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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2 / 2)

诏狱外艳阳高照,木制马车扶手被晒得滚烫,地面如同熔岩灼烤,锦照轻薄柔软的软底绣鞋几乎无法站立在其上,蝉鸣刺耳尖利。

时辰尚早就如此酷热,足见今日注定煎熬难耐。

锦照遮着面,搀着云儿进入跨进诏狱。

身后,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次第合拢,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几重门后,虫鸣断绝。

确切说,是隔绝尘世。

烈阳被两道高墙遮挡,静止的空气里溶着着腥臭。

罪恶与冤屈化作虫豸,密密麻麻钻过华服,附上每一寸肌肤。

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

但他全猜错了。

裴执雪胸腔内压抑如堵,血液奔腾鼓噪,那不可控的躁郁化作一阵钻心的奇痒。

唯有……

唯有!

裴执雪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锦照曾用来杀人指尖刀,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想了想,还是将袖子放下了。

墙的另一边,锦照怕自已流泪的原因被看穿,慌忙以愤怒作掩,厉声反驳凌墨琅:“我能有何头绪?我与她不过说过几句话!”

“倒是翎王殿下,”她美目圆瞪,咄咄逼人,“为何死死咬定是她亲手下毒?”

凌墨琅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似有不忍:“裴大人……未告知夫人?”

“据尸身看,她是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断气后,才服毒自尽的。”

万千情绪轰然冲顶,锦照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双腿剧烈颤抖,连站起的力气都已抽离。

贾家骨子里的自私凉薄代代相传,她亦无法幸免。

可她仍难以置信,大姐竟能瞒天过海,筹划至此却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她求见时的状态,全然没有赴死之意,更没有怨毒到要与自己两个“好弟弟”的同归于尽的痕迹。

她也没有能将锦照蒙蔽的心机。

难道是临时起意?

但若非早有预谋,这般精纯的苦杏仁毒粉又从何而来?

毫无头绪。

锦照沉默良久,才冷声质问:“敢问殿下,诏狱重地,为何不严查来人所携之物?”

凌墨琅拱手:“贾家四人狱中横死,确是本王失察渎职。本王甘担一应罪责。”

他话锋一转:“私下里,本王愿为夫人鞠躬尽瘁。但明面上……贾宁乡等人还在这牢里,等着判罪,所以本王不能任夫人差遣。”

锦照陡然生出一阵阴寒,仿佛他们几道怨毒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但心头却反觉得释然。

如此感受,恰恰证明她不过是一时难适骤变,绝非对那些人尚存多少情分。

对害死她前后两个娘的恶徒,哪怕只是留一丝情意,皆是对她们的玷污。

锦照继续扮演着那个刻薄的少妇,挑衅地迎视凌墨琅。

她语含讥讽:“请殿下信守对我许下的诺言,这一次,殿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冷不丁地,她从他清冽的瞳孔倒影中,瞥见了狼狈坐地的自己——扭曲、丑恶。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却见凌墨琅垂眸看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的疏离化为熟悉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声音却维持着与眼神全然不匹的冷漠疏离:“夫人放心。本王如今既欲与裴大人同舟共济,自当尽心竭力。”

锦照强撑出一脸不屑,倨傲地扬起下颌,才将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起。“唤人进来吧。”

凌墨琅待她站稳,便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坐着轮椅,只能侧着身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并不方便。

锦照望着他略显吃力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后悔——是否方才演得太过?

但她无法埋怨裴执雪的疑心。

他所疑,正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事已至此,已经没余地再计较裴执雪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与凌墨琅,注定要在他的控制下过一辈子。

她不能前去帮忙,只能听着那扇门撕心裂的哭嚎着开启。门外的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凑上去,拉门的拉门,推轮椅的推轮椅。

陈妈妈云儿见她一身狼狈,忙将她拉到角落,拍灰拭脸,又急命七月八月跑回马车,寻来一顶能遮蔽至脚踝的帷帽替她戴上,才放她离开。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凌墨琅身后,向诏狱外走去。

跨出那阴森门槛的刹那,耀眼的阳光如针般刺目,锦照本能地眯起了双眼。

身后,凌墨琅已悄然退回了诏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疏淡的一句:“本王腿脚不便,只能送夫人到此。请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已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白日里,锦照脑海中一直盘亘着阴寒的牢房与凌墨琅总是颤抖的手指。

夜来的似乎比寻常又晚一些。

风被太阳灼了整日,晚上才被放出来。

它经过时,人如面对着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毛发都被撩得蜷曲。

但听澜院里凉风习习。

侍女们各坐一把玫瑰椅,扇着面前冰鉴。

锦照则与云儿一灯同躺一张罗汉榻,絮絮叨叨地悄声告诉她们今日的经历。

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的版本。

她似乎早就没有说真话的资格了。

满室坚冰皆化为水时,七月才来报裴执雪回来。

她神色明显有异。

锦照一下站起来,“出了何事?”

