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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2 / 2)

谢晦注意到她眼睛里的羡慕,不由失笑,有些反应过来,以她方才爬树的伶俐,没道理下不来。

他弯腰,将躺在地上装死的小於菟抱起来。

小猫受宠若惊地一动不动,乖乖躺着。

然后,它就被主人放到另一个人怀里了。

黄樱吃惊地看他。

谢晦示意她伸手。

黄樱赶紧去接。

一团毛茸茸落在她手心,好软,她心都要化了。

她看着谢晦,脸上有些茫然。

谢晦笑道,“它懒,小娘子既喜欢,有劳抱它这一路。”

黄樱眉眼弯弯,将反应过来开始蹬腿的小猫抱紧,低头吸了一口,雀跃道,“这有甚!”

四儿和六儿面面相觑。三郎君的猫儿何时给别人抱了?

她们瞧一瞧黄樱,想到方才她爬树那样利索,不由敬佩。

真厉害!

谢昀见他们半天不来,又折返回。

“小於菟!”

他见小於菟给黄樱抱着,惊奇地看向三哥儿,“三哥儿!我也要抱!”

谢晦漫声,“你去问大娘子。”

谢昀撅了撅嘴,围着黄樱,垂头丧气,“好罢,我不抱了,我瞧瞧总行罢!”

他们一行走到老夫人院里,只不过不巧的是,他们到时老夫人才睡下。大娘子也出门参加一个夫人的宴会。

刘娘子笑道,“这几日晚上睡得不好,中午便睡得久些,怕是要一个时辰呢。小娘子到这边花厅里坐坐。”

黄樱热得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一层汗,谢晦见她抱着小於菟不放,谢昀也凑在一旁,将个小猫儿惹得“呼噜”“呼噜”朝他哈气。

他失笑,道,“吴文远家里的猫近来生了小猫,娘子可想要?”

黄樱差点脱口而出“想”。

她咽了咽口水,笑道,“我只是瞧小於菟可爱,家里如今还有只小雀儿呢。”

这便是婉拒了。

谢晦以为她家里忙不过来,又想到是不是她不好接受旁人给的,抿唇,“好。”

黄樱确实不能平白无故受人这么大人情。

她想养,日后自个儿买一个岂不是更心安理得呢?

她抱了一会子,小猫终于不耐烦,一脚蹬着她的膝盖,窜了出去。

刘娘子忙打了水给她洗手。

黄樱洗完,便将自个儿带的糕饼拿出来,这个包装也是订做的,比店里售卖的要更大些,是双层的,一盒子是十二个。

给老夫人、大娘子、谢家郎君、小娘子都有——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冬至快乐![哈哈大笑]

这章补昨天,晚上正常更新~

第126章 祖母说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苦夏, 老夫人精神不太好。

黄樱进去请了安,说了一会子话。

她带的糕饼拿出来,大家都惊奇, 老夫人见那小匣子里,一层六个, 每个都是一朵花儿,栩栩如生,极好看,她精神一振, “凑近些我瞧瞧。”

婆子将一个拿出来, 盛到碟子里,端到跟前, 托着给她瞧。

那是一朵黄、白栀子花状的,晶莹剔透的, 有淡淡的奶香。

老太太惊讶, “这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精巧。”

她捻起来, 咬了一口。

黄樱笑道, “跟水晶虾角子的皮儿差不多, 用了些糯米磨成的粉之类。”

这冰皮月饼皮儿有韧性, 老太太牙口不好, 一口下去, 弹嫩嫩的, 倒是不难嚼,只是没吃过这个, 她稀奇的是奶黄流心,“竟这般细腻。”

“这个叫甚麽名儿?”

黄樱笑,“奴起了个‘月饼’, 是为了中秋节做的。”

“月饼?”老太太又吃一口,笑道,“中秋赏月,月饼倒是贴合。你这手巧得跟甚麽似的,哪像我家里头的小丫头,笨手笨脚。”

黄樱忙笑,“折煞奴了,承蒙老夫人瞧得起,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老夫人甚麽好东西没见过,奴这雕虫小技,真真班门弄斧了,心里惶恐得很。”

老太太倒吃了两个,笑道,“近来没甚胃口,你这个倒清爽,正适合这个时候吃。”

她拉着黄樱的手,见谢晦坐在下首正吃茶,问他,“听说樱姐儿还帮你救了小於菟?”

谢晦道,“是,祖母。”

黄樱忙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开业那日老身送的礼可喜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们铺子雅致,正合适挂些书画。”

黄樱忙站起来,笑道,“喜欢,喜欢得紧!只是不知道何人所作呢?那花鸟当真画得好!今儿便挂在阁子里了呢。”

谢晦本来一边听他们说书画、一边喝茶,听见送的是一副花鸟画时,他心里一动,突然听见老夫人说“三郎”,他手一顿,茶水溢出,看向祖母。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说得高兴,没有看他。

谢晦想到什么,眉头略微一皱。

黄樱手也抖了一下。

她那日打开箱子,看见里头一幅花鸟画得极好,却没有落款,只有个日期,也是好多年前了。

她以为也是谢府上门客所作。竟是谢晦画的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谢晦如今十七,那画是十年前,岂不是只有七岁?

七岁,已经画得形神兼备,写实与写意均很出色。

她有些受宠若惊,“老夫人,是我的不是,回去我便将画收起来保存好。郎君的画怎好在店里挂着。”

“就是要在店里挂的。”老太太笑道,“除了咱们,也没人知道那是他画得。如今他也不画这些。”

黄樱觉得这个礼太重了些,不由看向谢晦。

“祖母既然送了,该怎么用,自然由小娘子决定。”

黄樱不明白老夫人怎麽送谢晦的画了?她不是很宝贝这个孙子么?她在老太太心里这样重要?

