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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8(1 / 2)

第101章

厅中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禅婵漱口的盐水都被忘了,还含在口中。

廿三娘脸色一变,挥拳向侧, 直击姑姑腹腔。姑姑却手臂一扭, 一招连消带打,钳着廿三娘下巴的手顺势向下, 扼住了她的咽喉, 彻底钳制住她。

席上目光都错愕地看向廿三娘和姑姑, 又看向锦照、裴逐珖,最后又落回到廿三娘身上。

那张被强行揭去伪装的面孔,眉眼精致娇俏,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冲击得生动无比——圆润的杏眼瞪得大大的,眼尾染上了一抹委屈又愤怒的薄粉,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让那张甜美娇憨的脸庞充满了毫无威慑力,甚至引人怜惜的恼怒。

“我就是贾锦玥!” 她脸憋得通红, 艰难喊出来。

廿三娘双手死死扒着姑姑的手掌, 艰难的微微侧头, 看向锦照求助:“我伪、伪装……是怕你们不信, 当我是来攀附权贵。因、因我、我与妹妹长得太不像!”

廿三娘盯着锦照:“但妹妹,你知道我是真的!你……你为我说句话,向姑姑禀报!”

她又马上求助的看向裴逐珖:“逐珖!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裴逐珖只目光平静的望着姑姑。

廿三娘白净的脸庞已经红涨, 锦照心中担忧,忙道:

“姑姑恕罪,确实是民女之过, 民女确实是怕大人已经去了,我又得了大人名下的全部家财,再领进府一个无法自证身份的姐姐,怕贾府误会我居心不良,才出此下策。”

她起身,泪眼朦胧的对着姑姑屈膝,道:“求姑姑今日先放过姐姐,明日民女自会进宫请罪。”

“裴大人虽已放妻,但特地恳请陛下保留了您一品诰命的称号,奴婢承受不起您的礼,夫人还是起身吧。”姑姑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倨傲不善,钳着廿三娘的手也不松开。

姑姑继续揭穿他们:“而且锦夫人怎么说这是下策?裴国公显然是被接近夫人的那一张倾城面容迷惑了,一直求娘娘娶她,娘娘都已经快要同意。夫人不妨接着猜猜看,若娘娘没起疑心,国公大人也一直受蒙骗,待国公爷完婚后,是否会有奸人害他?”

裴择梧错愕。

这个姑姑是自恃有些武艺就不要命了?

先是几乎挑明了说裴逐珖恋慕嫂嫂,而后说锦照编造出“贾锦玥”骗婚裴逐珖,而后怀疑锦照嫁给裴执雪以后用计害了他,而裴逐珖正是已经中计了的第二个目标。

虽说……姑姑有些地方理解歪了,但总体确实如此。

只不过裴逐珖恐怕活不到“成婚”了。

锦照想的也跟裴择梧差不多,但转念一想,这正是个不杀裴逐珖就能摆脱他的好时机,便道:“姑姑明鉴,她确实是锦照的姐姐,也确实与国公爷有情,娘娘若有疑心,我可以随时离府,再不打扰。”

姑姑嗤笑一身,目光冷若寒霜:“锦夫人果真秀外慧中,事到如今,您还是随这‘贾二小姐’随奴婢一同回宫,让娘娘定夺吧。”

她又转眸看向沧枪:“劳烦沧统领帮奴婢将锦夫人与贾二小姐带回宫中去。”

风如泣如诉,哀哀奏乐。

众人具屏息看向沧枪,只见他眉目深敛,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

唯廿三娘满面恳求的凝望着坐在上首的隐身男子——裴逐珖。

“沧统领还品什么茶?莫忘了,娘娘叫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探查贾锦玥的身份是否有问题!”

沧枪夫人急得推搡沧枪。

而沧枪依旧按兵不动。

众人正屏息凝神,疑惑沧枪接下来会怎么做时,忽听不远处

“砰!”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心脏发狂的跳动。

侍女手中杯盏跌落,婵婵始终忘记咽下的盐水亦被吓得吞入了腹中。

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原本大敞的十扇厅门已同时关闭,现下窗框上的细小木条还在肉眼可见的轻颤着。

锦照忽觉得身前有风略过,将目光从门调转回来,赫然发现方才还事不关己闲适坐在椅中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来到姑姑身后,面上带着和煦有礼的微笑,手上却用一块帕子死死捂住姑姑的口鼻。

她松开廿三娘全力挣扎着,却猛的在廿三娘娇俏可爱颊侧边缘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锦照大惊失色,慌忙把廿三娘一把拽开。

所有人,包括侍女,都默不作声的垂下眼帘。只有沧枪夫人发出一声简短的“啊”声后,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姑姑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眼圆瞪,想挣扎,双手却早被裴逐珖制住。她越来越无力,终于停止了挣扎,用空洞的眼神凝望着桌上每一个人。

裴逐珖看着席夫人道:“婶婶,她想破坏裴府,诬陷嫂嫂与锦玥的清白,逐珖此举,是在替兄长保护你们,择梧,你先带婶婶回去吧。”

待二人走后,他才将姑姑放回到席夫人身后的空地上,趁人还软着将她摆成突发心疾,窒息而死的模样。

他惋惜轻叹:“活着不好吗?非要当自己是狄国老。”

他抬眸,声音不大却像刀扎一般,足以穿透厅中每一人的耳膜:“今日这位姑姑布菜时突发心疾而亡,搅了家宴,你们说是吗?”

