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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2 / 2)

一方面想到了凌墨琅当初就是如此承诺后一去不回;

另一方面便是听云儿说那游乙子甚是古怪,对翎王殿下都横眉冷目,极不好惹,若失约,他不用心瞧了怎么办。

她试图挣扎,含泪说了一阵担心裴执雪,挽留他的话后,才不经意提起,“我让云儿明日上山,通知无相庵延后一天。”

裴执雪嗤道:“不必,来回一要耗整日,她们等就等罢,多准备一日就不会有遗漏了。再说,三日后帝后回宫,也免得还要去拜见解释。”

锦照急道:“那总要派个人去通知庵里罢,这样是否有些失礼?”

裴执雪目光一寸寸扫过锦照难掩急切的表情,慢条斯理,“夫人三日后是有旁的安排?”他看着锦照不自控微微缩小的瞳孔,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谁呢?”

锦照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郑重点头:“是观音娘娘!我想一并去求她早早将我们的孩儿送来,言而无信她怕是不肯帮忙了。”

裴执雪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她满面诚恳,水珠顺着眼睫垂落,锁骨下海棠由自盛开在白嫩起伏之上,将人一把拉至怀中,紧贴着低声道:“求菩萨,不如求我。”

骤然暧昧的氛围给锦照怦怦的心跳一个合理的解释。

锦照悔不当初。

都怪她一时心急,让他起了疑心。

绝不能再提无相庵之事再引他怀疑了。

沐浴后,裴执雪总感到方才的谈话有吊诡之处,且察觉到少女已经没有之前的疲态了。

为她烘过发后,裴执雪便将日渐丰腴的少夫人带到隔间,一手将她两腕攥住,用绸带松松捆绑,而后将那绸带绑在比她高出一掌的铜镜栏杆上,迫使她直面那打磨到照物纤毫毕现的铜镜前。

锦照倒是在裴执雪所画的册子里欣赏过此种“刑罚”,当时还颇有兴致地揣摩了几遍。

但眼下看,竟真成了刑罚。

她本就心虚,兼之最近隐隐感到自己在什么真相的悬崖边徘徊,就不由心生恐惧。

若非铜镜太过冰冷,真很不得彻底贴上去,眼不见为净。

但她知道,纵是自己能忍那冰凉的触感,裴执雪也不会由她乱动。

裴执雪眉目肃琅,微垂眼角中的审判意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靠近,粗糙的大掌扳起锦照的下颌,垂首在她耳边轻语:

“夫人…你是在隐瞒什么?”

他的唇沿着颈侧游离,手掌掌控着她的柔软,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在怕什么?”

气息明明炽热,锦照却浑身颤栗。

恐惧砭寒透骨。

她抬眸看镜中的裴执雪,眼神果真与他们第一次亲吻时无二,涌动着来自地狱的残忍。

这般看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的他,无力逃脱的窒息感翻腾而上——虽她明知,即使不被缚着双手,也无处可逃。

她纤长凌乱的睫毛不停的扇动,声音又轻又细:“锦照在大人面前……早就无所遁形……”

事实确是如此,男人目光又变成了纯粹的欲与侵略性。

裴执雪唇齿轻咬她颈侧的动脉,让锦照忍不住颤抖。

她忍着本能的反应,更艰难地说:“……大人这般眼神,让锦照害怕……大人,你会杀了锦照吗?”

恐惧的话,沾上她被撩拨时的娇.媚,仿佛更惑人了。

裴执雪一边肆意撩拨,一边压着渔火沙哑回答:“夫人,你该知道,我可能会杀裴逐珖……或是凌墨琅……或是皇帝……或者皇后……包括天下任何人。”

每说一个人,就向前迫近一段。

说到最后,完全与锦照贴合。

他发出一声喟叹:“但——天下我只不会杀你。”

锦照在天地摇晃中垂眸,只见月要间原本的痕迹已经被他的手帐覆盖。

此刻又在她月要上掐出新的红痕。

“抬头,看镜子。”裴执雪声音威严无情,仿佛锦照是十恶不赦的囚犯。

配合男人的警告,地面霎时晃得她站不稳。

若非裴执雪强扶着她,她恐怕已经连人带铜镜摔在地上。

锦照被迫遵照他的话抬头,只在泪眼蒙眬里看到狼狈的自己:

散乱的发遮挡了半个身子,连锁骨下的海棠都在发下若隐若现,有两处尚能看出随节奏弹跳着,很是叫人难为情。

但裴执雪显然很喜欢这般。

后来还扳着她一条腿,任她怎么求、怎么说酸痛都没用。

直到天光穿透窗纸将室内彻底照亮时,裴执雪才将那缚着皓腕的锦缎松开,心疼地亲吻其上的红痕,哑声道:“辛苦夫人了,为夫今日要尽早赶路,没时间好好伺候你沐浴,就粗略擦擦可好?”