“少夫人,大人回程途中遇刺受伤,现下去沐浴了……”

眼前又回闪裴执雪满身鲜血躺在她怀中的模样,锦照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就扔下云儿一灯,飞快赶往浴室去。

七月在身后追赶着大喊:“少夫人!大人的伤不算重!不影响行动!”

但锦照如离弦之箭,满脑子都是责问,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受了伤还要沐浴?

七月在连廊前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她们不得传召,就无权入内的地方。

她焦急地绞着帕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却被赶来的云儿拍肩。

云儿一脸了然笑意:“别在这等着了,叫大伙都在屋里好生休息几个时辰吧。”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蒸螃蟹一般泡温泉,锦照推开另一间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执雪修长劲瘦、线条分明的背影。

白得晃眼。

他正微倾身体,准备踏入浴桶中。

锦照松了口气。

他的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小臂被白棉层层包裹着。

裴执雪听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入,略有韫色的回过头,却在见来人是锦照后舒展开来。

血又开始沸腾。

“夫人是来为为夫搭把手的吗?”他沉着嗓子问。

锦照分明看见,投影中的白鬼笔已悄然长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沉入浴桶,同时挪开身位,邀请:“一内一外毕竟不方便,锦照要进来帮我吗?”——

第34章

月明如水, 少女两颊为裴执雪的变化泛起红晕。

裴执雪见她呆在门口,蒙着雾气的双眼垂下:“不愿便罢,夫人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不是, 锦照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她想起正事, 忙上前问:“伤得深吗?可知行刺者何人?”

“不深,只是划破了我的新蟒袍。”

裴执雪自然而然地递给她帕子, 她也随手接过, 蘸了水帮他擦拭。

“是请愿的难民突然发难。我去听民意, 原来民意就是要我死。”裴执雪笑得苦涩。

锦照诧异:“大人不是请朝廷为那边拨银子了吗?”

“层层剥削,十两下去,分到难民手中,成了一条新税。”裴执雪闭目叹气,眉宇间的疲惫如浓墨般散不开。

“这些蠹虫,连累大人!”锦照脱口而出,而后一顿, 心想自己竟不知裴执雪是否清廉,遂带着两分谨慎小心试探:“也许贪墨官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执雪笑着转身, 胸口为她所受的箭伤引锦照一阵心痛。

他拍她的头:“就你机灵。你夫君何至于眼光那般浅薄。”

若他肯与皇后一心, 江山早已易主。

锦照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躲他不轻不重的拍打, 忽然目光一凝, 急了:“你怎么乱动伤手呢!老实放着好!”

“无碍,只是被刀划了几道。已经不疼了。”

“再者,这只手臂还是干的,我也不想总……弄湿你。”

裴执雪话中有话, 顶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着狎昵的话。

锦照嗔怒地拍了下他精健的肩膀,“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屋中。

她盯着因动作而再度渗血的白棉布,眼神一点点晦暗下去, 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大人,您是不是有事瞒着锦照?”

“没有。”裴执雪斩钉截铁。

她不会知道他在暗室窥视,连凌墨琅都不可能知晓。

“大人,我都猜到了,不要瞒我。”锦照声音里蓄了雨,她则像一朵无力承受、快要破裂的云。

沉默在蔓延。

锦照语气太笃定,反客为主或能一劳永逸地掌控她。

他眉头微蹙,平视着锦照,严肃又愧疚:“你猜到了?”

锦照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又失望地问:“当真是大人为她提供的毒药?”

却见裴执雪脖子上紧绷的青筋松懈下去,肩头也微微放松。

他垂眸:“对不起,我当他们都是你的累赘,没想到你会那般哀恸。你要杀我报仇吗?”

锦照不知所措,她实际上想问的不是毒药来源。

方才真正想问的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只是胡乱将脑子里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怎料裴执雪竟毫不辩解地痛快认下,倒令她进退维谷。

贾家人虽罪不至死,但她……

不!以裴执雪的性子,若真是他所为,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认下。

相识以来,他何曾承认过半点错处?

他永远站在无尘的雪山之巅上,垂眸看辜负他的芸芸众生。

就连洞房将她折腾得太狠,哄她的话也是“夫人要多吃些,身体才承受得住,换到旁人家夫君,不会如我一般怜惜你,只会嫌弃你不能好好侍奉”。

那模样本有些恼人,但裴执雪给的太多了,他说月亮是方的,锦照也会毫不犹豫地附和。

此刻他揽下这桩罪名,或只是缓兵之计——背后定有他更不愿揭露的隐情;至于下毒一事,一旦查出真凶,误会自可解开,届时她只怕要亏欠更深。

越想越绝望,锦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艰涩:“大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竟不惜用此顶罪?”

裴执雪叹:“别无他事了,多思伤神,夫人还是早些就寝罢。”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将脚砸得血肉模糊。

锦照深知,此时缄默是自保的上策,可她仅存的良知尚未熄灭。

“还跟我的命格有关?”锦照双唇颤抖,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些批言是真的?”

