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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月明如霜, 极近的距离下看,少女的面上竟纤毫毕现——仍是一块无瑕美玉。

裴逐珖期待地等着她最后的答案,只见她眼睫微微一颤, 不等她说话, 复又急切地补充:“上一次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准备, 此番我能保证不会出错漏, 您看如何?”

锦照的借口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 终于道:“你既常探听裴执雪之事,应当知晓我从前识得凌王殿下。我装成你夫人去……恐怕一眼就会被他识破。”

裴逐珖声音陡然转冷:“既知如此,嫂子那日为何不提及你们是旧识,让我独自去寻结识摄政王的门路?难道您与他做局在先,想利用我除了裴执雪,而后与他双宿双飞?”

锦照嗤笑一声,轻蔑地抬眸看他一眼, 转身就要走,声音比他更冷、更锋利:“你既探听过, 当知晓我与他并不熟悉, 既没必要, 我为何要提?你尚要遮掩了身份与他联系, 我已是他仇敌之妻,难道他会给我面子吗?”

“我真心实意地将‘他回来可能是要争天下’的推测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还因为我亲近过你,你就觉得我对天下男人都一样?”锦照说到后面已是鼻音浓重, “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又回头嘲讽地一笑:“对,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你这梁上君子。日后想再偷看, 您请自便,只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裴逐珖被她呛得心头一慌,后悔自己一时失控,竟将最不堪的猜测脱口而出,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急急挽留:“对不起!是逐珖一时口不择言……嫂嫂骂得对,但我不配是‘梁上君子’,是‘梁上毒蛇’、‘梁上毒蛛’,活在裴执雪的阴影里久了,看一切就都是带着恶意的。”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松动了些。

出淤泥而不染者,她没见过一个。

裴逐珖自小在裴执雪的阴影里,营营汲汲地活着,有怀疑的第一反应是反击而非蛰伏隐忍,正是证明了他已经全然依赖于她。

“我知道嫂嫂是真心待我,才把心中猜测相告,是我大错特错。”

他见锦照不再试图将他甩开,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地留在原地,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酸胀发疼,只想将她搂在怀中一寸一寸细细亲吻她每一道伤痕。

却只能克制、维持着分寸,小心不再越过界限,低声道:“我从没有过嫂子方才说的那意思……真的,我知道您待我是特别的……我是头脑发昏,才说出那样不堪的揣测。嫂子只要能消气,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再见我……求求您……”

锦照一把甩开他的手,“打你脏了我的手。”便掀开床帐径直入内,而后里面透出她闷闷却已软了三分的声音:“我要沐浴更衣,快走吧。”顿了一下,轻声补充:“你不许偷看。”

“好。逐珖告退。”裴逐珖大概得到了谅解,心里却仍不是滋味,转身时还犹豫,抽自己几巴掌再走会不会吓到她。

却忽地听到天籁——

“我明天也去会会如今的摄政王。剩下的……你来安排吧,何时出发?”

裴逐珖欢喜得心魂荡漾,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应答、又如何离开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锦照答应的并非假扮,而是真真切切地愿做他的妻。

回去之后叮嘱了部曲一遍又一遍明日的行程,感到前半生失去的幸福这些天赚回来大半,对裴执雪原本彻骨的仇恨也愈发沉重-

锦照在內间来回踱步,脚步声细碎急促,只将云儿瞧得眼花心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忍不住也跟着起身,岂止是想踱步,她简直想抓住锦照双肩狠狠摇出个一二三四五,问个水落石出——

姑娘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上次去无相庵得二少爷相助尚可称巧合,这回呢?

怎么就突然跟他相约外出?

但已经没时间容她细问了。

姑娘一整日都深思不定的,酉时刚过就说要歇息,让七月八月服侍着沐浴更衣。

谁知侍女刚退,姑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利落套上一身外出装扮,还一把拉过她,贴耳低语:“我待会儿要同裴逐珖出去办事,你就在这儿守着,别叫人扰我。”

眼看亥时将至,正是姑娘说定的动身时刻。

可窗外月影静谧,庭中无声,她甚至还能听见前院七月八月隐约的嬉笑声随风传来。

裴逐珖什么时候来,将她们打晕呢?

她正心神不宁凝神听着门外动静,忽然后颈一痛!眼前顿黑。

忽然“咚”地一声巨响,锦照被吓得深思巨颤,回过头,见云儿已双目紧闭,仰倒在地。

而那罪魁祸首,竟得意地背手站着,像在等她夸耀的孩童一般。

锦照顿时火起,几步冲上前蹲身查看,见云儿脑后未有血迹,方才稍定,抬头怒视裴逐珖:“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既知她晓得上回离府之事,这回自然亦瞒她不过,何故还对她下重手?”

裴逐珖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不会想要出卖您,但裴执雪日后可能会从她的一举一动里,看出端倪。嫂嫂,您也不想云儿遭受莫多斐经历的痛苦吧?”

锦照抿唇,沉默不语,复又怒道:“那你为何不扶她一把,将人摔坏了怎么办?”

裴逐珖几乎脱口而出,这世上他愿触碰的女子唯她一人。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音,那笑声带几分戏谑,显然是嘲笑大名鼎鼎的盗圣与剑神的后人,衔环朗君,竟被自家嫂嫂骂得抬不起头。

有廿三娘在,他想说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他倒无碍,只是锦照万不可因他名声受损。

裴逐珖只得敛下所有心绪,低声恭应:“嫂子教训的是,逐珖日后定当留神。”

锦照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身后——方才分明只觉他一人,那笑声从何而来?

只见裴逐珖身后,一位头戴长可及踝帷帽的女子身影轻闪,盈盈一礼:“奴家廿三娘,见过少夫人。今夜便是奴留在此假扮您。”

廿三娘含笑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淡得令人过目即忘的面容,与她娇脆嗓音完全不相称。

如墨长发随之泻落,长度竟与锦照的一般无二。

她将帷帽奉与锦照,声调柔媚:“奴仔细着,未曾污损,少夫人放心戴罢。”

锦照微微一怔,含笑接过。

廿三娘又姿态轻灵地转过身,解下斗篷,将其递向一旁正望天摸鼻、故作姿态的裴逐珖。

至此,单看背影,她与锦照已有九分相似。

锦照心下暗叹:江湖之中,果有奇人。

她正披斗篷,廿三娘含笑轻问:“少夫人可否再对奴说几句话?”

裴逐珖见锦照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赶忙解释:“廿三娘能模仿旁人的声音体型。您再说几句。”

锦照略一思忖,怒道:“我再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那女子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说了声“这个好”,而后学了一遍。

锦照只觉得那声音过分娇软,不似她的,却见裴逐珖对廿三娘颔首,又严肃道:“你记在心里就好,被我知晓你用这声音做什么浪荡勾当,别怪我割你舌头。”

锦照问:“我刚才明明很凶啊?再说,我的声音哪有那般轻柔婉转?”

裴逐珖低笑一声,道:“自己听见的,与旁人听见的本就不尽相同,嫂子不必多虑。”他忍不住又俯身凑近锦照耳畔,压低嗓音道,“若非那般酥软入骨,也不至于让裴执雪与我皆……”神魂颠倒四字虽未出口,却已随温热气息拂入她耳中。

廿三娘轻松便把云儿抱起,将她安置在罗汉榻上,向他们行了礼,便向拔步床去。

锦照将斗篷与帷帽一一穿戴整齐,举步便欲向外行去。

他却倏扣住她肩头,问道:“嫂子难不成还想像上次一般,堂堂正正从正门出入么?”