怀中娇无力的少女鬓角全湿,乌发沾着汗湿的身体,蒸腾着浅浅的茉莉香气,满面嫣红尚未褪去。

她阖着的眼皮颤了颤,终是没睁开,转而摇了下头,沙哑挤出声音:“不必了……你……自去吧。”

裴执雪当然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还是用湿帕子潦草清洁了锦照,抱她回榻上。

临行前,裴执雪回来吻了吻酣睡的少女,轻声道:“为夫会尽快回来。”-

锦照再醒来,实在无力。

于是,一只手探出床帷,拉开边上抽屉取出铃铛轻摇。

“姑娘?”云儿立马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掀开拔步床厚厚的帐子。

刺目的天光晃进来,撑在床上的锦照垂头躲避,声音沙哑:“云儿姐姐,我没事,你将帘子拉上坐过来……”

说罢便有气无力地瘫下,蚕儿似的向里拱,给云儿留出位置。

云儿抚着她的发,心疼道:“想要孩子也不至于这般拼命,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锦照脸偷偷一红。

不止因为孩子,而是她也本身就常被诱惑。

食髓知味的不止裴执雪。

她清清嗓子:“云儿姐姐,你可愿跑一趟无相庵去见一灯?我有事想拜托她。”

“何事?”

“听泽梧说,游老先生近日都随皇后娘娘住在无相庵里。你看看能否让她私下里偷偷见一面游老先生,求他抽个时间私下为我诊诊。”

“若他推脱,提翎王殿下就好。他还欠我一诺。”

“切记,让她万万小心保密。”

云儿不知凌墨琅对锦照有一诺,也没有追问,“姑爷不是一直给姑娘配着药天天喝吗?”

锦照沉默一会儿,道:“你还记得梳头那次吗?怕就怕他只懂皮毛,我再像上次一样白受罪,这种事还是找大夫吧。”

拔步床里陷入死寂好一阵。

“唉。”云儿长叹一声,“我去让一灯小心行事,被发现就完了。”

锦照问:“从何说起?”

云儿:“姑娘没觉得府里人的面孔总换吗?”她犹豫,“好多都是做了错事后意外死亡的,通知到下人这里时已经死不见尸。七月偷偷跟我说过,为逝者收拾遗物时,总会少些随身物件儿。”

她看锦照开始无意识地咬唇,后槽牙发出磕碰声,就知道自己说多了。

她俯身抱住锦照:“单凭丢东西这项,就能证明与姑娘所谓的命格无关。”

“嘘……不怕不怕。婢子觉得像沧枪做的,他总拉着一张长脸,身上也总一股血腥气,镇日里神出鬼没,怪瘆人的。”

不,就是她。

锦照想把事实告诉她。

随身物遗失恐怕是裴执雪的障眼法,怕人怀疑到她头上-

初秋的气温时有反复,高一时低一时,正如锦照的心情。

明日便是约定之时,天气陡然从昨日的阴雨寒凉,转为欲将万物烤化的炙热。

锦照更是从昨日的萎靡绝望化为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云儿看得眼晕,劝道:“姑娘别想了,横竖明日去不得了。”她压低声音,“翎王殿下会体谅的,多等一日也无妨。”

锦照停下来,气得重重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那是延后一日的事吗?大人已经起疑,若他随我前去,我必无机会见游老先生。”

云儿恍然,惋惜叹气。

确实应早早有孕,起码能躲一阵。

姑爷也太不怜惜姑娘了。

走前还将姑娘折腾得睡了一天一夜,到今日才能下地。

只是今日纵是下了地,也去不了向往之处。

锦照转了整日,虚汗一身身的出,看得云儿唇边也生了几个燎泡,开口说话都困难。

用过晚食,锦照一拍大腿:“不行!我必须去!你就说我心情实在不好,不许任何人打搅,再在睡前给所有院里人的宵夜里掺上游老先生交给你的迷药。”

“趁她们熟睡,我们换上侍女的衣裳,装作裴老爷的侍女,出府买鱼饵。”

云儿叹气:“姑娘这是急疯了。你不见人还合理,若连我都不见了,肯定要被人察觉。而且听说大户人家出入都要对牌,我们自踏进裴府,还没出去过,谁知那些传言是否为真。”

锦照狡黠一笑,遗憾道:“看来只能我自己去了。你等着我的消息便好。”她亮出一块铜牌,“上次去择梧屋里时,从她乳母身上顺的。”

“不要犹豫了,我能周全自己。你快去伙房看看,为她们备下人人定会吃的宵夜,掺了药赏下去。”

“还有给我一身姐姐的衣裳。”

云儿咬着唇、皱着眉,被锦照推搡着出去。

她步履沉重地进了侧院婆子们休息的偏房,依锦照所言要她们准备冰酥酪分发给所有人,自己则悄然返回后厨,在牛奶里搅匀迷药。

五更将至之时,鸟儿还未苏醒,锦照已经顶着云儿无可奈何的目光,轻轻阖上听澜院的大门,脚踏着最舒适的布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向裴府正门走去。

她戴着帷帽,垂落的轻纱随着微凉的晨风轻扬,尽管出门前已经做了一番乔装,锦照仍紧张兮兮地用双掌压着头顶,踏着星光前行。

眼见就要到裴老爷所居的湖了,锦照稍微踏实了些,脚步逐渐轻快——不得不说,她如今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因着要装作裴老爷的婢女,她尽量走在靠近湖泊的那侧,想仔细看轻那桥是如何将湖心的居所与岸上相通的。

她暗自得意自己的周全。

耳边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道清亮声音,

“嫂子?”

