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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梁娘子自打嫁进梁家,都是将以前的衣裳缝了补,补了缝,穿新衣是甚麽滋味儿,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她瞧着活泼了些的曦姐儿,再想想家里面黄肌瘦的菡姐儿,有些愧疚。

她该让菡姐儿来做这个,她还能去给人浆洗缝补。

蔡婆婆他们也都有,每人做了两身,是换着穿的。

英姐儿这些小孩子不算员工,是没有的,但他们也很高兴,围着大人摸他们的新衣裳。

这算员工服,店里提供,不教他们出钱。

老蔺头儿喜气洋洋的,大早上赶着驴车出发前,还在院里给小孩子们跳傩戏。

黄樱计算着时辰,将烤好的蝴蝶酥拿出来。

兴哥儿是给她看炉子的,瞧见烤盘里的模样儿,还以为自个儿眼花,分明入炉前他看见每一个也就两根手指大小啊。

“二姐儿,这,这是怎回事?”

黄樱笑,“稀罕罢?这个跟那桃酥是一样的,烤得时候面团里水汽将面顶得膨胀了,便成了这个蝴蝶的模样儿。”

众人都来瞧,一时间惊叹不已。

“这是怎麽想来!”

黄樱拿起一个,只看那酥饼果真如蝴蝶一般,左右两边有一圈一圈的纹样儿,像极了蝴蝶翅膀。

“蝴蝶酥,这个名儿也好!”黄娘子喜不自胜,“这个肯定卖得好!”

黄樱将那蝴蝶酥晾得酥脆了,将一半翅膀在巧克力里头蘸过,沾上一层黑巧,在边缘撒一圈榛子碎,简直完美复刻后世网红款。

宁丫头已经流口水了。

黄樱给她拿一个,自个儿也拿一个。

她先咬原味那边,“咔嚓”,酥得掉渣,满口黄油香气。

“这也太酥了!”黄娘子咋舌。

黄樱又咬一口巧克力那边,入口先是浓浓的巧克力味儿,纯可可脂的,入口就化,太香了。

巧克力包裹着层层起酥的酥层,再加上榛子的香气,她眯起眼睛,感觉浑身都冒粉红泡泡。

她这蝴蝶酥因为用了低筋粉混合高筋粉,形状膨胀得相当饱满好看,层次也极分明。

这是因着高筋粉延展性更好,面团膨胀时候就能延展出更大的弧度,不像低筋粉容易断裂。

比只用低筋粉要大一圈儿,更好看。

宁丫头像个松鼠一样,她挑巧克力那边先啃,她可记得这个香味,二姐儿说这个酱是极难得的一样东西,从外邦商人那里买的,并不常能买到。

上次吃还是端午呢!

她“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还没吃过瘾,手里便没了。

不由眼巴巴瞧着黄樱。

黄樱也吃完最后一块儿,心满意足。

她点点小丫头,“这个可学会怎麽做了?”

这些面团的原理她都给小丫头讲过的。

小丫头忙点头,“都记住了,能不能多吃一块儿呐?”

黄樱失笑,“不能。”

小丫头熟练地叹了口气,老成地背着手,郁闷地走了。

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说这个蝴蝶酥,个个一脸兴奋。

梁曦也分得一块儿尝,她看黄樱的眼神亮晶晶的。

巧克力有限,黄樱只做噱头,店里那些老客是知道的,他们已经有了敏锐度,近来已经在打听口风了。

黄樱准备搞个购买力排行,七月一日至七日间,消费前多少名,就可以买到这个巧克力蝴蝶酥。

这也是营销策略。

奖励除了这个,再做些巧克力司康当赠品,也是很好吃的,但不售卖,只给消费排名靠前的。

毕竟这玩意吃到就是赚到。可以说是无价的。

他们正讨论蝴蝶酥,爹赶着车来了,黄樱忙跑过去,给他拿了茶喝。

黄父一头汗,憨笑一声,“你要的莜麦,除了牛家,其他铺子里我也都买来了。”

店里男的都来帮忙抬袋子,黄樱走到跟前,打开一袋来瞧。

一股极香的谷物气味儿,是莜麦。

莜麦产自山西、河北一带,是当地百姓吃的粮食,东京作为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甚麽稀奇物儿都有,大到交趾来的大象,小到一味小小的香料,只要大宋有的,这里多能找到。

莜麦也不例外。

她要做甜醅子,首选便是莜麦。

普通麦子虽也能做,但不论口感还是风味儿,都差莜麦一大截。

爹说东京城里有,只是价贵,今儿一早便出门替她打听。

黄樱兴奋道,“便是这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即便动手清洗。

这些莜麦洗上两三遍,然后泡在大缸里头,要泡一整天,手指一捏就碎,便是好了,放到蒸屉上蒸熟。

然后等到温度降到微微温热的时候,加入酒曲发酵。

她这酒曲是从市井买的,东京城里甚麽都能买到。

发酵需要两三天,期间杜家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黄樱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黄娘子赶紧叫她做些吃食也送去,她才“哦”,想起来自个儿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黄娘子正拿着杜家送来的物件儿瞧。

黄樱打量了一眼,有擎着荷叶儿的磨喝乐,还有油面糖蜜做的笑靥儿,北宋叫做“果食”。

磨喝乐是七夕最常见的节令之物了。差不多类似于后世手办,那些描金画银,以金珠牙翠装饰的,能卖几百上千贯,市井小贩卖的普通版本十来文钱也能买一个。

可以说磨喝乐风靡大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平民,人人都喜欢。

杜家作为亲家,七夕送这磨喝乐也是习俗。

盖因磨喝乐还有个名儿,也叫“化生儿”,有祝福生育男孩的意思。

磨喝乐这怪模怪样的名字由梵语翻译而来,跟佛教有关,原本是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睺罗神,宋人将这个形象跟莲花化身的小童结合,就成了风靡一时的玩偶手办。

小孩子拿它当玩具,小娘子供奉祈求子嗣,达官贵人当精美手办把玩。

黄樱拿起来瞧了两眼,磨喝乐最普遍的形象是顶着荷叶儿的小童,很有几分可爱,惹得小孩子们七夕纷纷效仿磨喝乐,都爱顶着荷叶儿。

她把玩了一会子,便放下了。

甜胚子今儿发酵好了,她迫不及待要去做甜胚子奶茶,对娘说,“前几日绣的那个荷包,娘打发人送去罢,再将新做的糕饼也送些,我去忙啦!”

黄娘子一把将她拉住,“七夕晚上有灯节,你穿上新衣,跟榆哥儿去玩,别在店里待着。”

黄樱也很想去逛,她满口答应,“知道啦!”

