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明犀:“等一下要变成‘什么也没有滑蛋饭’了。”
方泽芮“啧”他:“我才吃了一个你就这样!”
“好吧。”丁明犀又拈起一个,递到方泽芮嘴边,方泽芮刚张嘴,丁明犀又把虾仁拿远。
方泽芮:“……”
方泽芮探着脑袋去够,丁明犀把手抬得更高,方泽芮没办法,抓着丁明犀的衣领往上踮。
丁明犀低头亲了他一下,再趁着他愣住的瞬间把虾喂过去。
不过方泽芮很快反应过来了,叼着虾仰着脸,环住了丁明犀的腰,笑嘻嘻地,又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问丁明犀要不要吃。
没有不吃的道理,丁明犀刚自己把虾喂到的方泽芮嘴边,现在又要去咬人家的……刚咬上,门锁响了,两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弹开。
“咝。”丁明犀不小心咬到舌尖。
方泽芮也一下猛地把那颗虾咽下去了,呛得一直咳。
许思敏走过来:“你们干吗呢?”
他们家的厨房是个半开放的设计,理论上许思敏刚刚开门就有可能一眼看到他们……虽然他们几乎是一听到响声就分开了,此刻又疑神疑鬼起来,不知道许思敏有没有看到什么。
“阿姨。”丁明犀喊了一声,有点心虚,低着头,还是给方泽芮拍背,方泽芮气顺了,没直接回答许思敏的问题,而是反问:“妈你不是说有应酬吗?”
就是以为家长不会回来,他们才敢如此造次。
“是啊,”许思敏说,“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说着她又看了眼厨房里面:“你们做饭呢?”
方泽芮和丁明犀对视一眼,都松口气,看这态度应该没发现他们什么猫腻,不过方泽芮确实有点被吓到,蔫道:“对啊。”
许思敏说:“可惜我要出去吃香喝辣了。”
方泽芮:“……”
许思敏:“本来还想问问你们晚上要吃什么给你们带。”
方泽芮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两个人僵直地站着,许思敏挑了挑眉,大概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她没深究,回房拿了个什么东西又出来了,再出来的时候,方泽芮已经坐回客厅对着作业,丁明犀一个人在厨房继续处理食材。
许思敏交代了几句有的没的走了。
但他二人还是维持刚才的样子,方泽芮其实也没真把心思放在作业上,但不敢再去厨房骚扰丁明犀。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丁明犀又煎了块马鲛鱼,炒了个芥兰,把方泽芮喊过来饭厅吃。
方泽芮明显被吓到,整个过程除了捧场地给饭菜拍了照又夸了几句,之后都没怎么再说话。
吃完收拾完回房间,门锁了,方泽芮才敢说:“小苗同志,我们真的要注意点了。”
方泽芮坐着,丁明犀蹲在他身前,一本正经道:“好的,都听领导宝宝的。”
方泽芮又被这个新称呼无语到,“噗”一声笑出来,但还是说:“真不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高考完就好了,”丁明犀说,“至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
“不管了!”方泽芮张开一点双臂,“我房间里还是安全的,来亲亲。”
丁明犀起来,去抱他,他顺势把自己挂丁明犀身上,熟练地和对方接吻。
……
经历了这次,方泽芮和丁明犀更加极尽小心,然而无论多谨慎,总有一些危险时刻。后来两个月,有次丁明犀照旧去等方泽芮放学,结果在校门口遇见也来等人的许思敏。
两人打了照面,许思敏说今天去办事回来刚好路过,她看时间又差不多是方泽芮下晚自习的时候了,就想顺道把方泽芮车回家。
她并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互相送来送去,一直以为他们只有周末才会在一起玩,丁明犀本来也没打算说,想装作今天只是巧合,结果搬了张凳子坐门口的门卫大爷不知道是不是闲得慌,顺口就说了句“他几乎天天都来的”,惹得许思敏一脸惊讶。
这倒好说,权当关系好了,反正他们在外面也没什么过界的举动。
还有次是方泽芮有本练习册忘带了,再过两节课要用,和同桌一起看一下倒没什么,但这个老师嘴巴比较毒,方泽芮还是不太想无端挨骂,平时他爸妈大多是下午才去公司,他就在课间用了公用电话打回家请他妈帮他送一下书。
书送到了,课正常上完了,晚上回到家,方泽芮看到桌上还摆了个笔记本,后知后觉开始心狂跳。
这是丁明犀“记账”的那个本子,这人较真得很,工作日没机会亲,他一定要记下来,在周末再把账做平。
除了记账,丁明犀有时候也会在上面写一两句心情,类似日记,但多半是有关他的,什么“又在录稿子好无聊想宝贝=3=”之类的。
他们在一起四个月有余,这个本子也记满了,丁明犀换了个新本子,旧的留给了方泽芮。昨晚方泽芮坐着翻翻……翻没多久丁明犀又给他打视频,他把账本和练习册都往桌上一扔,就趴床上聊天去了,聊完早把收拾东西忘到脑后。
他不知道他妈妈在帮他找练习册的时候会不会翻开这个本子,又开始后悔,挨骂就挨骂了……还不如挨老师骂呢。
但接下来的几天许思敏好像表现也如常,除了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方泽芮分不清是她试探他还是日常闲聊,许思敏看起来就像随口一问:“苗应该挺受欢迎的吧,有没有偷偷早恋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7章 蜡
方泽芮舀粥的手一顿, 含混道:“我怎么知道他?”
许思敏问:“你和他那么要好,你不知道?”
“那是人家隐私,”方泽芮转移话题, “你那么关心他干吗?”