侍女们齐齐下跪应是,禅婵屈膝颔首。

裴逐珖满意的“嗯”了一声后缓步走到沧枪身边,偏头听了听,嗤笑一声后,看向沧枪,道:“还真是晕过去了,我还当她是个聪明人,只是装晕保命。你怎么选的,稳固地位有我和摄政王就够了,何必娶一个累赘。而且……宴请名单上没有她……可怎么办呢?”他唇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淡笑。

“国公大人,卑职是诚心想与她共白头,非是利用。此事乃卑职之错,卑职愿一力承担。内子的胆量与气度虽小,但也是后宅厮杀出来的,只是她没见过这般打杀的情景。她人不傻,嘴也严,求您网开一面。”

裴逐珖扶他起来,笑容不变,眼睛里却违和的透露出残忍:“我自是信你,你何必行如此大礼?但为以防万一,还是要你吓吓她,告诉她,若今日之事有一星半点流到外面去,她全族都要去陪这姑姑。”

“大人放心。”沧枪利落回答。

“唔……那就该散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沧枪,你夫人既不认你的义妹,与其再如今日一般吃飞醋引来祸事,不如就放禅婵留在裴府?你也正好清清静静的比翼双飞。”

沧枪正为晕倒的夫人穿斗篷,闻言一顿,看向径自穿衣的禅婵,惭愧。道:“是我两难全了……还要看禅婵的想法。”

禅婵向裴逐珖道:“多谢国公爷好意,禅婵确早不愿叨扰义兄了,只是天下虽大,却没有禅婵的立身处。敢问大人,什么算‘留’?”

“那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叫席夫人收留你,待遇不会比在沧枪府上低。”见她看向锦照,他赶忙接着说,“择梧缺个人陪,你若愿意,可以以义妹的身份陪在她身侧。”

禅婵自裴执雪死后就被迫呆在沧府中“接受”裴执雪的死因,但她早想开后沧枪也不许她离开,还娶了个天天想把后宅那些小手段用在她身上的女人,搞得她好几次想出手教训她。

但她看在与沧枪一起长大受训的情面下一直隐忍。

脱离沧府,她本能是想选锦照的,因为她救过锦照的命,锦照又一向拿她当朋友,而且锦照还会在丧期过后离开裴府,她也想去外面看看。

但裴逐珖的选项中只有裴择梧。当然,裴择梧也很不错,也从未把她当下人对待,届时她嫁人了,她应当就自由了。遂行礼对沧枪道:“多谢沧大人这些年的照顾。”

沧枪心中蓦地一痛,怅然若失的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转过身子。

好像只几个月,亲如手足的少女就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禅婵对裴逐珖谢恩:“民女今夜先回去收整行礼,明日一早来拜见大人。谢国公爷大恩。”

大恩?沧枪心中更痛。怀抱中的似乎女子也更沉了。

“好,不过,你不必来见我,直接去拜婶婶便好,此事我料想到你会答应,已经跟婶婶商量过了。”裴逐珖笑,“今日也算是宾主尽欢,各有所得。沧枪,你出去时候通知候在府外的内侍宫女们,姑姑突发心疾,已经身死,我等不敢妄动,等大理寺来验尸。”

“好,下官告辞。”沧枪抱起他晕倒的夫人,看着禅婵已经远去的背影,抬步跟上。

从始至终,只有锦照在一旁轻抚着廿三娘的背安慰她。

裴逐珖既未看过一眼廿三娘,也未看过一眼锦照。

他淡淡道:“廿三娘,你没了面皮,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给大理寺的人看吗?”

又见云儿还立在锦照身后,“你先留着,一会儿自个儿回听澜院去。”

锦照坐回原位,默默思量今日发生的事。

可真准,以后定要多看黄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正是莫家人死后她见过的那位美髯公。

不过他的胡须如今变得稀稀拉拉,再无美感。

当年正是他迫于裴执雪的压力,草草断了莫氏一组的血书是癫狂下攀污权贵,还将莫家的宅子赐给贾宁乡做封口费。

那人本就知道当初欺压过的人中有锦照,后来一直害怕裴执雪杀他灭口。

但裴执雪似乎忘了他,他便一直缩着脖子过活,直至今日。

他也一眼便认出了锦照。

少卿被她盯得汗毛倒竖,战栗着勉强看看那姑姑的尸首,便道:“姑姑她确实是死于心疾,下官会如实上报,看看宫中是否有过发病记载。国公大人和锦夫人可以回去休息了。”他说完,立马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啊…不是,下官是说,国、国公大人可以和锦夫人一起回去睡觉了……啊,下官失言,下官罪该万死……”

这话倒是取悦了裴逐珖,他眼底已经含了浅淡的笑意,声音反更冷肃:“行了,不会说话就闭嘴,叫你的人赶快来把尸体抬走。”

他看向锦照,问:“嫂子,逐珖送您回去,可好?”

锦照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卿,对他道:“以后好好做官。行了,走吧。”

“谢国公大人、锦夫人教诲!下官定铭记于心!”

身后,传来少卿惊魂未定的声音。

屋外冷风瑟瑟。

裴逐珖却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抱着锦照施展轻功,急不可耐的回到和鸣居,而是牵着她的手,缓缓行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

锦照裹了裹斗篷,装着傻问他:“逐珖,我们为何不直接回去?你是要去看看看廿三娘的伤吗?”