裴执雪沉默了许久,才低不可闻地道:

“我从不信那些,夫人也不必信。”

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陡然尖锐,如同厉声催促:“既知真相,速离此地!”

她缓缓跪下,一字一句,耗尽所有力气:“锦照……不敢再牵连大人。事实已然昭然,大人若对锦照尚存半分情意,只求为我在山上修一处僻静女观,容我度过残生。偶尔……遣人送来些用度便是。”

“锦照……叩谢大人恩典。”

说罢,她对着浴桶中的男人,俯身行了一个决绝的长礼。

“哗啦”一声水响,冰冷的水珠倏然甩上她手背与颈后肌肤,裴执雪的阴影将她笼罩又移开。

锦照眼角瞥到裴执雪修长精健的影子甚是随意地裹上寝衣。

压迫感犹如一块石板,轰然压在她脊背上。

他的声音里淬着无数冰刃:“想反悔?要下山是你,上山也是你。可还记得我为你挡下的一箭?还有那些永远闭嘴的人?”

锦照更惭愧,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面孔一一闪过。

裴执雪趿着木屐走到屏风后,像对下属一样冷声道:“想跪?那就过来跪着。”

自觉理亏,锦照软塌塌地跟了过去,在屏风外跪倒。

她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枝叶摩擦声:“当时是锦照任性了。但我不想再为祸世间,求大人成全。”

裴执雪恍若未闻,只冷冷补了一句:“进来。”

锦照抬眸,隐约看见裴执雪将已半湿的衣裳换下。她则如背着千钧枝桠,慢吞吞挪了进去。

“近些。”

裴执雪大马金刀地坐在换衣用的太师椅上,沉声命令。

锦照向前挪了一小步。

“再近,别让我重复。”

锦照听令,两人只差一步,有些别扭。

她的脸颊被裴执雪粗糙的掌心卡在虎口里,她的下颌强硬地被抬起。

裴执雪俯身逼近,那张无瑕观音面悬在她眼前,玉雕般的肌理下翻滚着黑潮。

“看着我。只是如此,你便要抛弃我?”

他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淡笑,眼神也温润包容。但毫不掩饰声音里像是报复报复似的恶意。

锦照预知不妙,垂下眼帘。

“那便全部告知夫人,夫人来裴府以后,九月、十月都已暴毙,四月五月病入膏肓。”他吐字如冰刃穿骨,“母亲院里日日煎着三倍份量的药,你以为一灯日日去是为了什么?”

“少了那么多人,你也一点没在意到罢?”

锦照浑身脱力,全靠他掐在颊上的手支撑跪姿。

六妄当初没错。

她原来一直都是贾锦照。

那个祸害旁人,给人厄运的贾锦照。

锦照无力摇头,不想承认却没办法张口反驳,只听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抽噎声一遍遍在屋里响着。

裴执雪捏着她下颌,更狠地上抬,逼她直面。

要避开裴执雪那洞穿她的眼神,唯有彻底闭上双眼。

但还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都站在那黑暗无边的虚无中,无数只眼睛穿透皮肉钉进她的魂魄。

大滴的泪不受控地流进鬓角。

“护你周全是为夫本分。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可能觉得我有错。”他声音平静如刮骨钢刀,“承认吧,贾锦照,你骨子里比谁都冷血。何曾真心懊悔过蝼蚁之死?”

裴执雪平静残忍的声音像夜枭利爪抓挠朽棺,字字穿耳,揭开了锦照不想面对,又血淋淋的事实——

她打心底不觉得是自己的命格连累了他人,哪怕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眼前。

她最怕的不是亡魂索命,而是此刻活生生就能将她剥皮削骨的裴执雪。

锦照轻声说:“大人说的是。我从未服气过命理一说。”

声音轻得像一瞬消散的晨雾。

裴执雪叹息:“我本也不信,觉得万事万物我都能掌控。但所有找过的高人都说,你的命格,在何处都是祸患,唯有——”裴执雪指尖下滑,掌控住少女脆弱的细颈,“唯有同样六亲缘浅的人可以与你共存。而我们裴姓一家,恰好都是极硬的淡六亲命格;辛云儿一灯,更是与你不相上下。甚至所有派到你身边的下人,都是筛选过的。”

“你转身就走。”他瞳孔里翻涌着濒临疯魔的暗火,“那我剖心掏肺的周全,她们替你挡下的死劫——又算什么?世间还有何处如裴府一般能作你的栖身之处?”

他语气停留在绝望与平静的边缘,带着些压抑的疯感。

锦照在他手里勉强摇头,“我不走了。”

她的颈动脉在裴执雪指下狂跳,毫不怀疑下一秒便会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或是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住呼吸的呜咽。

说不清裴执雪用哪种方式待她,她会觉得解脱。

当真是疯了。

裴执雪的手松开,语气中的恶意消失,循循善诱起来:“再者说,谁也无法探听天意。他们的死或是命中注定;就算命格之说为真,也可能是上天有意借你收了他们。”

她内心深处重复着裴执雪的话。

都是天意,与她无关。

“那么,知道了我对你的付出……”裴执雪卸力松手,瘫坐回去,“还要抛弃我吗?”