锦照只觉五雷轰顶,吓得猛得撞上水边的汉白玉石栏杆,眼看要随脱手的帷帽一同落水。

幸好那电光石火间,裴逐珖已前跨一步,攥着她的腰带,将人拉了回来。

帷帽已然落水,再配上这身装扮,锦照辩无可辩。

她正窘迫难当,兀自绝望时,忽见裴逐珖退后一步,恭敬问道:“嫂子有急事出府?”

锦照讷讷点头:“想去拜祭故人,但……”

裴逐珖打断:“不必多言,逐珖明白。只是最近流民四起,嫂嫂独身出府,确实不妥。”

锦照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心中躁郁,语气不善:“不劳小叔忧心,我自能处理好。”

“嫂子方才一直在观察伯父居所,想来是想乔装成他的侍女。”他视线下移,看着锦照腰间那块府牌道,“若逐珖没看错,嫂嫂身上携带的,是三妹院里人用的缠枝纹对牌。”

锦照暗惊。

她一时无法判断裴逐珖所言是真是假,咬着唇沉默几息后反道:“小叔可记得曾对我有一诺?”

她对面前高出她一头还多的青年,尽力摆出长辈应有的架势,“不如今日就将帐平了?”

裴逐珖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这强撑气势的嫂子身上,忽而抚掌大笑,

“难怪裴执雪会迷上嫂子……”

他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拭泪。

天空泛起蟹壳青,第一只鸟儿被他吵醒,几息的时间,就叽叽喳喳连成一片,一起控诉这个扰鸟清梦的少年郎。

锦照看着他俊俏的笑颜,只觉肝胆俱裂,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她冷声道:“劝你还是安静些,若被早起的人传了闲话,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裴逐珖收了笑,板正一礼:“是逐珖唐突了。不过嫂子也该看出了,我并不想取悦他,也不在乎他所谓的报复。”

“相反,给他添堵,是我所愿。”

锦照心里一凉。

却见裴逐珖侧身,露出拐角假山后的一辆马车,“所以,无论嫂子要去何处,逐珖都会尽力相助。”

他抬眸看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嫂子先上车,再细说要去何处罢。”

锦照失了帷帽,自知靠自己绝对出不去裴府,便利落踩着车凳钻上马车。

车上恰好坐了两个刚摘下帷帽的年轻侍女,她们站起,比划着向锦照行了礼,锦照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车外,跨上他那匹枣红爱驹的裴逐珖俯身凑近车窗,命令道:“矜绛,你体型与嫂夫人相似,就装作嫂夫人回听澜院罢。”他转而看向锦照,“不知嫂子是何计划?谁人知晓?”

锦照长舒一口气:“那就劳烦逐珖送我去无相庵,知晓今日计划的只有一人。”

她又对那侍女道,“此事危险,若是事成,我.日后定当相报。院里人所有人都睡着,正房里只有一个叫云儿的丫鬟守着,她是鹅蛋脸,鬓上斜一支赤金祥云钗。你把这个给她,她自会配合你。”

说着,从自个儿头上拔下白玉穿雪螺钿金钗给她。

大抵是阖府上下都拿这三公子没办法,锦照帷帽都没摘,只是出示了下腰牌,便顺利离开。

裴逐珖一路并不打扰,还让名唤“筝版”的哑女随她上山,到山下便叫来些凶悍轿夫送她下山,还细细问了来接她下山的时辰。

锦照心中对这个叛逆的小叔子好感大增,只想仰天高呼“天无绝人之路”。

她上山后,她一路戴着帷帽扮作哑女,靠着裴逐珖给的腰牌被引见给一灯。

头顶黑云渐稠,今日或要落雨,她加快了脚步,将哑女留在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一灯披着海青跪在数千盏长明灯前,新生的短发已经全剃光,回眸见到来人后,缓缓睁圆了眼。