许思敏改问他:“那你呢?”
“我什么?”方泽芮还在装傻。
“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之类?”
方泽芮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没有。”
许思敏说:“要是有也可以跟妈妈说, 说不定妈妈还能给你当参谋。”
方泽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是他的粥还没喝几口,不可能走掉,直接走了会被以为在闹脾气,更容易惹人起疑,于是敷衍道:“我还是以学习为重吧。”
方育才夹了块罐头鱼拌进粥里, 损了许思敏一句:“你能参谋什么, 你那方式追女生, 女生直接吓跑, 还要检举你。”
许思敏:“那你检举我啊?去啊?”
方育才:“我哪敢。”
方泽芮情绪并不高涨,只是听他们有来有回地拌嘴又觉得估计不是试探他……要是真起疑了不至于这么和颜悦色。
他确实也有点好奇,问:“为什么会被检举啊?”
“我没跟你说过吧, ”方育才笑笑,“我一开始是被你妈强迫的。”
许思敏翻了个白眼。
方泽芮:“……啊?”
其实爸妈的感情经历他并不太清楚, 只知道两人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妈妈和舅舅小时候是妈妈的阿嬷带的, 老嬷有一次带小孩到他们家药铺看风寒,不知怎的小孩们就玩在一起了。老嬷做鱼丸卖鱼丸, 没什么空理许思敏一对姐弟,乐得把孩子放在药铺里。
后来长大了他们顺理成章就喜结连理了,偶尔听别的大人说,也是什么他爸每天骑多久单车专门跑去岛另一边载他妈一起上学之类的美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强迫这一环。
“我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本科念完了, 你妈妈考取了研究生,我第一年落榜了,决定先回家,你妈妈非常伤心,我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常联系,你妈妈说,谁要和你常联系,我还想我又哪里惹她了?”说到这里方育才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然后她把我那个了。”
“……?”方泽芮皱眉。
方育才看一眼许思敏,说:“她把我强吻了。”
“卧槽。”方泽芮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许思敏战术性离开饭桌去厨房添粥,方育才继续讲:“哎呀我们那时候思想很单纯的,我原本真的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她那样,我觉得我得对她负责。”
许思敏装完粥回来了:“你听他放屁,以前别的男同学给我写情书,他难受得一天吃不下饭。”
方泽芮:“……”
方泽芮过后在放学约会的时候把这故事转述给丁明犀听,一开始是想分析他爸妈到底是不是发现了他们的猫腻,讨论过后他们都觉得不像,真发现了怎么可能不仅没把他们拉去电击还嬉皮笑脸说起自己从前,方泽芮甚至怀疑一开始他们提起这个话题就是想秀恩爱。
之后方泽芮幽幽说:“我也是被你强吻的。”
“没有吧,”丁明犀说,“我看你接受得挺快的。”
方泽芮问:“我要是没接受,你怎么办?”
丁明犀也嬉皮笑脸:“就说自己吃菌子了,求得你的原谅以后回去偷偷哭,还能怎么办?”
方泽芮:“……”
方泽芮又问:“我要是不原谅呢?”
丁明犀:“跳楼。”
方泽芮:“……快呸呸呸。”
丁明犀:“呸呸呸。”
相安无事到了暑假,两人光荣地晋升成为准高三生,这一学期以来,方泽芮的各科成绩稳中有进,丁明犀的专业水平也有了长足的提升,真正做到了学习恋爱两不误。
考完学业考到放假前那段时间,许思敏想趁着暑假再给方泽芮找个补习班上上,说一周去个两三次就行,也不用一直去,主要是怕他他放假一个月玩野了,到时候高三开始补课收不了心。
方泽芮觉得这十分残忍,他心里有了小目标,是省内的中医药大学——也是国内最好的中医药大学之一——分数线他够得着,甚至绰绰有余,他只要保持现在的学习节奏和成绩百分之九十九能考上。
只是他还没和爸妈说这件事,偶尔他们问他有没有什么目标院校,他都模棱两可说没有。他是不知道爸妈会不会反对他,说他浪费分数读这个,或许爸妈的态度会和他的假设截然相反,但只要有不被支持的可能,他就不想先提出来,免得影响他之后念书时的心情和积极性。
他暂时觉得学习上没有很大压力,比起补习,他更想在高三之前先好好玩一下……毕竟大家都说高三很苦很累,人家都是想方设法保外候审,怎么许思敏想要他提前坐牢?
前两次许思敏问时,方泽芮都说得是到时候再说,临近放假了,饭桌上,许思敏又问了他一次,他终于明确拒绝。当然他不可能说自己就是想玩,拒绝的理由被他拔得很高,什么阿公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很可怜,他要回去尽孝心。
许思敏问:“小苗也一起回吗?”
方泽芮毫不犹豫说:“当然一起回啊。”
许思敏:“是不是他想回去你才想跟着一起回去的?”