锦照肺腑绞成一团抻紧的麻绳,喘息艰难。

她第一次看见裴执雪这样失控,愧疚产生想要抛却眼前的想法。

那人语气变得更温柔:“人早晚一死,你那些家人……早入轮回才是功德,你说是也不是?”

若贾家人早死是福,她这祸根更该立时灰飞烟灭?

但——

她恋恋不舍地瞧着眼前裴执雪一览无余的完美的身形与面孔,再飘向帘外影影绰绰的新生绿叶;更远处冰鉴吐纳的寒雾蛇一样缠上她脚踝——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难以享用的极乐?

锦照心生退却。

这里太美好了,谁能舍弃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去死?

难怪历代皇帝无论昏庸或是清明,都想要长生不死。

裴执雪冷眼洞穿她所有游移,淡淡吐出最残忍的话和最合适的台阶:“你既是我的妻,那你我便只能生死同舟。还有云儿那些人,自然也要追随你。”

他将锦照拽到怀里,灼热吐息烙铁般烫在她耳廓:“夫人不过一时迷障…你渴求的尊荣、万万人的俯首,无计的宠爱,对吧。”他犬齿厮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若还眷恋,你只能伴在为夫左右。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满足夫人。”

锦照按住他滑向腿跟的手,轻声问:“那孩子呢?”

裴执雪满眼柔情地抚摸锦照小腹:“也算过了。你我的后代自是强者。”

锦照抹掉泪,声如沁蜜:“希望他早早来。”

裴执雪低低应了一声,亲吻她的发顶。

晚风携栀子甜香拂过垂帘,一双璧人冰释前嫌,相拥着彼此,画面温馨得让人脸红心跳。

锦照却只觉得那个吻自头顶传来丝丝寒意

在贾家淬炼出的求生本能已为她覆上随时收放情绪的假面;可裴执雪……他每一种情绪都像精心丈量过的武器,每一击都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

完美表象下,始终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常人仰望他,只会觉得他亲和或威势赫赫,不会有机会深入了解他。

等等,她最初也是觉得他是亲和的上位者,像救苦救难的仙人。

无妨。只要足够温顺有趣,裴执雪永远都会是她的好夫君、活神仙。

她思索片刻,还是跪回去深深叩拜。

在裴执雪冰冷目光的压迫下,柔声:“方才是锦照错了,锦照再不会提那些……”

裴执雪长舒一口气,委屈极了:“夫人不必如此,你总这样疏离至极的跪着,心疼在我。若你不逼,那些事我是要守一辈子的……”

“人生苦短,荒唐事不休,你我夫妻不听风雨,过自己的日子,可好?”

“那么,这些时日,多谢大人遮我风雨。”锦照抬眸,锁骨下海棠盛放。

裴执雪倾身,托起她的下巴,“夫人不必道谢。”他眼里充满渴望,“夫人可愿主动亲我一下?”

锦照直视着不远处的白鬼笔,不置可否。

“我也亲过你……”裴执雪更委屈地垂着眼帘,眼睛被毛茸茸的睫毛覆遮住,“还很喜欢……锦照若不愿,便罢了。”

锦照向来避小宰府如虎豹,还从没主动亲过那处。

她先只是伸手试探地抚了抚他,裴执雪就突然发烧似的变粉变烫,喉间挤出幼兽般的呜咽。

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眼睛骤然漫上水汽,追逐她手指的模样,像蹭而不得的翻雪。

这失态取悦了她,他的样子让锦照又找回了掌控感,锦照红唇勾出妖冶弧度:“就一下哦…夫君大人。”

像用指尖在琴弦上撩拨出轻而惑人的曲调。

裴执雪仰颈,绷出脆弱的弧线,白皙脖颈上喉结难捱地滑动:“求你……”

锦照凑近他,轻轻一吻,一触即离。

裴执雪瞬间紧绷,周身青筋都凸显了。

在他明显松懈下来时,锦照又快速接近他,轻吮的同时,用舌尖轻轻摩擦。

再想跑,裴执雪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欢喜又抱怨:“淘气,若非你还在孝期,真要吃了你。”

他贪婪如饕餮,抱着她厮磨许久才肯放人。

锦照气喘吁吁坐在妆台前整理衣裳。

不出所料,身上比昨日多了几处斑斓。

总感觉裴执雪是想将她染成别的肤色似的,这块红了,那就把旁边也吸紫,另一边也掐粉。

倒是对那块疤从一而终地迷恋。

锦照觉着那处的皮都已经被磨薄了,被他搓得一久就生疼。

冰鉴的寒气从四面吹来,敞间四面通风的优势在此时体现的淋淋尽致。

等了快一个时辰,待他再出现时,已是一身素白层叠的禅衣,如脚踏踩凝霜,踏月而来。

全然卸去方才偏执、渴求的模样-

锦照守孝,不可食兽肉等大荤。

裴执雪一边姿态好看地用饭,一边道:“忧心你因丧亲太过烦闷,我也借口遇刺告了假。你不是提过想莳花弄草吗?正巧为夫也有此喜好,就借这段时间过点神仙眷侣的日子……唔,鱼不算大荤,还可以垂钓。”

锦照其实只想近来也去席夫人处诵经避世,没想到裴执雪早安排好了。

她几乎忍不住笑——难怪裴执雪方才那般大的反应,她生出上山的念头,险些破坏了他的计划。

锦照:“那水患等朝事谁来替大人解决?”