她晨起便心神不宁,一直不见锦照有消息传来,反倒裴府其他院里来的人“点名”找上她。

她便猜测来人是锦照与云儿,径直引她们来这处专门为权贵供奉长明灯的小佛堂。

风也随她入室,千盏长明灯的火光摇晃。

锦照倏然明白,为何独这间四周都挖了水渠。

她含泪摘下帷帽,看着一灯沉默着将门缓缓阖上,随即盘坐一旁,阖目念经打坐。

她正疑惑,只听北墙下传来砖石摩擦的滞涩声音,满室长明灯火随之颤抖。

竖三世佛缓缓后退,地上多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隧道。

有人提着盏灯笼,伴着拐杖沉重的笃笃声,极其缓慢地拾级而上。

锦照已有所感,屏息立在原处。

熟悉的身骨逐渐出现在她视野里。

翎王,不,现下已是摄政王。

他终于上来。

凌墨琅拄着四脚拐杖,站姿如过往般挺拔,眉眼沉寂地深深看着她,手中提着早被她埋葬的圆月灯笼。

锦照虽为他高兴,但也难堪至极。

甚至,在满堂光亮里,难堪远胜于喜悦。

她已嫁作人妇,他将玉刨出来戴着便罢了,本就贵重。

这灯笼是她求他娶她时提着的,她今日又是为求子而来,多少需着旧人避嫌。

全当不知便好了,凌墨琅这是做什么?

简直与羞辱无异。

因还要见游乙子,锦照只攥紧了腰间装满剩余汤药的小葫芦,屈膝冷声:“臣妇恭喜殿下如愿康复。”

她实在忍不住,难掩讥诮:“锦照何德何能,劳烦摄政王您亲自相迎。”

凌墨琅微微颔首,眉眼隐藏在眉骨阴影下,声音低沉:“锦夫人,还有一段路才能见师父,你我可以路上叙旧。”他头微微偏向一灯,“她知道越多,就越危险。”

锦照闻言,压下心中腾起的无名火。

她以为自己已释然了他的抛弃与隐瞒,看来并没有。

凌墨琅虽已能行走,却脚步虚浮,脚也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落地前会不自禁地向左或向右歪斜,要他垂眸小心矫正,才会无力地踩实一步。

仅仅走向密道那几步的距离,他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锦照又重新原谅他。

都过去了。

若非他,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头顶的石板缓缓将天光隔绝后,锦照彻底被地道里酸涩的泥土味包围。

她强忍着泪意,“琅哥哥,你还活着,腿也好了,我心里是欢喜的……”

凌墨琅缓慢向下的动作顿了许久,才低沉道:“你……理应怪我。”

锦照听出他声音里有难掩的颤抖,更是心酸,默默缓缓跟在他背后,无声抽泣。

痛苦又心安的感觉包围了她。

她有一瞬希望,这条看不清去向和来路的地道,可以让他们就这样默默走一辈子。

就靠着这盏独属他们的圆月灯笼。

锦照许久才回答:“臣妇不怪。没有当初琅哥哥的恩遇,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第39章

孤男寡女, 身处陌生黑暗的地道之中,锦照反感到熟悉的心安。

前头那愈加高挺的身影在艰难缓慢的腾挪之间开口:“锦照……你嫁进裴府这段日子,可觉有异?”

锦照的心瞬间紧缩, 不安如影随形——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疑惑, 答案仿佛都悬在凌墨琅齿间。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明明可以让那小尼姑引她来,非要自己耗时费力瞎折腾,还被扔在半道。

别管曾经是什么情意,现既嫁入裴家,就是裴家妇。

是必死之人。

怀不了才好,怀了也是多个冤魂孽种。

游乙子捻着胡须,出神地想,若是已经有了,这一诊刚好先把那孽障除了。

锦照见游乙子再没反应,便道:“并非锦照无理,实是锦照欲问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游乙子神色稍缓,将一个玉质脉枕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坐,伸手。”

锦照忐忑落座,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本以为玉凉,触手竟是温的。

她抬眼看向老者专注的神情,心里的猜测完全落实,心跳渐快。

却见游乙子眉头愈皱愈紧,不耐烦道:“老夫是什么洪水猛兽?凝神静气!”

锦照连忙屏气凝神,等着神医断脉。

他的神色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像一个遇到棘手病患的郎中。

锦照不再思索那暖玉脉枕,只觉心狂跳乱撞,继而沉重滞涩……浑身渐渐凉意浸透骨髓……

几番挣扎,她还是活不久吗?

游乙子突然探身,几乎将那摇曳着火光的油灯按怼在她脸上,厉目灼灼,斥道:“伸舌!”

锦照默哀着“……吾命休矣”,遵从指示。

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搁下油灯,跌坐椅中叹息:“你日常所服药汤,可曾带来?”

锦照手指冰凉,哆哆嗦嗦地将小葫芦递出去。

游乙子旋开盖子倒落两滴在手背,先是嗅闻,又伸舌轻触。

验完后,他先是怅然若失的沉默,而后嗤笑一声,短暂犹豫后,终面露不忍,问道:“此药你用了多久?”

锦照不敢遗漏,据实相告:“自五月廿三成婚后,用过不到一个月,中间停了百日,直到现在……”

游乙子沉吟片刻,“还有救。”他看向锦照,唇边浮起冷笑,“你当你一直用的是什么药?”

