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还在练吗?”锦照揉着惺忪睡眼追问,模糊记忆中裴执雪昨夜的低语似乎严肃而沉郁,她想寻他问个清楚。
“大人入宫处理公务去了,”云儿手上不停,“禅婵姐姐奉命护送姑娘未时入宫觐见。眼下才到辰时,时辰尚早,姑娘不如再歇会儿?回头洗漱梳妆了,早膳午膳并作一餐用可好?”
“先洗漱吧,毕竟是进宫,可别迟了。”
只有禅婵有资格陪着进宫,她也难得换上了普通侍女的打扮。
锦照大婚时即被册封一品诰命夫人,此番又是为谢恩入宫,自是按品大妆。
凤冠霞帔穿戴齐整,乘着八抬大轿,一路进了那朱甍金瓦的宫禁深苑。
行走在没有尽头的甬道上,锦照思绪不由得飘回从前。
她仿佛看见当初那个受尽排挤,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姑娘。她拍拍她的头,“别怕,日后会有一个严厉的哥哥护你长大,他会在天上与你娘亲一道保护你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你还会遇见一人,他予你权位尊荣,予你缱绻温柔……”
念及逝者,锦照眼中酸涩,心头对裴执雪的感激之情便愈发真切。
这是爱吗?
她悄然自问。
……可以爱他吗?
穿过一道道肃穆高耸的宫门,她被带到久已闲置的东宫。
裴执雪一身同样庄重的朝服,负手立于那空阔殿宇的匾额下等她。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也照亮了向他快步迎来的新婚妻子。
只见她头戴点翠五翟冠,穿着雪青立领对襟绸缎长衫,外罩绛红绣金纹蟒袍,肩上搭着牙白绣金云霞翟纹霞帔,腰束白玉革带,蟒袍下只露出金绣鸾雀花纹马面裙的裙角。
行走间宛如一尾金红相间的扇尾金鱼,摇曳生姿。
行至近前,锦照姌然一拜,裙裾如轻盈鱼尾浸水,漾开轻盈涟漪。
“见过大人。”
“夫人进来再说,”裴执雪将人往里引,“圣上皇后暂有要事处理,东宫里还有我做太傅时的官舍,我带你去休憩。”
锦照被他牵着向里走。
岁月荏苒,东宫内的草木园林虽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殿宇楼阁却寂静得透出无边空旷。
自镇北王那场叛乱后,皇帝膝下年长些的皇子皆已凋零,仅存的幼子尚在襁褓,强行立储反会使朝野不安。
她随着裴执雪跨进侧院官舍。
推门而入,内中景象竟有几分熟悉,除开书案外,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无风自舞的素色轻纱。
像走进一场虚无缥缈的隔世幻梦。
“平日里我都在奉天殿或渊文阁办公,亦或去向皇后娘娘问安。闲暇时多在此处待命。锦照若有急事进宫,就来此处等我。”
裴执雪屏退了随侍入院的宫人太监,对锦照道,“夫人来得这般早,可是……也如我一般,心有惦念?”
说话间,他反手合上门扉。
隔绝了天地,房间顷刻显得逼仄,房里被两人呼吸声充斥。
那双原本清亮如玉的眸子,被一层浓重的欲色覆盖。
锦照被他大力拥住。
少女推他,心中叫苦不迭,委屈极了,“锦照是想早些见大人…也只想见见。若大人硬要欺负人,我下次可不来了。”
她自小便是平头百姓,去年此时还在晨钟暮鼓的尼姑庵里诵经,今日却能跟皇后娘娘攀亲。
她在房里坐不住吃不下,索性早早来候着。
早知道裴执雪在宫里也敢放肆,就该在裴府里多坐一会儿烙铁。
裴执雪颜色虽好,但贪多嚼不烂,她实在无力消受。
尤其在即将面圣的节骨眼上,坏了她的口脂与珍珠贴面怎么办。
裴执雪像是看穿她所虑,步步逼近,“你我收敛些,不坏你妆容,如何?”
他的低语如羽毛搔过心尖,锦照浑身骨酥筋软,没出息地点了头。
下一瞬,天旋地转。
裴执雪将她打横抱起,长袖一挥,窗边月牙桌上的鎏金香炉被扫落在地。
锦照也被稳稳置于桌案之上。
香炉被一脚踢开,当啷滚动,惊动空寂庭院中刚落的飞鸟。
香灰浮动,沾染权臣的无垢鞋面。
他俯身逼近,唇悬于她眉心毫厘之处,眼前是他锋利的下颌线条与滚动的喉结。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霞帔上繁复的金线纹路,裴执雪声线低哑:“夫人的盛装好生惑人,待为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侧,逡巡向下,衔着盘扣,含糊不清地说,“将你剥开。”
锦照被他若即若离的撩拨搅得心头发痒,面颊滚烫,气息渐促,可那渴盼的吻却始终悬而不落。
情急之下,她倏地仰颈,惩罚一样轻咬一下权臣柔软的下.唇,手极不可耐地向他脖子摸去。
裴执雪按住她在他喉.结附近乱.摸,不得章法的手,低沉道:“我不必解开这里。”
他的掌几乎包住锦照纤细的脖.颈,“但是你得。”
金红华服松散褪至臂弯,锁.骨旁的海棠已经盛放。
半褪的痕迹引人反复描摹。
暗香浮动,裙裾的金绣被透过薄薄窗纸的淡光映在墙上,点点金光摇晃-
墨云压城,海河倒悬于顶。
被两道噬人朱墙夹紧的甬道中,空气凝固如铁。
轮椅碾过汉白玉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断扣上的沉重枷锁,压得引路的大监身体越来越弯,几乎喘不过气。
腿越走越软,后背的冷汗早已洇湿了一大片衣裳。
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此刻陌生得如同通往黄泉的绝路。
身后那人身上透出的死气与冰冷杀意,如同实质般贴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自己成了被阎王驱赶的亡魂,脚下石砖随时会塌陷,而潜伏其下的恶鬼一直仰头盯着,就等那瞬间拽他下阿鼻地狱。
风光无两的大监今日战战兢兢,只因他身后引着一个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死透了的人——大盛九皇子,翎王殿下,凌墨琅。
大监心里嘀咕:“这位能进宫,身份自是做不了假。可他去岁是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成了灰的,如何会活过来?”