裴执雪:“翎王殿下归来后,事事办得妥当,他甘愿在裴氏荫下求一隅安生,诚意十足。此等才干,料理些俗务,绰绰有余。”

锦照不屑:“真是便宜他了。”

裴执雪心情大好,睡前求锦照端了她亲手做的两碗樱桃酥烙,兴趣颇高地品鉴上面点缀的晶莹剔透的糖渍樱桃,险些要把锦照一起吞吃入腹——

第35章

听澜院几乎被花草淹没, 每个角落都堆满名贵珍稀的香草。相比之下,锦照喜欢的那些小野花更显得不上台面。

锦照已生了退意,“日头这样高, 不若罢了, 何必出去受罪?”

裴执雪却说一不二,着人在侧院的海棠前犁出一片空地, 要锦照自由发挥。

在劫难逃。

锦照看着要去席夫人阴凉院子的一灯, 扼腕。

日光越来越烫, 风也开始有了温度。

二人各自更衣,在院门口汇合。

裴执雪难得换上一身墨绿利落劲装,发尽束玉冠,还戴了顶硕大草帽。

虽似农夫装扮,布料依旧讲究合体,衬得他肤白腰细,如拔节新竹般精干利落, 微垂的眼角也像含了笑意。

但真正稀奇的在裴执雪身后和身侧。

他背后竟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其中还装着把露出手柄的小锄头。

他身侧还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骆驼, 它一身长毛个把月前刚被修剪过, 还被剃出繁复神秘的图腾。

一边是打扮别出心裁, 让她想破戒的裴执雪;

另一边是同样稀奇的白骆驼。

锦照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正了正与裴执雪一模一样的草帽, 看着骆驼灵动的大眼睛和一歪一歪不知在嚼什么的嘴,指着驼峰间刺绣精美的骆驼鞍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骑它?”

裴执雪见她一身飒爽女侠装扮, 却怕得直往后退,眼眸弯了弯,“放心, 此乃胡人进贡。它通人性,只要你踩实脚蹬不乱动,就不会有意外。”

“别怕,坐上来。”裴执雪拍拍骆驼。

于是它眨着毛乎乎,睫毛雪白的眼睛矮身趴下,乖巧得很。

但于锦照来说,还是不大方便。

并非她僵硬,只是除了跟裴执雪一起时,从没需要过彻底张开双腿跨坐。

骆驼贴地伏身,也依旧高大。

锦照想伸腿又怕跨不过去踩到骆驼,腿提起来又放下,反复犹豫,像在骆驼旁边走小碎步。

眼看裴执雪和周围人忍笑,要强的锦照换了方法:侧身先坐上鞍子,确认骆驼不动,才一条腿迈过驼峰,甩腿正坐。

裴执雪亲手将她的脚放入脚蹬,又拿绳索在她腰间绕两圈系在驼峰上:“园子大,走着累。骆驼高,却比马驴安稳。”凑近含笑问,“还是锦照更喜被为夫推在车里?”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锦照。

她横裴执雪一眼,对方视而不见,只拍拍骆驼颈侧。

骆驼缓缓站起,远超马匹的身高令锦照惊呼抱紧驼峰。

骆驼刚颠两步,裴执雪还是忍无可忍,皱着眉在禅婵端着的盆里濯手。

锦照偷笑,裴执雪尽管如此打扮,还是受不得脏乱,只是苦了各端着一盆水的沧枪禅婵。

百鸟啼鸣,艳阳高照,裴执雪一声令下,短小的旅途启程。

锦照深觉大材小用,为身下骆驼鸣不平。

裴执雪仰头,牵着缰绳的手抚着锦照紧绷的小腿:“你带它去山上走一圈?”