“不是啊,”方泽芮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们两个各自都想回吧。”
许思敏莫名又从这个话题发散开:“你平时也不要只和苗一个人玩啊,可以多认识点人……”
方泽芮觉得她的关心很奇怪:“我朋友一直很多啊。”
来这里读书没多久,他也迅速和班上同学混熟了,有时候大家一起出去唱K玩桌游都会叫上他,他再带着丁明犀一起去,连带丁明犀也在他新同学面前刷脸成功。
他实在不明白许思敏这话何意,不过看她后续也没再说什么,估摸着也是没话找话。
高强度和爸妈一起生活的这几个月,方泽芮发现他爸妈对他心怀愧疚,总想补偿他,表现形式之一就像现在这样展示一些没逻辑的关心。
暑假一到,方泽芮和丁明犀几乎没有耽搁地回了青葵。
这次林自立他们没来接,他们放假时间不太一样,岛上放假更早,林自立说今年他们家收入很不错,大人带着他们出去旅游,这会儿估计正美滋滋地在景点打卡,程思渺也回广州去了。
两人回来后先去了大排档,雨晴姐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他们……虽然离上次回来也就隔了两个多月,但方泽芮觉得她比上一次相见时要感伤很多,而且这种感伤竟然不是对着丁明犀的,而是对他的。
他们来到铺上,丁雨晴拉着他看了好久,拨了拨他额前的发,眼里好像有无尽的话语,但最后只是问他想要吃什么。
晚上两人各自在自己房间床上,躺着玩手机聊天,体验这种几步路异地恋的新鲜感。
方泽芮给丁明犀发信息。
[飒爽登场!]:雨晴姐今天怪怪的。
[维生素D]:确实。
[飒爽登场!]:该不会其实我才是他的亲生孩子吧。
[维生素D]:……
方泽芮编起故事来就忘我了。
[飒爽登场!]:当年我们一同在青葵人民医院诞生(请无视我们不是同一天生日这个bug),被放在相邻的保温箱,阴差阳错,我们被抱错了,多年以后,雨晴姐终于发现这个秘密!但是!
丁明犀等了半天,方泽芮一直在输入,等得他快睡着了,终于忍不住直接问。
[维生素D]:但是什么呢?
[飒爽登场!]:不知道,想不出剧情。
[维生素D]:你可以问问瑞珠,她懂得多,说不定能帮你继续编。
[维生素D]:她之前就在说说里分享过一篇主角是抱错的那种小说,什么真假少爷之类的,我还去看了,客观评价的话还是挺好看的。
[飒爽登场!]:???
[飒爽登场!]:你看这东西干吗?
[维生素D]:学习别的男同性恋怎么谈恋爱。
[飒爽登场!]:……学到什么了吗?
[维生素D]:没有吧……
[维生素D]:我看了好几本,但是我觉得珠姐的口味还是有点跟我犯冲,她看的那些动不动攻先把受虐待个半死,然后受心灰意冷要么跑路要么服毒自尽,最后攻才幡然醒悟,就开始追受,受拒绝,攻心碎,然后反复拉扯,虽然也很精彩,但是我看得太伤心了,有点遭不住。
[飒爽登场!]:咝。
[维生素D]:然后我学会了在她看文的那个网站上自己淘文,看了一些甜甜的。
[飒爽登场!]:不用再卖力学文化课的人就这么潇洒?
[飒爽登场!]:少看点吧你!!
[维生素D]:hhhh后来也没看了,看别人谈恋爱哪有自己谈恋爱有意思。
[飒爽登场!]:确实,我现在连恋爱番都不看了。
[飒爽登场!]:明天去挖螃蟹吗?
[维生素D]:少爷想去我就去。
[飒爽登场!]:怎么又绕回真假少爷了??
……
第二天傍晚退潮时分,两人提着桶拿着铲子到沙滩上找螃蟹。螃蟹挺好找,沙滩上有洞的地方一铲一个准,不过这种螃蟹都比较小也没什么肉,要找大螃蟹的话得去有水的石头下面。
方泽芮嫌找大螃蟹麻烦,就在沙滩上找边上有螃蟹脚印的小洞,反正他也不是为了抓螃蟹来吃,纯粹闲得慌。
抓了满满一桶之后,又给倒回沙滩上了,倒出去一瞬间这些壳壳生物密密麻麻横行散开,看着还有点令人密集恐惧症发作。
抓完螃蟹以后两人就在岸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但没靠浪边太近,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知道,退潮之后的海面看着平静无害,实则可能有离岸流,被它缠上的话,就像被水鬼拖住脚,很难再回岸上了。
然而走着走着,两人都隐约听见了夹在海潮之中低低的童声……好像还是呼救。
两人对视一眼,往水域走近一些,顺着声音望过去,真的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被卷在起伏的浪潮中,艰难地浮沉。
“我靠!”方泽芮脸色立刻变了,急道,“你快点去前面的小卖部找大人来……我先在这儿看着。”
丁明犀也紧张起来,但不忘交代:“你别自己下水啊,我马上回来!”
方泽芮推了丁明犀一把:“快点快点别啰嗦了!”
丁明犀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往有人的方向跑,远处有人听到他的喊声也往这边过来,他没有停,继续往最近的小卖部去,到了以后气都来不及喘,指了指海边说有人溺水,店老板立刻抄起救生衣和手电,骑上摩托载着丁明犀往回赶。
丁明犀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回到原处时,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小孩不见了,方泽芮也不见了。
只剩下他们刚才挖螃蟹时的桶和铲子还有一部手机倒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响起“嗡嗡”的轰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不用担心我们这是个按摩大脑的甜文不会有什么猎奇超展开的!
第58章 桂枝汤
从一旁跑来的路人指着前方海域手忙脚乱地讲:“我刚过来, 原本等在这里的阿弟就跳进去……欸!欸!你干什么!”
丁明犀才跑出去一点,被两个大人迅速拖回来,他要挣, 力气还特大, 挣扎间手肘猛地撞到身后人, 把人给惹恼了,这海滩上原没什么人,本来零零星星散步的人此时都集中到这一片了,他被合力压到沙上死死摁住,小卖部的阿叔吼他:“你脑子是不是也进水了?!”