他迎人进宫时还偷偷瞧了眼后面这位的脸。
去岁出征前,翎王殿下还满面贵像,眼中神采桀骜,气质也只是冷。
虽不近人,但也并不让人生畏,甚至他还觉得心疼,同样是皇子,生得还最出众,却因受亲娘牵连早早被逐出宫。
大监隐秘地叹了口气。
而现下,翎王周身萦绕的浓重肃杀之气冰天冻地,与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无二。
轮椅吱呀作响的滚轮声,像是跟在身后的催命符,却也给他一丝诡异的安心——只要那轮子还在正常地响着,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会猝然暴起,徒手捏碎他的头骨。
哎唷……似乎更可怖了。
不要想不要想。
“翎王殿下,”大监脚步微一踉跄,捏紧拂尘强作镇定道,“陛下现有要事缠身,请您先移步东宫官舍候着。”
“好。”
许久,才换来一声低沉暗哑的回应。
那应声落下时,一阵蚀骨的阴风仿佛擦着大监的脊梁骨刮过,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寒毛倒竖。
“地府爬上来的阎罗王哟……”
大监默默想着,心底来回念阿弥陀佛-
记忆中模糊的东宫近在眼前。
凌墨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嘲弄弧度:他健全在宫中行走时,从未有资格踏入此处。死过一次成了废人,倒要被人抬着进去,而他的双脚甚至无力踏上东宫的地砖。
应守备森严的东宫无人把守,静的诡异。
凌墨琅淡声道:“把我抬过踏跺,你们便去复命罢。”
瞥见内侍们欲言又止的迟疑神色,凌墨琅强压下不耐,沉声道:“留几个在门外候命,有事我叫人。”
“奴婢遵命。”
身高与骨量在那摆着,虽一路清减不少,几个略通拳脚的太监依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抬过门槛与石阶。
门在身后心惊胆战地阖上,凌墨琅眼神中极力压抑的杀气、愤怒、屈辱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席卷了整个死寂的小院。
他这一路,他这一路,终是没赶上。
凌墨琅双眼透过层层衣袍,看着自己肌肉略有萎缩的双腿,神情沉郁。
最重要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一朝事败,变为废人一个,一切都没了意义。
一了百了的念头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又一次箍紧他的心脏,又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不可以——是他背弃誓言,害锦照陷入泥沼。
她最好此生顺遂无忧,心愿得偿;
但若裴执雪薄待她……
凌墨琅眼底最后一点软弱熄灭,化作坚冰。
若他辜负,即使打碎一身骨,榨尽最后一丝力,他也要爬上权力的顶点,以“翎王”的身份做她的后盾。
他(残疾人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用力转动轮毂(轮椅部件),木轮碾过石径,转入侧院。
甫一到侧院,一道压抑中带着欢愉的女子轻.吟穿过墙,飘荡入耳。
竟有野鸳.鸯。
凌墨琅眉头紧皱,欲操纵轮椅转身离开,手都放到手轮圈上了,混杂在那模糊哼唧声中,带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娇媚湿软的呼唤,毫无预兆地狠狠钉入他的耳膜:
“……夫君。”
这声音他曾在梦里肖想过,却响在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
刹那间,凌墨琅浑身血液骤凝,空空如也的胃抽搐绞痛,他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感涌上喉头,弓起的背脊剧烈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干呕撕扯着脏腑,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滚落,砸在衣襟上。
因着灭顶的痛苦与对她的珍重,他稍作恢复后便仓皇地试图操纵轮椅后退。
却因左手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不慎绞入轮中。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异响。
食指指腹被辐条生生绞掉一块皮肉。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立刻顺着铁制的辐条流淌下来,滴落在石砖上。
肉/体的疼痛在此时不值一提。
那轮椅因为瞬间的失衡和反作用力,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转了半圈,逼他直接面对那扇传出靡靡声音的窗扉。
凌墨琅心如刀绞。
守护半生的女子,已嫁作人妇。
她自以为恩爱非常,却不知自己嫁的是天下至寒至恶。
以裴执雪的心计之深,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绝非巧合。
凌墨琅向来不知,裴执雪为何多年来一直对他有深入骨髓的恶意。
今日这场残忍至极的“接风”,显然是不惜将锦照也作为击败他的棋子。
墨云翻滚,凌墨琅再听不到锦照的声音,更感不到丝毫疼痛,只压抑着愤怒尽力冷静,想要理解裴执雪如此做究竟是何逻辑。
裴执雪早已洞悉他与对锦照的心思?特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展示胜利?
依裴执雪异乎常人的偏执,及病态的掌控欲与胜负欲,做出这般荒唐又残忍的举动,也算正常。
锦照终有一日会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
或许会很快,毕竟裴执雪异常之处不胜枚举,怪物是怎么也无法伪装成常人的。
但他此时一无所有,只盼他到时有能力护佑她。
凌墨琅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在这闷热潮湿的雨前天气里,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战栗。
“啪嗒”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窗扉,竟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线刺目的雪白瞬间攫住了凌墨琅的视线,伴随一声惊呼,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几乎要闪出窗外。
凌墨琅心中一紧,本能想闪身去扶,双腿却不能给他半分回应。
紧接着,那双雪白的玉臂攀住了阴影里的男人,稳住身形。
锦照背坐在窗后,肩.颈纤薄,两侧线条在肋下收紧,线条扩张处被衣退至月要下的金红莽服遮掩。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缸中的名贵金鱼,懵懂不知自己的美丽正被恶意地展示着。
蝶翼般颠簸起伏的肩胛骨,是白身金尾的鱼儿在水中摇曳的背鳍。
而腰线之下陡然铺展开的金红蟒袍,便是那华丽到刺目的鱼尾。
…………
窗内,锦照意识尚在迷蒙的余韵中浮沉,肘弯无意间撞开了身后的窗扇。
尽管裴执雪早已将院中所有人清退,涌入的光线与微凉的空气还是让她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最快的速度将一线缝隙重新合拢。
不及多思,她头脑中浪潮翻涌呼啸,只余一片空白。
退潮后,她才回忆起方才的瞬息里,面前男人眼珠里映着的一线窗外风景。
等等,似乎……像孩童?
可是皇宫里根本不会存在那般身高的童子!
难道是……她惊骇的呼声尚未出口,便被裴执雪的唇舌封缄。
他亲吻着让少女落到榻上,自己也跟着钻进纱帐:“夫人好狠的心……又如从前一般不管为夫了?”
纱帘后,人影晃动。
锦照脑中那点模糊的惊疑被抛到九霄云外,满眼只剩下裴执雪那双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眸,以及他颈间不断滚动的喉结。
喉结之下,一品蟒袍的盘扣依旧一丝不苟,端严无比。
下半段却仍旧凌乱散开,依稀可见白色鱼尾攀附着他。
满室荒唐,兵荒马乱——
第28章
窗外雷霆滚滚, 腥与香混合的气味被水汽压住。
禅婵将温水放在门外,留给裴执雪为锦照擦身。
裴执雪坐在榻边,看着榻上满面春.色的娇.妻, 擦身前将略有粘黏的指尖凑到鼻尖, 意味深长:“夫人好甜。”
锦照顺手抄起一个抱枕丢过去,“正经些!”她又想到裴执雪眼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方才窗子顶开的时候, 似有孩童在院外。大人稍后可要问问?”
男人将蘸了水的帕子伸入裙摆, “先收拾。眼下时间紧迫,陛下与皇后应已在皇后寝宫候着了。”
他坐姿端正,眉目清朗俊逸,端的是一副仙人模样,手下却熟门熟路地按压拨弄。
锦照又软下去,丢盔弃甲,直到溃不成军。
星火燎原。
她没容裴执雪胡闹太久, 再色迷心窍,也是崇敬皇权的。
锦照将那条手臂蹬出裙摆, 本以为裴执雪还会装委屈, 但他只是欣慰笑着顺从, “我很高兴。”
锦照没回话, 在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能不高兴吗?
成亲两天,哪天不是纵着他将她翻来覆去的“研究”,册子里的花样几乎都被他试过。
谁家小娘子经得住夫君这样折腾?
也就是她在庵里时每日都练五禽戏,不然今日根本动弹不得。
裴执雪在盆中濯手, 接着道:“你这般快就能接受欲.望,很好。”
一只绣鞋擦着他的肩飞过-
黑云压顶,花圃中芍药萎靡, 被困在浓稠的暑气纱帐里。
裴执雪牵着腰酸腿软的锦照穿过一道道围墙,到翊坤宫脚下。
二人拾级而上,绕过一扇金丝楠木的百鸟朝凤屏风,便算正式进了翊坤宫。
锦照低眉敛目,只在余光里瞥见正殿中金红交辉,华贵万千。
两侧宫女们垂首侍立,动作统一地扇着羽扇。
宫女间的狻猊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融进风里,殿里清香凉爽。
裴执雪与锦照行跪拜大礼。
“微臣拜见娘娘。”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都是一家,”皇后的声音慵懒而威严,“别拘着了,都起身让本宫瞧瞧。”
她又单独对裴执雪道:“一月不见,你竟娶妻了,原还忧心你要遵循那个誓言。”
裴执雪抿唇不语,带锦照谢恩起身。
少女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过阶上珠帘后,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一直轻敲鎏金凤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嗯,倒是规矩。听说你救过他,那便是本宫的恩人。”
皇后虽只是威严的客套,但难掩其音色婉转妩.媚,难怪能得十余年椒房独宠。
她自知是借裴执雪之势才能走到这,所以对皇后的敷衍接受良好——她可是一国之母兼裴家长女。
“臣妇不敢当。”锦照又想跪,被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拦住,只福了一福。
皇后由此来了兴趣,起身走来。
凤凰裙在绒毯上逶迤,裙摆上密缀的红宝石随步履轻颤,光芒流动,如火焰在锦缎上闪跃,映得周遭都溅上剔透的红芒。
皇后在她面前停下,异香扑鼻。
“方才太远看不清,这般刚好。是个标志人儿,难怪执雪为你花心思。”她笑吟吟道。
下巴被朱红的指甲缓缓托起。
皇后的容貌不可避免的映入锦照眼帘。
红唇凤眼,黛眉入鬓,像御花园里最浓艳的牡丹,力压百花的盛放,美得张扬霸道。
她看向锦照时眼神柔了三分,“嗯,皮相骨相皆是无可挑剔,难怪他这样寡淡无趣的人会为你百般筹谋……”
“娘娘!”裴执雪打断。
锦照避开眼神。
第二次了,皇后似乎有话未说尽。
她轻笑一声,从头上拔出一只凤钗,插在锦照头上。
“本宫喜欢你,小锦照。”
不等他们反应,她便甩了衣摆,落回凤座。
锦照看裴执雪手指松弛,没有给她一点暗示,便跪地叩谢恩典。
突然,殿后的东珠帘嗒嗒作响,一阵浓烈至极的酒臭气随之袭来。
“裴相已经到了?”晟召帝脚步踉跄,两旁的太监心惊胆战地虚扶着他。
裴执雪快速将锦照头上凤钗一拔,袖中流光一闪即隐,快得令人怀疑是错觉。
除此之外,他与皇后并无诧异之色,可见盛昭帝一贯如此。
锦照又跪下行礼。
她先前与普罗大众一般,将皇帝看作天,敬重崇拜。
但晟召帝显然不是一位贤德帝王,他的出场让她想到贾有德,像一只腐烂橘子。
“平身平身。新妇过来让朕瞧瞧。”
此举不合规矩。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与皇后,两个人没丝毫异样。
裴执雪见她犹疑,扶她起身,牵着少女的手走到帝后共坐的凤座前。
“陛下。”
他们恭敬道。
“实在标致。”晟召帝连连点头,他的脸凑近皇后,臭气有如实质,锦照恨不得拽裴皇后逃开。
晟召帝:“但在朕心里,无人能比得上皇后。”
“陛下喝醉了。”
皇后声如夜莺,眼底厌恶一闪而过。
她道:“既见过也拜过,我们也不拘着你们在宫里耽误,领礼谢恩后便退下吧,陛下,该宣老九了。”
老九?