锦照脚步一顿,“那该如何离去?”

裴逐珖自怀中取出一幅钟馗傩鬼面具戴上,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瞳更显幽深难测。

锦照心情复杂地凝视着那幅钟馗面具。

曾经整整十年,她都倚仗这面具下的凌墨琅。可以说,若无凌墨琅那十年的相伴与护佑,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但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舍弃,使她嫁入裴家。

或许只能归咎于命运弄人。他们机关算尽,终究被自己的谋划反噬。

她正想提醒裴逐珖不要戴这面具,却见他背身蹲下,道:“不用走,用飞的。逐珖背您,出裴府就有马车候着。”

锦照霎时明了,原来这便是裴逐珖如此急切要带她去见凌墨琅的缘由——与她有正当理由亲近。

她立时将劝阻之语咽回腹中,想要直接说自己不去了。

但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想亲眼探看凌墨琅的态度,终于轻叹一声,妥协应允,小心翼翼地攀上裴逐珖的背脊,仅以双手虚扶他的肩,上半身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心想,一会儿说什么都要与他保持距离。

裴逐珖道:“得罪了。”便双手托稳锦照腿弯,以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凌空旋身,悄无声息地落于屋脊之上。

天旋地转之间,锦照强压惊惧未曾呼喊,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死死缠紧裴逐珖。

裴逐珖侧首低语,声线轻柔:“嫂嫂务必信我,抱紧些,若实在惧怕,不妨闭上双眼。”

待裴逐珖携她翻出听澜院,已是单手托住她的臀,另一臂则在重重枝桠间敏捷寻索借力之处。

锦照只觉他宛若林间穿梭的母猴,自己则如同紧附母猴的幼崽,眼见一根根枝杈即将擦面、或要撞上额角,却又总在分毫之间堪堪避开。

锦照惊惧至极,内里衣衫尽被冷汗浸透,掌心亦满是湿黏汗意,双臂愈发用力地环紧他脖颈,双腿亦死死盘锁在他腰间,恨不得将自身全然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她紧紧闭上双眼,面颊隔着帷帽的纱,死死抵住裴逐珖的脊背。

裴逐珖却惬意悠游于裴府后的密林之间,甚至未曾施展轻功。直至他觉察背后传来一片湿凉泪意,方疾驰向目的地而去。

马车已行进许久,无论裴逐珖如何温言软语地哄劝,锦照始终戴着帷帽,默然不语。

回想她方才死死缠附自己、惊惶无措的模样,裴逐珖心中软成一片春水,亦暗自懊悔方才玩得过火,她方才被抱上马车后竟双膝发软难以站立,连骂都不骂他,只频频抬手拭泪。

他一路怎么示好也没用,哪怕跪下。就在他下了决心要叩首谢罪时,已经到了。

锦照应声起身,双腿仍在轻颤。她咬紧牙关,挥开裴逐珖意欲搀扶的手,恨恨低语:“记清了,我现下是你的哑妾,说不得话。”

裴逐珖张口欲辩,终究还是凝望着她的背影,将话语咽回喉中。

满开阳,除了他裴逐珖,还有谁会有哑妾?他这分明是将自己“衔环朗君”与“裴家二公子”的双重身份,一并摊开在了凌墨琅眼前。

他跟在锦照后面,亦步亦趋地护着她。

同时暗自决定,若凌墨琅没有对裴执雪动杀心,今夜就去到宫中了结了他。

锦照步履未停,径直踏入那家外表破败不堪的酒家。

堂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齐刷刷投向了她。

这些人,一半浑身透着草莽匪气,另一半则一派凛然正气,泾渭分明地各坐大堂两侧。

裴逐珖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牵起锦照的手,恍若未觉满屋注目般笑道:“夫人且慢。”说着便牵引锦照径直上了楼。

不料这楼门面狭小,内里却极深,宛若一柄剑柄朴素的宝剑,深插入这鳞次栉比的街巷之中。

果真别有洞天。

几经曲折回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布置陈设竟堪称风流雅致。

锦照决定收回将此地称为宝剑的比喻,此地分明是一柄藏锋于拙的长柄宝斧。

裴逐珖驻足于一扇门前,低声示意:“夫人,就是这里了。”。

他屈指叩门数声,里面传来凌墨琅低沉冷冽的嗓音:“进。”裴逐珖将锦照护在身后,推门而入——

岂料门扉方开,三道寒光骤闪!电光石火间,裴逐珖翻腕抽出短刃格挡,三枚银光熠熠的飞镖深深钉入身后墙壁,镖尾犹自颤鸣不已。

锦照凝视着那仍在嗡鸣的三枚银镖,心中惊疑不定。

凌墨琅向来隐忍深沉,为何竟对裴逐珖骤下如此杀手?莫非这孩子何处开罪于他?还是……身份已然暴露?

思及此,锦照悔意顿生,深觉今日冒险前来实属不智,然而此刻醒悟,为时已晚。

裴逐珖躬身一礼,语气恭谨镇定:“草民拜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好身手,小民受教了。”

“是本王该受教才是。”凌墨琅冷嗤一声,“‘衔环朗君’果真名不虚传,不愧为两大高手的关门弟子,竟能于光天化日潜入禁宫,将这三枚银镖‘赠予’本王。”他语带讥讽,“倒要多谢本王这双废腿,若当时站立相接,此刻怕是早已踏上黄泉了。”

这不就是羞辱加试探吗?锦照偷偷掐了一下裴逐珖的手。

胡闹!

裴逐珖从善如流地告罪:“殿下恕罪,是草民冒昧唐突了。”

“进来吧,本王是为你纸条上所言之事而来。”

“谢殿下宽宏。”裴逐珖甚是自然地揽着锦照入内。锦照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自己怒极之下对凌墨琅拳打脚踢、令他满面血污污泥的情景,一时不敢抬头,目光紧锁地面。

裴逐珖的声音在一旁多余地添乱:“这是小人的哑妻,与小人心意相通,胜似一体……”

““住口。”凌墨琅打断他,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沉沉盯向锦照,“你是他的妻?”

锦照扛着压力点头。

凌墨琅目光在裴逐珖脸上的钟馗面具扫过,又落回他们紧握的双手,嗤笑一声,“你们说是,那便是吧。进来坐。”

锦照这才得以抬眼,窥见屋内全貌。房中仅凌墨琅、裴逐珖与她三人。凌墨琅端坐于屋内一张水晶八仙桌的主位之上,透过晶莹桌面,甚至能隐约窥见其下轮椅的轮廓——想来打造此桌,正是为了谈判时无人能暗中做手脚。

裴逐珖返身阖上门,为锦照挪好座椅,护着她先坐下,自己方才落座,随即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一切,自然透过那水晶桌面,悉数落入了凌墨琅眼中。

凌墨琅眼含嘲讽:“名震江湖的衔环朗君竟是个痴情种。”他抿了一口茶,那串佛珠在他袖下一闪而过。

“你要告知本王,母妃当年的真正死因?”他沉声发问,目光如炬。

“是。”裴逐珖迎上他的目光,“还有您这些年来苦苦隐忍,却仍被裴执雪步步紧逼的真正缘由。”

…………

裴逐珖言辞犀利,毫不容情,将当年惨剧细细道来,其间不乏添枝加叶,锦照在一旁心惊肉跳——

却非是因那骇人听闻的旧事,全因她觉得,凌墨琅的视线似始终落在裴逐珖身上,又仿佛另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被裴逐珖紧攥的手上。