裴逐珖停步,垂眸看向锦照,问:“怎么?还想去与她一唱一和的让她真的成为贾锦玥,然后让我娶她?”——

第102章

夜色漆黑如墨, 浸.透了裴府中的每一道缝隙。只有风声穿过假山孔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确实是想浑水摸鱼,让廿三娘的真实面孔永远变成贾锦玥, 嫁给裴逐珖, 而她也借此浑水摸鱼,顺利脱身。

但在裴逐珖出手灭口姑姑的那一刻, 锦照就意识到她会被惩罚。

虽心中早有预料, 但当阴影当真降临的时候, 巨大的压迫感依旧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想抽手躲开,却被他攥得更紧,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锦照只得温柔一笑,离裴逐珖更近些安抚他:“逐珖你不要误会,我方才没有多想,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廿三娘因你我之事搭上性命, 胡乱说的罢了,还好你救了我们, 不然我与廿三娘都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 裴逐珖突然拽着她的腕子, 将她狠狠掼在冰凉粗糙的假山石上。

尽管有加厚的斗篷垫着, 背脊撞上嶙峋石面,还是让她被钝痛逼出泪水。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赶紧合上嘴,生怕害死因为好奇来查看的人。

裴逐珖高大身躯如山影倾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身与山石的缝隙间。

“嫂嫂真是唱得一出好戏, ”裴逐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平稳之下,正酝酿着玉山将倾的危险, “若非逐珖亲眼目睹了我那惊才绝艳,无人可出其右的兄长是如何被嫂嫂哄骗致死的,我恐怕也会深信您,”他逼近一步压住锦照,让她不得不加倍感受身后嶙峋带来的钝痛,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荡然无存,“嫂嫂,您也看见了,我您你走的这一路有多辛苦,如今所有人都在为难我,逼迫我,在暗处虎视眈眈,只等着将我拉入深渊,只因为裴执雪!!逐珖真的没力气再陪您演下去了。”

“逐珖其实一直都清楚,您从未断过离开的心思。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随手可弃的过时玩物,”他说得斩钉截铁,漆黑的双瞳平静凝望着她,“或者说,是狗。一只不能再讨人喜欢,甚至有力量反咬主人的狗。可是嫂嫂,我不能与时间对抗,已变不回那只满足于吻一下嫂嫂足尖就满足的小狗了。”

“我……”锦照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如从前一般巧言令色的哄骗他,再靠美貌俘获他。可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的自惭,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法控制地冲出眼眶。

“说话。”裴逐珖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她暴戾的暗潮。“告诉我,那么久小心翼翼的讨好,为娶你处心积虑的铺路,是不是都不能让你动摇丝?!”

“那我们的耳鬓厮磨算什么?算你为我织的一场旖旎幻境?可你为何要走?我又为何走不出去?!你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在坍塌的幻境中?!”

裴逐珖的声音、不安难以压抑的颤.抖,那颤.抖里混着爱与恨,混着迷茫与痛苦,混着清醒与沉.沦。他那层朝气蓬勃的皮囊彻底破裂,露出里面早已被嫉妒、不甘和绝望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内里。

他的绝望让锦照心脏酸痛,但今夜的事态不可以再失控下去了,这两马车,不能继续狂奔向前。

“不是……”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发颤,“我……”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脑子飞转,试图编织新的说辞。

然而,裴逐珖没有给她机会。

在她红唇微启的刹那,他猛地压了下来。这不只是吻,更是撕咬,是惩罚,是宣告主权的暴力仪式。

他毫不留情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松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吞噬她所有不成型的呜咽、恐惧与抵抗。

他的手臂铁箍般缠上她纤细的腰身和后颈,将她更彻底地压向自己,也压向背后冰冷坚硬的石头,仿佛要将她的血肉骨骼都一起碾进自己的身躯和假山的石隙中。斗篷再保护不了她,他挤进两腿间,凶戾的亲吻她占有她,牙齿咬破她的舌尖。疼痛与窒息感席卷而来,锦照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拳头徒劳地捶打他坚实的肩背,唯有指甲能在他颈侧划出几道血痕,却只换来他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侵略。

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不知是谁的。空气被掠夺,意识在窒息的痛楚与强势的攻击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在锦照眼前发黑、几乎瘫软时,裴逐珖才退开一段距离。随着他抽身,两人唇间也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掌把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灼热而凌乱的呼吸喷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却漆黑冰冷,毫无情.欲,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今日起,”他站直后平静的开口,声音因方才的肆虐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的砸在她心头,“你只是贾锦玥,别再妄想逃离,否则……”他拇指温柔缱绻的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抹去暧昧水迹,“你也不想知道我能对她们做出什么事的吧?”

“但只这样惩罚你,还不够。”他退开一步,唇角含了抹不祥的恶意的笑意,从怀中徐徐掏出一本册子。

冷风呜咽着穿过两人间的缝隙,锦照却完全顾不得合拢衣裳,只惊恐地看着他的手。

暗夜无月,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完全僵直,连伸手去夺都不敢。

那册子的大小、厚度她都无比熟悉,正是娘亲留给她的札记!

“逐珖……”她颤抖着嗫嚅,“求求你……我以后都听你的……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裴逐珖却继续笑说:“锦玥的娘亲可是贾夫人。这个是嫂嫂的。原本我不慎从嫂嫂嫁妆翻出来此物,我看那书页已然散乱,纸张泛黄,随时都会化成筛粉,才特地抽空亲手为嫂嫂修补好,准备小年夜送还给嫂嫂。”他笑着扬起手,眼神残忍,“但今日之事,逐珖看清了,嫂嫂与我并不相熟,我若贸然前去太过失礼。本想交给你,但我随意一翻,其上内容真是离经叛道……我不敢交给锦玥,怕你学坏了。”

他用书脊轻敲太阳穴,作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手札上说‘男人都不可信,莫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贾锦玥,这话你信么?”