锦照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帝后。
她的异样被裴执雪隐尽收眼底,他淡淡执礼,带着锦照退下。
殿内清凉璀璨,更衬得外面昏暗闷热,像一口蒙着灰布的蒸笼。
锦照因为那句“老九”神思不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
她垂首看他刻意放慢的、沉稳的脚步,暗自思忖:定是凑巧,若真有此事,裴执雪定会告知她。
这份信任让锦照略定心神,每一步又踩实了坚硬的地面。
前方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车轮碾过汉白玉地砖的声响传来,碾碎寂静。
锦照抬头望去。
红墙转角的阴影里,先拐出一角制作精良的铁骨楠木轮椅,而后才是车上的人。
他被内侍推着转过墙角,迎面而来。
虽距离极远。
虽各自“新生”。
但十年相伴,对方的每一寸轮廓她都刻骨铭心。
凌墨琅的轮廓像一道闪电,狠狠劈碎出锦照刻意封存的记忆。
震惊如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瞬间将锦照四肢百骸浇得彻骨冰寒,她血液凝固,忘记呼吸。
他还活着!
庆幸的狂潮后知后觉地汹涌扑面,冲得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心开始疯狂擂动,忽如其来,几欲爆炸般的庆幸瞬间涨满她的心房。
少女无声的呼唤在喉间哽住。
太好了!你还活着!
想狂奔过去拥着他;
或者涕泪横流地问他的经历。
但她抬不动步,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
锦照下意识低头去看,头上华丽的翟冠猛地一沉,沉重的珠翠几乎把她脖子闪断。
她惊觉,身上属于诰命夫人的每一寸光鲜,此刻都是最尖利的刀,狠狠扎向轮椅上清减落魄的人,也扎回她自己。
将她钉在原地的正是自己的身份。
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
如果。
如果!
…………
过往的浮光掠影从头脑中飘忽而出,汇入阴云,凝成一片沉重的茫然,郁结在心口。
随即,周身流淌的血液瞬间涌到头顶,耳中响起尖锐持续的嗡鸣声。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簇剧烈燃烧的怒火,径直烧向身侧的裴执雪。
她浑身颤.抖,怒不可遏:“骗子!你竟瞒我琅哥哥还活着!”
这一声质问,斩断枷锁,锦照突然有了可以失去一切、对抗一切的勇气。
一定是裴执雪从中作梗!
她甩开身边人欲牵她的手,想抬脚向凌墨琅奔去。
几乎是同时,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平静中掺杂着不解:“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是才回来,何来‘一直’?夫人这模样,难道是不知殿下归来?”
说话间,他看似轻柔的手已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稳稳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让她寸步难移。
被掌控、被隐瞒,甚至是被玩.弄的愤怒瞬间冻结她所有感官。
锦照由内至外地战栗起来。
何其天真!
她竟想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能在残酷党争中取得胜利的男人角逐主导权!
甚至快忘了娘亲手札上的血泪,想要学会爱他!
肩膀上的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她颈侧嘶嘶吐着信子。
锦照暗暗挣扎,一字一顿地质问:“你说呢?”
裴执雪语气笃定:“我自然同你提过,你还回应了我……罢了,许是你没留心听,归途上与你再说一次便是。”
没想到裴执雪开口,并非狡辩或掩饰。
而是告诉她,全是她的错。
她不仅错过琅哥哥的消息,还误会自己的夫君。
恍惚想起,是昨夜?
她昏昏欲睡间,裴执雪似乎严肃地对她说了一席话,她只糊弄地应了,全然没在乎他说的是什么。
被动摇的瞬间,锦照冲头的愤怒消散如烟,脑中只剩下空茫一片。
长久的依赖与信任使她情愿相信裴执雪的话,逃避直觉。
毕竟裴执雪一直是她的救星。
锦照懊悔自砸饭碗的莽撞,再开口便没了底气,“真的?”
裴执雪松开她如常向前。
“前后多双眼睛看着,现下来不及细讲,先顾眼前要紧。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夫人不能暴露与翎王殿下乃是旧识。”
“此刻,你必须镇定随我前行,待我为你们引荐完毕,等我要与殿下议事时,你留在原地等候。能办到吗?”
锦照脑中混沌一片,只麻木记住裴执雪的指令。
距离渐近,凌墨琅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瘦了很多。
记忆中,他衣衫下是贲张的、充满年轻力量的肌骨,强劲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汞到他四肢。
如今,衣袖肉眼可见的空了,那颗曾经供能的心脏,已转为靠吞噬他的生命力跳动,且往他四肢乃至面庞,输送着枯槁绝望的死气。
更近了。
锦照无颜直面,仅能用余光偷偷.窥视。
他的面颊比记忆里更深陷,骨骼线条也愈发硬朗,铁剑般棱角分明。
那双沉静、偶尔流露出意气风发的深琥珀色眸子,被低垂的眼帘掩藏。
但锦照知道,即便对上那双眼,其中也必只剩下沉寂与漠然。
裴执雪的脚步与轮椅的转动同时停止。
他携锦照上前,执礼:“翎王殿下辛苦。这是内子锦氏。”
凌墨琅回礼:“裴大人别来无恙,小王有命回来,还要多谢大人送去的护卫助我良多。”他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虚弱,“小王有负父皇与裴相重托,更愧对……太子殿下。此番拖着这副残躯挣扎回来,只为请罪。”
眼前的轮椅无时无刻提醒着锦照,他已不是那个身高九尺、武艺超群的冷傲哥哥。
他曾那样以一身矫若惊龙的身手天赋为傲,不敢深想,琅哥哥是在怎样业火般的煎熬里,寸寸剃掉融入血肉的傲骨,才换来此刻这伪装的平静。
裴执雪适时开口,语带动容:“殿下万莫如此说。您能归来,实乃大盛之幸。”
锦照用尽全力才遏制住战栗,不敢对上凌墨琅的目光,垂首稳着声音行礼:
“臣妇见过王爷。”
“恭喜夫人,夫人请起。”
几个字,万钧重。
物是人非-
积云静候在半空,积攒力量,静候地上的交锋。
裴执雪:“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墨琅:“正有此意 。”
锦照与内侍们识趣地退开。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抬眸看向裴执雪,问:“大人今日的安排是何意?”
裴执雪坦然迎视,语调恭谦和顺:“臣本是好意,欲携夫人与殿下叙旧话家常。孰料殿下竟早来了两个时辰。”
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惋惜。
凌墨琅眼睫下垂,叫人看不见神色,“裴大人向来缜密,竟叫本王碰上一回疏漏。还请赐教‘好意’何解?”