她一下子有些惭愧。因为她为老太太也并没有花很多心思。

瞧着老太太身体不太硬朗,比上回见瘦了些,她心里有些担心。

老太太的手暖乎乎的,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难为你有这个心,如今他们都大了,嫌弃我老人家啰嗦呢,亏你肯来说说话。”

她说着,打量着黄樱,笑道,“好像长高了些,比冬日里更精神了。跟你说话,我老人家也年轻了似的。”

她摸了摸黄樱头发,看见她头上素素的,衣裳也只是最简单的青布褙子、虔布抹胸、素色裙儿。

她打发一个婆子,“我的私库最里头有个红漆的箱子,好些年前赵王妃还在的时候,送来一匹布,我记着是粉的,我嫌弃太鲜亮,便在那里堆着发霉了。你去拿了来。”

“哎!”那婆子忙下去了。

没过一会子,婆子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托着一匹包在套子里的布进来。

黄樱不知道老太太要作甚,好奇地看过去。

那外头的套子也是绸做的,上头还有暗纹呢。

婆子托着套子,两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将里头的布取出来。

黄樱眼睛缓缓睁大。

好漂亮的缎子,光泽流淌,简直像一匹倾泻的晚霞。

小丫头忙托着上前。

“是这个了。”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笑道,“这还是我们那时候一批从蜀中迁来的工匠才能织的,如今没有这个手艺了。”

她教黄樱也瞧,“这颜色正适合你们的年纪,我留着也是发霉了,不如给你做衣裳。”

黄樱吃了一惊,忙起身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些,折煞奴了。”

“听闻你已经订了人家,我原本想赠你一份陪嫁,只是如今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也不知能活多久,这一匹缎子权当老身的心意了。”

她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眉目仍旧清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黄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屈膝行礼,笑道,“待奴出阁之时,定来向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身子硬朗,还要活到一百岁呢!奴的喜酒定是能喝上的了。”

大家都笑起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眉眼间的洒脱,笑道,“不知道你家里替你定的夫婿是个甚麽人?可配你不配?”

黄樱不由低头作不好意思状,笑道,“回老夫人,是读书人,如今在太学里头上学,两家门当户对。”

老太太沉吟着,“是啊,门当户对,也难为你这样小,心里便已经这样清楚明白了。”

谢晦放下茶盏,眉眼平静。

“日后还能开铺子?”

“我们说好的,能的。”

老太太道,“这样看,倒是难得一见的开明人家了。”

她揉了揉眉头,似乎有些累了。

黄樱便又福了福,告辞了出去。

谢晦教那婆子安排轿子,送黄樱到店里。

他坐到祖母跟前,伸手替她揉太阳穴,“祖母,孙儿请了仇防御,一会子教他来瞧瞧。”

老太太斜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她笑道,“敏姐儿前几日回门来,我瞧着她眉宇间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一点倒是跟你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你了。”

谢晦抿唇,“祖母不必替我们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敏姐儿便如她名字里一个‘敏’,最是聪慧,她不会教自个儿吃亏的。”

“这我倒是信。要说聪慧,你们都不如她。”老太太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她小时候,那孙家表哥跟二姐儿玩,还冤枉她欺负二姐儿。她面上甚麽都不显露,后头任由那孙家的追在她后头,甚麽都听她的,至于二姐儿,是个笨的,随了她那个小娘。这都是你们爹娘——”

她止住了后头的话。没有在儿子跟前说老子不是的。

谢晦轻轻揉着穴位,低头笑了一声,“嗯。”

“她和那孙家表哥,我瞧在眼里,却从来也不担心。”

谢晦一顿,他有些惊讶。

“你们当我真的老糊涂?”她笑了笑,“你们如今经历的这些事儿,我早不知看过多少回。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敏姐儿在大娘子跟前养大,学的是掌家手段,又亲眼看着大娘子和你爹那些事,大娘子一向对她严厉。那孙家,她想必不会看在眼里。”

“倒是你。”老太太睁开眼睛,“我担心的是你。”

“樱姐儿同敏姐儿是很像的。这婚嫁,门当户对最重要。她这样的年纪,竟看得明白我半生才瞧明白的事儿。”

“你还没明白。”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有你的长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瞧着甚麽都有了,其实只是个架子罢了。内里是甚麽样,只有自个儿清楚。”

“你生来甚麽都不缺,若是对人好,便是十倍百倍的心血。那些百姓家里,为着柴米油盐争吵,你这颗慧心,只有咱们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

谢晦垂眸,“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他笑了笑,“孙儿那日对祖母所说,不过一时兴起,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罢。”老太太摆摆手,闭上了眼睛,“祖母从小教导你要耐心,若是有心事,便去练字。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到最后的时候,谁都说不准的。你的性子最是忍耐,忍到不想忍的时候,想一想祖母说的话。要有耐心。”

谢晦有些错愕,看向祖母。

他见过不少权贵以势压人,强取豪夺。

他虽见不得杜榆脸上笑容,却不屑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更何况,他是被黄樱身上那股活泼和明媚吸引。他不想从那双眼眸中看到对自己的憎恶。

“祖母,孙儿知晓。祖母好生歇息,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他走出屋子,夕阳斜照,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台矶上,洒扫的小丫头子见了他,忙福了福,“三郎君。”

园子里传来一阵闹腾腾的动静,他看去时,谢昀正拿着弹弓打蝴蝶,脖子里都是汗。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弹弓,将后头筋弦拉得绷紧,朝茉莉花上一只黑色大蝴蝶射去,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崩”地一声,不知打在甚麽上头。

他跑过去一瞧,气得跺脚,那蝴蝶飞到另一从花上头去了。

谢晦皱眉,“送四郎到大娘子院里去洗漱换衣,免得着凉生病。”

“是。”

谢昀还想玩,一瞧他没甚麽表情的脸,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由讪讪,背着手不情不愿踢了踢石子儿,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吃饺子了吗?冬至我们北方吃饺子哒!最爱茴香肉馅儿、玉米猪肉馅儿[哈哈大笑]

第127章 逛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朔、望、三、八日开放, 每月开放八次。

八月十五中秋正逢“望”日,黄樱还未睁眼,耳边已经传来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鲜少睡到这样日上三竿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金箔一般细细洒在屋子里, 她捂了捂眼睛,缓缓适应这灿烂的日头。

任谁瞧见这样好的天气,都很难不高兴。

她摸索到叠放在一旁的衣裳,窸窸窣窣穿起。

宁丫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黄樱听见甚麽“买一个孛葡”、“买一个蜜煎”之类。

她失笑, 将被褥叠好,坐在床头穿鞋。

宁姐儿穿一身新衣裳, 头发上两个包包头,簪了红色绢花, 正抱着个榅桲边啃边掰手指, 桌上摊开一排铜子儿, 她拨来拨去, 皱着小脸, 很是发愁。

“数甚麽呢?”黄樱走到镜子前梳头。

小丫头兴奋, “二姐儿醒了!”

她“噔噔噔”跑过来, “再不醒, 太阳都晒屁股了。”

“啾啾!”小灰雀儿给她揣在兜里, 正钻出毛茸茸的脑袋,黑豆眼睛盯着她手中榅桲。

黄樱三两下从耳后分出两股头发, 用红绳绑了,作双环髻,垂在耳边, 随着人的脑袋晃来晃去,很是灵动。

其实难怪北宋小娘子们普遍梳这个发髻,简直像后世低马尾一样常见,又简单又方便,还轻巧好看。

“几时起的?娘呢?”