她跑到放甜胚子大缸的屋子里,揭开盖子,闻见熟悉的发酵味道,深深吸口气,立即拿勺子舀了半碗出来,先空口尝了。

好甜!充满了莜麦的清香,还有谷物自然发酵的清甜,大热天里,很是爽口解腻。

她叫来杨志几个,将缸搬到冰块房里去。

再端来一碗没有加糖的奶茶,加入甜胚子搅匀,喝一口,她长叹一声。

就是这个味道。

甜胚子发酵的清甜跟奶茶的味道融合得很完美,底下的莜麦还能吃到嘴里,咬起来有韧性,会爆汁,夏日里尤其解暑。

冰镇以后肯定更好吃。

允哥儿正好下学回来,热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宥哥儿和黄老太太。

黄樱将新做的甜胚子奶茶给他们尝,允哥儿喉咙里冒火,喝了第一口,只觉得恍如久旱逢甘霖,那清甜的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冰凉凉,将浑身暑气都抚平了。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二姐儿,这个真好喝!”——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07章 谢府二三事

昭德坊, 谢府。

元娘跟崔蕴玉成亲的吉日定在八月初八,距离如今也不过一月。

崔家一早托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

谢敏摇着团扇,坐在窗边晒太阳。

院里摆着崔家送来之物,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

“小娘子!这个磨喝乐好精巧呵!说是崔家郎君亲自去潘楼挑的呢!”

说着“噔噔噔”跑来,拿到窗前给谢敏瞧。

谢敏淡淡看了一眼, “嗯。”

小丫鬟见她没甚麽兴致,讪讪退下,好生收起来了。

另一个小丫头笑道,“我听前头说呢, 崔家郎君也来咱们府上了, 别的不说,咱们未来姑爷长得真好, 跟三郎君站一块儿也不逊色呢!”

“不光长得好,学问也好呢!如今就已是八品大理评事, 再熬些资历, 又有崔相公和咱们家相公提拔, 不愁以后升不了, 多少人羡慕咱们家小娘子呢!”

谢敏笑着啐道, “长舌的小丫头, 只管浑说, 早晚教妈妈听见罚你。”

小丫头唬得忙闭了嘴。

小娘子的奶妈是这院里的管事妈妈, 平日里不许他们说长道短, 教她听见,少不得罚。

谢敏摇摇头, 手里摇着团扇,瞧湖边那两只起舞的鹤,谢昀拿着把弹弓从假山后窜出来, 追着只野雉,惊得园子里鸡飞狗跳,小於菟也跟着他疯跑。

大太阳底下,小孩儿脸晒得通红,也不嫌热。

她失笑,打发个小丫头,“去,将四郎请来。”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没过一会子,谢昀眉飞色舞跑来。

谢敏教人给他擦汗,他手舞足蹈,说方才在园子里如何威武,丫鬟都拉不住他。

好容易擦了汗,谢敏教他坐下喝茶。

谢昀摆手,嫌弃道,“我只喝黄家的冰雪乳茶,这个喝不下去。”

谢敏笑他,“没有那个你便不渴了?连水也不喝了?”

谢昀确实渴了,他端起茶不情不愿喝了,“一会子我便上太学南街。”

“大姐儿!”他猛地凑到谢敏面前。

偌大一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汪汪,谢敏离他远些,靠着机扩椅躺下去,“作甚?”

谢昀跑到她旁边蹲下,小声道,“我方才从爹院里出来,孙家表哥也来问安呢。”

谢敏摇扇子的手一顿,掐着谢昀婴儿肥的腮帮子拧了一圈儿,啐道,“作甚跑来与我说?”

她看了眼院里丫鬟,伸手,“拿来!”

谢昀乖乖奉上一张纸条,龇牙咧嘴揉了揉腮帮子。

谢敏瞧也没瞧那纸条,没好气道,“怪道人都说你是咱们家大善人,下回做善事敢打我的主意,仔细我告诉大娘子,你偷着去城外捉野鸭!”

谢昀唬了一跳,“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忙溜了。

谢敏将那纸条撕碎,问小丫鬟,“三郎在作甚?”

“刚在园子里碰见金萝带着人剪花枝呢,说三郎君在读书。”

谢敏提着裙摆起身,走到那些箱子前头,指了几样儿,“这‘水上浮’、‘谷板’、‘种生’都挑好的,随我去给三哥儿。”

“哎!”小丫鬟忙拿来大红髹漆盘儿,挨个儿摆上去,又用红绸盖了,跟着元娘往园子里去。

路上一个丫鬟毛手毛脚,撞到谢敏,她蹙眉,“作甚毛毛躁躁的?”

小丫鬟唬得忙赔不是。

“下不为例,去忙罢。”谢敏摆摆手。

身后的小丫头见她心情不好,屏着呼吸忙跟上,不敢叽叽喳喳说话了。

她心里纳闷,元娘最是好脾性的,今儿怎么了。

松风苑在园子东边,前头是一片竹林,夏日里翠樾千重,凉风习习,是府里最好的景致。

谢敏低着头,不知在想甚,有些出神。

她缓缓摇着扇子,脚下走得很慢。

丫鬟也放慢脚步。

路过春风亭,忽闻一道人声,惊讶道,“元娘。”

小丫鬟唬了一跳,忙扭头瞧,认出对方,忙小碎步跑到元娘前头挡着些,“孙郎君怎在此处?”

她急得一头汗,今儿崔郎君可还在呢,万一瞧见可就糟了。

要死,偏只她一个人跟着来,早知叫两个婆子,谁知在自个儿家里也能有这样的事儿。

孙令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忙退后,“是我莽撞了。”

说着,他立即转身,“令受家母所托,来府上问安。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谢敏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眼里情绪流转,她没说甚,径直向三郎院里去了。

小丫鬟忙跟上,中途回头瞧了眼,亭子里已经没人了。

半晌,假山边走来一个人,穿八品绿色圆领袍,戴幞头,眉眼俊秀,此人正是从前院过来,来松风苑找谢晦的崔琼。

他看向亭子的方向,又看着谢敏主仆二人走远,眉眼平静。

“崔郎君!”一个婆子满头大汗赶来,笑道,“过了这片竹林便是三郎的院子了,如今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呢。”

她心里不住夸赞这元娘未来的姑爷,方才一个丫鬟找她,她一听是急事,这头又得给姑爷领路,园子里也没个人,正急呢,姑爷说,“我知道路,天儿热,走不快,妈妈跟来便是。”

她这才晚了些。

不过姑爷确实走得慢,这会子还没到。

崔琼:“有劳。”

他到时,谢敏正围着谢晦打转。

谢敏察觉三郎这几日有些沉默。

以往虽也话少,情绪很少起伏,但这几日给人的感觉像是头顶笼着一层阴雨。

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她从小察言观色,最会读晦哥儿的心事,便发觉不对。

方才遇见孙令,她自个儿心里也有事儿,见了晦哥儿,“这才几日,怎瘦了?”