“赐教不敢当。”裴执雪微微欠身,“从前在下不通情事,未曾留意过那具肥尸之外的任何细节。直至与她相知相许,再回想殿下彼时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仿佛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听闻殿下归途中一直探听内子音讯,臣便想,长痛不若短痛。先让殿下见过,也好让殿下早些释怀,再看将来。”
他神色愈发恳切:“微臣本无意成婚,对她更无企图,谁知念及旧日应下殿下的未竟之事,帮殿下完成嘱托过程里,渐与夫人心意相通,遂求娶之。到微臣惊觉二位昔日或有情愫时,婚约已定。”
“后来,微臣接到殿下果真归来的第一时间,就及时将殿下现状相告,等锦照裁决是否依旧嫁予臣。她闻讯后,为殿下痛心疾首……亦向臣亲口立誓,愿与臣生死不离。”
“臣只是想要你们早日相见……”
他清正坦然的面上多了丝窘迫,声音也压得极低:“执雪万不该看时辰尚早,就陪与夫人胡闹,还恰巧撞开一刹窗子……她尚不知此事,关乎内子清誉,求殿下……替臣妇周全。”
凌墨琅的背影与轮椅融为一体,如同一座倾颓的、失去生气的枯石。
他心知肚明,裴执雪所言,十之八.九为谎。
但,始终是他连累锦照陷入蛇窟。
他母后身份低微,又背负着恶名早亡。
于裴家或太子来说,九皇子凌墨琅毫无威胁。
但不论他如何退让,甚至如今已经是个废人,裴执雪还是对他暗藏着极强的攻击性,且愈发明显。
一路明着护卫,暗地里又派人追杀,让他不得不绕路,终是错过了阻止锦照成婚……
今日更是针对他的恶意。
但,确实早听闻裴执雪曾立誓不娶。
难道那冷血毒蛇当真对锦照萌生了扭曲的爱意?
一时之间,凌墨琅难以分辨,这究竟是该稍感安慰,还是更添忧惧。
凌墨琅的沉默在裴执雪意料之中。
他恳切地长揖:“若早知殿下尚在人世,或殿下离京时能明示一二,执雪断不敢有此非分之念。”
“不知……锦照可知晓殿下心意?”他试探。
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无论他怎样答都会生根发芽。
凌墨琅眼底一片鄙夷的漠然,淡淡道:“她是何心思,小王怎会知晓?当初照拂她,不过因她生母也早逝,与小王算得上同病相怜罢了。”
他语气平淡如叙述他人之事,字字句句中暗藏嘲讽,“可惜了裴大人一番苦心谋划,不过是让小王……开了眼。”
“劝殿下莫再臆测小王与……暗通款曲,流言猛如虎,小王回朝注定会经历一番异议,莫再横生波澜,不知有损我们三人体面,更别伤了小王与大人的多年之交。”
他微微抬首,空茫的视线仿佛穿透裴执雪的身体,不正面交锋也再不掩饰嘲讽:“裴大人多思了,小王而今这般境地,除了谢恩请罪,并无精力对旁的人事物多费心神。”
裴执雪精心维持的温润面皮被凌墨琅的话戳破,阴沉一闪而过。
凌墨琅虽自称“小王”,最初在道谢和退让,也努力地示好,可见他那副硬骨头已经软了些。
但后来被逼至极限时的字字句句如寒针,可见尚存棱角。
裴执雪袖中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高估了这二人之间的羁绊,这是好事。
至于这只野性未驯的恶狗,倘若无须杀了,日后自有法子对付。
他淡淡道:“殿下就当从未听闻。”
凌墨琅颔首:“误会既已说开,若大人别无他事,小王便先行告退。父皇母后在翊坤宫等候。”
裴执雪试探凌墨琅底线:“翎王殿下凯旋归来,第一次召见合该在乾清宫,怎在翊坤宫?”
这是嘲讽无人在意他回来。
凌墨琅把握着尺度,不亢不卑:“父皇母后的心思不是小王能揣测的,大人也当慎言。”
裴执雪神情自若,侧身让开道路:“微臣不敢。殿下请。”
轮椅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经过锦照与裴执雪并排而立的位置时,停了几息。
凌墨琅微微偏过头,却没有看向他们,只淡淡道,“险些忘了……多谢裴大人‘代’寻二履行承诺。”
裴执雪神情不变,“臣受之有愧,殿下慢行。”
锦照看着那远去的轮椅,并未注意到青年始终以袖覆手,只觉肝胆俱裂。
曾经那般高大的琅哥哥……滚烫的泪珠砸在脚下的汉白玉砖上。
裴执雪伸手,掌心轻柔地拂过她的额顶,“至少他活着回来了。”
“大人……”锦照的声音哽咽颤抖,不知凌墨琅与裴执雪说了什么,自己又能问多少,吞吞吐吐,“他怎么……”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中的无措,温声道:“为夫明白你想知晓他的遭遇。路上我就将我所知所思,都告知你。”——
第29章
行至半途, 凌墨琅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加快速度。
快些将今日的折磨结束,他才能尽早考量在何处下榻。
齿轮碾过青石砖面, 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几个紧随的内侍一路小跑,前襟后背早已湿透。
翊坤宫前石阶下, 大监刘福身旁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 见他到来, 立刻躬身待命。
凌墨琅点头:“有劳。”
四个人腿脚麻利地抬着他向上。
“哎唷各位大人。慢着点儿……”刘福擦着汗追。
殿内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香料,幼时记忆翻涌,凌墨琅强忍着心头不适,低声道:“儿臣不孝,求父王母后稍侯。”
两名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固定在他小腿前的挡板。木板一去,他的双腿顿时直挺挺地伸展开。
大监刘福解释:“陛下、娘娘容禀, 殿下的腿若不加束缚,便会如此僵直伸展。翎王殿下至孝至诚, 坚持要行全礼拜见。”
晟召帝面现不耐, 正欲抬手示意免礼, 却被身侧的皇后悄然按住手背。
皇后轻轻摇头, 晟召帝无奈靠回椅背。
凌墨琅稳住轮椅,双手艰难地在扶手上撑起上半身,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离轮椅。
短短几个动作已令他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左手伤口流出的血彻底浸湿了包扎的白棉。
刘福见他上身气力不继,下身更完全是累赘, 心中不忍,想上前帮扶,却被凌墨琅以眼神制止。
凌墨琅坐姿狼狈,一边用绑带强行将大小腿贴合着绑住,一边解释:“唯有如此,不孝子才能独立跪住。”
殿里落针可闻,清风阵阵,凌墨琅的汗珠与血珠却不识趣地滴滴嗒嗒。
帝后二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一言不发。
约摸一炷香后,他才终于调整成平稳恭敬的跪姿。
“不孝子凌墨琅叩见父皇母后。”他声音沉重,“儿臣……有罪。”
“你神通广大,死而复生,何罪之有?”皇后语带讥诮,忽而又呜咽着倒入晟召帝怀中,“为何不是我的泽儿回来……”
“你究竟如何复生?可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晟召帝眼中露出几分热切的期待。
“禀父皇,儿臣并非死而复生。那日深.入敌阵后,儿臣被人偷袭后晕厥,再醒来就是在边城一个村落里,记忆尽失,还成了废人。”凌墨琅艰涩道。
“救了儿臣的神医说,儿臣被发现时作平民装扮,被扔弃在他草庐门前,身上只余一角令牌。儿臣初时不仅失了忆,连左臂亦无知觉。万幸经神医悉心医治调养,才勉强保住上身的知觉,如今……唯有双腿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后来记忆渐复,儿臣不敢片刻耽搁,立即动身赶往开阳……是儿臣不孝有罪,没能救回,没能救回……”说到此处,声音已哽咽难续。
地上的青年悲恸难抑,泣不成声。殿内侍立宫人见状,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听珠翠声急响,皇后的凤鞋猛地将凌墨琅踢翻。
“往日没少从我儿身上沾光,用你时却护不住我儿!竟还有脸回来编故事?你怎不亲自下去给他赔罪?!”皇后怒火炽烈,厉声斥骂。
凌墨琅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跪正,额头触地,语气仍恭谨:“儿臣回来,是要亲向父皇母后请罪谢责,尽了孝道。若父皇母后作此想……儿臣万死不辞。”
“巧言令色!”皇后怒气未消。
晟召帝捏捏眉心,“皇后身体不适,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
几名宫女听命上前搀扶,皇后却猛地扬手,“啪”地重重掴在当先一名宫女脸上。
“滚开!本宫自己会走!”