锦照唇色苍白,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哀求道:“我不信……求求你……我真的错了。”

“我觉得嫂嫂怕是信了,所以才想离开裴府。既然她的心愿已经快要达成,这东西她便已用不到了,不如就——”

“嘶啦!”

“不!!!”

纸张撕裂的声音与锦照绝望的哀求呼喊同时响起,惊起一只夜枭振翅离去。

身躯高大的男人姿态优雅的撕碎了她娘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满地泛黄的纸屑如又在她面前落了一场桂花雨,不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锦照胸口起伏,剧烈喘息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我带你逛过了,你也知道,这府中凡是喘气儿的,”裴逐珖指尖轻触到锦照沾了泪水的下颌,又缓缓下移,抚过她脆弱的脖颈,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让它活,还是让它死,早就由我掌握了,不分人畜。”

他轻轻用虎口彻底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只是如爱.抚般温柔贴着,是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这些自作聪明的心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插翅难逃’。”

“嫂嫂,您就死心吧,逐珖主意已定,你我此生必会纠缠到死。”

说完,他松开钳制,像丢弃一件玩腻的物件般,任凭她脱力地顺着假山下滑。

但锦照没有跌倒。

她双手抓住凸起的石头,勉力支撑住自己,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方才的愤怒、羞.耻、恐惧,如暗夜里的潮水般层层退散,留下的是一片不带情绪的冰冷。

锦照抬手,慢慢擦过自己的嘴唇,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最后拢了拢地上散乱的纸屑。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机械,异样的平静。

来了一阵风,猝不及防地将她手下的纸屑窸窸窣窣的吹散,她顺着纸屑飞走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发黄的纸屑早被吹远,似是娘亲用最后的力气为她指出一条路。

锦照抬起头,看向裴逐珖。

那眼神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她看着的,不是一个扬言要囚禁她的男人,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木。

他刚刚撕碎的,不止是她的反抗,还有她对他最后一丝温情。

“我不会再动逃走的心思了。”锦照沙哑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

裴逐珖凝视着她,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好像做得更错了,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已经在尽全力保护嫂嫂了。

对,他是在保护她,她只是还没理解。

裴逐珖再度靠近,伸手想抚去她的泪。

锦照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甩开他或者给他一巴掌,只是平静异常的看着他。

裴逐珖的手在她颊边极近处停住,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上未干的凉意。他不敢再看她死水般的眼眸,指尖终究没有落下,转而掸去了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好。”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亲热讨好,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胁迫与侵.犯从未发生,“锦玥冷了吧,我带你回屋。”

和鸣居明亮烛火照耀下,裴逐珖还像离开前一样,想假装发生了的折辱与龃龉都不存在,温柔的帮她褪下斗篷,换下撕破、磨损的衣裳,为她倒茶喂糕点,又将她抱进暖烘烘热水中。

随后不敢面对她似的,握着她的手说:“我去前厅看看大理寺的人处理好了没有,锦玥,你乖乖泡着澡等我,好吗?”

锦照像回来之前一样,不言不语,眼中一丝波动也没有,像个美艳绝伦的白瓷娃娃,任他摆布。

“那我走了。”裴逐珖犹豫几息,终究是逃了。

锦照垂下头认真沐浴,眼神已不再空洞。

沐浴后,她才平静坐到妆台前,从裴逐珖为她打的梨花木妆的缝隙中,撬开一条缝,找到她藏了许久的一小包白色粉末。

第103章

夜色已深, 锦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她垂眸坐在桌边,看着被她摇晃均匀粉末的茶水。

门许久才再被推开,裴逐珖携着寒风归来。

他目光扫过室内, 最后落在桌边的锦照身上, 他笑着问:“锦玥怎么不去睡?是在等我?”

锦照温顺的说:“我怕你还在生气,这一去会丢下我, 所以起来等着。”

“混说什么, 我怎会丢下你, 纵是舍了我的性命,我也会保护你。”裴逐珖笑得满脸幸福,脱下大氅站在她身旁,抚着她的头顶,欣慰道:“但锦玥能这么在意我,是逐珖此生之幸。”

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伸手去碰那杯茶。

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 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锦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见他还是端起了茶, 才松了口气。

但他惋惜说:“锦玥亲手倒的茶, 可惜凉了。”

随后, 裴逐珖看也未看便手腕一倾,便将茶水倒进桌上的青松盆景中。

“我去换一壶热的来,嫂嫂稍候。”裴逐珖放下空杯,转身走到门边, 从耳房换了新茶,重新将水倒入桌上那只旧杯中,袅袅白烟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如往常一般伺候她, 将热气腾腾的新茶,轻轻推到锦照面前。

“锦玥,你喝。”

锦照怔怔看着眼前的茶水,微微出神。

若非她早试过这迷药确实无色无味,都要觉得裴逐珖此举是在嘲讽她。

但尽管他不会发现,大部分茶水也已经被裴逐珖倒进花盆了,但杯壁上挂的剩余茶水也足以让她昏睡不醒。

“我今天又困又累,还是不喝了……”她推脱的道。

即便最后逃不了这一杯,也能为明日的昏睡找到理由。

“喝吧。”裴逐珖将杯子递到锦照唇边,“你晚间没怎么用汤水,又……”他顿住,目光在她面上游离,暗示着他们更早时分那场激烈的缱绻纠缠。“你又流了那么多水,还是喝一口,润一润。”

躲不过去了。

锦照心一横,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说:“想一想,确实如此。”

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猫儿似的伸出舌头卷了卷,连最后的水滴都没放过,看着裴逐珖诧异又幽暗的眼神,她解释:“还是逐珖了解我,一碰才知我真的渴了。好困,休息吧。”