锦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才绝望地回答:“延嗣汤……”

游乙子一愣,苦笑着道:“恐怕为你备汤之人记错了。这不叫‘延嗣汤’,”锦照突然感到他身上有仇恨的戾气在翻涌叫嚣,“这药实为‘诀嗣汤’,‘决’乃‘诀别’之意,接连服用一年,你只会体寒,但——”

“无论服药期间还是余生,你都不能——”

“砰”一声响,石门被人大力拉开,密室中人与物具是一震。

凌墨琅站在阴影里,急道:“师父!”

“做什么?出去等着!这个药老夫还会诊错不成?”游乙子气得吹胡子,“小女娃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他看向锦照的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是相信老夫了,就冲你算是老夫徒弟养大的这一条,我也帮你一二。”

听到这,凌墨琅才退出去。

“现下你用药尚少,还能调养着补救回来。但服老夫的方子期间不能再喝那相冲的阴损物。”

“且,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你已知情。不然你、殿下、老夫、所有涉事之人,都会被波及。”

“如何,你还想要千辛万苦地调养好身子,为他生子?”

锦照脑中嗡鸣不绝,眼前阵阵发眩。

脑海中与裴执雪关于孩子的每一句期待、两人为有个孩儿的种种温存缱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

他曾于廊下暖阳里执她之手,为那绝不会降生的孩儿一遍遍挑选名讳;

更在她不适时,更会执意陪她歇着,用温热掌心覆于她小腹之上,仿佛在呵护他的血脉,虽然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温柔的缠绵……

她初时只视未降世的孩子是她的有力工具,后来竟也哄得自己投入许多期许,甚至将a视作余生的救赎!

妄想有了“孩子”,一切的风雨欲来都会化为和风细雨。

她再不必如履薄冰。

谁知她跨越重重障碍,自以为最接近圆梦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场彻骨的欺骗,将所有幻梦击得粉碎!

锦照缓缓抬眸,声音冷静得让人心颤,其中绝望唯她自己知晓。

“您是说,只有连续服用一整年才不能挽回了吗?”

游乙子捋着白须,道:“你虽有中断,但根基已伤,看你脉象,至多再拖九个月……”

锦照起身,姌姌一礼:“谢游老先生直言。然锦照此时无力停药……可有法子减轻药性,让小女再多撑一阵?”

游乙子叹气:“有是有,只怕你回去没地方煎……”

锦照柔柔道:“那便算了,游老先生,若锦照有幸能在八个月以内结束用药,还调理得回来?”

游乙子叹气:“恐怕要花好些时日调养。若你身子没恢复就怀胎……最好的结果是胎儿不保,最差是……”他不再说下去。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身告辞,却双腿无力。

帷帽的薄纱像是捂住她口鼻的巨掌,她难以喘息,只能颤抖着将其掀开。

游乙子才得以看见这险些做凌墨琅王妃的女子样貌。

墨发如绸、骨相柔和,一张没有棱角的芙蓉面上唇颊血色尽失,越显得她眉眼秾丽张扬,不点而黛,颇有李唐盛行的奢靡艳丽之态,难怪那小子至今不愿放手。

“琅儿!上来搭把手,女娃娃晕倒了!”

凌墨琅用最快的速度向上,一半路程时就见锦照仍坐在椅子上,游乙子正隔桌用两手提着她两肩的衣料,阻止她继续下滑。

她的双臂也因此而微张,眼看衣襟就要散开,她就要滑落在地。

凌墨琅一时心急,被阶梯绊了一下。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完全内翻的右脚,咬牙坚持上楼。

扶住锦照时,游乙子叹息着脱了手,去寻以樟脑与苏合香配置的醒神香。

凌墨琅仿佛石化,一动不动。

他两手把着少女脆弱的肋骨,熟悉的重量重回掌上,过往的香气也重新萦绕,只是从过去简单的栀子香,混合了若有似无的檀香。

他知道那抹檀香的来处,却恨不起来,几乎不敢喘息。

怕自己吸进她的体香,亵渎了她。

这丝丝缕缕的香气,如他如何都忘不掉的那惊鸿一瞥。

窗后的她如一尾华丽金鱼,肆意的模样再浮现。

她腿上,有那人的掌。

如她的一切都有了裴执雪的烙印。

都是他的错。

油灯轻嗤一声,将凌墨琅唤回灯火昏昏的暗室。

他仔细将她摆成伏案状,再妥帖整好衣裳。

游乙子冷眼乜了凌墨琅一眼,挥手示意他躲远点,才将醒神香在锦照鼻下晃了晃。

少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噩梦里。

她缓了两息,道:“对不起,我……”

游乙子打断她:“你是被药伤了身子,要道歉的不是你。”他撩袍起身,“你们年轻人商量怎么办,老夫得回去瞧瞧了。”

说着,飘飘然下楼去。

门合上后,凌墨琅哑然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地道最终会通向宫里,为防万一他得早点回去。”

“你……”他犹豫着,小心地发问,“你作何打算?”