待皇后离去,晟召帝看向依旧跪地的凌墨琅,沉声道:“你受苦了。那神医可有名号?他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
凌墨琅叩首道:“禀父皇,那位神医自称‘游乙子’。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儿臣已拜其为师。此次儿臣特请师尊同返开阳,此刻人就在宫外候着。父皇何不召他亲来一见?”
“不得了,快宣进来!”晟召帝精神一振,“游氏一族是不出世的名医,如今难得出山,还认你做徒弟?教了你什么?”
凌墨琅垂首回道:“过去这一年,游老先生日日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凝神静气。儿臣未能护住皇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就这些?”晟召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早已去了,再提只是徒增伤心。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大盛朝廷的吉兆。既已通晓文墨,日后就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你且先退下,朕要召见游乙子。你……就与游先生一同暂住……原老八的院子吧。”
“谢父皇隆恩,儿臣先行告退。”凌墨琅恭敬领命。
见他跪在地上姿势艰难,解腿上绑带的伤手也在无力颤抖,血淌了一身,血锈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晟召帝深觉不吉。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都是死人?还不帮忙!老九,你能将游先生带回宫中,已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往后见了朕行半礼便是。你这般模样,有损皇家颜面。”
“刘福,你跟着去瞧瞧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罢罢罢,你亲自去请游乙子。”他指指刘福徒孙,“你,叫什么?安排翎王居所,日后就跟着侍奉翎王。若有不妥,唯你是问。”
那徒孙压抑着狂喜跪下叩首:“谢皇上隆恩!奴婢贱名‘小寿子’,见过皇上、翎王殿下。”
凌墨琅低声道:“父皇,儿臣今年已二十有一,久居宫中……恐多有不便。”
“你如今离不得大夫照料,住在宫中才妥当,何人敢议论?”晟召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天大的机缘,你这两条腿站得起来了,朕自然名正言顺地让你迁入东宫!”
凌墨琅眼帘微垂,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晟召帝不再多言,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寿子看顾着锦衣卫将凌墨琅抬出去,加紧安排小太监们提前去拆八王爷寝宫的门槛,拆不了的就削木棒垫成斜坡。
他一路小碎步跟着,唾沫横飞地指点各监局如何准备。
这热灶他今儿个也是赶上了。
…………
凌墨琅遣走下人,静坐屋中。
游乙子许久后才面圣归来。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同送他回来的刘福道谢告别,待刘福转身离去,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神色变得冷肃。
他回身看向一直候在厅堂案前昏暗角落里的凌墨琅。
凌墨琅驱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将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推至游乙子眼下,语气寻常地问:“老师面圣辛苦,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真龙血脉,稍作调养便可万岁无忧。”游乙子嘴上朗声回答,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
他提笔沾墨,在那纸上飞快落笔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如吾所料,潜龙勿用】
二人口眼各一套地沟通一阵后,游乙子推门问:“医官何在?药浴的水可烧好了?”-
沉云坠坠,芳草萋萋。
与凌墨琅分别后,锦照几乎是碎步跑出宫的。
她要尽快摆脱宫人,听凌墨琅的经历。
刚坐稳,她正思量如何催裴执雪开口才不会引他起疑,但见裴执雪递来一条手帕。
锦照疑惑看向裴执雪,对方却已伸手为她摘翟冠,淡淡道:“你的帕子湿透弄脏了。讲翎王的事,你听了定会落泪,先用我的。”
锦照肩颈顿觉轻快。
裴执雪温声道:“坐稳时见你揉了几次肩膀,想是尚不惯这珠翠之重。我先替你松松发髻,你安心靠着,听为夫慢慢讲便是。”
锦照心中一暖,惭愧更甚。
裴执雪几番救她于危难,凡事涉及于她,他都事必躬亲。
哪怕她任性与裴执雪断绝,进无相庵那一年,裴执雪亦始终在暗处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成婚后更对她事事体贴。
哪怕她今日第一反应便是责难他,裴执雪却仍温柔待她,甚至眼前茶水都是他所倒。
复杂的情绪洪水般席卷,瞬间将锦照淹没。
她转身把头埋进裴执雪的怀里,哽咽:“大人待锦照太好了……锦照不配……”
裴执雪为她拆发的手一顿,眸底郁气翻涌:“为何?”
锦照:“因为我胡乱发脾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执雪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指尖再次轻缓地按.摩起她的发间与颈侧,“那今夜便好好向为夫赔罪。”
“躺到膝上,我给你讲翎王的经历。”
锦照乖巧:“有劳夫君。”
裴执雪叹:“有事‘夫君’,无事‘大人’。”
说罢,裴执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少女仿佛一抹幽魂,退回去年黄沙漫天的边镇暮春-
硝烟沙尘弥漫的戈壁,两军短兵相接,鏖战正酣。
凌墨琅发现太子中计,带小队破阵。
敌军一拥而上,盛军将士眼前一乱,骤不见翎王身影,一时骚动。
所幸片刻之后,那顶飘着红缨的白盔又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厮杀依旧。
但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瞬,真正的凌墨琅已被一记重击砸落马下,陷入昏迷,被悄然拖离主战场。
指挥盛军拼死抵抗直至葬身火海之人,不过镇北王麾下一身量相似的普通叛军。
凌墨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壁黄土的陋室,苦涩药味充斥鼻尖。
身下是铺草的土炕,他头痛欲裂,欲起身拿杯水喝,没想到自己竟连起身都起不来,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
他右手下意识握住抬起压身的重物,勉强抬头,骇然发现,手中抓的竟是左臂!
毫无知觉!
彻骨的恐惧将他笼罩,凌墨琅不可置信地用意念指挥它,手臂却始终纹丝不动。
无论他用另一只手如何攻击,左手永远像一块不属于他的,温热又陌生的死肉。
终于,凌墨琅精疲力尽地停下查看其余地方,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满身的伤无足轻重,但双腿同样毫无知觉!
他还忘了自己是谁!
凌墨琅强压心神推想:使用肢体的本能仍在,且双臂与双腿对应的粗细没有区别,他失忆前绝非残躯。
一身创伤皆已上药包扎,部分结痂,此时至少已受伤十半月。
依包扎情况看,头部伤势最重,难怪会失忆。
他周身清爽,显是得悉心照料。
“醒了?”
他正想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凌墨琅声音嘶哑,满含警惕。
“省些力气罢,”老者淡然,“我若存杀心,你焉能活到此刻?老夫不过顺手救回个拖到门前的人。喝了这药。”
凌墨琅接过水碗,“恩人亦不知我身份?”
老者冷笑:“还失忆了?你躺了整整半月有余,送你来的人未留名姓,老夫如何知晓?只知你大概是朝廷与镇北王一役中减了条命,至于你属哪方……那便不得而知了。”
凌墨琅怔忡,旋即无力地挣扎,“晚辈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别动!”老者坐至炕尾,掀开被衾,掐他脚趾,“四肢可有知觉?”
“没有。”凌墨琅颓然,眼神黯淡,“除右臂外,都毫无知觉。但晚辈猜想,我从前应非残疾之人,恐怕功夫还不俗……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游乙子。”老者瞥他一眼,“瞧你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大个。这般下场,多半遭了自己人暗算。功夫好?好成个来历不明的瘫子?”他话锋一转,“等着,老夫这就画了你相貌悬于城门,看谁来认,不求回报,只需他将你耗费老夫的那些名贵草药用钱抵了就行。”
“恩人不可!”凌墨琅连忙阻拦,“游老先生,您也说我像是被自己人暗算,眼下仇敌在暗,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以免上门者来灭口;且若我非善类,还会拖累您。”
老者嗤笑:“连自己样貌都忘了?就你这般眉眼,纵是提刀上街杀人,路人只当是斩奸除恶,给你端水叫好。”
凌墨琅:“…………”
他扔给凌墨琅一本书:“可能看会写?”