裴逐珖口干舌燥地讲完,饮尽一杯茶,却听凌墨琅只淡淡地释然道:“原是如此,知道了。”

而后在裴逐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将视线缓缓挪到锦照遮着脸的面纱上:“你是自愿来此,还是受人胁迫?若是后者,现下便可直言。本王尚能护得住你。”——

第52章

只坐了三个人的雅室中安静至极, 唯有远处隐约飘来伶人哀婉凄凉的唱腔,在小屋中幽幽荡荡,似是为这满室沉默伴唱。

裴逐珖满眼期待地看过来。

锦照只觉脊骨生寒。

即便这一路换了数趟马车, 根本无从追踪来处;即便裴逐珖改了嗓音、换了口音;即便她从头到脚遮掩得密不透风;即便她身上熏染的香气都换成了浓烈的玫瑰;即便她连步态都模仿着廿三娘, 学得聘婷袅娜——他,却仿佛依然认出了她。

那句话, 分明不是在问“衔环郎君”的哑妻, 而是在问她锦照, 是否被迫与裴逐珖亲近。

她也动作明显地抬起头,转望向裴逐珖,而后松开他,用手势摆明:“他会是我的夫君。”

裴逐珖肩膀微微一沉,姿态松弛下来。

凌墨琅反倒前倾,眼神冷冽地看向裴逐珖,压迫感十足地沉了声音, 仿佛在压抑怒气:“衔环郎君对裴家秘辛如此了如指掌,却不知你所言这些, 可有人证物证?”

“殿下您英明神武, 自然能明辨草民所言虚实。”裴逐珖依旧操着那古怪的口音, “草民今日前来, 并不仅是为了重提殿下或许早已洞悉的旧事。”

“哦?裴执雪针对本王多年,竟仅是因本王赢过他,这个早前确实不知。”凌墨琅略带嘲讽地挑眉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水晶桌面折射的冷光, “倒要多谢郎君为本王解惑。”

锦照的心稍稍一松。他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知晓酉贵妃乃为人所害,这证明他的反扑之心,已如野火般愈燃愈烈。

想起那日密道中, 凌墨琅卑微如野狗的姿态,锦照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彼时她怒极攻心,忘却了他是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上位者。

凌墨琅此刻这般急于快刀斩乱麻的姿态,与那日密道中发生的一切,可有关联?

他曾恳求她等他……但她已然等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等待任何人了。

裴执雪可以操控人心,她何尝不能?

“不知你用这两件事,想跟本王交换什么?”凌墨琅追问衔环郎君。

“草民斗胆,求殿下为民除害。”

凌墨琅缓缓靠回椅背,两肘支撑于轮椅扶手,双掌相对置于颈前,十指交叉,头颅微垂,薄唇轻抵着一根食指,眼帘低垂,长睫将他眸中神色全然遮掩。

如此静默沉思片刻后,他方冷肃开口:“你称其为‘害’,可有实证?若除之,又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裴逐珖抱拳行礼:“他是善是恶,殿下心中自有定论。殿下所言极是,当下天灾频仍、民乱渐起,万不可动摇百姓对朝廷之信重,故其罪行不必昭告天下,亦可予其一份身后哀荣……只需其人彻底消失,已足矣。”

“他贵为宰辅,身兼数职,你看这朝中,可有能替代之人?”凌墨琅冷声反问。

裴逐珖跪地叩首:“草民苦候多年,终是上天将殿下送返朝堂。殿下贤明圣德,您便是上天偿还给大盛的明君!”

“大胆!”凌墨琅厉声斥道,“圣上龙体康健!你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言,是要本王诛你九族?”

“草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盛早有立摄政王为太子之旧例。殿下,恳请您匡扶大盛于危难之际!”

“呵,”凌墨琅倏地撩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雷电,“残废当不得皇帝,你不知道?”

“草民相信,殿下有真龙之气护体,定有一日能康复!退一万步说……草民结识许多民间的能工巧匠,定能打造出能助殿下如常活动的工具。”

“你对本王了解得倒清楚。你可知晓,现下说的越多,离死就越近。”凌墨琅的声音越发像腊月中冻得极寒的山石,冰冷沉重地砸在地上,“你和他是一家,不说清你要杀他的原因,不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况且,你若消失,你说他是会满城风雨的寻找你,还是会满不在乎?”

“裴、逐、珖。”

凌墨琅看似被动,却掌控着一切,等到最后才反落一子。

裴逐珖不知自己何处出了披露,悚然一惊。

他索性摘下钟馗面具,露出真容,坦然道:“殿下果真明察秋毫,本想待殿下允诺后再坦诚相待。草民在江湖中的身份,朝堂中无人知晓,裴执雪也一样,恳请殿下无论是否决定与逐珖联手,看在草民知无不言的份上,为草民保密。”

凌墨琅语气稍缓:“早该如此,起来说话吧。”

“谢殿下。”裴逐珖重新回到锦照身边坐下,正色道:“草民早想杀他为父母报仇,只是深知朝廷百姓缺不了他,才迟迟不下手。直到殿下归来,草民才看到希望……”

“你父母?”凌墨琅挑眉,“他们过世时,裴执雪不过十岁小童,你又如何得知这些?”

裴逐珖便将那段沉痛往事,连同亲眼所见的真相,凝练成寥寥数语,告知凌墨琅。

凌墨琅垂眸静听,眼睫微敛:“你倒是忍辱负重。说吧,你们筹谋了什么?又想要如何与本王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锦照,“你来说。”

锦照心惊,本以为他一直揪着裴逐珖说话,是没认出她或是假意没认出。

没想到还要与她直接对话。

那日密道中的尴尬情景瞬间浮现眼前……

锦照窘迫到无以言表,最终仍是未摘帷帽,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

“小叔与嫂嫂…倒是趣闻……”凌墨琅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僵立的裴逐珖。

裴逐珖顶了心神,忙道:“草民万死!殿下莫要误会,逐珖与嫂嫂清清白白,今日只是想隐藏身份,才故弄玄虚。”

凌墨琅斜睨一眼锦照方才与他相握的右手,语带深意:“哦?本王莫非是洪水猛兽,竟让锦夫人需作出如此牺牲来隐瞒身份?”

锦照见再难回避,便垂目柔声道:“殿下自然并非洪水猛兽,只是臣妇不愿被视作谋杀亲夫的蛇蝎之人。那日在……诏狱之中,锦照彼时未知裴执雪真面目,以致误会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勿与臣妇计较。”说着,便欲屈膝下拜。

“不必跪!”凌墨琅见她如此,急声制止,又缓声道:“人终归是在本王的诏狱中.出了差池,我自难辞其咎。夫人提及……贾氏灭门,可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正是,全系他一人谋划。臣妇虽与家人不睦,”锦照语带哽咽,“却也做不到日夜面对杀亲仇人,求殿下……”

凌墨琅只觉心如刀绞,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这些时日他暗中查探,却始终未有进展。

但即便查明真是裴执雪所为,在他尚无能力为她复仇之前,也绝不会轻易告知她。

思及此,他冷眼扫向一旁面露愧色的裴逐珖。

无能。

良久,他低沉道:“本王曾答应过夫人一诺,我可助你们杀裴执雪,说吧,听听你们的计划。”

锦照微微颔首:“恕臣妇无礼,既然殿下也想杀裴执雪,便算不得‘应诺’,算是‘同盟’。既为同盟,求殿下另满足臣妇一愿,此愿也与今日所议一事相关。”

“说。”凌墨琅神色淡漠,又恢复了那惜字如金的模样。

锦照敛衽一礼:“臣妇与小叔恳请殿下,待控制裴执雪后,能将他交由我们处置。

“殿下放心,我们会将他秘密囚禁府中,他死前死后,都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假死在平叛路上……”

凌墨琅眸光倏地锋利,神情肃然:“平叛?你们怎能未卜先知?”后又眼眸半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悠然道,“难不成,此次叛乱的幕后主谋就在此处?”

