无表情,可他的眼泪就是流得停不下来。

明明那么高兴。

他不想哭的。

可就是忍不住。

陈嘉澍在看到他神色的那一刻就已经心软。那么委屈,那么可怜的一张脸,实在让他觉得怜惜。

他捧着裴湛的侧脸,连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味道还不错,”那蛋糕是只紫色的小狗,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两分滑稽,可陈嘉澍完全自信裴湛喜欢,他双手撑在裴湛身侧,“不过你的胃还不能吃蛋糕,吃了估计又得进医院……”

裴湛鼻尖通红地看着人,他眨着眼,看上去无辜极了。

“所以蛋糕只能给你看看,”陈嘉澍笑着说,“吃肯定是不能……”

裴湛拿勺子挖了点蛋糕送到陈嘉澍的嘴边。

陈嘉澍一愣,他垂眼看着那块奶油。

裴湛无声地把勺子往前递了递,示意他吃一口。

陈嘉澍抬眼看他,最后垂首含住了勺子,他卷着蛋糕吞咽而下,满口奶油的香甜蔓延开来。

裴湛轻声问:“甜吗?”

陈嘉澍点头,他刚想说“甜”,裴湛的唇就已经吻上来。

裴湛含住陈嘉澍的薄唇,品尝一样地吮吸着他软软的唇舌,一股淡淡的奶油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陈嘉澍有点僵硬地愣住了,他无声地垂眼看着裴湛,眼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复杂。

裴湛动作很轻,几乎算温柔地舔舐着他的唇缝。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舔了一阵,他才缓缓地停下来,裴湛仰着头,像含着糖一样含着他的下唇。

陈嘉澍垂眼看着他。

裴湛眼睫颤抖,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想许愿……”

陈嘉澍双眼在闪烁的烛火下变得晦暗不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裴湛的下文。

可是裴湛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看着陈嘉澍,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像是祈求一样的邀请。

陈嘉澍低头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