凌墨琅翻开,右手比划两下,“都行。”
“你留下给我抄书做报酬,老夫试试能否医好你。”
游乙子说着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往外走,“既醒了,敬茶拜师吧,闲着无事时刚好给你打了套轮椅,一会儿试试合适与否。”
他絮絮叨叨退出去:“没事长这么大个……浪费老夫上好的木料……”
体力耗尽的凌墨琅沉沉睡去,朦胧中只觉心头空荡,似丢了极紧要之物。
几个月后,凌墨琅左手逐渐有了知觉,也可以勉强控制行动。
后来,整条手臂都基本恢复,只是力气较右手小许多,拿几本医书就会颤抖不止。
在那个戈壁滩中的小山村中恢复近一年时,凌墨琅终于失了一次手,从榻上摔落,磕了头。
再醒来就恢复记忆了。
他才知翎王“已死”,寻家是奸细。
将他击落马又救他的人,大概是寻家亲信。
蹊跷的是,打探之人传回来消息:贾宁乡一家六口,根本没有“老五”贾锦照。
她怎会凭空消失?难道受了他那封信拖累?
凌墨琅说服游乙子匆匆启程,一路探查,行至府衙自证身份且往开阳传信时,才惊闻锦照一年的经历,更获知裴执雪与锦照婚讯在即。
他竭力加速返程,只为亲赴故都,祝贺新人。
…………
锦照听到后面就选择性地听了。
琅哥哥加速返程……绝非是为了亲眼看她嫁予他人。
绝不是。
她眉头轻蹙,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你们统共才谈了一炷香,夫君怎就知晓得这般详尽?”
裴执雪轻咳一声,“护他回来的人是我遣的,许多细节是游老先生闲谈时透露给我属下的。另外也依他的性子,推想补全了些。你觉得我有猜错的地方?”
锦照头晃得像拨浪鼓,矢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甚清楚……不过他戴着的面具凶凶的,似乎不大好相与。”
“传信来时,正在你我大婚前三日,”裴执雪眸色微沉,“我恐你二人关系甚密,又不知他身份真假,若落空使你空欢喜,便压下未提。等人来往一趟确定他身份后,已是你我大婚,不愿旁事搅扰,便延后一日才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时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只当是你不在意,便没再深言。”
“锦照,”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可怨我瞒你?”
锦照摇头。
怎能怪他?若说是错,只能叹造化弄人。
“若你早知他未死,”裴执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还愿嫁我?”
锦照一个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
送命题在这等着呢!
就知道他还是会起疑。
锦照眼里蓄了两汪清泉,红唇抿成波浪形:“你又不信我!”
“早与大人剖白过!去无相庵前我便倾心于大人。可大人却一意将锦照远嫁!还不许我违逆!我那时神伤失意,才被那些姑子骗!”
裴执雪:“……”
“终于再见到你,你还用刀吓我!成婚前亲朋好友都不通知……你若后悔了就直说,我寻个井跳了你就轻松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悲,又添一桩,“初遇时,大人差点就吓得我落了水……”
她掩着鼻哭了半天,裴执雪都不来安慰她。
疑心是否演得过了,她借着拭泪的指尖悄悄掀起一线看去,却与抱臂斜靠车厢,一脸“我看你还要怎么演”的裴执雪撞上视线。
他挑眉,似笑非笑:“夫人说完了?”
配上一身蟒袍,眼神光彩流转,模样俊俏风流。
锦照咽了口口水,有点傻乎乎的:“说、说完了。”想起还在发怒,换做嗔视,“你说,是不是后悔娶我,在找借口!”
裴执雪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淡去。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沉凝而危险,如同山岳倾颓般压下。
“没听到答案,只听见满篇心虚。”他声音低沉,完全看穿了她。
“为夫要听锦照亲口说出实情。”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掐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气息灼热地纠缠在一起,“只要你肯说,为夫便信。”
“莫多斐表哥死后,便无人可替代大人,尤其是翎王殿下。”锦照呼吸急促,大而圆的眼惶恐而真诚。
“哦,你曾真心待你那表哥?”
“没有,只是我们那时有婚约,就该忠于他。”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那你会身心皆忠于我吗?”
“锦照……向来如此……”话音被裴执雪的吻吞噬。
那吻起初带着宣告主权的缱绻搅动着,而后渐深渐缓,直至将怀中人吻得春水般柔软,意识化作一团迷蒙的雾才罢休离开。
他的视线则如化实质,碾过她面部每一毫厘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照瞬间紧绷,身上寒毛倒竖。(以上两句都只是无接触的眼神描写,都穿着衣服且毫无接触,请明鉴)
裴执雪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向衣摆,缓缓道:“我知晓如何辨别你是否是个小骗子。”
“怎么辨别锦照有没有……骗大人?”
她因恐惧或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试探下,诚实给出回应。
每一次触碰和看似不经意的停留,都引来她无法自抑的颤.抖。
过往都是两人同时意乱情迷,今日裴执雪却冷眼旁观,清醒地操控她。
但她并不反感。
锦照不自觉连带将裙摆夹紧,松懈和紧绷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马车视觉上隔绝了外界。
却又将一板之隔的市井人声、叫卖鼎沸,无限放大在她耳边,提醒她此刻错得多离谱。
锦照拼着最后一层理智,抓住裴执雪的手臂,“大人……”
裴执雪低沉一笑,靠近她,气息拂过耳畔:“你自己选。要马车慢些,还是快些?”
血流声充斥耳际,余声飘渺。
人间消弭于空白。
异样的餍足以她的节奏一波.波扩散,也似折磨。
求救的声音低低软软却威力巨大,男人眼眸沉静,反用带着安抚与掌控的手安抚,耐心地在她无法言说的混乱感受中探索。
要让她真正依赖她,他必须是她沉溺之前唯一的浮木。
风浪将至,他需尽快将自己妻子的身心都牢牢握在掌心——
第30章
天空阴云密布, 车外步履匆匆,不少人都叫嚷着:“要落雨了!”
就响在锦照耳边。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只手逐渐不需要引导,轻重抹蹭, 拿捏得恰到好处。
须臾也漫长, 空白过后,心头撞鹿般的搏动与失控的欢愉席卷而上, 淹没了所有感官。
锦照两鬓湿透, 眼神迷离, 面带潮.红。
她像被抽了筋骨,软软地瘫在车厢深处,胸膛剧烈起伏。
这幅样子,衣衫却违和地整齐。
“这般容易,”裴执雪唇边噙着淡笑,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夫人喜欢这样的吧……窗外人流如织, 喧声近在咫尺,偏生你在此间……”
锦照将桌上糖渍梅子塞到裴执雪口里, 气息不匀但气急败坏, “不许说了。”
裴执雪从口里取出梅子, 淡淡道:“你的手不洁, 今后你也莫要直接抓东西吃。”
锦照:“……”
比这腌臜不堪百倍的你都舔过……还很享受。
裴执雪目光如电,瞬间看穿了她未出口的腹诽。
“不一样,”他语调依然平稳无波,“那里是甜的。”
锦照脸上刚被情潮晕染出的娇粉, “唰”地一下涨成了山楂红。
为什么裴执雪总理直气壮的用他那张禁欲的冰山脸说最无.耻的下流话。
就凭那张脸是他的吗?
好叭,也不是不行。
对那张伟大的脸,锦照总是没什么立场的妥协, 甚至小腹竟又隐隐泛起那种熟悉的异样感。
但她心中已悄然下了决定:是时候从外至内地将裴执雪这人,重新掂量分析了。
无论是表相还是内里,他都与她本能勾勒出的轮廓偏差甚远。
v
方才被“逼问”时,她又产生与他第一次接吻时感受到的噬骨恐惧。
仿佛她只要答错一个字就会白骨森森,血流成河。
那凌驾一切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纵然他说只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起码近期,她绝不会在裴执雪面前提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他提,她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兴趣。
锦照太明白,嫉妒与猜疑,向来是悬于亲密关系头顶的一把铁剑。
尤其对裴执雪这等手握权柄、视众生如蝼蚁的人来说,更是绝不能触的逆鳞。
裴执雪拭干净手,低哑着说:“锦照别忘了,今夜的补偿。”
锦照胡乱答应,阖目休息。
裴执雪的视线静静停在她脸上,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水痕般无声地淡去,终至消失。
锦照听“故事”时的模样,在脑中一遍遍回放。
少女脆弱地仰躺在他膝头,美好得像尊被精心保护到暮春的冰雕美人,剔透易碎,羸弱堪怜。
不断有融化的坚冰,从她眼角沁出,顺着眼角浸.湿鬓发。
为另一个男人。
而她甚至毫无知觉。
她的欢喜悲伤,都该属于他。
因为他要将她的美好与丑陋一一私藏,没有任何人能夺走。
任何人。
…………
锦照的猜测果然印证了。
每每夜阑情酣之后,裴执雪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气息交融间,漏出那么一两句有琅哥哥的消息:
比如翎王殿下的神医师父治好了圣上的头痛顽疾,圣上再不必滥饮止痛。
再比如,翎王被特许每日上朝,还是坐在肩辇里被抬上殿。
总而言之,人虽废了,但简在帝心。
而锦照的应对方式堪称完美。
她并非对所有消息都强作漠然,而是择了最利于己身的态度——只对最奇异或关乎裴执雪的消息流露关注。
例如,方才浴房中水汽氤氲,裴执雪为她擦洗时话锋一转,提到翎王刚刚查破了徐氏一族的灭门惨案。
锦照怒不可遏,忿然拍起一片水花:“太禽兽了!亏他还是个读书举子!竟因几句口角之争,就屠尽了徐家满门!”