她忙问金萝,“平日里都吃甚?难道府上不给你们院里饭吃的?!”

她火气都起来了。

金萝忙道,“照理这话不该我们说,只是奴瞧着这几日郎君都没吃甚,元娘快劝劝罢!”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底下服侍的,多少都察觉了。

三郎君心情不好。

这几日将府里藏书几乎都翻了个遍,每日通宵读书,连饭也吃不下去。

要知道,即便是郎君六岁那年,大娘子与相公撕破脸,不肯见他,老夫人将郎君带在身边那段时日,也没有吃不下饭过。

他们也不敢教相公、大娘子、老太太发现不对,急得起了满嘴燎泡。

谢晦眉眼淡淡的,“多嘴。”

金萝忙低下头。

谢晦手里捏着一册书,他将书放下,道,“今儿不是崔蕴玉来,你该去见一见他才是。”

谢敏视线在书上扫过,是一册《庄子》。

她笑道,“你何时也看老庄了,可不许学二郎!教爹看见又要说你。”

谢晦笑,“这几日参书,翻遍古籍,二哥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如今才有几分明白。”①

“你不许参他的学问,他学的都是歪的。”谢敏将书捡起来,塞给小丫鬟,“快将这书丢了去。仔细你家郎君也顿悟了,明儿也学人出家!”

小丫鬟抱着书傻眼了。

谢晦倒了茶,推给她,“怎想起来我这儿?”

这些时日,人人见了谢敏,都要说声“恭喜”,三句话不离婚事,她心里烦。

只有三郎,虽然她不曾告知自己心事,三郎却仿佛洞察一般,从来不提。

她在这里很自在。

她将小丫鬟手里的盘子拿来,一样样儿给他瞧,“来给你送节礼呐!”

谢晦瞧见那些七夕节令物,脑海里浮现那日听见的事儿。

“黄小娘子与杜二郎定亲啦!”

“当真?”

“真真儿的!庚帖都换了,缴檐红大家都瞧见的!”

“喝,泽之兄,恭喜恭喜,日后黄家糕饼排队要给我们留啊!”

……

谢敏打量着三郎脸色,打发个婆子,指着竹林边那个碧绿的湖,“去,叫上几个小厮,扮成渔夫,划着船,到莲池里捞些鱼,再捞些藕,我们今儿斫鲙吃。”

金萝忙笑,“元娘这个主意好,松风苑里也好久没热闹,这就去吩咐!”

谢晦看了眼天色,“一会儿大娘子找你,这鲙你怕是吃不上了。”

“我不管!你给我留着!”谢敏喝了口茶,“大哥儿不是送了你白茶,你怎不煮?”

“你甚麽时候讲究这些?”

谢敏翻了个白眼,“这府上要论了解你,谁都不如我,说罢,那白茶要留给谁呐?依着你的性子,怕是小龙团茶给你,也不放在眼里的,还吝啬这个?定是给别人了!”

谢晦垂眸,茶盏中热气氤氲了眉眼,情绪似云雾一般,都遮得看不见。

谢敏见他浑身懒洋洋的,不似往常,有些担心,“今儿七夕,咱们晚上出去看河灯罢?你既胃口不好,咱们上黄家分茶吃虾角子去。”

崔琼进来时,便听见这句。

门上婆子传话,他听见谢敏惊呼一声。

谢敏一改方才围着谢晦转圈的随意坐姿,坐得端庄淑女,起来向崔琼福了福。

崔琼作揖,“蕴玉打扰了。”

谢敏心里:确实打扰了。

她面上笑笑不说话。

谢晦请他坐下。

湖里传来“渔夫”唱号子的声音,岸边一片叫好。

惊呼传来,谢敏忙看,却是将藕丢到岸上来了。

丫鬟婆子们都忙着捡,就着湖水就在岸边洗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08章 店里来争抢

“四郎!等等奴!”元宝跑得气喘吁吁, 都要哭了,“四郎!”

元英跺脚骂,“教你平日少吃些, 我不等你了!你自个儿追上!”

他忙朝着崔琢的方向追去,“四郎, 等等奴!”

崔琢抿唇,失魂落魄。

一辆车疾驰而来,“快让开!”

崔琢后知后觉抬头,直直看着车冲过来——

“吁——”

身后传来力道, 猛地将他拽得退了两步。

“不要命了!”那驱车的马夫破口大骂。

崔琢抿唇, “抱歉。”

他不必回头,凭着身上那股子糕饼香甜的气息, 也知道是谁。

谢昀拍着胸口后怕,“崔四!你想甚呢!吓死我了!”

“嗯。”

“元英和元宝呢?小爷要好生交待他们, 怎么教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神, 方才多险!”

崔琢, “云安怎没跟着你?”

谢昀心虚, 顾左右而言他, “咱们快些, 黄家新上的糕饼, 晚了就吃不到了!”

崔琢教他拽得跑起来, 街上欢笑从耳边掠过, 他心里沉甸甸的。

近来崔府上张灯结彩,整日里忙大哥儿成亲之事。

娘自打崔琼中了状元, 看西院里得意,心里便不舒服。

她想将西院里那一家迁出府去,崔相公不同意, 道,“谢家女儿才嫁来,你便将人分出去住,传出去还说我崔家刻薄新儿媳。”

最终又以秦元娘大吵一架,与崔相公不欢而散告终。

她心底气得很,每日早晚盯着崔琢读书,说,“你将来要考得比西院里那个好才行,你是崔家嫡子,不能教个小娘生的压在头上,别人要笑话你的。娘被人笑话便算了,你不行。”

旬休时谢昀找崔琢玩儿,娘将人打发了,说,“谢四爹疼娘爱的,又是家里头的老幺,他便是不学无术也没甚,自有上头几个哥哥替他兜底,但你不行,眼瞧着你爹要将崔家都给了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今儿崔相公考校学问,他不能令其满意,爹斥责他,罚他挨手板。

又吴小娘不知说了甚,崔相公教人将自个儿大半私库都给了西院。

崔琢见怪不怪,实际上,他对这些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小时候曾见过爹在西院里,抱着崔琪,教他对弈,吴小娘在笑,崔琼弹琴,连风都是暖的。

那一幅景象,烙在了心里一般,挥之不去。

崔大娘子憋了一肚子火,见他骂琢哥儿,直接将桌子掀翻了。

两人大吵一架,崔值气道,“秦元娘,你蛮不讲理的毛病何时能改。”

崔娘子气得脸色煞白,指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崔值,你竟如此偏心,你摸摸自个儿良心,你对得起我们母子?”