“草民有罪。”裴逐珖干脆利落地承认。

锦照气得恨不能给他两巴掌。

这孩子,竟如此莽撞!

裴逐珖继续道:“此次行动,一是给他些信心,二是……借机看看殿下是否能胜任。”裴逐珖躬身长揖,“幸得上天垂怜,殿下之才,远超裴执雪。”

“这么说,本王还要谢谢你耗费朝廷粮饷兵力,演这一出戏,来试本王够不够资格?”凌墨琅几乎要气极反笑。

“草民不敢。”

凌墨琅不再想跟这长相酷似裴执雪的裴逐珖多言,转向锦照:“你们还策划掀起一波更大的叛乱?他要为国捐躯?”

“殿下,并非如此。叛乱是真,且叛乱者的军师是小叔的手下。我们虽不能完全阻止灾祸,却能里应外合,伺机而动,将损失降至最低。至于夫君……他不配再享有百姓的敬爱,会在途中‘不幸落水’。小叔也会‘继承’其兄遗志,大胜归来。”锦照娓娓道来。

凌墨琅听到最后,心中酸涩:“既是夫人杀亲仇人,不必叫他‘夫君’,‘夫君’没了,那‘小叔’之称也就不必了。”

裴逐珖原本挂笑的表情短暂地闪过一瞬阴霾。

凌墨琅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们这是都计划好了……我猜,让他落水的细节也早已谋划周全了吧。”他自嘲一笑,“那要我这个残废的摄政王做什么?”

锦照神色平静,公事公办地道:“求殿下在他再次南下前,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只需让百姓知晓您在朝堂上的睿智与体恤民情的仁心即可。”她瞥向裴逐珖,“这点,裴逐珖也能从旁协助。”

裴逐珖背后的手隐蔽地攥紧又松开,在胸前抱拳,“逐珖愿为殿下效力。只是……裴执雪还要回来,哪怕他死后,锦照也依旧是逐珖的嫂嫂。”

凌墨琅挑眉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沉静地落回锦照身上:“还有呢?等他再走又当如何?”

锦照装作对他们的隐秘交锋毫无所察,淡声:“殿下只需稳住局势,若有好消息,即时昭告天下;若没有……裴逐珖也可寻巧匠为殿下效劳。”

凌墨琅深深欣慰:锦照那日虽打了他,今日又在他面前与那毛头小子牵了手,但终究为他保守着他已能行走的秘密。

还叫那草莽头子戴着他戴了十年的钟馗面具前来,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还有,殿下,天意不可违。”锦照走前,恭敬道。

诸事言毕,锦照与裴逐珖原路返回。只是回程,裴逐珖终究没敢再放肆地去牵她的手。

一上马车,他便急急开口:“嫂嫂,对不住!我真不知他如何知晓我便是‘衔环郎君’,险些连累了您……”

锦照摘下捂了许久的帷帽,揉揉胀痛的太阳穴,闭着眼斜倚在软垫中,“无碍。迟早要让他知道的,却不如自己先说了。”

裴逐珖挪身坐到锦照近旁,殷勤地取帕净了手,奉上一杯温热的茶,继而抬手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一边道:“今日辛苦嫂嫂了……那摄政王殿下竟这般记仇,一直刻意刁难您,还好嫂嫂应对自如。”

锦照困倦得很,想起回程又得如猿猴般随他在林间飞荡,眼皮懒懒一掀,斜睨了他一眼。

……

四日后,裴执雪大败叛军,率军凯旋。

百姓夹道欢呼,摄政王殿下竟坐着马车,亲临开阳城外相迎。

锦照殷勤候在府门前,裴执雪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直归听澜院。

待她匆匆赶至浴室,裴执雪已不在池中,唯余温泉热气袅袅蒸腾。

她正暗自气恼,不知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忽被人拦腰抱起,一同落入温热的泉水中。

只听裴执雪在她耳畔低语:“夫人这些时日可曾想我?这一路顶风冒雨,为夫可是受了不少苦楚。梦中最多的,还是你我曾在无相庵温泉池中的缠绵……今夜凯旋,夫人欠我一顿庆功酒。”——

第53章

轻薄飘扬的纱帘内, 暧昧的烛火随风飘摇不定,将一切切割成碎影。

浴室之中烟雾蒸腾,淡香缭绕, 氤氲出暖昧却又令人窒息的氛围。

锦照周身湿透, 被男人死死禁锢在怀中,他手臂如铁, 纹丝不动, 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他的热气几乎烫透锦照单薄的襦裙, 一丝不漏地渡来,几乎将她融化。

计划中将死之人这样突然出现,少女半天才压下情绪,猛地回身抱住他的胸膛,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她嘤嘤哭泣:“大人!我专程在外面候着你,你怎么绕开我!我以为你受伤躲起来了!”

又委屈地小声嘟囔:“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定会当做大人已经厌弃锦照了……”埋在他怀中的眼却只是用力圆瞪着, 企图靠瞪到眼酸敷衍出两滴泪水。

但这里太过潮湿,全无睁到干涩的可能性。

“乖, 等过几日盂兰盆节, 我带你一同去珈蓝庙给众生祈福, 人们自会有数。”裴执雪轻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到令人沉溺,“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不信你摸摸。为夫不会出事的……还要与你生几个孩子,护着你一辈子……”

往日的甜言蜜语此时却化为恶鬼低喃,锦照立时毛骨悚然, 莫表兄死前的画面也重现眼前,她趁机放纵无力感与愧疚感涌上心头,竟真的眼眶发酸。

她稍作努力, 一双眼蓄着盈盈水光抬起,娇声嗔道:“都怪大人,你身上没有,我衣裳却沉得很……”

不等她将话说完,唇便被裴执雪堵住,粗暴而滚烫地吮吸着。

裂帛之声骤起,身上陡然轻松,肩头瞬间感受到微凉的秋风,激起一阵战栗。

裴执雪急急地吻她,间隙里的声音被火烧着一般烫人:“锦照,为夫已经一日都离不开你了……吃酒之前,先吃你一次。”

锦照被亲得头晕目眩,还没得空与他周旋着推脱掉,便被托起来,毫无预兆地乘虚而入,瞬间的冲击让她指尖猛地掐入他的后背,徒留几道抓痕。

“等、等等……”

水花噼啪拍击在石砖上,也淹没了锦照碎裂的告饶。

小小一方温泉竟如海中一方天地,在翻涌浪花中,紧挨的两叶小舟在其中不断磕碰,挣扎,沉浮,仿佛下一瞬就要共同溺毙于滔天浪潮。

锦照终于被托着上了岸,脱离了温泉,但裴执雪始终没脱离了她。

秋风瑟瑟,垂帘比先前翻飞的幅度更加大,蜡烛已经不知是被风吹熄,还是被方才四溅的水花打熄,只剩角落四盏琉璃灯没被殃及,投映出的人影如鬼魅般奇诡,将锦照的杀机与欲望一同投射在凝着水珠的墙面上。

锦照觉得自己像被鱼钩挂着,又被渔夫抓在手中,无力挣脱的鱼儿,只能绝望地承受冰凉的空气。

他抱着她,颠簸着,一路走到侧间。

这间屋中没有风,裴执雪手臂还操控着她,温柔无比地问:“你是选屏风后的太师椅,还是上次这面铜镜前?”