她梳了梳垂在胸前的头发,从镜子里头看向身后那小丫头。

小丫头簪着绢花,那是大姐儿从洛阳带回来的,由指甲盖大小的小花攒成一大朵山茶,很是精致。

她也有一朵鹅黄的,今儿穿的裙子也是这个颜色,她便簪上了。她身上颜色少,但许多娘子都会忍不住问她哪里买的布,何处买的绢花。

只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巧思,便让整体衣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黄樱笑,这便是后世一些穿搭公式了。

“娘跟大哥儿、允哥儿早便出门子了,我唤你你也不醒。”小丫头噘着嘴,伸出两个手指头,“我都等了两个时辰啦!”

黄樱看了眼太阳影子,最多不过八九点的样子,这小丫头别是知道要去逛大相国寺,兴奋得没怎么睡罢?

黄樱被她催着,赶紧刷牙洗脸,背上挎布包,“好了走罢。”

这会子天儿不冷也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立秋以后暑气立刻便去了一般,天气马上凉快下来。

今儿中秋,新上的瓜果堆垛在市井摊子上,榅桲、石榴、柑橙、梨、栗、回马孛葡,橙色、红色、黄色、紫色、绿色,真让人愉悦。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孛葡,也就是葡萄,可算是一种奢侈水果,要价二百文。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这孛葡唐代传入中原,到北宋也没有经历多少年,种植并不普遍。本地人种的紫葡萄味道酸涩,果实小,价还便宜些。

那些外地运来的,又不好保存,价便极高。

黄樱见她站在人家摊子前眼巴巴瞅着,大手一挥,买了一串带着吃。

小丫头兴高采烈,脸蛋红彤彤的。

她一个二姐儿一个。

这古代的东西嘛,纯天然,无农药,顶多沾些灰尘。黄樱这人没有洁癖,在衣服上擦一擦,便丢进嘴里,好甜!

“哇!”小丫头瞪大眼睛,她是头一回吃,也就是跟着二姐儿出来,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花三百文买一串孛葡。

所以早上任凭娘如何说,她就是要跟二姐儿一起去逛!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太阳也不晒,柔柔地落在她脸上,“二姐儿,孛葡真好吃呀,真想日日吃。”

“以后赚了钱,让你日日吃。”黄樱牵着小丫头的手,看见市井里头好些店铺装点一新,外头装饰的彩楼、络子、旗杆全都新崭崭的。

酒幌子上画着醉仙,几个青年刚要进门,却见那店家将酒旗子撤了下去。

他们嚷嚷,“怎也卖完了?”

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新酒卖完啦,郎君们别处去饮罢。”

宋人好酒,中秋有饮酒的习俗。这一日东京城里店铺都开始卖新酒,都人争相买酒,往往不到中午都卖完了。

“二姐儿,这不是往东大街去么?咱们不是该顺着御街走?”小丫头举着一颗紫葡萄,舍不得吃了,一口一口舔着。

黄樱牵着她,到一家牙行,雇了两个妇人,先到李妈妈宅子里头,将各处都洒扫一遍。

这宅子当真好,若她有钱,能买下这样的院子便好了。虽比不上谢府一个花园大,但也很好了。

小丫头在院子里追蝴蝶,黄樱将各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若是窗纸有破损的,便记下来,下次教兴哥儿来糊一糊。

两个娘子臂膀结实,一边打水淘洗,一边羡慕道,“小娘子这宅子好,井水清冽,俺方才喝了,还是甜水。”

这是典型的东京城院落,入门是正堂,左右厢房,多见外客。

穿过正堂四面都是回廊,中间本应是花园,如今光秃秃的,只剩杂草,穿过二门,后头正对着一间屋子,这是主屋,左右两溜儿厢房。

黄樱数了数,前院里正堂一间、左边两间厢房、右边也是两间。

后院里正堂一间,这是个套间,里头分三间屋子,中间是个小客厅,左边主人家卧室,右边洗漱室。

左右各是四间厢房。

统共有十二间屋子。

她看来看去,都觉得可惜。这样的院子,若是租出去,每月租金也有上百贯钱。

李妈妈只说要他们替王琰照看,但据她所知,王家流放后便是罪臣之后,此一去,除非大赦,否则永不能回京。

又兼之岭南瘴气、酷热,王琰从小在东京城里长大,没吃过甚麽苦,这一去,怕是吃尽了苦头。

铺子每月租金八十贯钱,她每月初一都会汇入便钱务。起码有这笔钱,他们若是有什么困难,不至于捉襟见肘。

希望那别别扭扭却很可爱的王七郎好好长大,将来回京来有这样一处落脚之地,不至于无处安身。

两个娘子手脚麻利,很是能干,将窗子擦得锃光瓦亮,阳光下焕然一新。

黄樱结了钱,站在长了杂草的花园旁边,拿出随身带的一个蓝线装订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蹲在地上,写了一封信。

她是写给王琰的。

李妈妈与她订立便钱务取钱地的时候,写的便是岭南的地址。她也没有李妈妈的地址。

她觉得这宅子空着太可惜,而且屋子不住人很容易破败,写信建议王琰将屋子租出去,她可以代他处理一应事情,权作赁铺子的报答。

宁丫头也识字的,蹲在一旁,一边舔孛葡,一边提醒,“二姐儿,问王七郎可吃到岭南荔枝?滋味儿可好?日后我去玩儿。”

黄樱点点她额头,“岭南酷热,你连东京城里夏日都受不了,还想去岭南?”

她将各处门窗都关好,井上也盖了盖子。这提醒了她,宅子离着店里头近,日后便来这里取水,费用都汇给便钱务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要寄信,她便到州桥车马行。北宋有官方驿站,不过跟普通百姓无关,只做官用。

普通人寄信还得靠托人、商队、车马行。

她没甚去岭南的熟人,更不认识商队,车马行公开有这个业务,她走到门口,那老头子打眼一瞧,“寄信呐?”

黄樱笑,“是呢,近来可有去岭南的车队?”

老头子摇头,“小娘子来晚咯,最近的前几日才走,要走上半年呐,下一趟不知甚麽时候了,最早也得下月。”

黄樱这事也不急,不过就是王琰少赚点钱的事儿。

她谢了老伯,将信揣包里。牵着宁丫头去逛大相国寺了。

大相国寺可是各地游客来东京城首要打卡点,她身在东京城,还没去过呢。

宁丫头说娘一早就去了,黄樱估计娘还是要卖糕饼。如今在他们家里,要论事业心,黄娘子数第一。

黄樱想过人多,没想过这么多。

或许是碰上中秋节,都人都来凑热闹,加上外地游客,人山人海。

这大相国寺有三重寺门,庭院、四周回廊、佛殿、资圣门,凡是能辟出来的空地,全都搭满了彩棚围帐,分出大大小小区域,卖成千上万种商品。

她们一大一小,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大三门上金铜五百罗汉、琉璃塔、象牙雕,咋舌,“恁大门。”

宁丫头舔着葡萄,张头望,“娘在哪里?”