崔值见她站都站不稳,伸手要扶,被她躲开了。

他好生讲道理,“我并非偏心,你也知,吴小娘没有嫁妆,大哥儿才入大理寺,谢家女嫁来,总不能薄待了人家。”

秦元娘笑了一声,她这些年一再失望,她以为听到这话会很难过。

但并没有。

她自个儿也诧异,如今竟只是麻木,竟一点儿不觉得痛了。

她恍然,闹了这么多年,若是跟十八岁时的自己说,你日后会憎恨崔值,会厌恶他入骨,那个骄矜的小娘子定会昂着头嗤笑,“骗鬼呢!纵使天塌了,我也不会讨厌他!我一辈子都认准了他。”

她看着这个年少时爱慕之人,看见他鬓角也生了白发,脚下晃了晃,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打马游街的状元郎,那样春风得意,她坐在窗前看风景,看着他眉目间的温润,看痴了。

她嘴唇颤抖得厉害,说出的话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年少时堵在崔家门前,说,“你娶我罢!”

“我们和离。”

崔值一滞,“你说甚麽?”

秦元娘脚下轻飘飘的,她不由笑了一声,这么多年,她总觉得身子沉,像给石头压着、拽着,要将她压垮。

说出那几个字后,人一下子竟轻起来了。像是摆脱了脚上的枷锁。

“和离罢。这些年,就当是我对不住你,耽搁崔家开枝散叶,日后你想娶甚麽王小娘、张小娘,随你。”

崔值竟觉得头一回认识她。

他抿唇,冷声道,“秦元娘,你又闹甚?我何时说过娶小娘。”

秦元娘摆摆手,一句话不想再说。

这么多年,她说得够多了。多得让人厌烦。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背影消瘦,没有回头。

崔琢脸色煞白。

他不知道怎麽走到街上的。

黄家门前却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

黄樱拿着锣,拎着绑了红绸的锤敲了敲,“当啷——”

她唱道,“王员外,合计消费16贯钱!当前排第一!韩二郎,当前消费15贯钱,排第二!王七郎,消费10贯钱,排第三!余下名次酉时一同公示。”

“这是作甚呢?今儿怎恁多人!”谢昀急得跳脚,却挤不进去。

“小郎有所不知,今儿店里有那节令才有的糕饼,大伙抢着买!还有几样儿是不卖的,说是甚麽赠品,白送给今儿在店里消费最高的二十人!”

“喝!”前头传来欢呼。

这人忙抬头瞧,却见一个胖墩墩、锦衣华服的小郎君,手一挥,买了一堆。

前头都在议论。

这胖小郎自是王琰了。

他对那些糕饼势在必得,他不但要包揽第一,还要揽下第二到第二十!

韩二郎跟王员外也不甘落后,这糕饼也花不了几个钱,拿回家里分一分便好了。

但是那带着黑甜酱的糕饼,他们势在必得!

这酱自打清明吃过一回,他们便念念不忘,奈何小娘子说酱有限,卖完便是没有了。

好容易等到了,岂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一时间你争我抢,气氛白热化起来。

黄樱拿着笔,手里捏了本册子,在上头记录消费。她用的数字,往后头添就行。

黄娘子每结账一位大客户,便唱一声。

“刘员外四千五百钱!”

“孙娘子一千八百钱!”

基本上都是那些人。

普通人知道争不过前头这些富户,只买些自个儿吃,还在一旁起哄瞧热闹。

谢昀拉着崔琢狠狠挤了挤,发挥自个儿混世魔王的架势,在一片大骂声中挤进了店里头。

他踮脚,伸长脖子指着那新上的蝴蝶酥,两眼放光,“我要那个!要有那黑甜酱的!”

柳枝儿忙得满头汗,见是他,忙笑道,“小郎君,那个有黑甜酱的小娘子只做了一百,说今儿店里花费最多的前二十人才能买呢!”

谢昀眼巴巴的,闻言,大失所望,“啊?”

眼瞧着这会子吃不上,他只得买了没有巧克力的普通蝴蝶酥,还有名儿很奇怪的甜胚子乳茶。

他安慰地拍拍崔琢,“这个瞧着也很好,咱们先吃这个,若是好的,再想法子买那个不迟。”

崔琢抿唇,没说甚麽。

店里头已经没位子了,他们拿上,也不讲究,谢昀直接便在柜台前头吃起来。

他稀奇道,“你瞧!这蝴蝶酥当真好看!黄小娘子好生厉害!”

旁边一个书生吃完,已经神魂颠倒,整个人飘飘欲仙,长叹,“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谢昀给崔琢一个,自个儿捧着一个,兴奋地张口,“咔嚓——”

好酥!

熟悉的香味儿!但这个比桃酥更薄,更酥!而且一层一层起酥,比那开酥碱水结还酥!还能咬到糖粒儿,“咔嚓”“咔嚓”,他三两口便吃完一个。

“好吃!”他兴奋。

崔琢咬了一口,香甜滋味在嘴里散溢。

谢昀踮脚伸长脖子,眼巴巴瞧着那些有黑甜酱的,“崔四,那个肯定更好吃。这个已这般好吃,不敢想那个会是甚麽神仙滋味,好想吃。”

他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儿撒娇。

王琰手里也捧着个在吃,瞧见他们两个,昂起下巴,“说好了,都不许跟小爷抢,那些黑甜酱的小爷要定了。”

谢昀气死了,偏他出门连云安也甩开了,钱也没多少。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甜胚子奶茶,气呼呼的腮帮子猛地一紧,他瞪大眼睛,“这也太好喝了!”

甚麽王琰,他已经忘到脑后,忙催崔琢,“你快尝尝!”

他又咂摸一口,目瞪口呆,一口接着一口,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崔琢看了王琰一眼,抿唇,却是从身上挎的包里拿出一把金叶子拍在柜台上。

王琰气道,“哪有拿金子的!”

崔琢抿唇,又掏了一把放上去。

王琰气个倒仰。

秦元娘将他养得精细,崔相公总是斥责她太溺爱,崔琢谨听爹教诲,恭顺有礼,不骄奢淫逸,娘给他塞的这些,他从来没有用过。

但他今儿不高兴。

他抿唇,崔相公听说,定要斥责他。

柳枝儿唬了一跳,傻眼了。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金子呐。

柳娘子忙叫黄樱来。

谢昀喜得什么似的,差点蹦起来,羡慕道,“崔四!你月例好多哦,我娘只给我二十两,月初便花完了。”

他立即道,“我们定是今儿花费最多的了,这些金子都能将店里所有糕饼买了!”

黄樱见了那金叶子,薄薄的、一片儿一片儿的,这是富贵人家专门做来方便携带的。

平日里这一片儿还要拿剪子剪了,用戥子称重呢。

她见这崔四郎小小一个,站在柜台前,耷拉着眉眼也不影响漂亮的脸。

小孩儿这是不高兴呢。不高兴就想花钱,得嘞。

她数了数,金叶子上刻了字,一片儿是一两,她数了得有五十片。

如今一两金子值十贯钱,这些金子得有五百贯。

这也太有钱了!