太师椅与铜镜隔着一扇屏风相对。

锦照意识朦胧间中思及铜镜的冰凉触感和上次被他看穿的威胁,不自觉打了寒颤,裴执雪也同时一震,托着她的手拍了她一下,“唔…别瞎动。”她哼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喜欢还只抗拒。

裴执雪更重地晃动几下催促,不容她再有片刻迟疑。

锦照哪个都不想选,但既躲不过去,她也不想看着自己沉溺的模样……压着声音道:“太、太师椅罢。”

裴执雪仿佛早有预料,哼笑一声,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巾子,长臂一挥就将锦照罩在其中。

而后,他一脚踹开了屏风,将锦照也掉了个方向,死死禁锢在怀中,想将她溶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生永世。

锦照见状不对,想要逃开,却被裴执雪暗查回去,用锦帕细细擦她身上的水珠。

同时吻着她的后颈,低声道:“夫人美极,自己瞧瞧罢……”

锦照看着镜中自己——黑发如流墨般垂落轻漾,肤色洁白如新月,脸颊则泛起淡淡的绯粉。眼眸含情,唇因微肿而轻翘,平添无辜惑人之感。

锁骨下的海棠烙印因春潮而发红,要紧之处被巨大的擦身锦帕全然遮着,只能隐隐窥探见那起伏的轮廓。

锦照忘了自己只是在几寸之间浮动,只觉像是被高高抛入空中,又猝不及防地坠落,神魂被撞碎又重组,她感到被摄魂夺魄般的头晕目眩,那一丝清明再遍寻不到。

裴执雪温声在她耳边呢喃,气息灼人,轻轻为她拭干身子。

偶有风顺着缝隙钻进去,也是轻柔温暖的,如春风拂过,将她有些冰凉身体被激起细碎的疙瘩。

温热的风不急不缓地钻入山峦之间,一时向西吹,一时向东吹,直到吹得万物酥麻微痒,山峦颤颤,才轻轻拢上险峰。

他直到锦照发间又起了一层细汗,裴执雪才大发慈悲地重重桩机几下,粗喘着开口:“一会儿还要与夫人共饮庆功酒,先如此罢。”

语毕,又抱着她回了浴室,洗掉再度沁出的汗,细致地如常为她烘干青丝。

锦照懒散地躺在贵妃椅上,放空地看着裴执雪那张清绝出尘的仙人面。

确定他即将“死于”水患后,锦照对与他亲密便彻底卸下了心理负担。

没有一丝情意后,这副身子,用用倒也可以。

头皮温暖又干燥,锦照在昏昏沉沉中闭上眼。

再有知觉时,她已躺回榻上,这段时日紧绷的神经正在裴执雪十指下缓缓舒展。

锦照起身,看到两人都穿上了月白的寝衣,琉璃缸中的水晶灯映得裴执雪眉眼愈发昳丽。

锦照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颊,可惜了……

裴执雪像只猫儿一样往她掌中蹭了蹭,恹恹下垂的眼眸微湿:“为夫以为,锦照不愿与我喝庆功酒了,本就要睡了。”

锦照暗嗤:要睡就睡,一直按头做什么?不就想让我起来随你意吗。

少女柔柔靠进夫君怀里,嗓音慵懒软绵:“锦照心中一直惦记着为夫君庆祝,是不慎睡着的……夫君莫怪。”

裴执雪勒紧了锦照,灼热处又有复起之势,紧抵着她低语:“我走这一趟,夫人好似变了。成亲这么久,很少听锦照总是唤我‘夫君’……怎么,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他又淡笑着补充,却让锦照不寒而栗,“你一向无事‘大人’,有事‘夫君’,今日叫得这样好听,为夫反倒不安。”

不安也没错,这是临终关怀。

但锦照不敢说,只娇嗔着道:“因为这几日总想起夫君的好”锦照怕他追问哪里好,忙转移话题,“……酒可备好了?”

裴执雪眉眼间满是温柔地笑了笑,答道:“就在罗汉榻前小桌上。”

“不知夫人酒量如何?”

能喝倒十个你。

锦照心中冷笑着嘀咕。

早前一年的中元节,凌墨琅带她和云儿偷偷溜出去,在运河边陪他喝酒。

那时她还尚未及笄,凌墨琅只是让兴奋好奇的二人用竹箸抿一小口,云儿一口就被辣出了泪,呛咳不止。

她却觉得喉间顺滑,余香缠舌,求着凌墨琅多给她分了些。他还一本正经地警醒:“适可而止,这酒喝着醇香,实际劲儿极大,寻常男子喝三碗便醉,他能喝些,也就几坛。”

锦照初听时还很敬服,觉得琅哥哥真厉害。

而后自己喝起来,虽有些辣,但又有一股温厚甘醇的粮食香勾着她,让她停不下来,啜了一碗又一碗。

不知怎的,饮酒时看河中花灯,花灯仿佛真的漂到灯火暗淡处时,偷偷漂上了天,混入星河之中。

凌墨琅见酒逢知己,亦是少见的开怀,反复与酒肆与堤岸边来往无数次,每次都抱着几坛子。

后来他有了醉意,还摸她的头,叹息着问她还有多久能长大……锦照这时回想才明白,或许凌墨琅早已对她倾心……唉,既早有情,何不早带她脱离贾家,硬是拖到她每日在豺狼怀中入睡。

那一夜,他们一直畅快对饮,直到凌墨琅已想不起如何能到那酒肆去,三人才决意离开。

离开时鸡鸣破晓,凌墨琅已经踉踉跄跄,她饮得比凌墨琅还多许多,却步履轻盈、眸光清亮,只是感到轻微眩晕和迫切地想如厕。

再见凌墨琅是几日后,尽管他依旧挺拔,但也看得出一丝颓靡,他有些紧张地问:“我可有说过什么?做了什么?”

他竟断片了。锦照那日不过回去后睡了极好的一觉,凌墨琅还因她天生的好酒量对她揖了一揖,唤了她许久“酒先生”。

思及还算愉快的过往,锦照面上浮起一个真实的微笑。

“想什么呢?”裴执雪温润悦耳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我成婚那日才抿过一口合卺酒,只记得又辣又烫,很是难喝。锦照方才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陪夫君尽兴。”她大大的眼眸好奇地看向裴执雪:“大人呢?酒量如何?”

裴执雪道:“饮酒伤身,多喝无益,我向来只在必需时客气几盅……”他少见地有些没把握。“所以为夫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

锦照低眉顺眼,声线愈发娇柔:“既如此,锦照就放心了。”

——放心,让你喝到三天都爬不起来。

裴执雪爽朗笑一声,抱起懵懂的娘子,走向罗汉榻。

锦照垂眸一看,哑然失笑。

案上摆了三个小酒壶,两个白玉小酒盅,地上也不过在角落摆着三只酒壶。

到底是文人。

她方才听裴执雪那豪情万丈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如何痛饮呢。

锦照竟有几分失望。

这点酒,倒在一起都只到坛子底儿,恐怕连做只醉鹅都不够……更别提灌醉裴执雪这样一个八尺男儿。

思及此,锦照忽闪着眼睛看向裴执雪,“大人,酒呢?”