锦照不语,只偷偷嗔视唇角上翘的裴执雪。

满园盛夏的丰盈,青涩的果子压得枝头下坠。

野花皆被洒扫婆子清除,包括锦照最爱的蒲公英与三叶酸。

这些不起眼的小黄花已过花期,种子或随风飘散或被弹走,还是裴执雪眼尖,于一片葱绿中将它们辨出。

绕了半时辰,锦照已经快被烤化,禅婵沧枪早由端着满盆水变为拎着泥盆,才重回起点。

锦照臀下早已经失去知觉,才刚呲牙咧嘴的被裴执雪轻哄着抱下骆驼,就看都不看一眼他,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朝屋里走。

裴执雪背篓一甩,低声下气地哄,“它是太久没出来放风还很喜欢你,想多跟你玩儿,才颠着走。我要教训它你还不让,回来又恼我。”

锦照恍若未闻,甩手前行。

裴执雪骤然从后拦腰抱住,作势要将她丢出去。

锦照尖叫一声,本能搂紧裴执雪。

裴执雪拖慢了音调:“锦照若还生气,我便——”

锦照捂住他的嘴:“我不生气,也不想吃骆驼,更不想要骆驼皮。”

裴执雪摇头,甩开锦照又咸又一股骆驼味的臭手:“非也非也,为夫在你心中就那般残忍?”

锦照心说,你昨夜还拿自己和云儿她们的性命威胁,这便当无事发生了。

裴执雪:“驼毛一年一剃,大部分粗糙坚硬,我已收集了多年,其中分离出来的细绒刚好可以让为夫亲手为你制一件雪白又柔软的立领袍,冬日时,里面只用套一身里衣,外罩一件斗篷即可。”

锦照眼睛一亮:“亲手?”

裴执雪点头:“分离细绒本是西域秘技,但为夫远远瞥几眼就学会了。原想待先太子殿下将蛮夷划入版图后公诸天下,造福黎庶。但为夫愿先为夫人效力。”

“大人时间宝贵,浪费在锦照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有何可惜?今日把花种好我就开始,你若有心,就在旁帮我;若觉得无聊,在一旁随便翻翻册子,学学招式,也算报答。”

锦照面更烫了,什么册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还是选择忽略裴执雪的不正经,在他面上重重一吻,果断出卖了自己颠沛流离的臀。

“大人真好!”她的兴奋毫不掩饰。

裴执雪不缺金银权力,最宝贵的只剩心思与时间。为她耗越多心力,抛弃她的无形代价也就越高。

入夜,裴执雪真引锦照入一厢房,满堆驼毛。他指一架形似织机的木器道:“便是此物,仿照彼邦所见而成,功效可及七八分。”

他又指旁边的箱子,“过往织好的就在里面,夫人打开看看。举国可只有皇后娘娘有一件白驼绒制成的比甲,有专人保管着。”

锦照小心翼翼地揭开箱子。

里面像锁了一片片薄云似的,轻柔透明,细细的绒毛比她见过的任何毛料都要细小,在琉璃等散光下雾一般濛濛的。

她连触都不忍心触,更别提穿在身上,突然深深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让专人打理一件衣裳。

裴执雪端正坐下,熟门熟路地将一片粘连的、粗糙的驼毛固定在“织布机”上,开始用大齿的铁梳梳理。

他随手一指角落的桌椅:“也不用你劳作。去那边,自己玩,你在就足矣。”

锦照顺着视线望过去,那边已经摆好了搞点茶水,桌子正中琉璃灯明亮,照得裴执雪新画的册子封皮上流光溢彩。

他怎么总那么多时间。

锦照过了一天“男耕男织”的日子,乖巧坐过去,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倏地一僵:“大人之前只梳过驼毛吗?”

“不是,”裴执雪声音带笑,没有丝毫愧疚,“那时连驼毛都没梳过,还是锦照启发我完善了此械。”

锦照:“…………”

算了,自己选的-

太阳还还沉在地下,屋子里已经有些闷热了。

一声鸟鸣后,整个院子里的鸟都陆续醒了,轻声婉转着。

锦照隐约有了意识。

她咕哝着想将他握在自己匈口的手的滚烫大掌挪开。

裴执雪趁机翻身到她耳边,轻声:“醒了?你先睡着,为夫要去练剑。”

锦照另一只手松开裴执雪的发,用不足拍死一只蚊子的力气按住他的手:

练什么练……右手受伤改练左手,多睡一会儿多好。

但太困了嘴张不开,只是模糊的嘟囔声。

手上的力气只能任由狡猾的夫君轻轻将手从她掌下抽走。而后他埋头嘬了嘬她,柔声:“我等你醒来再用早食。今日想吃什么?我去让厨房给你做。”

锦照似醒未醒时声音又软又闷,先把他的头推开,而后不大开心地道:“冰粥…冰桃……荷花酥。”

“好。”男人温和回答,抽身起来。

身侧一空,床垫弹起,锦照顺势从骑跨裴执雪换成骑着被衾。

她知道,裴执雪尽管答应了,还是会怕她闹肚子只吩咐做温的。

男人背对着床上的温香软玉,伸展着手臂套上一身凉丝寝衣,前行几步,避开冰鉴,撩开拔步床帘子。

他最后回望一眼锦照,发现少女已经咕咕叨叨地背过身去躲避光线,似乎骂得很凶。

裴执雪唇角微抿,彻底踏出拔步床,与他世间仅存的一丝柔情割裂。

……

锦照醒来时,天阴沉沉的,一眼便知是那会一连缠绵数日微雨的天气。

闷热的阴天总是让人更消沉,等她拖拖踏踏到正厅时,裴执雪已经一身清爽的坐在桌前。

他眉眼温润弯起,“夫人醒了。”周身似散着沁人凉意。

再一看,果真四周摆了冰鉴。

裴执雪还是凡人。

锦照一勺勺舀着温凉的粥,粥里掺了鲜桃丁、甜杏干、甜瓜碎和葡萄干。

她问道:“这是厨房新琢磨的?”