另有人安抚他:“哎呀, 我刚才打电话了, 没事的。”
丁明犀没有办法动弹, 就像他确实对方泽芮一转眼就消失的事同样无能为力, 他扭头,脸上不知是不是飞溅上来的海水。
很快救援队的人来了,搜救艇开始在附近的海面探查。溺水小孩家里的大人来了, 丁雨晴来了,方家阿公也来了, 还有派出所的民警, 这个村子的干部……丁明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每个人都在对着他说话, 小孩的家长在哭,在叫, 在毫无逻辑地质问他他们家孩子呢,有人在劝他们冷静,另外有人和颜悦色地想让他讲事发时的具体经过,他一言不发,妈妈抱着他, 不停跟他说没事的没事的,阿公对那些民警和干部说好话,说孩子也吓到了,他如果不想说先让他冷静一下,有时候妈妈和阿公交谈,说方泽芮的爸妈在赶回来的路上。
渐渐地丁明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也不知道,是天完全暗了下来,还是他也逐渐看不见眼前的东西了,他的视线追着远处的搜救艇,但发出的灯光也远了暗了,像被浓稠的黑色海面吞没。
他手里攥着方泽芮扔在岸上的手机,他用尽全力攥着它,橡胶手机壳被握久了有些滑腻,未曾被清理掉的小沙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这是他此刻唯一剩下的触感。
似乎他才是几乎被剥夺一切知觉的,溺水濒死之人。
…………
………
……
……………?
海水的腥味。是他真的溺水了吗?不是。还有眼泪的咸味。他的知觉渐渐复苏了。还有几乎被前两者盖过去却无法掩藏的微弱草药香。
身体感到冷,但又有温热的手心覆在他脸上。
无边的夜色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眼前的人反射了月光,在他眼里有了形状。
风声,浪声,人们的交谈声也一并响起来了。
啊。
丁明犀从没看见过方泽芮这么狼狈,头发黏糊糊,脸上脏兮兮,唯有目光依然灼灼,声音有些哑,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小苗小苗,理我一下。
丁明犀眨了一下眼,眼泪就滚下来了,他终于松开手把那部手机放下,两只手都张开,用力地将方泽芮抱到怀里,本能地想要去吻他,然后那张脸飞速躲开了。
丁明犀两片嘴唇被方泽芮像捏鸭子一样捏住,方泽芮空着的另一只手边拍他的背边大叫:“好了好了好了他有反应了!”
他倾泻而出的情感被方泽芮拉了闸,他觉得整个心脏都要爆开了,但尽力忍受……因为是方泽芮让他忍受的。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
还在外面……不能亲……之类的约法三章。
不重要。
重要的是找到方泽芮了。
他脑子这时才有了“找到方泽芮了”这种概念。
他应该高兴、安心,他当然也高兴,但无论如何无法感到安心……但不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该让自己汹涌的、不知道如何概括的情绪泛滥,而是应该配合所有人先把事情处理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方泽芮的手心。
方泽芮喊完好像又要对丁明犀说话,开了个头说“我刚才……”就立刻被边上其他人打断,许思敏说快点先跟着去医院检查一下。
丁明犀不知道自己在原地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有种幼儿重新学步的感觉,甚至还得方泽芮扶他一下。
身上有入夜凉了别人给他披的外衣,可能是妈妈披上去的,他之前无知无觉,现在起身了,一动衣服就掉下来,方泽芮帮他重新拉好。
他紧紧抓着方泽芮的手不肯放,方泽芮也牵着他,把他赶上车,他们上的是许思敏的车,丁雨晴和方泽芮在后排一左一右挨着他坐,前排是方泽芮爸妈。阿公似乎已经被送回屋了。
车厢内气压很低,但方泽芮还是小小声从头跟他解释情况:“那个小孩子没事,上岸的时候直接让救护车拉走了。”
说句有点冷血的,丁明犀现在并不在乎那个小孩情况怎么样……甚至隐约怨恨他。
“本来他们想把我也一起拉过去。”
剩下的不用说了,大概是方泽芮看他这个样子,坚持要把他的魂喊回来再说。
丁明犀想说对不起的,但他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有些害怕,但理智已经在重新看见方泽芮时就渐渐回笼了,怕让场面更加混乱,他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看了眼方泽芮,示意他继续说。
方泽芮目光落到丁明犀嘴上,又猛地望向他的眼,丁明犀轻轻摇头……迟疑片刻,方泽芮握紧他的手心,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事讲了。
于是在方泽芮的讲述中,丁明犀大概了解了整个经过。
下午丁明犀去喊大人过来时,方泽芮本来是在岸上等的,然而那小孩浮浮沉沉,很快不再冒头,方泽芮心里一惊,觉得可能等不到别人来,没有多犹豫就下水了。
好在孩子还没被卷远,方泽芮绕到已经半昏迷的小孩身后,把他先托起来,像海獭抱着贝壳那样仰着拖带他,反蛙泳往外撤……然而情况的确复杂,他没办法逆着流回到岸边,自己一个人都可能越游越没力气被吸下深海,遑论现在还带着个孩子,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先随波逐流节省体力,想着被冲到平静的海面以后,再一鼓作气游回岸边。
幸运的是他和小孩确实被冲回了正常的海面,不幸的是离刚才他下水的岸边似乎有点远了。
……不过,峰回路转,他带着小孩漂没多久,就看见一个海心小岛上的海蚀洞。
小孩的反应越来越微弱,不论如何得先上岸,方泽芮管不了那么多,先奋力游过去。
方泽芮在水里不知道时间,但他估计这些应该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
上了岸又还好他早就跟家里大人学过怎么做心肺复苏,把脸色已经开始发黑的小孩从鬼门关按了回来,小孩慢慢开始咳水。
他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就是一边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孩子的情况,一边等。
他说自己其实没有多害怕,平静下来以后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这地方也是他们以前划船来过探险的地方,位置并不是太偏,只要在涨潮之前等到救援就行……而且和那孩子也算有个伴,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间就过去了。
方泽芮讲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是颇为自豪的,然后又软下声音向在座所有人卖乖:“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但是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刚才一切都很匆忙,方泽芮他们被从搜救艇带下来时,岸上的大人只是大概得知了他们是在一个洞里被找到的,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具体经过她和其他人都是在此时第一次听完。
沉默填满整个空间,车子继续在深夜无人的公路飞驰,过了好一会儿,许思敏才道:“小草,你做了好事,你救了人,妈妈不应该打击你……但是……但是……”她哽咽起来,方育才正开着车,只能转头看她一眼,她摆摆手,抽了纸巾擦了眼泪,又缓了一阵,接着道,“你说的这个过程,全部都是侥幸,但凡有一步出了差错……”
如果救人的时候小孩没有半昏迷而是清醒着挣扎把人一起拖下去,如果没有成功脱离海流而是被卷进去,如果被冲到离岸太远太远的地方,如果到了海蚀洞里等不到救援却等来了涨潮。
她不想提到一些晦气的字眼:“……你让爸爸妈妈怎么办?阿公怎么办?……还有小苗和雨晴阿姨呢?”