她笑道,“郎君当真要买?可恁多糕饼,如何吃得完呢?”

谢昀忙道,“吃得完吃得完!”

他一把拉来元宝和元英,“都带回家里去,家下人多着呢!”

崔琢,“嗯。”

韩二郎啧了一声儿,看了崔四一眼,偃旗息鼓了。

王员外一瞧,也讪讪收手。他叹了口气。

五百贯钱他也不是出不起,只这小衙内身份他却是不好得罪了。

罢了罢了。

黄樱笑道,“既如此,郎君便挑罢,咱们来结账。”

谢昀急道,“还挑甚,有甚麽,有多少,都算上就是了。”

“也是。”黄樱直接拿来筐,柳娘子两个打包,她记账。

最后那些巧克力司康和巧克力蝴蝶酥给前头二十个人分,崔琢是最多的,各样儿是十个,后头依次递减。

马车上,谢昀迫不及待咬一口巧克力司康。

“这也是酥的!”他惊叹,“这个也好好吃!”

黄樱这司康用的低筋面粉,烤得很透,水分都烤干了,吃的是发酵黄油的香味儿,里头还有巧克力豆,宁丫头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还要吃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09章 七夕节偶遇

天已黑了, 今儿店里早早卖完,黄樱打发各家都去看灯火。

就连蔡婆婆和英姐儿,也已经出了门子, 去朱雀门逛市井。

她梳妆完,换上新衣, 想起甚,跑到灶房,往挎包里放了些司康和蝴蝶酥。这是她专门留给自个儿吃的。

黄娘子在一旁催,“哎唷别拿了。”

黄樱不管, 想起还没拿钱, 又跑回去拿了钱装上。

“别磨蹭了。”黄娘子急得哟。

黄樱失笑,摸摸允哥儿和宁丫头, “你们好生逛,我先走啦!”

黄父已经套好了驴车, 小丫头和允哥儿都坐上去, 他们要去最热闹的宋门外瓦子去!

一家人喜气洋洋, 穿着一新。

这还是小孩子头一回坐车去, 还拿了钱!小孩子兴奋得脸红彤彤的。

黄樱心底里也是很高兴的, 这可是七夕哎!自打她穿来, 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热闹的节日。

外头嬉闹吵得她一日都静不下心。

她跑出门, 见后巷槐树下长身玉立的郎君, 忙站好了, 上前笑着道万福,“杜二哥, 走罢。”

她脸色红润,皮肤随了娘,白, 穿碧绿薄纱褙子、抹胸、黄细布裙儿,鬓间斜簪两支绢花,眉眼带笑,杜榆一下子看呆了。

他回过神,耳廓泛红,忙作揖,“二姐儿。”

黄樱拿出油纸包的司康给他,“诺,这是我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接过,“好。”

黄樱瞧见他腰间系的荷包,是青色布的,上头松竹绣得甚是齐整,正是前几日黄娘子托媒人连同节礼一起送去的。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咬了一口巧克力司康,哎唷,可真好吃!

她最近不知怎么,很喜欢司康的口感和纯粹的味道。

它不像曲奇饼干那样干脆,也不像桃酥那样酥得一捏就化开,跟开酥面包和蝴蝶酥也都不一样。

它里头面粉含量占比高,也有水分,外层水分完完全全烤透,咬下去是疏松的酥感。

发酵黄油的香味儿溢满口腔,甜味儿淡淡的,是纯粹的糖油香味儿,间或夹杂“嘎嘣”的巧克力豆。

她一边吃一边走,问杜榆,“好吃么?”

杜榆笑,“嗯。”

黄樱也笑,她跟松鼠啃苞米一样,将外层酥的啃完,剩下内里水分没有烤干的,带些软,却是另一番口感和滋味儿了。

她拍拍手,察觉杜榆在看她,不由抬眸。

杜榆伸出手,指间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青布手帕,白皙的脸泛起薄红,“擦擦手。”

黄樱想起之前也有人这样递来帕子,那帕子材质颇好,波光粼粼,如光霞流淌。

可惜她一个小娘子,不好留男子的东西,免得有牵扯,只得送给一个卖草鞋的老伯,估摸着是当掉了。也算没有糟践了它。

她接过来,笑道,“多谢!”

市井很热闹,来往百姓都穿着一新,脸上挂着笑容,吆喝声此起彼伏。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①

她笑,“咱们快些罢!潘楼定很热闹!”

正说呢,人群挤挤攘攘,将她挤到一边去了。

等两人好容易汇合,黄樱瞧这人流,担心冲散了,便抓住了杜榆袖子。

杜榆一怔。

“这样便不容易挤丢。人太多了些。”她拉着杜榆跟着人流走,这些人大都是要去朱雀门、宋门、潘楼、马行街之类,那里最是热闹。

杜榆跟她走在一块儿,视线忍不住看向衣袖上拉着他的那只手。

他近来总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同窗总是诧异问他,“杜兄,何事高兴,怎整日里都笑呢?”

他抿唇,自个儿也没发现何时笑的。

他看着黄樱背影,发髻间那鹅黄的栀子花随着主人蹦蹦跳跳而轻轻颤动,如蝴蝶一般,振翅欲飞,在他心里荡起涟漪。

他才发觉,整日忍不住就会想起她的笑脸。

脸色不由更红了些。

黄樱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见他脸这般红,不由笑了,觉得怪有意思。

目前看来,这是个难得的克制守礼的读书人。

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氛围,她看向两边,街上的小孩子基本都擎着绿荷叶儿,效仿磨喝乐模样,很是可爱,她盯着瞧了半天,杜榆突然问,“想要荷叶儿么?”

不等她张口,杜榆已花两文钱从旁边一个带着孙女、挎着篮子的老妪手里买了一支,递到她面前。

“小孩子才拿这个呢!”黄樱道。

杜榆笑,“给你玩。”

“多谢。”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瞧。跟平日里没甚两样儿,甚至因着过节,价格翻了倍。

杜榆见她低头瞧得专注,觉得心里柔软起来。

那老婆婆笑道,“郎君也买支双头莲呢!寓意极好的!”

他们站在一座桥上,两边都是彩色帐幕,摆满了各色物儿,桥底下人群熙熙攘攘,远远看去如潮水流淌不息。

水面上游船穿梭,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岸边放河灯,水里莲灯逶迤摇曳,衬得河面如一匹黑色的缎子,上头点缀着点点星光。

黄樱感叹,好一副盛世景象!