裴执雪:“桌上不就是。”

锦照瘪嘴:“人家庆功都是一坛一坛喝,大人和我怎么如此寒酸……”

裴执雪笑着捏捏险峰:“你我不过加些情趣,又不是那些军中糙汉,再者,你喝多了,摇晃起来吐为夫……”裴执雪似是想到什么,那双拢烟聚雾的眉梢蹙,闭口不言。

锦照祈求地看着他:“那也该有点那个架势,锦照都没瞧上大人披甲的模样。”

裴执雪心中忽地热了起来,一种陌生的灼热冲动瞬间充斥头脑——想把锦照揉得小小的,小到能捧在手心,或者干脆囫囵吞入腹中,彻彻底底地与他永不分离。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唤道:“禅婵——”

阔别已久的禅婵垂着头恭敬抱拳:“属下在。”

“去取来三,不,四坛竹叶青。”

“是。”

禅婵毫无停顿或惊讶之意,领命便疾步去了,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抬头看一眼,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裴执雪将锦照放在罗汉榻上,笑问:“如何,满意了?”

“嗯!”锦照用力地点头,靠着窗棂,问,“禅婵和沧枪都是怎么到大人身边的?捶锤呢?”

裴执雪在锦照对面坐下,姿态风流随性地屈起一膝,“他们爹娘都是父亲的部曲,自小就跟着我,为我做事。捶锤是沧枪的亲弟弟。”

“哦……”

锦照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禅婵消失之处,“为他做事”……禅婵送糕点那一次,算是救过她一命,她原本还很喜欢她。

今日又开始疑惑,他们帮他做事,手上是否染血?

锦照眸光一转,落到那几坛新搬来的酒上,学着猜测中妖妃的做派,依偎在裴执雪怀里,嗲声嗲气:“第一杯大人喂我。而后锦照才肯伺候大人饮酒。”

——定会灌得你人事不省。

裴执雪轻笑三声:“怎么出去一趟,夫人像换了个人一般?”他执起一壶,边应着边往盏中倒酒。

锦照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而尽,而后忽然低下了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裴执雪坐直身子,“可是难受?咽不进去就吐出来。”

只见那娇花一样的人儿倏地抬起一双水光潋滟、艳光四射的眸子,不可置信地娇声,几乎是欢呼,“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比甜汤还要可口千万倍!”

裴执雪无奈一笑,“竟是娶回家一个小酒鬼,喜欢就慢慢喝,这酒虽然性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月下少女不知何时已慵懒斜倚着桌面,面对他坐着。

她微微仰着头,青丝缭乱地铺散在身后,纤睫如蝶翼般湿漉漉地微颤着,正单手拎着那白玉酒壶,壶身微倾,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倒入那微张的樱红唇瓣间。

裴执雪喉头蓦地一紧,一股燥热自小腹汹涌而来,灼烧他的理智——

第54章

秋风簌簌, 卷着微凉的月光洒落人间。

清冷的月色里,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融着竹叶青酒冽而缠绵的酒气, 只一嗅, 便让人心神恍惚,烦忧一忘皆空。

桌上玉壶倾倒, 酒水蜿蜒, 似山、似水, 与月光交织成桌上的一片锦绣山河。

裴执雪慵懒地向后倚靠,姿态放松,唯一双蒙着醉意的眼目不转睛地锁着眼前绝色。

少女仅着一身单薄普通的月白寝衣,却因那恣意的姿态与那双融娇媚与张狂于一体的潋滟眼波,充满了侵略性,竟比先前两次穿灼目红衣时,更令人心旌摇曳。

此刻, 她正跪在他双腿之间,膝头又向前逼近一分, 故作懵懂地晃了晃手中空壶, “呀?……都空了。”

“我来满上。”她说着, 纤腰一折, 反身去捞榻下的酒坛。身体曲线随之流转,饱满臀峰在月光下勾勒出欲望的形状。

眼看人要跌落罗汉榻,裴执雪迅疾伸手攥住她的腰带将人带回。

她被迫仰面陷于软榻之上,而他以手撑榻, 悬伏在她之上,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向前爬,纵然如此, 一举一动仍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他声音暗哑:“夫人,我来。”

他是醉了吗?裴执雪不知道。只觉半生未曾如此刻这般鲜活恣意,若这灼热悸动便是活着的滋味……沉沦一次,又有何妨?

他展臂捞起酒坛时,少女突然向他探臂,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喉结,那触碰微凉,却激起一阵战栗,她缓缓又痴痴地道:“我的夫君……真好看。”

她笑得可真傻。她也醉了。

细微痒意如涟漪般扩散,裴执雪浑身一颤,燥热挟着酒意,自小腹升腾,灼烧四肢百骸。

他将酒坛随意搁在小几上,俯身就要亲吻她。

却被少女伸出纤指抵住胸膛,轻巧推开。

她眼波流转,眸中潋滟着酒意与风情,声音也像浸了蜜的酒,甜蜜也醉人,还掺了三分挑衅:“大人难道连锦照也喝不过吗……锦照明明比大人多喝三壶呢。”

不知怎的,少女轻轻一推,裴执雪自己就像飘着般踉跄靠回墙角跌坐,紧张地喘息着等待,虽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眼见她双手捧着酒坛,重新斟满一壶,仰颈尽饮。有几滴危险地滴落在她微肿的唇上,在月色下像流星般,短暂地划过视野,而后不知所踪。

见她复又摇摇晃晃俯身斟酒,眼含媚丝,膝行逼近……那膝盖又停在危险而又暧昧之处。

锦照举起酒壶悬于他唇上,轻声唤他:“夫君,该你了……”

裴执雪明知不该,还是不由自主地张了口。

【她真的也醉了。】裴执雪心想,【否则怎会醉得拿不稳酒壶,泼洒我满身……】

锦照看着清冽酒液自他唇角溢出的水痕,一路淌过滚动的喉结,最终汇入处那片泛红的胸肌沟壑。这才发现,他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大敞。

她双手撑着榻,俯身探出舌尖,自他灼热胸膛一路轻舔而上,掠过喉结,直至唇角,如猫儿般细致舔舐,只遗憾自己没有翻雪舌头上的柔软倒刺。

裴执雪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眼睫轻颤着半睁,水光氤氲的眸中满是迷离。

他眼尾飞红,面染霞色,脖颈与胸膛皆透出薄薄绯意。醉意让他原本温润的轮廓更加柔和,竟无端显出几分无辜与脆弱。

他声音沙哑而可怜:“锦照……夫人……我好难受……”

锦照的唇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唇,膝头亦不经意般轻蹭过那紧绷灼热的危险之处,轻声:“夫君……在难受什么?”