丁雨晴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哭过的:“阿姨刚才也很害怕的……还好你和苗都没事。”
方泽芮抿了抿嘴,只好又说对不起。
“算了不说了。”许思敏叹了口气,她转过来,艰难地拧着身子伸长了手去揉方泽芮黏成一片一片的头发,“你很勇敢,但是绝对不要再有下次了。”
方泽芮心虚地点头。妈妈的眼睛肿得不像样了,或许开回来那三四个小时里她已经流了一路眼泪。
方泽芮刚这样想,方育才就出言佐证了:“你妈妈刚才哭了一路。”
方泽芮又重复一遍:“对不起,我真的不会再这样了。”
“好了,没事就好了,长个教训。”方育才开玩笑道,“不过这样说说就过了是不是太轻了?要不然回去我再揍你一顿吧?”
方泽芮嘟囔道:“那你不一定打得过我吧!”
终于大家用言语让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唯独丁明犀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在他们说到一些他也认同的内容时,捏一捏方泽芮的掌心,又在方泽芮被批评时,用力紧扣住他的手。
折腾一通,在医院里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问题,又回了家。
两孩子不愿分开,车就停在丁雨晴家门口,阿公先被送回却也没睡,提前熬好了桂枝汤,就在门边等着,等两人回来了,也没多话,只是让他们一人灌下一碗。
一行人一起进屋了,大人们把他们俩先赶上楼,让方泽芮赶紧先洗个热水澡驱寒,洗完了再下来。
离了所有人视线,丁明犀把方泽芮拽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洒到他身上……丁明犀想去吻方泽芮的,但方泽芮先于他先缠了上来,像攀住一截可以依靠的浮木,贪婪地吻住他,掠夺他口腔里的空气。
丁明犀也不甘示弱,原先那些暂时被关起来的情绪延时泄洪,他反过来将方泽芮抱紧,扣着他的后脑勺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吻他,像要将他吞吃入腹那般吮食着他的唇舌。
花洒在哗啦啦下雨,恋人的眼睛也正在雨季,很快他们都发现彼此在哭,因为花洒淋下的水是没味道的,恋人的眼泪是咸的。
他们稍稍松开对方,但头抵着头。
丁明犀凑近了,想要一点一点吻走方泽芮的眼泪,但脸上的水永不干涸,方泽芮低低地呜咽,肩膀微微抽动,忽然断断续续道:“其实我刚刚……在那个洞里,是很害怕的……”——
作者有话说:剧情需要,现实中遇到溺水的人无论如何不要学orz请求助专业人士。
以及现实中(?)的今天(12.25)是我们小苗生日!!祝他生日快乐!!
