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接好,”她面无表情地把猫向前送了送,“你家猫脾气不大好啊。”
阮钰“呵”了一声,不知是应承还是讥讽,没有接话,只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黑猫从殷笑怀中接了过来。
正这时,怀里这只“乌云啸铁”忽然炸开了毛——和之前被拦下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它甚至连气也没顾得上哈,身子还悬在半空,脸一个落点都没有找到,就已经手脚并用地想要挣开抱着它的手。
黑猫尖锐的利爪从手掌探出,在两人手背上各留下一道深长的划痕。
不对。
殷笑神情一凝,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与阮钰撞上了视线。
这猫刚才还颇为正常,此时却表现出了无差别的攻击性,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划破风声,正正朝殷笑面上袭来!
身侧的薛昭陡然扭头,未收回鞘的长刀在半空一格,发出“呛啷”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抬眼一扫,见四周已现出数十道陌生身影,俱是蒙面拿刀。
薛昭瞳孔骤缩,咬起牙,对殷笑低声喝道:“有刺客,跑!”
地上落下一支玄铁箭矢。
挣扎的黑猫早已脱手逃开,不知跑到了树林哪处,聚在溪流边的学子们已经被这动静吓得纷乱起来,随行的禁卫抽出长剑四散开来,场面很快变得难以控制。
京城的太学生多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山上刺客、禁卫,乃至学子与其自带的扈从,全都淹没在嘈杂人声里,乱成一团。
殷笑脸色微白,蓦然抬头,便见一只泛着冷光的箭矢,又一次向着她的位置射来,周遭乱箭四飞,她一时无处可避。
薛昭被这些武装齐备的刺客缠得自顾不暇,余光里看到铁箭已至殷笑跟前,咬咬牙,正欲冲上前将箭打下,却见阮钰已先她一步,将殷笑拉向一旁,自己一个旋身,抬起手腕格挡下这支箭矢——他手上竟戴着一副银制护腕。
殷笑呼吸微滞,低声道:“多谢。”
“不必,”阮钰飞快回答。眼见场面愈发焦灼,他抓着殷笑的手紧了一紧,略一使力,想带着她向前,“此地危险,得赶紧离开。二殿下在北面山阳处,那里护卫更多,我们去那里。”
“不可!”殷笑微微拔了音量,顿了一顿,又放低了声音。
她沉声道:“阮钰,地上的箭。”
“……”
阮钰顺着她的声音低头,神色微凝。
被打落在地上的箭毫无疑问是由玄铁锻制,这是二皇子的人才会使用的东西。
为了节省成本,寻常部曲或军队往往用的都是竹箭或木箭,鲜有铁制。而在金陵王都,大张旗鼓使用玄铁锻铸武器的,只有二殿下崔既明麾下的羽林卫。
大齐重文,三月初三的上祀是极为重要的节日,鸣玉山的祓禊祭礼更是三位殿下都到了现场。
此时祓禊礼刚刚结束,紧随其后的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却忽然闹出一波刺客,大张声势地用着羽林军代表性的玄铁箭袭击众人,若说这只是一场针对部分人的刺杀,阮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而且刚才,那几支冷箭明显是冲着殷笑放出来的。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殷笑反手握住他,被冰凉的护腕凉得一顿,很快又将他拉至树后,借着宽阔的树干,勉强隐藏住了身形。
今上一向励精治图,如今大齐四海升平,鲜有外患,有的只会是内忧。
这些刺客来得古怪,虽然蒙着面,使用的却是指向性强烈的箭矢,就差没把“二皇子手下”五个字顶在脑门上。
可是二皇子一心从武,几乎不参与什么朝堂争斗,唯有一点,是历朝历代的皇嗣避不开的。
“圣上体迈,储君空悬。”她定定地凝视着他,下了结论,“刺杀多半针对的是宗亲。你我武艺稀松,此时回去,没有用。”
阮钰毕竟是清流之后,对庙堂之事的理解比她只深不浅,也不必担心立场如何。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后,阮钰微微靠近了她。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眼睑上,身后是刺客与禁卫军拼杀的嘈杂吵声,殷笑躲在树林外围的巨树之后,听到阮微之平静而清润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那么,郡主,你待如何?”
殷笑轻轻掀起眼皮,看到他纤长的眼睫在初春寒风里颤动,浅色的瞳仁如同上元街市灯光下的饴糖,半透不透,叫人看不清其中所想。
“……穿过树林,还有一条可以通往山下的窄道,比大道更快。”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偏过头,遥遥地望向碧色的山林,“我年幼时祭拜父母,常走此路。路虽狭窄,但并不难走,比起大道,能节省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听她谈及父母,阮钰倒是微微一怔,倒也并未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可行。”
“禁军的人手不够,玄铁箭亦太过蹊跷。此事必须告知陛下,先叫他派人接应,玄铁箭一事,可之后再查。”
“我明白。”阮钰道,“走吧,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