“浑身都难受……”他难耐地仰头喘息,喉结剧烈滚动,“那里都……胀得发痛了……想要你……”

“大人,你醉了。”

“没有……”他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轻颤着,乞求她,“求求你给我,锦照。”

锦照醉眼迷蒙地又追问了几句,直至确信裴执雪已醉得神志昏沉,这才纤腰一扭,跨坐于他腰腹之上。

窗外秋风忽紧,海棠簌簌,那声音既如私语,又如叹息,与这方被月色与酒香浸透的天地融为一体。

烛火被风撩拨得明灭闪烁,在她的脊背与他胸膛上投下动荡不安的阴影。

她同样醉醺醺地俯下身,吐息间酒香温热:“大人……你爱锦照吗……”

裴执雪眼睫紧闭,唇瓣微动,却只溢出几个含糊的气音。锦照指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把,语带醉后独有的娇纵与任性:“说清楚些。”

“从未感受过……‘爱’是何物……”他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锦照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期盼的,就是这个答案。

可旋即,裴执雪又低低开口:“但今日……似乎在夫人身上感受到了……‘爱’……就是想到时会觉得幸福……也会觉得……痛……”

锦照呼吸微微一滞,半晌才低声喃喃:“可惜你明白得太晚。”

“大人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后悔……我后悔……”裴执雪声音逐渐含糊。

锦照眼神同样朦胧地凑近,鼻尖几乎抵着他的,呵气如兰:“后悔什么……”

裴执雪双眼倏然睁开,其中戾气翻涌。

他猛地攥住锦照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死死压在榻上。

锦照猝不及防跌入软褥,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完美面庞,以及那双写满不甘与偏执的眼,紧张得喘息不得。

他的鼻息炽热,身上那一贯清冷的檀香此刻混着浓烈酒气,铺天盖地的将她笼罩,让她阵阵眩晕。

裴执雪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后悔没早了结了你。”

锦照心头豁然一惊,寒意陡生!

他也想杀她?凭什么!

然而下一刻,裴执雪却突然脱力,颓然倒伏下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不甘的嘶哑:“我比你们都要强……不甘心……为何你能胜我!”

“是我一时手软,留着你苟且至今。”

锦照长舒一口气,裴执雪这诡异的胜负欲,竟还在计较凌墨琅有地方胜过他。

又想,也许他自己也清楚,他比所有人都少了一颗“心”,一颗能感受爱与痛、体味失望与希望等寻常情绪的“心”。

所以才对同样天赋异禀,却比他多一颗“心”的凌墨琅恨之入骨。

他将这缺失全然怪罪于凌墨琅,也将那份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爱,尽数给予了她与裴择梧。

身上这沉甸甸的爱人不久便将在她手中化作冰冷僵硬的尸骸,锦照心中五味杂陈,一把推翻他,重新跨坐其上。

裴执雪茫然睁着双眼,凝望着她。

只见少女又执起一壶酒,仰头倾入檀口,随即俯身而下。

他不自禁启唇,任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

而后豁然惊醒般,抬臂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唇舌侵入,肆意攫取,攻城略地!

不够,还不够。

裴执雪感觉锦照原本就是他心口一块肉,此刻凉风穿胸而过,空荡蚀骨。

他用力将少女按在怀中,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让那两朵一手难以掌握的白牡丹花苞填满他所有空虚。

被他桎梏的少女似是疼了,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不满轻轻推拒。

那一声鼻音娇腻缠绵,炸响在他耳边,顷刻点燃他全身血液,叫嚣着在□□内翻滚、沸腾。

裴执雪粗重地喘息着,勉强松开她,转而却似拨开牡丹花瓣,将她衣衫褪解。

微风拂过她莹白的身体,让锦照原本就清醒的头脑彻底冷静。

“冷。”

少女脆生生吐出一个字,就想将自己重新包回花衣里。

尽管此刻的裴执雪情动模样诱人沉沦,但锦照思忖再三,仍觉应当尽量灌得他几日动弹不得才最稳妥。

但裴执雪怎甘放弃?他一把抽走她揽在胸前的衣物,扬手便掷远。

锦照心中大怒,最烦他这样掌控人!

她佯装醉后失态,顺手抓起桌案上的银质烛剪,将锋锐尖端正正悬于裴执雪心口之上。

那柄银烛剪在清冷月华下泛着幽光,但其尖锐之处不过锦照半根小指长短,即便她竭尽全力没入,至多也只能伤及他胸肌深处,于他性命并无实质威胁。

见少女手持利器跨坐于自己腰间,这一幕竟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趣味,他心旌摇曳,哑声低笑:“怎么……想杀我?”

锦照仍那般悬着烛剪,点点头:“我不喜欢你总逼我,我从来没有选择,是不是?”

她越说声音越轻,尾音隐约染上哽咽,眼眶蓄满的泪水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愈发明亮,犹如寒潭映月。

裴执雪眼前倏然掠过无数画面——

她为莫家人扶棺时的麻木。

她进无相庵时的平静。

她喝下每一次诀嗣汤时的期待。

她亲族尽亡时的无声哀恸。

还有结识他以来的无数个日夜,她被逼着做违心事时,眸中深埋的绝望……

这些他曾视而不见,或刻意为之的景象,此刻裹挟着汹涌的情绪,狠狠刺向他!

仿佛那柄烛剪早已穿透皮肉,正无情地搅动着他的心脏。

【原来心疼与后悔……就是这般滋味。】裴执雪于心底苦笑,【做个寻常人,竟如此劳心伤神。】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血肉正在疯狂生长,心中那片空虚的冻土,此刻正发出皴裂的脆响。

无数深埋的种子趁机向下扎根,向上顶起脆嫩的幼芽。

【过往皆是我的过错,如今我已有心了,孩子也不会如我一般,是个怪物。从今往后,定要让你做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平安喜乐。】

好在那些她都不知道,等十年后再找个机会与她坦白罢。届时孩子已经长大,她纵是厌弃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呵,裴执雪啊裴执雪,即便生出了心,你也仍是个满腹算计的卑劣之徒,与你所蔑视的父亲,并无二致。

锦照见他长久沉默,眼神在浓密睫羽的阴影下晦暗不明,变幻不定,心下不由一紧,疑是自己方才言语过多引他起疑。

正欲佯装酩酊大醉,说些甜言蜜语搪塞过去,手腕却被他猛地向下一拽!

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裴执雪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间沁出冷汗。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他紧抿着唇,握着她的手腕再度用力,将烛剪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随即,忍着剧痛与颤栗,仰望着她低声祈求:“坐上来……好吗?”

“大人,你不这样,我也愿意的,我去叫人来,先把伤口处理了,听话。”大滴的泪珠从锦照眼中坠落,到他胸膛时已经失了温度。

裴执雪眼神中灼热的火焰随他温柔的语气淡了些,他依旧不放开锦照颤抖的手腕:“我知道你什么都会依我,是我想试着这样做一次,好吗?”

“你若害怕……便再喝一壶酒。”裴执雪喘息着,声音已因痛楚而低弱。

锦照装作被吓清醒了的模样,闻言便要松手离开,裴执雪却将她手腕拽得更死,烛剪也旋转了一点角度,这一下让它刺得更深,那道原本细流的血痕骤然变粗,殷红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的胸膛蜿蜒而下,将他散开的雪白中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是真的疯了吧。

锦照在惊骇之中,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扭曲的兴奋。

这可是你自找的。

锦照回身提起半坛,喝尽后含了一口,随即俯身而下,以舌尖撬开他咬紧的牙关,勾缠着与他深吻,将辛辣酒液渡入他口中。

待他被酒液与痛楚刺激得呼吸急促,再也忍不住,发出急不可耐的哀求与催促时,少女才缓缓地、缓缓地坐下,直至彻底将他容纳。

她那双眸子深深凝望着自己,眸中雾气氤氲,似醉非醉,连同这天地一道摇晃着。

欢愉如此盛大,痛楚变得微不足道。他松开了锦照那依旧微颤的手,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喘:“别松手……就让烛剪留在此处。”

他垂眸睨了一眼,烛剪恰好插在之前受箭伤那一处,再深都无性命之忧。

再如何疼痛,都只是活着的感觉。

裴执雪强撑着坐起身,烛剪因这动作角度微变,鲜血涌得更急。

左边寝衣迅速被温热液体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而右边却仍干爽。

锦照轻呼一声,神情从担忧渐转为一种迷离的沉醉,声线低哑妩媚:“大人?是不是更疼了?……钻心之痛,你真的痛吗?”