杜榆听到婆婆的话,不由去瞧那并蒂莲。

黄樱也凑过去,就着一旁灯火,看见篮儿里好些未开的莲花。

粉色的花苞,花瓣儿紧紧地团在一起,还沾着水珠儿,细嫩的花叶薄如蝉翼,像婴儿肌肤般娇嫩,不禁教人惊叹大自然造物之精巧,那花瓣儿上每一丝纹路都美得惊人。

这是都人做的假并蒂莲。

宋人擅造假,上到假古董这种贵重物品,下到吃食,像甚麽假鼋鱼、假獐子、假河鲀、假野狐啦,特别多。

“婆婆,这双头莲怎麽卖的?”黄樱一手拿荷叶儿,松开抓着杜榆的手,一手拿起荷花看。

那造假的衔接处用蒲草缠得极细致,当真精巧,拿回去插到瓶子里,放在糕饼铺里也是极好的景致。

桥下。

谢敏跟三郎出来闲逛,忽然教人群冲散了。

她被挤出去大半条街,四处瞧了半天,只见乌泱泱的人头,别说找人,一眼望去几千上万张脸。

她只得作罢,两个丫鬟紧张地护着她,“小娘子,咱们到店里坐着,打发人到府上,唤人来接罢?”

谢敏抿唇,“这有甚,你瞧那些小娘子不也自个儿逛得好好的,咱们到前头去放河灯,我跟晦哥儿说过的,他许在那里等我呢!”

丫鬟执拗不过,忙跟紧了。

却说谢晦静静站在桥下,正抬头看向桥上的人。

人群挤挤攘攘,在他身边穿梭,时间仿佛静止。

人流向着河边流淌,他像一颗顽石,堵住了水流,于是凡经过他的人,便分流成了两股。

过往之人不停撞在他身上,回头瞧他,嚷嚷着,骂骂咧咧,待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脸上平静如水的神色,不由微微睁大眼睛,到嘴边的骂语吞了下去,嘟囔,“站在这里作甚啦!挡着路了!”

万千人头攒动,谢晦看见了黄樱。

人间的灯火照得天上都亮了,银河如彩练,星子在夜幕中闪烁。

蓦地,欢呼鼎沸,排山倒海,人群一同仰头,成千上万孔明灯飘向上空,像火红的合欢花,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红成了一大片,将整片夜幕都照得发红,刺人眼睛。

他看见黄樱手里拿着并蒂莲,抓住杜榆的手,笑着仰头,眉眼秋水盈盈,灯火在她眼睛里。

桥上的人往桥下走。

他逆着人流,往桥上走。

“郎君买支双头莲罢!定能娶个美娇娘——”老婆婆蹲在地上,见眼前衣摆光华流淌,瞧着便贵,忙唱卖起来,“方才便有一对璧人买了呵。”

谢晦脚下一顿,视线在篮子里扫过,伸手捡了一支,将一块儿碎银给她。

郎君个儿高,低头来捡双头莲,婆婆才瞧见他的脸,呼吸一滞,以为老眼昏花了。

待人走远,她捏着一块儿银子,一拍后脑勺,忙跟左右炫耀,“哎唷!方才有个神仙似的郎君,买我的双头莲呢!再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呐!”

好些小娘子赶紧涌上来,七嘴八舌,“我买两支!”

“我买一支!”

“我买三支!”

……

她们踮脚瞧那郎君走远了,个个脸色娇羞地捧着双头莲,跺脚,“哎唷!这七夕真没白来。”

老婆婆手忙脚乱地收钱,只一会子,不光是双头莲,竟连带荷叶儿都卖完了。

她惊呆了。

旁边卖磨喝乐的老头羡慕,捶胸顿足,“我怎没这运道!早知方才拉着人也买我的磨喝乐!唉!”

老婆婆收拾东西,提上篮子,拉着小孙女喜滋滋往桥下走,“婆婆给你买米水饭,再买碗水晶皂儿。”

小丫头蹒跚跟着,兴奋地脸蛋红彤彤的。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里头最大的瓦子。远远看去简直像一个占地广阔的**。

全东京城里的人今儿有大半都在这儿,剩下大半在潘楼街、马行街。

黄樱还是头一回来呢!《水浒传》里燕青和李逵入城看灯逛的就是这里!

她问杜榆,“杜二哥,你来过么?”

杜榆挡着些人群,“幼时父亲尚在,有一回上元在此观灯。后每日读书,不曾再来。”

人群太吵了,几乎是挤着他们前进。

黄樱隐隐约约才听清。

她笑,“既如此,咱们今儿好生逛一逛,瞧一瞧!”

这里演出极多,从北到南依次分为中瓦、里瓦,大小勾栏就有五十多座。

看棚有很多主题,装饰多与佛教有关,像甚麽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里头便是装饰了莲花、牡丹、大象、夜叉的图案。

黄樱四处张望,惊叹,“好大!”

这夜叉棚足能容纳几千人!

里头卖卦的、摔跤的、唱小曲的、货药、卖故衣,竟还有剃剪的。

黄樱只觉得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这里也全是卖磨喝乐的。

游玩的人有穿绸的,也有赤脚的。

这里的磨喝乐要比朱雀门外头街上明显精巧,好些小娘子围着瞧。

有个小娘子问价,那汉子张口便道,“一对五十千。”

“忒贵!”那小娘子跺脚,扭头走了。

她也凑过去,一看,咋舌,不怪卖得贵,这哪是小孩儿玩具,这是精致BJD。

那小小的泥塑磨喝乐穿着描金画彩的鲜艳衣裳,还有雕栏玉砌的底座,四周以红纱碧笼,装饰以金珠牙翠。

总之怎麽精致贵重怎麽来。

两个还是一对儿,都作张嘴大笑模样儿,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倒是有几分像他们家商标上的小娃娃。

可惜了,恁贵。

她欣赏了下,点点小人儿鼻子,便还回去了。倒是提醒她了,她们家商标也可以出衍生产品。

这泥偶人就很不错。

他们走后,那小贩正仔细拿根细小的羊毫刷打理,眼前蓦地伸来一只手,“当啷”放下钱,声如玉石,“这一对替我捡了罢。”

他忙抬头,见了这郎君的脸,心道乖乖。这是哪家的郎君,竟不闻京中有这样一个人。

嘴里忙道,“好嘞!”赶紧拿匣子装起来。

他喜不自胜,他这磨喝乐虽精巧,要价却也高,利润也高呢。能卖出一对都够他吃半年的。

谢晦站在那里,浑身冷淡的气质与这玩乐场所格格不入。

桑家瓦子在昭德坊与太学中间位置,他虽听闻,却是头一回进来。

谢相公若是知晓,定要说他不学无术,纨绔之流。

“您拿好嘞!”