药劲来得很快,她刚刚在裴逐珖的怀抱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就陷入了昏睡。

夜色随着锦照的沉眠越发浓稠神秘。屋内那一盏烛灯还摇曳着,将床帐内的缓缓起身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朦胧线条。

锦照静静躺在锦被之中,呼吸匀长深缓,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裴逐珖侧头凝视着她。

烛光湮灭于他沉甸甸的黑瞳中,那目光倾轧而下,一寸寸碾过锦照。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从她乌黑的长发,到光洁的额顶,到微乱的长睫和秀挺的鼻梁,再到那红肿微翘的唇。

视线继续向下,纤秀的脖颈,微敞的寝衣领口,锦被下起伏的玲珑线条……最后停留在锦被边缘不小心露出的一小截脚踝,白皙,纤细,骨骼脆弱,在暗色的锦被间白的刺眼。

他如最初窥视锦照时那般,用指尖轻拂过她微凉的发丝,带着近乎亵渎神明般的负罪感倾下身,冰凉的唇依次轻轻碰触她的额头、眼帘、鼻尖、唇珠、颈侧。

他移到床尾,握住那只微凉的足踝,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片刻,同样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晃动的烛影里,面上流露出哀伤与愧疚的神色。

裴逐珖郑重的凝望了她最后一眼,而后又虔诚的在她脚背上最后落下信徒一般的轻吻。

他语气哀伤怅然:“永别了,嫂嫂。”

说罢,他利落起身,再没回头。

裴逐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披着暗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顺势进入屋中。两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两道无声的鬼影。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裴逐珖在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床上的锦照,听出她仍在熟睡,然后看向身侧的人,用气音再次向她确认:“你确定,你的魇术有作用?”

斗篷中的少女轻轻一颤,抬手缓缓摘下帽子。烛光映出一张俏丽却苍白的脸,正是廿三娘。

她点点头,随即坐在拔步床边。

廿三娘目光触及床上沉睡的锦照时,流露出不忍。

她转过头,看向看向裴逐珖,祈求地看向他。

裴逐珖的表情在昏暗光影中明灭不定,唯有眼神冷硬如寒铁,没有一点温度。他一字一顿的警告道:“我之所以还不杀你,是要你证明你的价值。”

廿三娘心中苦涩,闭了闭眼调整心情后,从袖中摸出几根线香点燃。

一缕浓郁苦涩,又夹杂着甜腥气味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床帐之内。

她伸出双手,悬于锦照的头部两侧,并不接触,开始轻轻地说出一些指令。

时间在廿三娘不断重复的指令和袅袅的诡异而呛人的青烟中,缓慢流逝。

直到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廿三娘的声音终于停歇。

她站起身,轻声对沉默伫立暗影中的裴逐珖道:“好了。”

裴逐珖只是大步掠过她,掀开床帐去看依旧沉睡的女子。

门无声的关上,另一个绝望的灵魂独自伫立在寒风中。

不多时,屋中那微弱的烛火也被熄灭了,廿三娘也步履沉重的离开。

…………

这六日,是锦玥过得最快乐的六日。

不止是因为逐珖告诉她皇后娘娘终于同意他们的婚事了,还因为除夕是逐珖的十九岁生辰,更是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所幸这日子虽特殊,但因为裴执雪的丧期未到,每个院子都是单独关起门来偷偷开小灶,所以不会有人打扰。

唯有一点遗憾,那便是她白白虚长了逐珖几岁,却事事由他照顾,为此,她决定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小厨房里暖意融融,炖着鱼的砂锅咕嘟作响,奶白的汤翻滚着,香气四溢。

锦照穿着朴素的衣裳,正仔细将熬得浓醇的鱼汤,浇在她因是亲手抻拉,所以宽窄不一的长寿面上。

裴逐珖就靠在门边看着,眼神温柔而专注,看着命运终于将亏欠他的甜蜜,连本带利的偿还给他。

虽然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可那又如何呢?现在,她终于发自肺腑的爱他了。

“好了,”锦玥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转身对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我们回去吃吧,别等菜都凉了。我不能吃鱼甚至闻鱼腥气,害得你平日也吃不成鱼,让我一直对你很是惭愧,所以我特地让厨娘提前熬好了没有腥气的鱼汤补偿你。”

其实他不重口腹之欲,有没有鱼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她知道的。

“好,多谢锦玥。我回去定会一口气吃完。”裴逐珖接过面碗,带着她回到席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却不及面前这碗长寿面之万一。

裴逐珖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动筷,只是抬眸望着琉璃灯下她明艳含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待我更好的人了。我……有些不舍得吃。”

“你莫不是嫌弃它卖相不好?”少女重重放下筷子,佯装嗔怒。

“怎么不好?好得很,你看这燕环肥瘦的,比其他千篇一律的有新意多了。”裴逐珖笑着道。

锦玥很满意他的答案,单手托腮,笑得眼睛弯弯,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会坨,口感不好。面是我亲手揉的,你可要全吃完,与我长命百岁,长相厮守。”

“好。”裴逐珖郑重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又停下,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不舍,“你……愿意永远同我在一起的,对吧?”