裴执雪夹给她一块茱萸嫩豆腐解腻,“是我嘱咐的。合口味吗?”

锦照煞有介事地皱皱眉,含一口粥在嘴里细品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

“很好,为妻甚是喜欢。”

她大手一挥,“赏。”

满屋人都抿着唇偷乐。

裴执雪无奈叹气轻叹,“谢主子。”

手却悄然探至桌下,人也凑近锦照耳畔,气息微拂:“夫人的樱桃酥烙滋味绝妙,今夜再尝一次可好?或者你也尝尝我的?”

锦照慌乱看了一圈屋里人。

她们嘴角还翘着,但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看不出她们是否听到,是否理解。

近来因着她守孝,裴执雪被逼着生了新的嗜好——让她帮着他做,甚至看着他做。

他尤其享受掌舵时锦照偶尔带给他的失控感。

锦照除却手酸臂痛,倒也得了些趣味。

毕竟那情状下的裴执雪,玉面透粉如薄胎瓷,着实惑人。

他失控时甚至会指尖痉挛般抓挠衾被,眼尾绯红直至落泪,毫无底线地哀恳……锦照想着想着,心尖又似被羽毛搔过。

她双月退间的那只手也并不安生,一次次想逼她做出反应。

正当她心神摇曳之际,腰背挺直的裴执雪忽而正色道:“荷花开得正好,今日天气合宜,不妨泛舟垂钓。鱼不算大荤,钓来熬汤也好给你补补身子。”

他的手覆上她小腹,将锦照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堵了回去。

为了有个依靠,忍忍罢。

锦照想。

但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她的梨涡自带娇俏,“我还没钓过鱼呢,大人亲自教?”

裴执雪按住锦照,淡声:“吃完去。”

细雨霏霏,水波漾漾。

绿荷上,小水珠不断凝聚,最终纵身一跃,激起一圈稍大的水波。

粉白花盏错落立于碧叶之上,颤巍巍托着剔透水珠,浸润在清甜的芬芳里,迟迟不忍坠落。

风掠过,满池荷香挟着清芬漫卷而来,丝丝缕缕融入雨雾,缠上鼻尖。

身披蓑衣斗笠的二人,摇一叶乌篷小舟,在清凉荷风中缓缓荡至池心。

一路上,锦照采了不少莲蓬与将开未开的小荷。

她被沁甜的香气包裹,心情逐渐轻松,坐在老僧入定般的裴执雪身边,指着空空如也的鱼篓小心问:“大人,这正常吗?”

““可是落雨惊了鱼儿,不好咬钩?”她试图递个台阶。

裴执雪失落道:“其实为夫晨起算过一卦,今日确实气运不佳……”他将目光转向她,“夫人可否摸摸为夫,加些气运?”

他的表情动作无一不说明,想要她摸何处。

四下无人,荷叶莲莲。

锦照抬手覆上,强自忽略嫌弃之感,别过头去。

余光里,鱼竿骤然下弯,剧烈抖动!

上钩了!

激动之下,她手中轻重险些失控,裴执雪抑着深喘将鱼甩入船舱,嗓音低哑道:“谢夫人赐运。”

听在锦照耳中,苏麻微痒,胜过任何引诱。

但裴执雪就真的像借她运气似的,接连钓了好几条。

锦照怀疑他最初根本没下鱼饵,她才是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真正要钓的鱼。

收获满满地撑回岸上,禅婵与沧枪神色如常,一人提鱼篓,一人提花篓,去吩咐后厨备菜。

倒是云儿一副憋着话的模样。

锦照心领神会,与裴执雪一同乘车回去后便借口更衣与他分开。

云儿急急道:“一灯今日突然要随夫人请来的无相庵尼姑再出家去!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人呢?”锦照心下一沉。

“正在院里小佛堂等着同姑娘作别呢!”云儿红了眼,“天还落着雨,何苦这般着急……”

佛堂静卧在庭院最深的角落,被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夺尽天光。

锦照推门便见,一灯还是那个熟悉的挺拔姿态,虔诚跪在观音前,两排长明灯火昏昧摇曳,照亮她崭新海青上浮动的暗纹。

她突然感到怯懦与孤单,“你知道什么了,对不对?所以你要逃。”

“你怕我。”

一灯缓缓转身,眼中含泪,对锦照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对锦照深深一叩:“少夫人恩德,不究过往,救过一灯性命。天地悠悠,一灯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重归来处,为少夫人持诵经卷,遮挡风雨于万一。”