他垂眸,看了眼匣子里一对儿磨喝乐。

杜榆见棚里宽敞,不似外头拥挤,便提醒黄樱,“樱姐儿,你自个儿走,松开手罢。”

黄樱抱着荷叶儿,笑道,“好。”

她走到前头,回头交待,“若是一会子走散了,便到象棚里小儿相扑处等。”

杜榆笑道,“不会走散。”

“人这样多,那可不一定。”黄樱又瞧见个卖面具的,一群小孩子围着,笑声洒落一地。

她跑过去,见小孩子们个个戴着凶神恶煞的傩戏面具,在那里玩扮演游戏。

一个是天师,剩下的是夜叉。

这里好些摊子,有一家号称桂州木刻戏面,那面具当真精巧,她爱不释手,要是给爹拿回去,爹定喜欢!

她挡在脸上回头吓唬杜榆。

杜榆失笑。

一问价格,小贩笑呵呵的,“十千钱。”

黄樱讪讪放下。

一路上经过几个卖面具的,她看别人戴好玩,最终买了个特别便宜的,只要十文钱!

虽然丑了点,但是,谁教它便宜呐。

她挑的是个丑丑的兔子,给杜榆的是一个猫。

面具上能露出两个眼睛,这个棚里好多戴面具的,他们走在里头一点儿也不违和。

黄樱看什么都新鲜,那些小唱的,据说是教坊司出来的,唱得可真好!

还有演杂剧的,甚麽《眼药酸》呐,甚麽《目连救母》呐,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她瞧了一圈儿,热得满头汗,忙摘了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这棚里像极了后世娱乐场,在里头逛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估摸着时辰不早,便回头想喊杜榆家去。

一回头,却不见了人。

她忙四处瞧,看到了那只猫儿面具,忙挤过去,一拉他,“杜二哥,咱们该回啦!”

却发觉衣服触感不对。杜榆是青布道袍,这衣裳滑溜溜的,细腻丝滑,手感明显不对。

她立即松手,抬头瞧,只见一截冷淡的下颌。

她忙赔不是,“抱歉,认错了人。”

脚底下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这人衣着不便宜,万一不好惹,还是溜走为妙。

“黄小娘子?”

这声音——

黄樱猛地抬头。

谢晦伸手,宽大的手掌覆到面具上,揭开,露出脸来。

那双矜贵的凤眼半垂,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旁边小娘子倒吸气的声音。

黄樱忙掀了面具,惊喜道,“竟是谢郎君,真真儿巧!”——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过五十万大关,这两章都发红包呀,快来评论区留下脚印[撒花]

①《东京梦华录》

第110章 木瓜和琼琚

杜榆一回头的功夫, 眼前不见了樱姐儿身影,他忙在人群里找,偏逢一班子演杂剧的敲锣打鼓要开场, 人群欢呼拥挤。

原来是近来风靡京都的一出《卖花黄莺儿》,人愈来愈多, 待他站定,眼前已经不知是哪个看棚。

他出了一头汗,想起樱姐儿说的象棚,立即往那里去。

人群挤挤攘攘, 间或有挤掉鞋的, 有踩到裙儿的,两三句便吵嚷起来。

前面有个胖娘子叉腰大骂一个汉子, 众人围观,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心急如焚, 只得往人少的看棚里去, 以寻他路。

刚掀帘, 一个小娘子迎头撞上, 后头三个官家人, 正追赶来。

小娘子一把抓住他, “郎君救我!”

杜榆却立即退后一步, 看向她苍白的脸、她身上绢服的流光, 又看见那几个人, ——头戴软脚幞头,赭色窄袖褶衣、革带、青行缠。

这是侍卫步军司禁军装扮。

他忙作揖, “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那几人已经冲上来,态度强硬, 却是恭恭敬敬“请”小娘子回去。

杜榆低着头,弯腰作揖,不曾多看。

赵昭儿狠狠抹了把脸,一把挥开护卫,走到杜榆跟前,打量着他脸上劣质面具,“方才若不是你挡了路,我已跑掉了。”

杜榆抿唇,神色紧张,“抱歉。”

“将面具摘下来,我要瞧瞧。”

杜榆一顿,“某面容丑陋,恐惊了小娘子。”

“你去,将他面具摘了。”

杜榆低头,脖颈僵硬,任由人揭去面具。

“抬起头来。”

杜榆心里隐隐猜到她身份,不敢违拗,只得垂眸,将头抬起。

“原来这是相貌丑陋呵?你好大胆子!竟敢骗我!”

杜榆心里急着去找黄樱,偏被这小娘子缠上,又要看杂剧,又要听说浑话,一连辗转好几个看棚,皆脱不得身。

另一边,黄樱见是谢晦,吃了一惊,但她忙着找人,左右没瞧见他身边侍从,便笑道,“郎君也跟人走散了么?”

她自个儿怀里抱着荷叶儿和双头莲,见谢晦手里竟也是一样的,不由暗想,这可真是烂大街了呀!

谢晦注意她视线,捏紧了双头莲,笑,“嗯,跟元娘一同来,走散了,已打发人接元娘回家,不曾想碰见小娘子。”

黄樱见他还拿一个精巧的匣子,那匣子她也见过的,大多是卖那价贵的磨喝乐的。

“对了!”

她想到甚,忙弯腰提起自个儿的挎包,从里头拿出一个蝴蝶酥并一个司康,递给谢晦,笑道,“上回大雨还未谢过郎君的帕子,这是不卖的,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在她眉眼轻轻掠过,“多谢。”

他接过油纸包,鼻端传来一阵黄油香气,打开来,一怔。

黄油瞧见了,跺脚,“哎呀”一声,忙道,“这个不好,碎了,原本是很好看的。”

她又弯腰到挎包里掏,一顿摸索,却是空空荡荡。

她分明记得装了几个呢!难道都吃了?

她将挎包从脖子上取下,两只手撑着,低头去瞧,果真一包也没了。

她讪讪,“抱歉,下回再送郎君蝴蝶酥,这个不好,我先不送了。”

她伸手去拿,谢晦拿着却没动。

她咋舌,好大力气!

她的手也才不过是这郎君一半大。

“谢郎君?”

谢晦看见她头上鹅黄的栀子花,颤颤巍巍的,随着她动作而晃动,他看进她眼睛里,清澈见底,像一汪清泉,映着明月。

她本身就像山野里的鹿,带着夜里草木身上的露水。

想起她已经定亲,呼吸不由艰涩,手脚像生了锈。

他看向那碎成两半的蝴蝶酥,一半涂了深褐色的酱。

谢家规矩严苛,他从小更是一板一眼,在谢相公戒尺下长大。不曾行差踏错,更不会当街吃东西。

他垂眸,咬了一口。很是酥脆,那褐色的酱他也从未见过,有股极香的气息,夹杂着糕饼和榛子的香味儿,让人惊讶其中的手艺。

“滋味儿极好,便是大内也没有这样好的手艺。”他道。

“承蒙郎君夸赞!下回做了好的再送到府上。”黄樱笑得美滋滋的。

她四处张望,“我与人约好,走散了去象棚,郎君一个人当心些,我便走啦!”