却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

锦照面向几乎退到墙角里的高大身影,看见她那顶又大又沉的帷帽抓在他手里,竟像孩童之物,一时喉头颤颤,哽咽难言。

她能如何?

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后宅女子,能拿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权臣裴执雪如何呢?

无非是曲意逢迎,尝试争取在八个月内转圜他的想法。

但眼下看,转圜不转圜不重要。

他或许根本没有心。

锦照抬眸看向凌墨浪,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反问:“那殿下以为,臣妇当如何?”她声音轻极了,像光下的一粒尘埃,他想抓住,尘埃却隐匿进阴影中,无处可寻。

男人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锦照可愿……再等本王一次?”

“啪!!!”

锦照怒极,扬手掴了凌墨琅记响亮耳光!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掌边的骨头被凌墨琅皮下的锋利颧骨磕得几乎断裂,脸色更加煞白。

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男人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却只调动着仍然无力的大腿力量,缓缓屈膝半蹲,至与少女等高之处。

他顺着仍在颤抖的少女视线看,她正对着自己通红肿起的手掌默默垂泪。

凌墨琅喉头滚动,艰涩道:“锦照,是我混账该打。我该早低些的,我已经矮下来了,你现下打,不会再伤手,也不用那般费力。” 他卑微的声音几乎散在黑暗里:“锦照,你还想打么?要么,我自己……?”

锦照僵立不动,对凌墨琅的强忍的诘问,和对自己的厌弃,在她的抽噎声中撕扯。

心弦已经被绷到了最紧,只要轻呼一口气,就会将它割裂,泄出满地狼藉。

凌墨琅看着她的泪和沉默,从腕上扯下那串象牙佛珠,塞进她尚在微颤的指间。

他不忍看她,只盯着地面,双腿因无力而颤抖。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珠子硬些,” 长久的停顿后,“……用它,或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的,“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最后几字沉如闷雷,砸在地上。

凌墨琅将所有恳求她留下的念头,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紧握的拳和眼角的赤红,泄出他的痛楚——

第40章

小小密室中, 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微弱的光芒驱不散角落的深影。旧情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山海, 相顾无言。

凌墨琅递给她的那串珠子, 颗颗皆是圆润象牙,其中却参杂着一颗异形暖玉, 他曾说,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与游乙子所用脉诊出自同一玉料。

好啊!与其说是将她当傻子, 不如说是演都不演了。

他腿脚逐渐恢复的秘密已经涉及王储之争。倘若能一直隐瞒下去,晟召帝一旦龙驭宾天,裴执雪又没有其它对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让她现下就知道真相,还勉强能用“让她早些心安”解释。

且游乙子凑近看她舌苔时,不仅照亮锦照,锦照也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眼瞳——是比凌墨琅浅些的木色!

兼之他们身形、五官轮廓、眼瞳都有相似之处, 显然是身负郦国血统的外祖父与外孙。

不知那游乙子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相传数百年前,大盛东海岸边忽降一片浩浩荡荡的船队, 其上数千人都是异色瞳孔。他们宣称自己来自郦国, 是因家园被焚毁, 受神仙指引来此避难, 愿用他们的造船之术,求换一片地给他们。

大盛国土辽阔,君王便给他们在登陆处划出一块居住之地。

几十年过去,两族相处融洽, 甚至有郦国男子在盛国攀上高位,颇得人心;女子也因容颜倾城,嫁入高门。

当时的宫中也有几位郦国妃子, 颇得圣心,人们逐渐忘了旧事,都以大盛子民论之。

谁料一日,他们竟被拆穿初来时便包藏祸心!想要潜移默化中行窃国之举。

宫中一夜死了几位妃嫔皇子。

举国上下,凡有郦国血统者,一律就地处死,哪怕只是做了妾室的大盛女子,也因为防混淆血脉被处死。

处处风声鹤唳,街巷飘荡着血腥味。

更别提他们原本聚居的那个海边,血水更是持续地汇聚入海。

血腥清扫后,大盛再无郦国人。

那段历史也如那些枯骨,散成细沙,被人遗忘。

锦照知晓这段往事,还是凌墨琅亲口说的。

原来是在讲他亲族的故事。

大概到凌墨琅母妃,已经看不出血统有异……所以才能在暴毙前被独宠五六年,直到凌墨琅瞳孔颜色越来越浅。

这般看来,他被揭穿后只是迁出宫,已算帝王留情。

…………

锦照愤怒地攥紧手中佛珠。

郦国之事百姓忘了,但仍是大盛每一任帝王的逆鳞。

凌墨琅不可能天真到觉得她猜不出,无论在她面前练习行走,还是间接道明游乙子与他的关系,都是将她推向两难境地。

“你!”