裴执雪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循循善诱:“哦?还有什么?”
锦照努力回忆未果,敷衍道:“翎王殿下真厉害,一眼看穿凶手是谁。”
裴执雪手上动作不停,平淡地纠正:“夫人记错了。是他寻着证据,证明了有冤者的清白,才……”
“随便吧,都差不多……好困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顺势道,“大人从前就跟翎王殿下交情颇深?锦照耳朵都被他名字磨出茧子了。”
裴执雪为她拭干身体,“称不上熟络。夫人既觉烦扰,为夫日后不再提这些朝堂琐事便是。”
锦照捞过一旁干净的细棉里衣挡在身前要处,声音低软:“朝中人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夫君愿意讲给锦照开眼界,我是欢喜的,也爱听。只是……”她抬眼觑了他一下,才继续道,“你我成婚以来,桩桩件件,听的全是翎王的消息。”
裴执雪轻笑:“你只认识他,为夫以为你会对他格外关注。以后谁都讲讲,”他伸手捏她身前软肉,“又长大了。”
温存的氛围慢慢变了味,锦照下意识垂眼一瞥,心跳微乱——裴执雪不知何时已是剑拔弩张。
锦帐如同汹涌的波涛,起伏摇晃了不知多久。
帐内水声靡靡,间或夹杂着高低起伏、婉转如莺啼的细细吟声,绵延不绝。
又湿了一张床单……与几块软枕-
外间耳房内,云儿使劲往耳朵里塞着棉花,双手抱头蜷在榻上,愁容满面地接连叹气。
自成婚起,姑爷便似个不知疲倦的石磨,日夜不休。
凡得空,必缠着姑娘温存至力尽,事后又必亲力亲为地侍奉姑娘盥洗。
天还不见光时,他便雷打不动地起身习武,匆忙用过几口早食便一头扎进书房或去宫里。
姑爷非但毫无倦色,竟愈发神清气足;
反观姑娘即便每日睡到晌午,还是眼下绀青。
云儿心底忧虑重重:姑爷这般掏心掏肺掏身子的折腾,万一哪天力竭去了,旁人定会拿姑娘的命格说事儿……
呸呸呸,乱想。
姑爷正在壮年,精力充沛是好事。
只是……
内室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渍与婉转娇哼声始终不歇,云儿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明,东边天际已晕染开一片灰蓝、橙金与浅青交织的熹微晨光,屋里也终于静下来了。
今日是六月十五,是姑娘该去向席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未定过时辰,可若去得太迟,便失了晨昏定省的本意,显得轻慢。
云儿本以为今日注定晚去了,却没想到姑爷刚在后院练剑,姑娘已经摇铃了。
她匆匆到下人房寻困得五迷三道的七月八月:“夫人好了!我们去为夫人绾发上妆。今日可是要去拜见席夫人,出不得差错!”
六人同住的屋里响作一团:提鞋的提鞋,打水的打水,才透露出一丝这些双十少女应有的娇俏鲜活。
然而,她们出门那一瞬便被抽了生魂,只谨小慎微地埋头前行,宛如被无形丝线提着的偶人。
云儿叹息,她从前一直以为大户婢算半个小姐。
她又着人去知会一灯。
一灯今日要给席夫人讲佛,早就整装待发-
天朗气清,正是繁花盛放时。
紫薇张扬,凌霄高攀,茉莉幽香。
艳者秾丽,雅者清芬,甜醇馥郁的花香阵阵袭来。
载着锦照一行四人的小马车,辘辘地驶过芦苇摇曳、荷叶田田的湖畔,穿过两旁丛花烂漫的宽阔甬道,因从正门入府太过迂回,她们便径直在主母院落的后角门前停下。
一扇矮小,木色斑驳的陈旧推门,将桃红柳绿隔绝在外。
两侧青石砖墙坑洼破损,像是它侥幸从战火中保留下来,但主人几十年前就舍弃家园。
时光在这砖石上刻下深痕,它们静默伫立,回望流逝的岁月。
层叠的攀爬植物逃出墙头,想爬到喧嚣夏日中。
木门“吱呀”一声,由其后一位穿着简朴的妈妈拉开。
正是那日席夫人身边、为她递上翡翠镯的陪房——齐妈妈。
齐妈妈恭敬侧身:“少夫人请,夫人刚梳洗完毕。”
锦照对她微微颔首,“有劳齐妈妈。”
刚迈步,脚下却猝然一滑,锦照惊叫一声,幸得云儿扶住,这才有惊无险。
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罪魁祸首是地上蔓延的,积年累月的滑.腻厚苔。
苔痕在她青瓷色的绣鞋侧悄然洇开一抹深绿湿迹。
再环顾四周,墙上、墙角也攀附着大片同样的绿意,它们藏在藤蔓下,无声宣告着此地的荒疏。
齐妈妈见状,“扑通”一声慌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老奴有罪!是老奴怠慢,忘记提前告知少夫人小心,请少夫人责罚!”
锦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忙叫她起身:“不碍事的,”听她话里没提要清掉苔藓,虽不解,还是温柔道,“日后再来,我会仔细。”
齐妈妈行在前,撩起拦蚊虫的竹帘,锦照眼角瞥见她的手向下滑.动时被陈旧竹帘刮出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痕,齐妈妈的笑也有些勉强。
跟在后面的陈妈妈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撑住竹帘:“齐妈妈辛苦了,这等小事老奴来便是。”
齐妈妈感恩颔首,将锦照与一灯引入正房。房里的气味锦照再熟悉不过——是与无相庵陈年一般的檀香味。
裴择梧果真也在。
那日裴执雪让锦照逢初一十五来此请安时,裴择梧就冲她挤了眼睛。
锦照自然闻弦知雅意。
裴择梧正与席夫人坐在八仙桌前,共读《莲池大师自知录》。
锦照装作看不懂封皮,规矩行礼:“锦照拜见母亲,择梧姐姐也在。”
“辛苦你大清早跑这么远,”席夫人放下书册,眼神带着长辈式的心疼,“才进门几天,脸就瘦了一圈。”
锦照不太习惯接受长者的好意,反倒拘谨:“锦照早该来的。”
“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吧?我这里简陋,只有些素粥和小菜,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们随意用些。”
锦照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媳妇为婆母布菜的规矩,便顺从地站到席夫人身后:“母亲在此用饭?儿媳在此侍奉?”
话未说完,裴择梧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锦照拉到身侧的凳子上按坐下去:“哎哟我的好嫂子!裴家没那些规矩!你这会儿头等大事啊,就是养好身子,”她促狭地眨眨眼,“早日为兄长开枝散叶。”
席夫人笑着点头,让一灯也坐下一道用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被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碗具都是旧的,磕口可见,配上淳朴桌椅摆设,氛围家常亲切。
细看席夫人,头上簪的,身上穿的,不过比齐妈妈体面两分。想必敬茶那日,是她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席夫人关切问:“进院时闪了一下?没事吧?”