正好旁边便是象棚,她瞧见大片画了大象图案的彩色帷幕,里头人很多,喧哗鼎沸,正在相扑。

她挥挥手,扭头便急急忙忙走了。

谢晦只来得及抬头,看着她脚步轻快,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糕饼香甜的气息在鼻端漂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将油纸包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步履蹒跚,提着篮儿卖黄蜡铸的水上浮,“郎君瞧瞧呢?都是上等好货呢——”

谢晦瞧见篮儿里头各色的凫雁、鸳鸯,他眼前闪过黄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极高兴的模样儿。

“这一篮儿我买了。”

老头儿惊呆了,谢晦将银子给他,提着篮儿走了,他才一拍脑门,“郎君,要不了这麽多钱呐!”

一旁老太太既羡慕又酸他命好,“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头一回来桑家瓦子罢!那郎君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多的自是赏你了。”

谢晦将磨喝乐匣子、双头莲、荷叶儿、糕饼、猫儿面具一样一样,都放进篮儿里摆得整整齐齐,提在手中。

他个高,骨架大,老伯佝偻着腰提着那样大的篮儿,在他手里变小了似的。

路过桂州木刻戏面,篮儿里多了一只傩戏木刻面具。

他喜静,这里人人都在笑,声音快将屋顶震下来了,与他格格不入。

他该早些离开,白日里那本书还未看完,博士布置的文章还未写完。

虽打发人去谢府送信,也不知元娘是否到家。

该回去了。

他想着这些事儿,漫不经心走着。

不曾想,停下来时,又回到原地。

眼前是象棚入口。

想必黄樱已找到杜泽之,一同家去了。

他眉眼平静,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日后想必不会再来。

这个时辰,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些。

他站在小儿相扑前,静静看两小儿角力,一旁人群大喊,“用力!用力!再用力啊!”

身边人来人往,他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预感到甚麽,视线一转,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娘子。

她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在跟一旁小儿说话。

他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动起来。

他移开视线,有片刻恍惚,再看过去,人还在那里。

耳边响起祖母说的话,“心诚则灵。”

祖母是信佛的人,每日早晚礼佛、上香、念经,他从小看过无数次。

幼时,他偷偷拜佛,给菩萨磕头,祈祷父母如喜欢四郎一样,也喜欢他。

后来,他在祖母身边染了一身檀香味,心底却对此嗤之以鼻。

信佛,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但此刻,冥冥之中似有神明。

他看着角落那里,耳边传来铙钹响亮刺儿的“仓啷”声;鼓声“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颤了,拍板弟子摇头晃脑,竹板特有的清脆响声和着节奏“当”“当”“当”“当”,所有一切都被点燃,似有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人群躁动,疯狂大喊起来。

他深吸口气,在这逐渐疯狂的氛围中,渐渐冷静下来。

……

原来黄樱跑到小儿相扑处,找了一圈儿,也不见杜榆,顿时有些急,难不成她当时说杜榆没听见?

这也没个联络工具,她干等了半天,又拉着一旁刚表演完相扑的小儿打听,“可见过一个青色道袍的郎君?约摸十八。九上,斯文俊秀。”

那小儿下巴一点,“诺,不是那个么?”

黄樱忙回过头,哪里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诓我。”

“你转身去,我才不会诓人。”

黄樱叹气,拍拍衣摆,站起身,“劳小郎一事儿,若那郎君来此处找我,你便说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罢。”

她本还想回去路上再玩一会子呢!

这下可是没了兴致。

这样热闹的时候,合该结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娘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自个儿一个人要走恁远的路,满室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想宁丫头,想允哥儿,想兴哥儿,想爹娘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愣了一下,回头,不由睁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见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跃起来,“谢郎君,你还在呐?”

谢晦听见她方才的话,“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学。”

黄樱喜道,“既然顺路,不如同行可好?”

谢晦抿唇,“嗯。”

象棚里这会子更热闹了,黄樱却没有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们一起往外走。

她瞧见谢晦手里篮儿,里头杂七杂八,简直甚麽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高冷,心里还怪幼稚呵。尽买些小娘子、小孩儿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谢晦:“小娘子笑我?”

黄樱忙摆手,“我是瞧着郎君篮儿里头这水上浮可爱。”

谢晦视线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欢?”

黄樱笑道,“我看甚麽都稀罕。我娘说我没见过世面。”

谢晦失笑。

“给你挑。”谢晦将篮子递到她面前。

黄樱一愣。

“买了很多,人人都有。”

黄樱又瞥了一眼里头一只圆润的凫雁。

“不必客气。”谢晦道。

黄樱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个儿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属于偏小的那一类,看见别人宽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两眼。

而且,这双手真好看,腕子那里骨骼分明,手指很长,是表妹会尖叫的那种手吧。

篮子里的水上浮是市井里常见的,不是甚麽稀罕东西,价不贵,估摸着是谢晦给府上小丫头带的。

她抬头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递过去。

黄樱一把抓住了那只凫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细腻。

这“水上浮”也是七夕节令之物,是用黄蜡铸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盖因这些小东西大都是水里游的,像凫雁、鸳鸯啦,鱼、龟啦,都是。

她白得了东西,心里很高兴,买了碗水晶皂儿请谢郎君吃。

其实是她想吃。走到这会子,肚里已经饿了,天儿又热,一碗软糯冰凉的水晶皂儿下去,甚麽疲惫也没了。

一路上又碰见卖“谷板”的,这个类似于浓缩版田园风貌。

在小板上铺了土,种了粟,长出来苗儿,还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还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劳作,很是静谧。

谢晦的篮儿里头都装满了。

他又送黄樱一个。

这个多是手巧的农人自个儿做,旨在意趣,七夕应节,价格比磨喝乐便宜得多。

黄樱回他以“甲胄将军”。

她跑到卖油面糖蜜造的笑靥儿摊上,挑了各色模样儿的,满满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两个披着介胄、像门神一样的“果实将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①黄樱将果实将军送他。

谢晦失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谢晦一个篮儿装不下,又买了一篮儿。

黄樱是个闲不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嘴里话更不少。

谢晦话虽少,却总是垂了眸,听她说话。

她心里好感颇多。不由感叹,真难得呀!生在那样的人家,却有一颗容纳百川的心。还会照顾那些深夜还在叫卖的老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难做到罢。

“到了。”谢晦道。

黄樱正在说今儿看见的小唱弟子那声音真好听,闻言,“到了?”

她诧异,竟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