祝大家圣诞快乐[害羞]
第59章 安神粥
就像许思敏说的, 每一步都有可能行差踏错,最开始下水捞人再被冲走都是很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想起来是后怕, 但最煎熬的还是在洞里的那段时间。
心肺复苏把人按回来了, 但他并不能保证小孩的状态就没问题了, 怕小孩中途又昏过去,怕小孩还是死掉,不论如何他带上这个孩子就是肩负起责任了,如果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出什么差错,他不敢想自己会有多崩溃。
也涌上来些后悔, 可是那时候本能的反应是要比周全的思考先做出决定的……而且他敢肯定, 就凭他刚捞到人就遇见海流这一点, 如果他不抢这个时间的话, 这小孩很大概率连和他在这里等一线生机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不停和小孩说话。
嘴上说着鼓励人的话,想成为这小孩的支柱,自己的心却漂着。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 在似乎随时能上演恐怖剧情的洞里他连转身都不敢,无厘头地想着身后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缠上来一个水鬼或是别的什么幽灵, 一点点海潮意外的声音都会让他全身绷得更紧。
没有太明确的时间概念, 觉得自己等了一万年, 还要劝服自己可能才过去没多久,毕竟没有手机玩, 光坐着发呆时间过得是很慢的。
后悔自己没有学点观天象的本领,不然说不定能通过月亮移动的位置判定是几点钟……可能真的已经过去好久了,怎么还没有救援船来找他?难道他并不是被冲到附近?如果涨潮了,他有办法带着孩子游回去吗……好像有点荒谬,如果能像鲁滨逊一样造一艘独木船多好。
他还没和小苗一起去迪士尼。
然后那个小孩子用柔软的小手给他擦眼泪, 说哥哥你不要哭,神仙会保佑我们的,我平时在家都有跟着阿妈好好拜拜,所以你救了我,等下一定也会有别人救我们两个。
方泽芮又哭又笑。
在洞里时是,现在在这个小小的浴室里也是。
丁明犀指腹在方泽芮眼尾轻刮,他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尝试许久还是只能发出古怪的音节,最后只好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在。
再把方泽芮紧紧抱过来,轻抚着他的背。
淅淅沥沥的温暖水流从上往下蜿蜒,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残留在方泽芮身上的冰冷海水拂走。
方泽芮说他害怕。只是,他在说出恐惧的时候,恐惧就随着他的话离开他的身体和心灵了,这回不是硬撑。
然而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恐惧退场以后愧疚更加鲜明,他靠在丁明犀身上,又说:“我害你又讲不了话了……你真的讲不了话了,怎么办啊。”
方泽芮之前就发现了,他回来以后丁明犀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隐约有些不安。上岸时看到丁明犀无知无觉眼神空洞的模样,他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不要情绪崩溃,把丁明犀喊回来了以为没事了,过阵子却察觉可能不是完全没事……
彼时他和丁明犀眼神交接,差点要问出声,对方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也用嘴型说“没事”,还示意他接着说自己的事。
当时他还抱一点点侥幸,而且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他的事让所有人绷成一根弦,丁明犀拉着他,不让他再往这根弦上加压。
他的大脑也实在是过载了,只能勉力先应付眼前的情况,但心里始终像有块石头压着。
丁明犀扶着方泽芮的肩,把他拉开一些,又对他摇头,大概又觉得摇头的动作用来表现否认不够强烈,接着摆手,唇语重复了一遍:没、事、的。
然后对他笑。
指了指方泽芮的唇,再指了指自己的:亲、亲、就、好、了。
说罢也不等方泽芮反应,捧着他的脸吻过去。
这回动作很轻,碰了几下又松开了,丁明犀指自己,再指他,然后做了个有点滑稽的洗澡动作。
方泽芮还在流眼泪,“噗”一声又笑了:“你想帮我洗澡?”
丁明犀猛猛点头。
冷。丁明犀还是用嘴型说话,再配合一个搓两臂的动作。
洗、完……丁明犀接着做了个虚空拿手机的动作,无实物表演在手机上敲字。方泽芮看懂了,应该是说快点洗完等下出去用手机聊。
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丁明犀肢体语言这么丰富的样子。
先前有同学说他们有时候怎么不说话也能知道对方要干吗?那时候方泽芮很随意地回应说就是有默契呗,现在他才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有将近一年,他们就是这样交流的。
……
洗完吹完头发出去,他们没有马上下楼,而是先进了房间。方泽芮的手机已经被擦干净塞回他手里,两人坐在床边,一起给手机充电,丁明犀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单手敲字给他发信息,先一次性打了一大段话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维生素D]:没事的宝宝,我就是应激而已,三五天就好了,我妈也知道的。小时候那次好了以后其实后来有再应激过,但是那时候可能太小了你没印象了,但是反正没事的,不用太担心。
方泽芮嘴一瘪,还是想哭,也选择打字回复他。
[飒爽登场!]:其实我记得,应该说,我想起来了,所以刚才只是方寸小乱了一下。
[飒爽登场!]:我不担心。
[飒爽登场!]:我要趁着你这样肆意欺负你。
因他也是单手打字,打一半有点看不清楚屏幕,把手机放下,擦了把泪再把它重新拿起。
[飒爽登场!]:游了一趟泳正在往外排水中……
丁明犀把他的脸扳过来,亲亲他的泪痕。
[维生素D]:给我喝^0^
方泽芮吸了吸鼻子,转过来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
丁明犀继续打字。
[维生素D]:不要说你害我说不了话,是因为我爱你才会这样^_^
[维生素D]:[分享歌曲-爱你在心口难开]
[维生素D]:这就是i love u more than i say.
[维生素D]:hhhhh
[飒爽登场!]:不好笑啦。
[飒爽登场!]: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的,真的真的真的。
[飒爽登场!]:我只能以身相许来谢罪了。
丁明犀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角。
[维生素D]:但是本来也已经以身相许了吧?是不是有点缺乏诚意了。
[飒爽登场!]:那你说吧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的!
[维生素D]:想要你平安、健康、快乐。
方泽芮又转过来,眼里的水像排不完。
在上面磨蹭了许久,眼看再拖下去都能直接到天明了,两人才下楼去,阿公先回去休息了,底下的其他大人们大约聊着聊着也平复了心情,雨晴姐的瘦肉粥刚熬好,问他们要不要吃,没胃口就算了。
从中午到现在,方泽芮除了刚刚在医院里喝了葡萄糖水,回来又灌了阿公那碗药,什么也没进肚里。但刚刚回来时情绪还很差,家里人让他们先找点东西垫肚子他们也都不想吃,现在缓过来了点,闻到粥的香气,肚子就开始叫唤。
于是坐到饭桌前。
只是坐着,舀着粥吹了半天,方泽芮也没吃一口。
许思敏紧张起来,问他:“你有这么怕烫吗?还是说哪里不舒服犯恶心不想吃?”