她们才进了门,已经被绊住了脚,走不动道了。

盖因这门上卖的都是些动物,飞禽走兽,猫犬、鸟类,这黄樱哪还走得出去。

她当即就站在那里开始瞧。

不光卖猫犬,甚麽猫鱼、猫窝、改猫犬——猫犬美容,一应俱全。

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当即站在改猫犬那里不动了。

此时正有一位小娘子带着只白色的猫儿,给它染爪子。

那摊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娘子,一边将凤仙花捣碎,加了明矾,敷在小猫四爪上,小猫性子温和,“喵呜”“喵呜”叫两声儿,小娘子立即心肝宝贝地唤它。

旁边还有个人领着一只狗在排队等。

摊主笑问,“郎君想染色还是剃毛?”

“修毛。”

黄樱跟宁丫头两个脑袋正低头盯着地上那只哈巴狗,她耳朵一动,猛地抬头,却见谢晦颔首,笑,“黄小娘子。”

黄樱笑着打招呼,稀奇道,“真是巧!”

“樱姐儿。“才说话呢,她听见杜榆的声音,回头,他正从门口快步走来。

“杜二哥。”黄樱也笑着朝他挥手——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我搞个抽奖吧[让我康康]

第128章 小狗玉猧儿

杜榆那里是黄娘子派兴哥儿送中秋节礼时顺便邀请的。

兴哥儿自然以他的名义邀来, 只不过黄娘子的意思黄樱很明白。

娘对这个女婿很满意,有空便让她绣个荷包之类送去,完全是为了他们感情能更好些。

娘担心日后杜榆中了进士当了官, 他们家便有了高攀之嫌,得趁着如今两家门户相当, 多走动往来。

黄樱瞧见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杜榆忙走来,见到谢晦也是惊讶,忙作揖, “含章兄。”

谢晦抿唇, “泽之兄。”

黄樱方才眼巴巴看的那哈巴狗,北宋唤作拂菻狗, 从西域高昌传进来,极名贵, 多为宫中贵人和权贵所养。

这条拂菻狗吸引了一大群人视线。

大相国寺闲逛之人上至王公贵族, 下至平民百姓, 什么人都有。里头所卖, 昂贵如古董字画, 抑或低廉如一条猫鱼、猫泥鳅, 只有想不到, 没有见不到。

认得拂菻狗的显然不在少数, 当即便有富家子弟稀罕, “郎君这狗可卖,出个价, 我买了。”

一时间好几个叫嚣要买的。

“五十金如何?”

市井人嘴里的五十金不是黄金,而是五十千钱。黄金会在前头加量词“两”。

另一人挤过来,嗤笑, “区区五十金,这位郎君怎会差这点,我出五百金!”

“我愿出一千金!”

黄樱和宁姐儿两个张口咋舌,都这么有实力的?

她招呼杜榆站过来,免得教人群挤散了,拿出糕饼给他,“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总觉得她比上次见更好看,耳廓泛红,忙接过来,“多谢。”

谢晦视线落在他们传递的那油纸包里,声音淡漠,“不卖。”

众人见他气度高华,锦衣玉带,实在不是个缺钱的,只得失望离开。

黄樱方才觊觎这哈巴狗好半天,顾忌着主人不喜,甚至不敢多看几眼。

既是谢三郎的狗,想到前几日他肯让人抱小於菟,她想也不想跟着宁姐儿蹲下去,两个人唧唧咕咕蹲地在那里说话。

这哈巴狗黄樱小时候爷爷也养过一只,跟小孩儿一样的性格,很有灵性的。

谢晦这只憨态可掬,有着长长的毛发,通体雪白,唯有四爪是黑色。凑近了还能闻见香香的味道,可见养得很精细。

杜榆见她大大咧咧就蹲下去跟小狗玩儿,忙去看谢晦,“含章兄勿要见怪,这猧儿憨态可掬,樱姐儿想必是见之心喜。”

宁丫头兜里小雀儿钻出来,小狗立即“汪汪”“汪汪”叫起来。

它的叫声还很稚嫩,稚声稚气,走路还不很稳当的样子,想必很小。脖颈上挂着个金铃铛,随着它扑腾小雀儿“叮啷”“叮啷”响。

她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仰头看向谢晦,“谢郎君,这猧儿多大呢?可是新养的?”

旁边那改猫儿的小娘子欢喜地将自家小猫儿抱起来,衣袖不小心打翻桌上杯盏,凤仙花汁泼洒一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晦看着她一愣,一滴凤仙花汁溅在她眉间,恰似一枚梅花,日光金灿灿的,将她的脸照得透明,他不知怎地想到祖母供奉的观音像,心跳蓦地一停,他移开视线,伸手递出一块帕子,却有另一道声音比他着急,“擦一擦,溅到脸上了。”

是杜榆。

他抿唇,看去时,杜榆急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去额头那一抹红,黄樱乖乖仰着头,“干净了?”

杜榆替她擦了才发觉这行为孟浪,不由涨红了脸。

那凤仙花汁不知怎地,擦不掉,仍然留在她额间,以往清秀的脸多了说不出的神韵似的,他心跳得厉害,不敢再看,忙道,“擦,擦不掉。”

一旁收拾东西的娘子回头,大嗓门笑道,“这汁子里掺了矾,不好擦掉的,回去拿胰子洗一洗,过几日自然淡了。”

她端详着,“你别说,如同古人那梅花妆,甚是好看呢。”

黄樱随手揉了一把,并不担心。

倒是那小狗追着小雀儿扑腾到她们怀里来了,还很凶,小雀儿吓得直往宁丫头兜里钻。

小丫头怕它吃了小雀儿,急忙捂着兜站起来。

谢晦蹙眉,“玉猧儿。”

小狗听见了自个儿名字,呜咽两声,仰着头“汪汪”。

这小狗最是可爱了,如同幼儿一般,又淘气又人性,黄樱叹了口气,可惜她养不起。

她歪头瞧了一会子,拍拍膝盖,站起身,忍痛准备去逛了。

谢晦察觉她心思,视线从她额头掠过,将手中锦帕收回,“玉猧儿一月大,乃外祖家拂菻狗所生。这只天生脚残。”

黄樱忙低头瞧,那小狗扑腾间,确实能瞧出一只后腿瘸的,短了一截似的,用不上力。

杜榆正要道别,却听黄樱问,“敢问郎君,可否允我抱一抱它呢?”