“是儿媳没仔细看路,踩了青苔,只是虚惊一场。”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锦照也知道,我闲来无事时就看些闲书。书上教导我辈当常怀怜悯之心,尽力避免杀生造业。所以我便也由得那些青苔野草肆意。连用物也是能用就行,除了必要的果腹,什么生灵都不伤害。”
她目光在锦照平和微笑的面上停留片刻,叹口气道:“可惜……这苦心无人能解,连择梧也如此。”
“但母亲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能与我一起救裴家,好孩子,你愿每日与母亲一起攒功德吗?”
她说这些时,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锦照心头惊疑,小心斟酌措辞:“不知母亲说的‘救’是何意?执雪与逐珖都是国之栋梁,择梧也温婉贤淑……”
席夫人脸上病态的激动潮.红一瞬褪.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她颓然垂眸,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口中喃喃,声音飘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母亲,”裴择梧温声打断,“您别将锦照吓到了,而且锦照不识字,长兄还是那般脾性,这不为难人吗。”
“锦照,母亲就是看多了那些神神叨叨,生了心病,你别介意,继续吃。”
席夫人怔怔看着裴择梧,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女儿……你跟你嫂子一样,都知道的太少……”
“锦照,你若不愿,请答应母亲一个要求。”席夫人看回她,表情哀切地祈求,“不要对执雪提起母亲今日所言……好吗?”
“好。”
锦照无力点头。
纵她不说,一窗之隔的妈妈们也会将话传过去。
席夫人应是被心魔煎熬得神思昏聩了,难怪那日敬茶时,裴老爷会那般震怒。
心不在焉地用完饭,锦照满心同情的应下席夫人所求,揣了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留下一灯讲佛。
其实如果席夫人不那般,她愿意留在亲切的环境里中听听佛,平复心绪。
她进近来一日都没安心过,心事一件叠着一件。
六妄的报应……仓促成婚……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流放途中罹患时疫猝死……裴家的迷雾……琅哥哥回朝……裴执雪的试探……
除却成婚与琅哥哥归来这两桩,其余皆是过往岁月的沉重负担。
甚至前两件也是喜忧两面。
嫁入裴府,是建立在欺瞒裴执雪的基础之上。往后余生,她唯有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于琅哥哥,锦照甚至不敢试想,他若即时回来,自己是否会为他取消与裴执雪的婚约。
需要放下的思绪太多,可席夫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地,要念佛不如去裴执雪院里的小佛堂。
锦照随裴择梧去看翻雪。
翻雪自被裴府的恶犬教训过一回便老实了,阵日卧在院里那棵樱花树上睡觉。
它一瞧到锦照,便立刻发出欣喜又委屈的“喵喵”叫声,纵身跃入她怀中。
一边咕噜噜一边连续不断地喵喵喵,仿佛在控诉锦照为何这么久才来探望。
应该骂的挺脏的。
锦照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臂弯里的翻雪,也瘫软成一团能流动的猫饼。
那棵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淡粉云雾下的巨大八重红枝垂樱,早过了花期,此刻此时青绿枝桠柔垂如瀑,繁茂的枝条如碧玉垂瀑般披拂而下。
层层叠叠的青翠叶片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初升的晨阳筛得稀碎,只漏下几点顽强的光斑。
因这树,裴择梧的院中光线黯淡。
她屏退所有下人,偷偷摸.摸地问:“真没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我的大嫂……锦照,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锦照点头:“自然。天下谁不愿嫁大人。你为何会有此疑惑?我看你们……”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多问。
事已至此,已无可转圜。
裴择梧缩着脖子,半天才支支吾吾:“你保证不对他提。”
锦照信誓旦旦:“好,我保证。”
裴择梧将锦照拉到自己身边,对她耳语:“只要长兄想做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她话音里,“无论如何”四个字咬得极重。
锦照翻身与裴择梧咬耳朵:“嗯,我发现了,大人他确实……说一不二。”她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这棵樱树,是你自己要栽的?”
她早觉疑惑,裴择梧那般喜欢风筝,怎会向裴执雪讨要这样一棵树种在自己院中?
裴择梧幽幽叹了口气,继续与锦照耳语:“他逼我定亲,我不肯嫁,还说‘我迟早会像风筝一样,脱离你’。结果……”她语气无奈又无力,“结果一个月后我生辰时,他就命人移来这树。从那以后,我院里再没一只风筝能飞走了。”
锦照心头猛地一凛,担忧地看向裴择梧。
原来如此,她们都曾为“忤逆”裴执雪付出过代价。
她的代价,是一年的冷眼旁观。
好在他终究还是心软了,选择了原谅和接受?
“他再没逼你嫁人吗?”
裴择梧摇头:“提过。为了抗议,我便将自己吃成了现在这般,他也就懒得管我了。”她神情微黯,“只是奇怪,再也瘦不回从前了。”
“但锦照,我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你不同,你还是尽量顺着他吧。他有时……性情着实……”
“算了,你信便信,若不信,只当是我魔怔了胡说。今日之言,千万!千万莫要对兄长提半句!”
听到后面,裴择梧的语气里竟带着哀求与恐惧。
锦照两指对天发誓:“我锦照对天发誓,今日所言绝不外传。若有违背——”她的话被裴择梧一巴掌捂了回去。
“够了够了!”裴择梧嗔道,“我信得过你!不然半个字也不会对你吐露!”
锦照顺势下巴支在裴择梧肩上,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好择梧,等我.日后给他生下儿女稳了地位后,就让他把这棵树挪出去。你陪孩子们放风筝~”
裴择梧刮她鼻尖,“惯会说好听的。”
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巨大的竹编秋千里。
两人一猫闲适地窝在其中。
树影婆娑,彩蝶戏猫,岁月静好。
裴择梧幽幽.道:“不知道你我还能悠然多久。怪我从前没提醒你,这下你也进笼了。”
锦照摇头:“他对我很好,真的。我也很喜欢他。不必忧心,人成了家,是会变的……”
裴择梧若有所思:“你说……兄长今后能同意我随便挑选夫婿吗?”
“或者我彻底激怒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嫁给什么人用以惩罚?”
她望向锦照,眼中流光闪烁,却又仿佛盛满了迷茫与隐忧。
锦照嗔笑:“好呀你,一直拿我脖子上那几个痕迹打趣,自己倒是心里藏了人。”
裴择梧:“我就随口提提。”
锦照:“看来你瞧中的人是真让他接受不了。我看还是等日后时机成熟罢。”
“你既不愿提,我就当没听过。”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垂花门外。
捶锤顶着一双小啾啾跟着陈妈妈进院来:“夫人,大人来接您回去啦。”
他目光黏在翻雪身上,“夫人请。”
锦照好笑的抓一把他的发髻,问:“想留下跟翻雪玩?”
捶锤眼神飘忽,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择梧道:“难得来一次,喜欢就留下吧,我帮你与大人说,他一定会同意。”
捶锤谢过后欢喜引路。
小车停在垂花门前,裴执雪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补子上的仙鹤盘旋云间。
他宽袖垂膝,随意地倚靠在车侧,身姿如松,英气逼人。
锦照满眼的笑,素色纱衫外罩着一件藕荷比甲,如未开小荷。
裴执雪的目光迎上她,唇边亦浮现温柔的笑意。
捶锤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裴执雪很远便扬声道:“捶锤,你自去玩。”
小僮儿如闻天籁,撒开丫子跑得飞快。
锦照笑吟吟搀上裴执雪:“大人今日这样早?”
“思妻心切,便早些回了。”他说着,牵锦照上车。
撩开车帷,捶锤已经没了影。
锦照突然感慨:“一年了,他一点都没长……”
“他长了一寸七分。”裴执雪正经又严肃的纠正。
“噗——”锦照一个没忍住,茶水全喷在了裴执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清澈茶水顺着他眉峰滴落,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也透出几分茫然的、湿漉漉的无辜。
锦照被一重重意外逗得笑个不停,为他擦拭水渍弥补。
她想起方才与裴择梧的对话,心头微动,试探着揶揄道:“大人定是很想有个孩子,不然怎会如此明察秋毫。”
裴执雪淡笑着拥住她,吹得她耳畔痒痒的:“那就夫人回去跟我多做几次。”
两个人在车里干.柴烈火。
另一边,偷溜至竹林的云儿,此刻正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几个贾家下人将惨白的灯笼挂上后门。
同时,一个嘴里塞着布团,衣衫被血大片浸透的妇人,被两个壮汉拖拽出来,双脚在泥地上划出带血的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