方泽芮:“……呃,舌头咬破了,怕太烫会痛。”
丁明犀抿了抿嘴低下头。
许思敏看了他们俩一眼,深呼吸一口气,扶着额头:“我头好痛。”
丁雨晴也摇了摇头。
方泽芮不知所措地把都已经吹凉的那一勺又放回去,望着他妈妈。
“先吃。”许思敏说。
方泽芮于是又乖乖地小口抿了一下那粥,如果是平时,他这会儿应该开始吹捧雨晴姐的手艺了,但现在他一声不敢吭。
慢慢把粥吃完了,许思敏问他:“要不要先回去了?你看把雨晴阿姨和小苗弄得也一晚上都在折腾。”
丁雨晴摆摆手,笑说:“没事的。”
方泽芮看向丁明犀,是要问他意见,丁明犀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不肯放开。
虽然刚才已经开始插科打诨,但丁明犀其实……好像还在应激。
他没有办法让方泽芮离开他一步。
方泽芮斟酌着要怎么说,爸妈都回来了,他说要留在丁明犀家里睡好像有点……但是说把丁明犀带回家一起睡好像也有点……
在他纠结出个什么所以然之前,许思敏长长叹一口气,先开口了:“算了,你今晚留在这边吧。”
然后她转向丁明犀:“孩子,你如果感觉没有好点的话,晚上就先不要睡觉了,打打游戏看点电视什么的,睡觉容易巩固创伤记忆。”她揉了揉丁明犀脑袋,“别怕,没事了。”
丁明犀抬头,表情有点愣。
“你也是,”她又对方泽芮说,“如果心里还不舒服,就都先别睡了。”
方泽芮弱弱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许思敏拉起已经在频频点头的方育才:“我是不行了,我得去睡会儿,雨晴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丁雨晴把他们两人送到门口。
忽然许思敏回头,她满脸疲惫,对着里头还拉着手跟连体婴似的两人很唐突地来了一句:“节制一点吧……唉我真服了……”
丁雨晴也低低地笑了出声——
作者有话说:嘿嘿[抱抱]
第60章 年糕
送走了许思敏, 丁雨晴回过头,看见俩孩子呆若木鸡杵在原地,她走过去, 也想揉揉他们的脑袋, 发现已经够不太着, 于是只依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丁明犀看到妈妈抬高了手又往下放的动作,微微弯了腰,方泽芮余光瞥见,紧张地以为丁明犀在鞠躬,更大幅度地弯腰。
丁雨晴被逗笑, 终于摸了摸他们的头, 手再搭到丁明犀背上, 轻声说:“妈妈知道小草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她欲言又止, 最后却只是拍两下他的背。
丁明犀抬头,眼里有光闪动。
丁雨晴说:“先上去休息吧。”
方泽芮眼珠转来转去,一下看丁明犀, 一下看丁雨晴,满脸写着“就这样?”, 丁雨晴就说:“不是说你们今晚最好不要睡觉吗?刚好你们可以冥思苦想一晚上我们到底什么意思。”
丁明犀:“……”
方泽芮:“……”
“我难受了一晚上, 现在得换你们难受了吧……算了, 还是别难受了。”说着丁雨晴自己改了口,又看向丁明犀, “一直难受一直说不了话,还学什么播音,回家练打字得了。”
丁明犀示意丁雨晴等等,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敲,然后把屏幕反过去给她看:也可以, 我要当电竞选手!
丁雨晴露出疲惫且命苦的微笑:“……”
回了房间,丁明犀依然全程牵着方泽芮,躺到床上以后,原本是把对方抱怀里,他还觉不够,又爬起来用被子将两个人卷成一个卷,只露出两个脑袋。
方泽芮很配合他,还在被子里蹬了蹬,把一条腿搭到他腰间,手也揽着他的背,几乎像相嵌在一起。
灯一直开着,两人静静对望了一会儿。
“雨晴姐真好,”方泽芮忽然说,“其实你不知道之前岸上的情况吧?”
丁明犀点点头,他在那个时候被巨大的恐惧和担忧所冲击,直接失去了知觉。
方泽芮干笑两声,又说:“回想起来还蛮那个的,我下船以后我爸妈抱着我哭,我也一边哭一边找你,看到你一动不动坐在那,我简直大孝子,直接把我爸妈甩开了,他们在后面应该挺凌乱的……然后我冲到你面前,问雨晴姐你怎么了,她也泪涟涟说你应该是应激了,其实我当时因为着急语气好像还有点凶,我说怎么不把你先送去医院?她也没怪我……就说要是你清醒了看不到我怎么办?”
“然后她说她一直在求这个那个保佑,说谢天谢地我回来了,我能回来,她的两个孩子就都回来了。”方泽芮小声说,“她说完冷静了一下还跟我们道歉说自己不应该说这种话,可能怕我爸妈听到了心里不舒服?……我昨天还跟你开玩笑说该不会我是她亲生的,原来她真的把我当她孩子。”
“后来医院的人开始催,我妈去和她们交涉,让救护车先走了,让我先把你叫醒再说。”方泽芮又感叹了一下,“真是好混乱好像做梦的一晚……怎么说,还是觉得自己给大家都添了乱,怪愧疚的。”
丁明犀摇头,想说什么,一时忘了他还发不出声,张了嘴才发现,默默把他卷得很完美的被子卷掀开一点点,伸长了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顺便把方泽芮的也捞过来。
[维生素D]:那我这样也让大家担心了,我也要愧疚;w;
“哎呀,”被窝内空间局促,方泽芮决定不打字了,开口回应他,“你别。”
[维生素D]:你是做好事,又不是故意的,不要再这样想了。
方泽芮点点头:“我努力一下。”
于是他决定另起个话题,确实也是他在意的:“话说我感觉他们是不是都发现我们在暗度陈仓了啊!”