他与谢晦不过同窗,并无交集,听闻黄樱的话,有些吃惊,忙要阻止,却听谢晦声音平和,“无妨。”

黄樱忙福了福,“多谢郎君!”

她弯下腰,伸手让小狗嗅了嗅。小狗鼻子凉凉的,许是因着她手上没洗掉的黄油香气,舔了她一口。

黄樱笑,抄着小家伙毛茸茸的肚皮将它抱起来。

小家伙不安地呜咽两声儿,开始向谢晦挣扎。

黄樱忙抱小孩儿似的晃一晃,摸它的背,满脸姨母笑,“好乖的小狗呀,真可爱,玉猧儿定是东京城里最可爱的小狗了,毛发真好看呀。”

她狠狠埋头吸了一口。小狗好像能听懂似的,在她一声声夸奖中舒服地敞开了肚皮,发出软绵绵的“汪汪——”

杜榆呆住了,被她说出的话羞得脸红,他看了看谢晦,忙道,“樱姐儿,兴哥儿在资圣门,咱们去找他罢。”

黄樱清了清嗓子,偷偷瞧了谢晦一眼,为自个儿一时孟浪红了耳廓,她真没忍住。她已经控制了。

要知道她家里的小猫小狗,她说话时嗓子夹得吓人,今儿已经很克制了。

“多谢郎君。”黄樱抱着玉猧儿,想到它的瘸脚,一时间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它放到地上。

谢晦伸手接过,“给我罢。方才是它自个儿跳到地上了。”

小狗毛发很蓬,黄樱怕它摔了,小心递给谢晦,两人的手在毛发下看不清,谢晦伸手不小心按在她手上,不由一顿,垂下眼睫,看见她秀气小巧的鼻尖,鼻尖挺翘,说不出地教人心底发软。

他看清了鼻尖那一粒小小的斑。

他呼吸一滞,抱着玉猧儿退后一步。

黄樱大大咧咧的性子,没觉着甚麽,只感慨他手真大。

谢晦抱回玉猧儿,小狗很亲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的呜咽,黄樱羡慕极了。

杜榆在旁边瞧着,只觉得谢晦性子冷淡,脸上表情一直淡淡的,这会子又退开,当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忙作揖,“多谢含章兄,我们这便告辞了。”

他示意黄樱跟他走。黄樱笑了笑,从宁丫头兜里掏出小雀儿给谢晦瞧了瞧,走了两步,又忙回过头,使劲摆了摆手,脸上笑盈盈的,“郎君再见!”

谢晦看着他们挤到人群中,她抓住杜榆衣袖,杜榆红了脸,却忍不住去看她。

人群喧哗,他们说说笑笑,两个人牵着一个小丫头,像一家人。

旁边一个娘子与改猫狗的娘子打趣,“应是快成亲的,那郎君脸红得哟。”

谢晦觉得刺耳。

改猫狗的娘子热情地招呼他,“郎君这拂菻狗当真好看,郎君想剃剪哪处呢?”

谢晦抿唇,抱着狗走了,“不改了。”

眼瞧着他往里边去了,她“哎”了一声儿,跟旁边娘子嘀咕,“我剃剪都备好了,怎说一出是一出。”

谢晦这狗是今儿才从外祖父府里接回来的。一月前外祖母打发人传话,教他去瞧新下的狗儿,当时一窝五只小狗,只这一只雪白,只有四爪是黑的。

其他四只争着吃奶,这一只被挤在一旁瘦苦伶仃的,外祖母可怜,“这只最好看,可惜瘸了腿。”

外祖母要他抱一只回去,说,“不然教你舅舅那几个小子霍霍走了。”

外祖母只他娘一个孩子,舅舅们都是其他人生的。

谢晦知道大娘子不许昀哥儿养这些,他拒绝了,“已有小於菟,它性子霸道,带回去怕是鸡犬不宁。”

一月过去,当初不如巴掌大的小狗,长出蓬松雪白的毛发,一见他便细声细气地“汪汪”,与它一窝的兄弟姐妹都已经有了人家,只它蜷缩在外祖母膝前,一见生人,便瘸着腿跑来跑去,“汪汪汪”不许他走近。

谢晦看着它一瘸一拐,喉咙里发出呜咽威胁,瘦小的躯体瑟瑟发抖。

外祖母道,“可怜见的,跟着我一个老婆子,日后可怎麽好哦!我又顾不上它。”

府中如今几个孙媳不对付,多有争吵,外祖母索性关起门,整日念佛。

谢晦抿唇,最终还是将它抱了回来。

经过大相国寺,想到不知给它吃甚,便吩咐停车,抱它去相国寺里头问一问。

这里常有猫食狗食卖的。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黄樱。

她跟杜榆一起逛大相国寺。

他想起今儿是中秋节。

大相国寺实在热闹,人声鼎沸之中,他觉得冷冷清清,怀里玉猧儿舔了舔他的手。

他蜷了蜷指尖,仿佛停留着方才的温度,被热油烫过一般,有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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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已经忘了在哪设置,我研究一下子。

完结了再抽一次随机分配的

第129章 资圣阁淘书

黄樱牵着宁丫头跨过二三门, 她们一起抬头看向门上楼阁,鎏金画彩,当真华丽。

寺里办斋供、道场、法会, 这楼阁都要皇帝下旨才能开呢。

大门两边各有一座琉璃塔,再往前就是弥勒殿了, 这里都是卖簟席、屏帐、鞍辔之类的,还有些卖水果的,宁丫头又拿出一个葡萄舔一舔。

黄樱给杜榆带的是个甜甜圈,她见他拿着并不吃, 催他, “你尝一尝可好吃?”

杜榆只得咬了一口,很是松软, 外头裹了一层糖霜似的,极香甜。

他笑, “樱姐儿手艺从来都很好。”

宁丫头看着他吃嘴馋了, 闻见佛殿前飘来的香味儿, 扭头嗅了嗅, “二姐儿, 王道人蜜煎!”