他没有锦玥想象中的欢喜,让锦玥隐约有些不安。

“嗯,当然愿意。”锦玥毫不犹豫的点头,笑容依旧明媚,甚至带着些许羞涩,“你是这世上除了妹妹,与我最亲近重要的人,不和你在一起,我还能去哪?别担心,既然娘娘都同意了,世上再没有人能阻拦你我。”

“嗯,没人能阻拦。”裴逐珖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很鲜。”他低声赞叹,声音却在不能自控的颤抖,但随即,痛苦的情绪便被悲哀的甜蜜覆盖。

他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的终极承诺。

裴逐珖满足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锦玥耳中,

“嫂嫂,这面,真的很好吃。”

锦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嫂嫂”二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精致的细瓷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什么嫂嫂?”锦照本能的反驳,语气困惑又恼怒,“逐珖,你怎么了?难道外面传的是对的,你只当我是妹妹的替身?!”

裴逐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一口一口专注的将面吃完,连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拿起素帕,姿态矜贵的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锦照。

他眼神中的情意温柔,面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几日,我前所未有的幸福,谢谢您,嫂嫂,”他深情无比的看着锦照说道,“这是逐珖偷来的最好的梦。既不能同生,但能同您一起去……我已经知足了。共死是逐珖最大的幸福。”

锦照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随之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她脸上强装的甜蜜娇憨的面具终于彻撕裂,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一起去?什么共死?”

裴逐珖笑了笑,温声道:“嫂嫂莫忘了,逐珖也是江湖中人,又最怕不知不觉被裴执雪害死,所以旁的不清楚,配毒的药却是门清。”

“是水腥草,对吧?”他缓缓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似是在与她谈论今日的大雪,“水腥草与其他草药搭配入毒后,无药可治,亦无从查起,唯有一点缺陷,便是草如其名,如何处理都有一股鱼腥味。所以逐珖才有幸饮下今日这汤。”

阵痛袭来,他用方才擦嘴的素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洁白的帕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黑红。

他垂眸,平静的看了看帕子,又抬起头,看向警惕后退的锦照,嘴角扬起一个甜蜜又悲哀、满足又失落的矛盾笑容。

“嫂嫂,您可真狠……一点余地都不愿留给逐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反悔,我们活着互相折磨。”他叹息着说,血开始从他鼻中、嘴角缓慢渗出。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祈求的望向她:“逐珖还有事要与嫂嫂说,我还有多久?”

锦照如遭雷击,本能的回答他:“一、一炷香。”

她脑子终于动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早知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吃?!为何?!”

“真好,时间足够。至于为何……”裴逐光思索了一下,不断滴落的毒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丝毫不关注,目光依旧固执而狂热地凝望着锦照。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爱恋,是仰慕,是忏悔,是求而不得的绝望和行至绝境的释然,“因为……我们活着,太累了啊,嫂嫂……每一刻,我拥有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喘息变得困难,话语断续,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院子是给裴执雪的牢笼,所以每一处,都暗中加固过,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永远不会有人会帮您打开那扇门。我问过……是否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您答应了……我很幸福。”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身体一软,向一旁歪倒。锦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沉重下滑的身躯。他靠在她怀里,生命的温度正飞速流逝。

“别怕……我早已伤不了你,”他气若游丝,却努力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拔步床的踏板,“扶我去……密室机关那里。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丢下去……咳……我死后,如果别的吃食里无毒,您还能在这屋中至少活十日。我不愿让你看我最后……面目狰狞的丑样子……”

他每说一句,口中涌出的黑血就更多,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衫,温热粘腻。

“你先摸摸我的衣襟,莫再让我毁了手札。我给你找回来拼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撕的。”他目光彻底涣散,却仍执拗地望向她的脸,尽管只剩一团朦胧。

锦照早已泪流满面,根本看不清裴逐珖的五官,她颤抖着从他衣襟中抽出娘亲的手札,终于死死抱着他失声痛哭,不是她平常的伪装,而是混杂着震惊、恐惧、悔恨与一种巨大荒谬感的崩溃泪水。

他不该是这个结局的。是她没救好他。

锦照死死抱着裴逐珖逐渐变沉的身体,哭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逼死我们两个?为什么?”

裴逐珖面上仍留存着满足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指尖微微上抬,想碰触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落。

他望着她,在那逐渐被死亡的阴影吞噬的眸底,竟奇异地浮现出锦照记忆中的明媚,那个在桂花林中,短暂忘却执念与仇恨的、被阳光染金发丝的、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又出现了。

“因为……我贪心啊,嫂嫂。”他已经气若游丝,“是我……亵渎了您……将您从本该清净安然、受人敬重的云端……生生拽入了我这污浊不堪、罪孽深重、万劫不复的地狱……对不住……”

最后三个字,轻如鸿毛,似是从未存在过。

那个阳光下的少年郎,身影逐渐消散。

她想救他,而他,

终究还是没挨到十九岁——

第104章

锦照耳畔似乎能听到远处点燃鞭炮的热闹喧嚣, 和眼前的冰冷寂静形成两个绝对。

时间流逝,锦照前襟的血都已快干涸,她仍怔怔抱着裴逐珖彻底僵硬的身躯, 想到裴逐珖死前说不想让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 才蓦地转醒,寻帕子为他擦脸。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对不起。”锦照低低对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 不再徒劳地擦他面上干涸的血迹, 而是将手探入他的衣襟。

没有。

袖袋、腰间、靴筒……没有匕首, 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拿来破局的利器。

心彻底沉进不见底的深渊。

他料到了一切,也断绝了一切。

绝望将锦照拖入泥潭。

但她想活!

万一呢?

锦照踉跄起身,扑向房门,但任她如何撞,房门都纹丝不动。

甚至连有水有糕点的耳房也同样门扉紧锁。

再去推琉璃窗,只有掌心传来的冰冷坚固的触感。

她攥紧拳, 用尽力气砸向窗棂,声嘶力竭地呼喊:“裴逐珖晕过去了!快来人救命!!!”