锦照瞪着眼前强行支撑而身体而颤抖的男人,气得双唇阵阵发麻,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恨极,眼中却有热泪失控地涌出。

她觉得丢人极了,只恨自己习惯做小伏低,该出手时却撒不出泼。

凌墨琅汗珠不断,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中支撑不住,玉山倾颓般,轰然跪下。

双膝砸在地上,砸碎的不只是他不堪重负的双腿,更是卸下了他心中积压的重负。

凌墨琅这才恍然,这是他第一次再见锦照就该做的,但现下……已然晚了。

果然,只听被他跪的女子用她娇美的声音说着嘲讽的话:“怎么?翎王殿下可是自己力竭摔倒,可别说您是为蒙骗过臣妇而道歉,臣妇命如浮萍,承受不起。”

她语带讥诮地冷笑着,身形刻意向后退开了几步,拉开距离。

凌墨琅垂头:“是我自以为是……本想着不再瞒你任何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这桩桩件件都成了夫人的负担……”

锦照的声音被冰凉的笑意浸透:“殿下放心。今日种种,臣妇只当从未听闻,从未目睹。臣妇此时此刻,不过正在裴府后园,品茗赏菊罢了。”

“我们自此,互不相干。”

锦照连帷帽都忘了,要扭身下楼。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密室微微摇晃。显然是凌墨琅情急之下想追来,却重重摔倒在地。

这次震动彻底倾倒了那盏油灯。密室陷入墨般的漆黑,锦照只得停步,等待眼睛适应。

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抓住了她的脚腕!锦照蹙眉用力挣扎,那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呵,摄政王殿下好生威武,”锦照怒极反笑,语带讥讽,“如今竟做出连街边乞儿都不屑的下作行径!”见凌墨琅毫无松动,她怒火翻腾,猛地甩手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向他,“还你!滚开!!!再不松手我踹死你!”

凌墨琅非但不放,反匍匐着向她贴近,声音低哑的哀求:“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锦照气得浑身发颤,左脚被缚,便用右手紧撑住旁边的柜子,右脚铆足了劲朝他的面门蹬去!

谁料凌墨琅竟毫不闪避,生生承受!

他只发出压抑的闷哼,那只抓住她脚腕的手却愈发用力,执拗地不放。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锦照心头一震——当年她欺骗裴执雪救她下山,正是用了这招“苦肉计”;

裴执雪当初也是用了这招,不过是实打实的中了一箭。

连冷硬的琅哥哥,也是这样的心机之徒吗?

锦照猛地惊觉——对!他始终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骗了全天下十数年!

从前都是因为不了解,才误以为他是个寡言木讷、一身正气的硬骨头,何曾想过他有一日会这样地皮无赖般逼她。

这般情况,只有彻底将话挑明才能脱身了!

锦照不再挣扎,回身蹲下,声音温柔至极:“琅哥哥,你是除云儿姐姐外,对锦照最好的人。”

凌墨琅缓缓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却见微弱的光里,眼前少女脸上虽挂着泪,但眉眼间只有漠然与鄙夷,当即心下一凉。

锦照伸出手,温柔缓慢地探向凌墨琅的脸颊。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额角,双眼赤红,脸上是她踹出的血痕混着尘土。火光自下而上映照,让他的木色眼瞳显得愈发浅淡。

当锦照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凌墨琅猛地一颤。头不受控制地微偏,渴求着那一点微小的触碰。

姿态卑微到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

锦照神色一冷,近似温柔的抚摸,瞬间转为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凌墨琅只是垂下睫毛,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努力忽略双脚腕骨那铭心的疼痛,撑身半坐,“你肯打我,也好。”

“别再自我感动了,我看得想吐。”少女冰冷道,“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我根本不在你的计划里。”

“你受伤失忆,被神医相救的故事都是假的。”

“甚至最初的‘临危受命’,也是你与游乙子的计划,而那镇北王与八皇子,只是你们的棋子。太子此行必死,你需要比假死更能说服裴执雪的把柄——你爱恋的女子,我。”

“你恰巧利用被裴执雪发觉的契机,将那信‘交’给他。”

“与我无关的细节就不细说了。凌墨琅,你身后明明有足够的助力,却没早救走我,为何?”

“你躲在游乙子庇护下一年,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深陷泥潭?”

“你早就舍我而去了!如今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凌墨琅轻声解释:“我是真的失忆了……师父一直没提过……我绝非冷眼看你吃那么多苦头……那些斗争复杂得多,你若想听,我可以说出一切……”

“不必了!”

锦照豁然起身,“你觉得你比他好?我若真如你愿,去了寻二那处,早投胎了!”

“裴执雪起码一直在!!是他护我出贾家的!不然我即便不嫁贾有德,也会嫁甄缺德!吴德之流!也说不定早死了!”