她小胖手攥着一颗紫葡萄, 手上脏兮兮的, 另一只手被黄樱牵着, 要往那里去。

黄樱给她拽着走,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前人好多,蜜煎其实是蜜饯, 卖些用沙糖、蜂蜜腌渍过的果脯之类。

像甚麽樱桃煎、金丝党梅啦,柿膏儿、芭蕉干、林檎干啦,人面子、巴览子啦, 买的人很多。

黄樱回头对杜榆指了指一旁安静些的摊子,大声喊道,“杜二哥,在那里等一等我们。”

杜榆点点头,乖乖走到一旁卖潘谷墨那里等着。

他看着黄樱和宁姐儿两个人从人群里挤进去,凑在王道人摊子前挨个儿瞧一瞧。

樱姐儿问到价贵的,便会睁大眼睛,嘀咕,“恁贵。”

他已经能想到她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没过一会子,黄樱牵着宁丫头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自个儿往嘴里丢了一个炒银杏,还别说,怪道这许多人挤着买呢,味儿怪清新的。

她喜欢!

宁丫头只有一只手,方才情急之下将葡萄吃掉了,将葡萄籽仔细包起来,说不定能种出来,这样便有吃不完的孛葡。

这会子她拿个柿膏儿吃,嘴上一圈糖渍,牙上也是柿膏。

这玩意儿黏在牙上,不好清理。

她见着杜榆,咧嘴笑得美滋滋,“杜二哥,二姐儿买了好多呢!”

黄樱又吃了一个金丝党梅,教杜榆也吃。

杜榆脸红,忙摆手,“你们吃罢!”

小娘子如此还能算性子活泼,他一个郎君怎好如此。

黄樱也不勉强,杜榆脸皮薄,这么多人,恐怕不好意思跟她们两个一样大大咧咧吃零嘴。

她一边将油纸包里各色果脯都尝了尝,好吃的一口咽下去,不好吃的喂给宁丫头。

小丫头吃得心满意足,愣是没发现不对。

她们边吃边走,这里两边廊上都是各家寺院的师姑卖绣活的,像甚麽绢花、幞头、手帕、冠子,还有假发髻呢!

黄樱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蹲在一个女尼姑的摊子上,这女尼专卖特髻,——假发做的高髻,北宋很流行。

以前是宫里头时兴的,如今也流行到了民间。

好些妇人都在看呢!

这高髻都是用假发编成的,价并不便宜,妇人却争相购买。

旁边还有个桌儿,桌上有铜镜,镜前有椅子,可供装扮试戴。

黄樱看着这么高,想想脖子都疼。

那师姑热情地招呼,黄樱笑一笑,她只是好奇,忙拉着宁丫头跑了。

佛殿旁还有卖潘谷墨和赵文秀笔的,黄樱想到宁丫头和允哥儿生辰快到了,他们是中秋后出生的,生辰是八月二十。

宁丫头还在吃一个巴览子,见她站在卖笔的这里,歪头瞧了瞧,“这有甚好看?”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黄樱打量着那些墨和笔,价格并不很便宜。潘谷墨和赵文秀笔在北宋是名牌,但不算奢侈,一笏墨卖三百文,一支笔便宜的二百文。

“杜二哥帮忙挑一挑可好?”

杜榆忙上前瞧了瞧,“这些都不错,可是给允哥儿用?”

黄樱点头,“是呢!”

黄樱挑了两枚墨,两只笔,包成了两份 ,装进了挎包里。

她答应要给宁丫头买银镯子的,小丫头很是上心,脖子伸得长长的,往那些卖珠翠的师姑摊子上瞧,可惜都是些小娘子的首饰,鲜少小孩子的。

他们穿过弥勒殿,东西两厢有八院,乃是相国寺的律院和禅院,左右各四,东边是宝严、宝梵、宝觉律院、慧林禅院,西边是定慈、广慈、普慈律院、智海禅院。

大相国寺是很有底蕴的,大殿里头壁画都是前朝名公笔迹,王道真的《给孤独长者买祇陀太子园姻缘》就在东门南边。

大片鲜艳色彩,金碧辉煌,宁姐儿仰头直吸气。

黄樱站在壁画面前,看到一枚先人留下的指纹,不由一愣,心里百感交集,竟有种古今对话的感动。

她想起老夫人赠她那副谢晦画的花鸟,其实能感知到七岁的小孩子心里的情绪,他的画里小鸟极可爱,羽毛蓬松,色彩丰富,圆滚滚的,像两个小球,互相啄羽毛。

满溢的喜爱,仿佛从纸张上溢出来。

杜榆平日读书已耗尽心力,于画并无了解,他停在这里,只看了一眼,觉得地狱变相威严可怖,心中不太喜欢,见殿中弥勒大佛,便上前拜了拜。

望功名有成,不辜负娘亲教养。

拜佛之人很多,宁丫头小人儿也学着别人,撅着屁股在蒲团上拜了拜。

她嘀嘀咕咕的黄樱都听见了。

“菩萨保佑,宁姐儿要买银镯儿。”稚声稚气、一板一眼,颇为认真严肃。

黄樱“扑哧”一笑。

杜榆也哭笑不得。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无奈,瞧着蒲团上那个小丫头。

一束光正从旁边窗格洒进来,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谢晦擅画,他抱着玉儿从西边《阿育王变相》转过身,便瞧见这一幕。

他抿唇,小狗细细地“呜咽”了一声儿,舔了舔他的脸。

满殿神佛凝视着他。

壁画上恶鬼狰狞可怖,地狱烈火、油锅、酷刑,罪魂挣扎、哀求。僧人的诵经声低沉、连绵、庄严,海潮般涌来,那些经文印在他脑海里,涤荡内心贪嗔。

小狗挣扎了一下,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谢晦回过神,抿唇,“抱歉。”

他不小心捏疼了它。

再回头,那一角已换了一个挺着孕肚的妇人,旁边她的郎君,二人一同参拜,求神佛保佑腹中孩儿平安。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黄樱与杜榆日后便如同这一对夫妻一样。

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转过大殿回廊,看见他们站在资圣阁前旧书摊说说笑笑。

他本想瞧一瞧法帖,这会子便打消了念头。

既然她已经订了亲,他便该离得远些。

免得心生妄念。

黄樱疑似瞧见谢晦身影,一回头,那里却并没有什么人,估计是看错了。

资圣阁前是相国寺图书市场,这里淘书的人很多,偶尔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杜榆一来便扎在里头。

黄樱便带着宁丫头也翻翻捡捡,给允哥儿淘几本课外读物。

翻着翻着,她看见一本《春秋繁露》,原作是西汉董仲舒,她翻了翻,应是后人抄本,这倒是稀奇。

这样的书能流传下来,在古代当是比较珍贵的。除了藏书人家,恐怕已经失传。

不过她古文造诣一般,这是古书,看也看不懂。

索性先买了揣包里。

那边杜榆手中空空如也,黄樱问他,“可是平日里都读过了?”