任她喊得喉咙沙哑, 敲得手掌红肿, 都无人应答。

裴逐珖所言不假。

若无他的亲口命令, 这精美的囚笼便是铜墙铁壁。

少女彻底陷入绝望的泥沼。

为确保万无一失地逃离, 她不止在长寿面中下了剧毒,就连其余的饭菜汤水里,都掺了令人昏睡的药。

而年夜饭她也必须吃,所以她已经提前服下解药。

但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自己会与裴逐珖的尸体困在笼中。而这个年夜饭,也不止要吃一顿。

残忍的是,她服下的解药只能保证她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正常吃喝。

超过十二个时辰后再吃喝, 她会陷入三天两夜的昏迷。

不抓紧逃走,迟早耗死在这绝境。

时间正一点一滴地焚烧她最后的生机。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慌,不可乱。

怨恨、悲伤、恐惧……所有情绪都必须压下去。

生死之前,容不得情绪与情感。

锦照快速换了衣裳,尽力擦净手上毒血,然后坐回那张八仙桌前。

桌上的珍馐已冰冷,她拿起筷子端起碗,如同最饥饿的乞儿般开始大口吞咽。

冷硬的米饭,腻味的肥肉,冰凉的补汤……都被她一股脑塞进喉咙。

喉咙被噎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又被她逼回去。

这已不是饭菜,而是供给锦照继续生长,破土而出的能量。

她的眼神空洞,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看向罗汉榻后的琉璃窗。

琉璃易碎,窗棂与窗格也都是木头。只要能弄断它们,哪怕只几根,就已足够她逃走。

锦照目光梭巡着整间华丽的寝房。

这屋子里,一定有东西能截断木头。

锦照的目光最终凝聚在书案上两方一模一样的砚台上。

乌金砚。

色如漆,坚如铁。

用料是最好的老坑石,质地坚密,素有“金刚不损”之名,是大盛最坚硬的石头。

她将一方搁在地上,又将另一方砚台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的狠狠砸下!

“铿!!!”

一声震耳的金石撞击的巨响,猛地在屋中炸开!

砚台恐怖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与锦照的脚相差不过毫厘。

她慌忙躲闪后再定睛一看,那般大的动静,却只砸坏了砚台一个角。

锦照没有气馁,相反,她吸取了经验,站在圈椅上,再次瞄准,更狠地砸下。

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是锦照特别为自己和裴逐珖故事的终结放的一场鞭炮。

一声接一声,两块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反复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对抗。

汗水湿透了锦照的鬓发和里衣。

不知是第几十次还是第几百次,砚台的碎片中终于出现了一块形状与薄厚合适的碎片。

手臂已经酸麻,她却惊喜地跳下圈椅,急切地从碎石中捧起它细细查看。

薄,不算大,但形状狭长,一侧边缘在方才疯狂的撞击中崩裂出锋利断口,另一侧相对厚实,便于握持。

就它了。

锦照用它划破白棉里衣,将布条反复缠裹在厚实那一边。

她撑着桌案起身,走向琉璃窗,而后双手艰难地举起眼下最有分量的黄铜香炉,朝着那片绚烂脆弱的淡彩琉璃,猛砸过去。

“哗啦——”

锦照反复撞击,一阵阵的清脆碎裂声响起,琉璃碎片争先恐后地飞出窗外,在凛冽寒风中如烟花般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新年空气里隐约的硫磺硝石气味,还有雪沫的清新气息翻涌而入,瞬间冲垮了室内凝滞的血腥与饭食气味,寒意更让她的情绪愈发振奋。

锦照披上御寒的斗篷,稍稍清理残渣就跪上罗汉榻,右手中紧紧握住石刃,将最薄最利的锯齿状边缘,抵在了一根细窗棂上。

她先小心地刮去表面金漆,再刮掉里面那层防火的桐油。

刮擦的声音细微而刺耳,木屑混合着金粉、凝脂纷纷落下。

然后,她撕下另一条布,浸.透桌上铜灯里剩下的灯油,紧紧缠绕在那段裸.露出来的窗棂上,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布料和里面的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锦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如她所料,火势没有扩大,火焰逐渐变小,摇曳了几下后,熄灭了,只余那段木头被烧得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

成了!木头碳化,一吹便能成灰!

若依此行事,找对四个合适的窗棂各烧开一截,她就能彻底破坏整个窗子,钻出去逃生!

待她觉得温度已经降下来,锦照伸出手指,想去拂掉那层焦黑的炭——

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酥脆。

焦炭之中,一个坚硬而滚烫的物体烫得她立马收回了手。

呼吸完全停滞,锦照近乎绝望的用指尖彻底拨开那层黑灰。

焦黑的窗棂中间,还嵌着烧黑了的金属条。

她本就是挑了最细的一根尝试,眼前的纤细铁芯她都对付不了,更遑论她需要切断的那些。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早该想到的,裴逐珖为裴执雪精心打造的囚笼,怎会只用木头?

锦照自嘲一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与疼痛,只依靠着求生本能再次坐回桌前吃饭。

她眼前突然回闪两张面孔。

竟将他们忘了!

还有希望!而且不止是希望!!