[维生素D]:很显然……
“天哪,明度陈仓,”方泽芮皱了皱鼻子,回忆了一下之前大人们那些微妙的行为,“什么时候发现的啊,感觉好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还像傻子一样演得起劲。”
方泽芮给丁明犀讲了讲之前他妈妈对他的一些试探,那时候他在猜是不是试探,现在完全可以坐实了。
[维生素D]:我妈也问过我类似的东西,但是当时我想着我们也不在她跟前,她肯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所以我压根没联想到她可能是在试探我……
[维生素D]:好像那个……班主任在讲台上把我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呢?”方泽芮真的像丁雨晴说的那样,开始琢磨这些大人什么意图,“是想秋后算账还是什么?他们的反应平静得让我害怕……”
[维生素D]:应该不会算账了吧,要算早算了。
方泽芮:“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聊完了以后又打了会儿游戏,把今晚的事暂时忘了,到晨光熹微时,两人才撑不住一起睡了过去。
然而并没有能睡到自然醒,下午,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扰了两人好梦,本来想蒙上被子继续睡,然而没多久丁雨晴来敲门了,赶他们去洗漱,塞了两个面包让他们先垫肚子。
两人游魂似的拉着手去刷牙洗脸,又拉着手飘下楼……看到厅里的阵仗才猛地清醒。
丁雨晴家里还从来没有挤进来过这么多人,有昨天那小孩的家里人,有基层干部,有看热闹的岛民,甚至还有锣鼓队——刚才就是这些人在死命敲敲敲把他们给敲醒了——现在方泽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锣鼓好像是为他敲的。
视线一扫,竟然还有记者。
……还是之前来他们学校采访的那个记者姐姐,不过想来也是,不只青葵是个小地方,其实南滨也只是个小城市,市里的新闻天天不是播这家水管爆炸就是播那家垃圾老是堵邻居门口导致两家人大打出手之类的鸡毛蒜皮,他昨天这事真的算大新闻了。
他立刻站直了,昂了昂胸。
一拨一拨的人轮番上来夸他,尤其是小孩的爸妈不仅给他递锦旗还要和他合影,跟他说孩子没什么事,就是怕会有什么延迟性症状和继发性感染,因此还在医院里观察,不然孩子也想亲自来感谢哥哥。
之后有个干部说先让电视台的来采访,不要耽误人家工作之类,才把这些围了一圈的热心群众们疏散开了。
记者姐姐也记得他,和他寒暄,方泽芮开玩笑地嘟囔了几句:“上次采访了我们半天结果一剪梅了!!”
——那次采访完隔天,大家被告知采访了他们的那期新闻会在当晚播,所有人都邀请了亲朋好友一起蹲在电视前准备寻找自己的飒爽英姿,结果全程只有一个他们摊位一闪而过的画面,剩下都是些什么校领导发言……
记者姐姐笑说:“这次不会了,这次你是主角。”
方泽芮“嘿嘿”一笑,又问:“我朋友可以待在我身边吗,不然我有点害怕。”
其实是丁明犀一觉醒来并没有好太多,还是没法松开他,也没办法出声。
记者姐姐:“当然可以。”
她也看到了这俩少年一直拉着手,为了不显得怪异,就让他们坐在桌前接受采访。
方泽芮按照记者姐姐的指引把大概经过复述一遍,又对着镜头说:“其实我不是想也没想就下水的,我之前学习过如果遇到别人溺水要怎么操作,是在判断了可行性之后才下水的,而且我水性好,然后还有,因为我爸妈以前是医生,我刚好还学过心肺复苏,全都是刚刚好的……一般情况下还是不建议其他人盲目下水救人。”
甚至也是因为了解潮汐规律,才敢进那海蚀洞里,如果情况不合适,他大概会另想方法。
记者姐姐采访完了,给他看刚才他们去采访救援队的人的片段,接受采访的队长说了和方泽芮类似的话,并且对他赞不绝口,说他不是侥幸,说他有勇有谋,每一步都做对了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还问他读完书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的救援队。
方泽芮听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不过还是摆摆手拒绝。
丁明犀在一边也松了口气。
其实丁明犀有些忧心。昨天所有人的担心都是真的,也或多或少因为担心而责怪了他,但方泽芮毕竟是做了很好的事,他有一颗勇敢的心,理应得到嘉奖,而不是被愧疚困住。
记者姐姐又问丁明犀要不要也说几句对这件事的看法,丁明犀摇了摇头。方泽芮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姐姐说:“他真的去学播音了哦。”
记者姐姐眼睛一亮:“太好了……欸,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方泽芮瞎编:“他之前发烧了喉咙坏了还没好。”
这次他们留了这姐姐的联系方式,说是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她。
接下来他们又一边围观其他相关的人被采访,一边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热心问候。
晚点人终于散完了,只留他们自家的人一起围坐在厅里。
方泽芮还沉浸在被夸了一天的喜悦之中,但也怕许思敏还是怪她,小心翼翼说:“我听他们说会去认定见义勇为哦,可惜高考好像不能加分……”
除了见义勇为的认定,村里还说要给他一笔奖金……当然他去救人前肯定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些都可以说明他并非做了一件错的事吧?
许思敏在方泽芮他们对面随意拉了张椅子坐,她看着方泽芮紧张的脸,认真地重新对他说:“妈妈昨天不是怪你……我们都很为你骄傲。”
许思敏的目光在两个依然无法分离的孩子脸上移动:“这事就算过去了。”
方泽芮听到这话,眉头立刻舒展开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许思敏又说:“不过,我们还有别的事得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