杜榆笑了笑,“多野史杂记,于科举并无用处,不读也罢。”

黄樱便笑着给他瞧自个儿买的。

杜榆见她从包里掏出七八册,都是些游记杂文之类。

他道,“允哥儿若是科举,这些闲书并无甚用处。四书五经最为要紧。”

黄樱笑道,“他还小,不急,闲暇时可以看看,也长见识呢。”

杜榆便不说什么了,心里却有些不赞同。

但他看黄樱高兴,想着日后有他帮忙督促允哥儿学业,不至于读书毫无进步。

黄樱买了很多东西,没瞧见娘他们。

资圣阁后头都是些占卜、卖卦、卖药的,这里的书生相当多。

卖卦的也有广告,这个算姻缘准,便有一堆中年妇人围着给自家孩子算姻缘。

那个算功名准,便围着一堆学子。

那个解字准,便有些遇到难关的人在那里求个心安。

黄樱不信任何算命,晃了一圈,光瞧热闹。

宁丫头倒是好奇,但她自个儿的钱已经花完了,比起这个,她还是更爱眼前的美食,瞅两眼也就扭头走了。

算命么,又不能吃。

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自家做的圈饼。

是抹茶绿豆沙馅儿!

倒是杜榆看见算功名的,跟许多学子一样,心里很想知道三年后是否顺利。

十年寒窗苦读,熬过三年又三年,他肩上承载着一家人所有的期望,今年因着一场风寒与功名失之交臂,说不懊悔是假的。

黄樱见他当真要算,不由失笑。

杜榆给她笑得脸红。

黄樱便鼓励他,“到你了,快去罢,说不定那日者算出你能高中状元呐。”

她这是打趣,杜榆红着脸坐下了。

黄樱便到人群外头等他。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银镯子,怎么都没有,黄樱只能带她去大相国寺外头买——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130章 酸甜松鼠鱼

黄樱一行出去时还碰见熟人, 甘来瞧见宁丫头,立即大声打招呼,“宁姐儿!”

宁丫头稚声稚气也隔着人群喊, “你们也逛呐?”

“是啊!你们这便回去了?”

“对呀!我还要买镯子去!”

“待会我上你家买糕饼!”

“知道啦!”

人群一阵喧哗,黄樱踮脚瞧了一眼, 原来明暻以一千贯钱买得一对羊脂玉花樽。

一千贯钱!

她心里直叹,可真有钱!

杜榆碰见一个同窗,说正巧有个雅集,邀请他同去, 他看向黄樱, 黄樱忙摆手,“你去罢!”

她想起甚, 忙从挎包里拿出方才挑的一套笔墨,“这个给你。”

杜榆愣住了。

黄樱笑道, “开业那日多亏杜二哥帮忙, 还未曾答谢呢!这笔墨见杜二哥心喜, 权作谢意, 你不嫌弃才好。”

杜榆红了耳廓, 忙道, “多谢二姐儿, 这礼太贵重了些。”

黄樱摆摆手, “那日太忙了些, 笔墨是死物,怎及得上杜二哥帮忙的心意。”

杜榆心里一阵感动, 笑道,“既这样,榆便收下。只下回不得再送了, 寻常笔墨我也用得,不必费这些钱。”

黄樱笑,“知道了。”

杜榆便随那同窗去了。

黄樱牵着宁丫头到了相国寺大街,南边有太常寺和左藏库,北边有景灵西宫,这里开了些奢华的首饰器物铺子,像唐家金银铺、梁家珠子铺,价极贵。

她们溜溜达达走到了界身巷,这里是东京城有名的金银交易所,宁丫头知道是给她买镯子来了,忙四处张望。

那些铺子她们便不进去,专门瞧那些摆摊的师姑,最后在一个小尼姑的摊子上瞧见个银镯子,当是官宦人家旧物,做工精巧,以一朵一朵杏花衔接起来,是开口的,宁姐儿戴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那小尼姑也惊讶,“这可是巧了。”

黄樱也觉得有缘分。比起新崭崭的,这个带着旧物气息的她更喜欢。

宁丫头举到眼前仔细瞧那花和枝叶,稚声稚气,惊叹,“这也是人的手做得?”

她小脑袋瓜想不明白,这么硬的镯子,又不是面团,怎麽雕出来这样精细的花。

最后黄樱讨价还价半天,以2贯钱买下。

价格不便宜,但难得有缘分。

宁丫头捂着镯子,走在路上唯恐教人偷去,又很紧张,“娘怕不是揍我呢,恁贵。”

黄樱点点她额头,“好好学厨艺,将来才能赚钱。”

小丫头脸蛋红彤彤的,心里其实很高兴,“我定好生学!”

她举着小胖手左看右看,还不停教黄樱也看,黄樱笑,“好看,好看。”

小丫头牵着她,一蹦一跳地走,“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

家里铺子离得很近,就在东大街上。

她们经过青鱼市,正逢船上卸鱼,太阳下鱼鳞闪闪发光,活蹦乱跳的,她心里一动,花一百文买了两条鲂鱼,还买了两斤蛤蜊,蛤蜊不贵,一斤二十文。

中秋按理要吃螃蟹的,她在鱼市里瞧了,汴京本地蔡河、汴河蟹,正是膏黄肥美之季,又逢中秋,价格涨了许多,一只便要五十文。

一只螃蟹不够塞牙缝的,她们一家四五口人,一人一只,娘怕是要念叨半年,都够她买两斤羊肉大吃一顿了。

外地名蟹更不必说,苏州太湖蟹以紫鳌蟹出名,漕运而来,一只要卖三百文。

河北白洋淀蟹也差不多。

北宋有道名菜蟹酿橙,极为奢侈。

吃不起吃不起。

黄樱买了鱼和蛤蜊,心里已想好了菜单。又碰见用水草串着莲藕走街串巷唱卖的小贩,便花五十文钱买了三根,个个粗壮,估摸着得有五六斤。

经过果子行,有一个卖洗手蟹的妇人,黄樱不由停下来看了一会子。

这洗手蟹,乃后世生腌蟹鼻祖,用盐、梅子、花椒、橙腌渍,洗完手的功夫就能吃,才得了这个名儿。

宁丫头眼巴巴瞧了半天。

这种市井杂嚼,并不会用名贵蟹,一只蟹却也要一百文,黄樱问她,“想吃么?”

小丫头忙点头,“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方才经过卖螃蟹的,她便盯着瞧。

黄樱大手一挥,先买一个尝尝罢。

她今儿出门带了四贯钱,这会子已经见底了。

不由纳闷,也没买甚,怎么钱就不见了。不禁有些心虚,用娘的话说,这丫头手指头漏财,多少钱都不够漏的!