“你清醒些!我已是他的妻!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夫妻一体!你若执意不放我走,要么在这就将我杀了,要么我就回去将一切告诉他!”

锦照已怒火焚心。

“八个月内,我必让他倒台,且不会牵连到你……你要等我……”暗光里,凌墨琅颓丧坐着。

锦照回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即便你能做到,也与我毫无干系。若真有重获自由身的一天,我定做一个逍遥寡妇!世间男儿万千,我纵再嫁,也绝不会是你!”

“摄政王殿下,臣妇能走了吗?”

“是我冒犯了,锦夫人。”凌墨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他将护在怀里的帷帽递出,一并将火折子交给锦照,“灯笼在墙角,恕小王无法起身相送……”

“瑾祝夫人心想事成。”

锦照垂首乜了他一眼,只觉麻木。

不言不语地去捡了墙角的圆月灯笼点亮,将火折子交还给凌墨琅,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臣妇告退。”

锦照心神恍惚,仿佛空寂的密道里都充斥着往昔亡魂的低语。

她失魂落魄地寻到那扇门,拾级而上。

看见一灯飞快向她奔来,反复问着她什么话。

但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凭着本能继续挪动脚步,勉强挤出一句“让我自己走走”,推开了一灯和门外哑女的搀扶。

山上偏冷,已有叶子被树枝抛弃。

所有人都在佛堂随帝后拜祭。

锦照戴着帷帽,浑浑噩噩游荡在萧瑟冷清的无相庵中,不知不觉又踏进了当初囚禁她的小院。

那两棵巨大的流苏树早已花谢。锦照抬眸,只接到一片落叶。

忽地忆起她还在脚下温泉池中做过与裴执雪共白头的美梦,真是……

她突然脚下一滑,惊叫着落入水中。

锦照被呛了两口水,飞快地站起来,愣了一下,又默默坐回池中。

急什么呢……时辰尚早,此时湿淋淋的出去定会生病受寒。

思及此,她嘲讽地抚摸自己小腹。

吃了这么久的至寒之药,还要谢谢裴执雪一直禁止她吃冰。

可是为何……

为何不想要孩子?

为何不直说却骗她服药?

更别提所有人之死……是因她,还是因他?

锦照脑中一团乱麻,只觉眼前迷雾已将她吞噬。

她无意中抬眸,却见树影中隐约垂下一条鹅黄丝绦!

她瞬时毛骨悚然,她在这池中不知泡了多久,更早就将帷帽与外裳褪去,甚至还抬眼看过那树,都未曾见过丝毫人影!

锦照本能地双手还胸,却想起应当先去抓帷帽。

余光却见一道亮鹅黄的身影一跃而下。

锦照瞬间回身避开!

却忽地想起,裴逐珖似乎穿得就是一身鹅黄。

只听身后人道:“嫂子莫怕,是我。逐珖是看见嫂子一路恍惚失意,怕出意外才跟来。”

“您要回府了吗?要回的话,逐珖去为您找两件干衣裳来。”他顿了顿,“不是海青。”

锦照将肩膀彻底沉入水中,低声答应。

只见裴逐珖无声无息就跃上了房檐上,又一跃便从她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锦照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帝后还没走,他这般让人抓了,她必被误会趁夫君不在时,与小叔子暗度陈仓。

锦照焦急仰头望向裴逐珖的去路。

谁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逐珖的声音就突然响在耳后,吓得锦照差点又沉底。

“嫂子,衣裳应该是全了,女子的东西……”他难得说话有些黏糊扭捏,“逐珖也不大熟悉……每个样式的都偷了一件……还有擦身的巾子,我留这里,去东厢房候着,您好了叫我。”

锦照瞬时放松下来,“有劳了。”待关门声响起后,锦照披上巾子,边向正房走,边查看裴逐珖偷来的衣物,不禁失笑。

时下小衣有系带抹胸两种,他各偷了一件,且看绣样,是皇后娘娘之物!

这孩子!

不行,要速速离去!

锦照抱着衣裳便冲回房里,囫囵套上就抱着所有证物出来了。

至于她原本湿透的贴身衣物,都被她小心包裹在哑女的衣裳中,想来裴逐珖只会扔了或者还给那哑女。她也定会丢弃。

思及此,锦照道:“与我随行的侍女呢?我们一起来,就该一起走。”

复又想起自己这身衣裳太惹眼,扯了方才遮凉气的大巾子裹在身上,“正好头发还湿着,他们只会当我落水。”

“逐珖,来时是我二人,你就先……”锦照组织了一下措辞,将多余衣裳交给他,“飞出去吧。”

“好的,山门外见。”说话间,裴逐珖已经无声跃上院墙。

“等等,你既能躲过宫里众多高手,那你岂不是也能自由出入听澜院?”

裴逐珖似乎没听见,消失在锦照视野里。

她不懂武学,若懂,便会看出她的话问出口时,手脚利落的小贼明显被砖瓦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