“夫人若有驱使,裴府之外,亦有人听候。”言罢,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她行合十礼。

锦照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多余挽留,嗓子里像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滚动,“那锦照便多谢一灯师父了,愿师父一切都好,弟子自会……常去探望。”

一灯不再言语,拎起案边斗篷,披身上推门出去。

几息的动作,在锦照心里无限拉长。

长明灯火被门外涌入的风拉扯得明灭不定,光影剧烈晃动间,似将她竭力隐瞒的真相照得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至少救了一灯-

晚午时食是一桌全鱼宴。

裴执雪亲手钓的、海路冰鲜运来的、府内精心饲喂的……

各色做法,琳琅满目。

锦照一踏入偏厅,便被一股浓郁的腥气包围,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贾家过往的“恩赐”猛地撞进脑海——他们曾把臭鱼烂虾混杂着厨余剩菜堆在她院子中,再等着买这些垃圾浇菜的人全部拉走。

其中,鱼腥气最重。

最后还是气味大到影响了别的院子,才不再继续。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分给她的荤腥总是很少,每次都得格外珍惜地吃,也就能咽下去了,有时还会觉得美味。

但鱼还是例外。

裴执雪坐在鱼腥味织就的网中.央,淡笑着:“来了,何事耽误这般久?”

“一灯要回山上去……”锦照借惋惜遮掩苍白的面色。

“聚散终有时,不必强求。”他目光扫过她,转向侍立的七月,“把煨着的汤端上来。”

少顷,七月将汤盆端来,云儿为他们各盛一碗,竭力掩饰眼中忧虑。

“少夫人,”她掀开冒着烟气的盖子,“海参八宝鱼汤,最是温补,大人亲自挑的食材,您慢用。”

锦照强笑着舀起一勺,温软的汤与料滑入喉间,几乎是同时,不争气的泪水便模糊了视线。

原来除自己的生死之外,难以下咽的味道,也能轻易将人击垮。

“还为一灯的事难过?”裴执雪抬眸,视线掠过垂首不敢言的七月,“去把人请回来。”

“不!”锦照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不要去!其实……”

她横下心。

裴执雪这样爱吃鱼,她实在不能演一辈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锦照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坐在厅里,说不出的窘迫,“其实锦照不爱吃鱼……之前都是怕大人嫌弃,装作.爱吃……”

裴执雪微一抬手,满屋侍从鱼贯退出。

他微凉有茧的手指轻擦过锦照的下眼睑,留下一片红痕。

“莫哭,为夫知晓的,”他波澜不惊地说,“只是好奇夫人要到才会何时坦白,又还有何事瞒着为夫……”

他语调温柔,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足以让锦照把每个字的每一划都刻在心底。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伴着冰鉴的凉气,从地底漫上来,沿着她尾椎一毫一厘地向上爬,最终化作一只阴寒的手,攥住她的脖子却不用力,只用那冰凉的指甲尖,若有似无地刮过她怦然脉动的颈侧。

毛骨悚然。

他竟就这般看着她拙劣表演,直至她自讨苦吃,再至崩溃坦白。

这比直接拆穿,多了一层钝刀磨肉般的折磨。

一定要早有个孩子做后盾。

她如是想。

“没、没了。”锦照慌忙解释,“就是怕夫君觉得我麻烦累赘。”

裴执雪眉眼始终蕴着慵懒随性的淡笑,为她把碗满上,“就今日一次,”他舀起一勺送到锦照嘴边,“你身子太弱,不补很难有孕,为夫这汤是当药给你配的方子,为了早日怀胎,夫人。”

“来人,把鱼都撤下去,要厨房再做一桌旁的,尽快送来。”

锦照忙把口中鲜嫩软糯的海参咽下,“不必了!我喝两碗汤就够了!”

裴执雪不语。

锦照补充:“鱼我也会吃些,大人不必折腾。”-

每次谎言被揭穿,她都会吃些苦头,这次也不例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夜,霏霏烟雨织成细网,无声笼罩天地。

寝房内,少女欺霜赛雪的肌肤,反叫屋里蒸腾燥热之气。

裴执雪双手后撑,闲坐榻上,半眯着眼,将立在面前的锦照,一寸寸、一寸寸,锁入眼底。

“怎么罚你呢……”他的目光极具倾略性。

心跳震得耳膜轰隆作响。

锦照下意识环住自己。

“那便罚你……”裴执雪停顿,“将那对珊瑚珠子,交由我保管。”

“大人……”锦照接近哀求。

“不愿意?”裴执雪半笑着用他手中扇子的玉骨轻轻触碰珠子:“颜色真好,红得烫眼,你不舍得,日后磨成粉用来作画也无不可。”他尾音拖长,扇骨倏然移开,轻佻地抵住锦照下唇,“或者,再有七日.你便出孝期,届时数罪并罚,可好?”

他噙着势在必得的笑,眸光锁定她失措的眼:

“夫人,选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