她赚钱全靠开源。

姐妹两个坐在小摊子上分吃一只洗手蟹,黄樱掰开蟹壳,满满的蟹黄,她吃一口,冰冰凉凉,滑嫩鲜甜,像果冻一样。

宁姐儿抱着蟹腿吸溜得干干净净,连碗里汁水都忍不住吃完。

鼻子上沾了汤汁,脏兮兮的。

黄樱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摸出身上最后一百文,给娘和兴哥儿也带了一只回去。

“洗手蟹真好吃!”

黄樱回味,“是啊。”

两个人吃一只螃蟹,也就是尝个味道罢了。

她又到店里头打包了些虾,这才家去。

回去时黄娘子果真已经回了,正跟兴哥儿两个洒扫庭院、修补屋顶。

夏日过去,东京城里秋雨季要一个月,到时候怕屋顶又漏水,趁着今儿天气好,赶紧再休整休整。

黄娘子见她提着恁多东西,笑道,“我买了酒,亏我早上出门早,中午回来酒旗子都撤了。”

黄樱笑道,“还是娘机灵。”

她昨儿便说了今儿一家人在家里头过节的,这会子将东西放到灶房,系上青花手巾,便开始做。

宁姐儿给她烧火。

黄娘子念念叨叨她买的那洗手蟹,黄樱赶紧装作忙,谄笑,“过节么,咱们尝一尝,万一明年店里头也卖呢。”

苏玉娘哪里不知道她的习惯,这妮子,惯会认错,就没见改过。

她嘀咕,“下回出门子只许带三贯钱!”

“知道啦!”黄樱笑,娘说的不无道理,她带多少都能花完。

“这是作甚?”宁丫头坐在灶膛前头,见她将昨晚泡了一夜的糯米往藕里头塞,有些不明白。

“这个唤作‘桂花糖藕’,桂花也快开了,正是做这个的季节,咱们先尝一尝,然后店里头也做呢。”

她麻利地将藕的皮削掉,切去一端,拿一根长筷子往藕孔里头塞糯米。糯米已经泡了一晚上,很容易煮软了。

塞满以后将切下来的莲藕盖子盖回去,用竹签子叉紧了,防止糯米掉出来。

宁丫头已经烧开了水,黄樱便将三根粗壮的莲藕放进去煮,倒入红糖就行。

煮糖藕的火不能太小,要用中火,宁丫头很仔细自个儿的新衣裳,坐得离灶门有些距离,撅着屁股,拿柴火时胳膊也伸得远远的。

黄樱摇摇头,这臭美的小丫头。

糖藕要炖一个时辰,将藕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的地步。

趁着这个时间,黄樱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虾去虾线,蛤蜊泡到盆里,滴两滴油吐沙子。

今天的重头戏是鱼。

她要做松鼠鱼。

先将鱼清理干净,去掉鱼头,从中间剖开,去除鱼骨、带刺和血的肉,尾巴不能剖断。

然后改花刀。

这菜是他们家年夜饭常客,每年都点,她做起来游刃有余,刀工也是练出来了,闭着眼睛也能划。

先在案板上垫一块布,防止鱼肉滑动,不然很容易割破手。

将鱼肉翻过来,皮朝下,刀口倾斜,不能切断皮,斜着切出一条一条的纹理,然后反向斜着切,花纹呈菱形。

她做起来很快,两条鱼很快处理好,放到盆里头,用葱、姜、酒、盐腌渍,然后沾上淀粉,耐心地抹匀,保证没有遗漏的地方。

接下来便是下锅油炸了。

油锅已经烧热了,她试了试油温,便教小丫头先出去,油太危险,她不放心。

小丫头趴在门上盯着瞧。

鱼下锅先不动,等定型了再翻,两面炸至金黄,改刀的鱼鳞也炸开了,很像炸毛的松鼠。

宁姐儿发出惊呼声。

黄樱将鱼头也放进去炸了,都捞出在一旁沥油。

松鼠桂鱼这道菜出现在清朝,它的外型像炸毛的松鼠,很是考验刀工,跟刀工一起出名的,是酸甜的滋味,后世用番茄酱调味,北宋没有,但她有其他法子。

她用自个儿腌制的梅子酱、橙肉调配酸味儿,还多了梅子的清香,加以米醋、糖、姜末、葱丝、花椒,以淀粉勾芡出浓稠的汁子,撒入青豌豆、红萝卜粒儿装饰,浇在摆好盘的鱼肉上头。

宁丫头撒丫子跑进来,“这竟是鱼!”

黄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忍不住撕了一小块儿沾了汁子,放进嘴里。

油炸过的鱼肉是酥的,挂的汁子有梅子的酸、橙肉的香甜,酸与甜完美平衡,鱼也新鲜,天然打捞的,一点儿也不腥。

她感觉头皮一阵放松,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给小丫头也喂了一块儿,“当心鱼刺。”

小丫头小心咀嚼,惊喜道,“酸酸甜甜,真好吃!”

黄樱肚子更饿了,她赶紧将锅里的油舀出来,留下一部分油,将虾炸了。

虾已经开过背,入油以后迅速弯曲、变红,她捞出来又炸了第二遍,然后只留一点底油,放姜丝、蒜末爆香,以酱清调味,然后下炸好的虾和葱段,翻炒以后出锅。

灶房里满是香味儿。

旁边糖藕的锅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热气,香甜的味儿一直飘到院里去。

灶房里也热得很。黄樱额头上流下汗来,她侧头在肩膀上擦了,接着做葱爆蛤蜊。

蛤蜊再简单不过,这时候的蛤蜊正鲜美,热油里下葱白、蒜末、姜、食茱萸,煎出葱油,下蛤蜊爆炒,调味用酱清、盐。

盖上盖子焖一会儿,蛤蜊都开口便是熟了,撒上绿油油的葱段,出锅!

黄娘子在泥风炉子上煮了米饭,闻着香味儿过来,见案板上橙黄橘绿的几盘吃食,颜色极喜人,“哎唷!这是甚?”

她忙凑近瞧,看了半天,咋舌,“这是鱼?”

黄樱捞出煮得软烂的糖藕,盛出装盘,就着白瓷碟子切成一片儿一片儿,撒上桂花和松子仁儿,笑道,“是鱼,咱们开饭罢。”

她闻到糖藕的香甜,想想糯米渗透了红糖,香软糯粘,一刻也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吃了好多蛋糕,开心[让我康康]

恭喜中奖的宝子们,没中的不要气馁呀,下次咱们再抽[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