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凌墨琅来。

变故之中她竟忘了自己之前已告诉过裴择梧,自己会除夕动手,而凌墨琅又每三日会去裴择梧处探问她的消息。

所以,最迟三日,凌墨琅定会来救她。

只要撑三日,这样想着,锦照安心了许多,慢条斯理地咽下冰凉的食物。

裴逐珖依旧倒在拔步床前的阶梯上。

锦照不忍真将他丢下去,又不愿睡在他身一尺远处,便从床上、柜中抱了几床最厚实的锦被,窝在远离尸体的罗汉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

寒风从破碎的琉璃窗口不断灌入,即便裹着层层锦被,凉意也依旧刺入骨髓。

浅眠的锦照于半睡半醒间,看到了她未嫁时的那个初春,竹林中那个舍弃她,决然离去高大的背影。

那一次,凌墨琅就失约了,害她落入裴执雪手中。

所以……这次他能来吗?

一记警钟突然在她脑海中惊响,让人神魂俱颤。

锦照猛地睁大双眼,剧烈喘息着。

娘亲手札上的话又在锦照脑中回响:“男人不可靠,不可将所有托付给旁人,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可以,自己挣一条路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海被警钟敲散迷障,神智骤然清明。

她已错信过,该记住教训的。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她必须做点什么,争取一条自己的路。

锦照的目光,再次冷静地凝望面前的窗子。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破窗逃走。

然而……这扇窗与墙壁连接的接缝处呢?能否通过破坏窗与墙的缝隙,撬开,甚至直接卸下半扇窗呢?

锦照死死盯着窗框边缘与墙体之间那道灰白色的、不甚起眼的填充缝隙。

在她的记忆中,那是石灰、麻刀和桐油混合出的东西,或许还掺了糯米浆。

坚硬,但远差金属。

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石刃,是世间至坚之石。

锦照选中窗框顶端与墙壁接合处看起来略显粗糙的地方,将右手中的锋利石刃上最尖锐的一个角,对准了那道灰白色的缝隙。

然后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之上,开始撬,开始刮,开始磨。

刮擦的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声里,但在锦照听来却如同天籁。

灰白色的颗粒簌簌落下,很快在罗汉榻上积攒一层。

此法可行!这里就是牢笼的漏洞!

锦照双眼再次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疲惫和疼痛瞬间被一股新的力量驱散。

她思量了一番,趁此时还不算疲惫,从最高处开始刮擦启撬。每一下都牵扯着手和手臂的酸痛,汗水再次渗出,又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累了就盘膝而坐,就着寒风吃端到小桌上的剩饭残酒当做休息,然后,颇有精卫填海的架势继续。

确实与精卫填海无异,一整夜的辛苦后,双臂沉重得陌生,酸痛却又切切实实,让她仅是保持抬起都无比艰难,更别提始终牢牢握着刀把。

那不可摧的灰白色接缝却只被她磨出了一道半臂长的疏松,进度远比她预料的慢。

她窝在角落默默喝着冷酒补充水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自己是被晒醒还是被冻醒的,锦照再睁开眼时,正对着明晃晃的白金色的太阳。

一片银白,显然她睡着后下过场雪,她的身上也覆了薄薄一层。照理说常人这样睡过去都再醒不来,许是老天看她命不该绝,竟在她彻底僵住之前叫醒了她。

但寒意已浸入骨髓,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失去知觉,牙齿也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暖炉在拔步床边,炭火应当还有!她必须去床上去暖和过来。

锦照用手臂颤抖着撑起身体,目光落在裴逐珖面上,又缓缓移向机关。

她算是和裴逐珖已经和解,但对他心怀的愧疚不足以让锦照在罗汉榻上休息的时候面对一张死人的脸。

锦照长叹一口气,没有选择了。

她挪过去跨过裴逐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机关。

机关缓慢开启,轰隆一声巨响后,密室传入耳中的回音,良久方歇。

锦照麻木看着不远处的黑漆漆的洞口,心生感慨。

这为裴执雪建造的牢房也终于吞噬了他自己。

但她绝不会也死在此处。

锦照争分夺秒地烤着暖和的炭盆,又抓紧补充了顺带加热的食物。

小睡约摸一个时辰后,手指已经基本能动了,代价是感觉筋骨一次次、一寸寸被拧断一般的疼痛。

尽管刀柄上缠了棉布,但右手整个掌心已经没一块好肉。

锦照咬咬牙,划开棉布将右手包扎好,又将左手也缠了两圈,而后将刀把也牢牢跟她的手缠在一起。

她叼着棉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死死打了个结。

锦照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战场上。

寒冷、疼痛、疲惫、想要妥协等待救援的动摇、缓慢到令人发疯的进度……一切都在折磨着她。

但锦照知道,解药的效力正在体内一点点流逝。

刻不容缓。

……

第三日,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刮着,吹散炭盆中燃烧的最后一丝余温。

她的体力已然快要耗尽,饥.渴如寒风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意志。

左手手掌也已血肉模糊,那柄石刃又换回右手中。

继续,继续。

暮色四合,四周还是只余风声。

凌墨琅没有来。

还好,窗框与墙壁间的缝隙被锦照硬生生凿出深深的沟槽,只要再将余下的地方也这般凿磨,最后自己再施全力一撞,就能将这杀千刀的半扇窗撞飞。

手臂肿痛沉重,本应动不了的。

但旧日里锦照或娇或嗔的水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恶狼一般狠厉的目光。

凭着绝不放弃的求生本能,锦照驱动着她强撑到极限的躯壳,创造属于她的奇迹。

第四日。

锦照已经喉咙干哑似火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五指。所幸她原本包扎的时候就照着握刀的姿势用布条将刀柄死死固定在她手心。

终于成了!锦照后退一步,呼吸急促、瞪大双眼地瞧着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杰作!

半扇窗挨着的三面墙,都已被深深刻出一条连贯的、深刻的线条。

她确信,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撞向窗棂,定能为自己挣出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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