“疼……但是很舒服……”裴执雪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尽力向烛剪跳动。

醉眼朦胧的锦照意味不明地低声反问:“哦?舒服?”

而后猝不及防地狠狠推了一把刚坐起身的裴执雪。

胸口蓦地一空,烛剪还在她手上。

霎时,血流如注。

“现下呢?还舒服吗?”锦照看着裴执雪愈发苍白的面孔,低低呢喃,“求我,我就将烛剪送回原位。”

期间,她的起伏并没有停歇,像要用欢愉代替疼痛,也像用欲望给他送别。

裴执雪苍白的薄唇轻启:“舒服的……但我求你……”

是因这酒么?今日的锦照,格外危险,却也格外惑人,宛如忘川河畔那红到发黑、诱人沉沦的彼岸花。

锦照停下来,细细照着原本的角度,将那冰冷金属重新缓缓推入那血流汩汩的伤口之中。

冰凉的触感无限逼近心脏,带来一种诡异的兴奋。

裴执雪狠命掐着她的腰,双臂用尽全力。

人影极快极重地摇晃,如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直到力气几乎耗尽,岩浆冲破山巅,他才在喘息一阵后,将少女放下。

锦照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他身侧,脑中一片空白,竟希望方才那片刻的虚无便是永恒。她若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便好了,便可求那执笔的书生就此停笔,不必再有接下来的一地鸡毛。

但生活不会被一时的虚假满足绊住脚步,裴执雪的命运已被他亲手写就。

她现下该做的,只是在餍足后,寻块干净地方,装作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留裴执雪一人在昏沉中自行拔出烛剪,勉强包扎,再如往常般,将她温柔抱入那温暖熨帖的温泉池水中。

锦照隐隐察觉,今日的裴执雪确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真的生出了一颗会痛会悔的心。

然过往之事,不可原谅、不可挽回。

裴执雪在为她梳洗,她装作刚刚酒醒的模样,回身急急像裴执雪道:“大人,我做了一个噩——”话音戛然而止,锦照的眼神死死钉在裴执雪胸前勉强包扎的白布上,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我伤的?”

裴执雪摇了摇头,笑:“我正想熄蜡烛,刚好一只小野猫闯进我怀中,才划破我一道伤。”

不待锦照继续演下去,他便含笑继续道:“这猫儿来得正是时候……为夫正想寻个借口,好多陪夫人几日。”

锦照唯有将眼神中的心疼掺入几分惊喜,又全然被心疼覆盖。

心中却在懊悔怎么那时就冲动拿了烛剪,平白耽误时间。

裴执雪继续道:“我离开这些时日,凌墨琅将一切处理得很好,远超我所期待的。不妨多试试他,看看他能不能一直升任,若是可以,纵他腿还好不了,送他上那位置于为夫来说,也不是难事。”

锦照一怔。

他似乎平和许多。

她试探着问:“那大人想要休息多久呢?”

“尽量要陪夫人五日,之后怕是不得不回朝了。”

锦照默然,心下暗自长舒一口气,眼角余光瞟向窗外。

不知裴逐珖是否……不,他一定又窥视了,盼他能妥善安排——

第55章

七月十五。

柔软的床榻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轻颤, 锦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眉头微微蹙着,发出一声拖长的、娇气的鼻音, 嗔怪着表示自己对身下男人的不满。

自知晓裴执雪的真实面目后, 她本就难以在他身侧安眠。

更别提那日他发疯捅了自己一烛剪后,行动不便, 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 悄无声息地起身。

裴执雪强忍着胸前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支起半边没被锦照压着的身子,温柔地吻了吻少女凌乱的眼睫,嗓音低沉而温柔:“又吵醒你了,是为夫不好。”

锦照含糊地哼哼着,手指习惯性地攥紧他的发丝,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躺回来……再睡会儿……”

裴执雪闻言,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

那夜, 锦照醉酒又着了凉,他便命人将所有窗子都贴了厚厚的窗纸, 唯留正对拔步床前方与罗汉榻后的花窗, 镶嵌了整块澄净的琉璃瓦, 好能准确捕捉到外面的天色, 也不叫屋中太过昏暗。

秋日渐深,天亮得渐渐晚了,外头尚无光亮。往日此时百鸟都已叽喳不已,他也早已更衣外出。

裴执雪看着少女的侧脸, 心头一软,松开撑身的手臂,重新陷入柔软的被衾, 宠溺地偏头蹭了蹭锦照的发顶,“好……再陪你半个——”

“啪”一声响,脆如巴掌。

他的话还未说完,唇便被那方才还捻着他头发的手重重捂住。

“嗯……好吵……”锦照不满地嘟囔着,翻身避开他。

真烦,她只是意思一下。

剑练不了,公文总能处理吧?

要不就去他那密室整理整理旁人的把柄,反正不要再烦她了。

她刚小虾米一样抱好被衾,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裴执雪又带着他那曾让她觉得好闻,现下却透着血腥气的气味凑过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用长长的手臂将她连人带着被衾一起,牢牢圈在怀中。

锦照装作对身后滚烫的白鬼笔毫无察觉——这几日,她实在演得太累。

裴执雪仗着胸口的伤,不仅抛开公务,更是除去如厕,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她身边。

还以各种理由要求她在上面,她明明没醉过,但房顶却一直都是摇晃的……

甚至她去小佛堂折盂兰盆节要用的元宝等物时,他明知是烧给贾、莫两家的,还假模假样地陪她一起折。

锦照私下将裴执雪折的都做了记号,准备等盂兰盆会那日烧给阎王爷,求阎王爷收他时,让他将十八层地狱的每一层,都体验个够。

她想到这些,心里好受些,拱了拱滚烫的裴执雪,准备再入梦境。

裴执雪怀里搂着又香又软的夫人,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他小心地掀开一角锦被,手顺着她的腰线向上,最终只是护着她软绵绵的小腹就不再动了。

锦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会杀她,睡着就好了。

她像从前一般满足地咕哝了一声,放空大脑。

裴执雪亦在她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中,跟着昏昏睡去。

待裴执雪倏地惊醒,已是天光大亮。

他的动作不慎将锦照也带醒了,高阳穿透琉璃窗,洒入室内。

裴执雪第一回睡到这个时辰,不免暗自懊恼,但还是以指尖轻抚睡眼蒙眬的少女,柔声道:“为夫必须要去忙了,你再歇息一会儿。”他顿了顿,又温声问:“夫人很久没出门了吧,今日可想去瞧一瞧热闹?为夫今日代陛下主持盂兰盆会的祭天仪式。”

锦照埋在被衾中蓬乱的小脑袋猛地扬起来,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真的?”

裴执雪看着锦照一脸惊喜,心中柔情蜜意。他那双温润的眸子微弯:“嗯,你若去,我便派人去择梧院中知会一声 ,她定然想去。”

锦照想起裴择梧院中那棵只剩一根树枝的树,急忙跪立起身,伸手抱住正在穿衣的裴执雪,“今日是盂兰盆节,但我们早说过每月初一、十五去向母亲问安,择梧定然也在,不如等我问安时候与她说吧。”

裴执雪抚了抚她的手,示意她松开,“嗯”了一声,温声道:“酉时三刻派车来接你。我在珈蓝寺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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