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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员工来抽奖

昭德坊, 谢府。

谢晦下了车,瞧见赵院公在影壁处交待事宜,面前站着些面生的下人。

他视线扫过那些人。

赵澜交代, “都好生安排住下。”

“是。”

两个小厮领着那些人下去了。

赵澜瞧见三郎,忙笑着上前作揖。

谢晦颔首, “赵院公。”

谢昀兴奋得很,急着要给老夫人献宝,招呼小厮提着黄樱送的匣子和食盒便跑。

赵澜忙拉住了,“哎唷, 四郎君, 今儿有客在,相公也在呢!这样急急忙忙跑去, 少不得挨一顿训。”

唬得谢昀忙站好了,“甚麽客?谁来了?跟小爷有甚相干?我有好东西献给祖母呢!”

说着又要跑。

赵院公忙又拦住, 笑道, “二老爷来了!”

谢昀吓了一跳, “甚麽?!谢晏那厮也到了?”

正说着, 二门上一个小厮跑来, “三郎君, 四郎君, 老夫人院里打发人传话, 说郎君们回来了便过去, 见一见客呢。”

“你去前头回,郎君正过去。”

“哎!”那小厮领了话, 忙跑了。

谢晦道,“走罢。”

谢昀不太高兴,折了一枝蜀葵花在手里, 将那花儿一朵一朵揪下来,扔在花圃中。

赵院公欲言又止。

谢晦笑,“你作践花作甚,它惹你了?”

“它倒是没惹我,谢晏那厮又要与我抢院子!”

“他是客,你那院子住了多久了?”

谢昀不高兴,扭头哼了一声儿。

谢晦:“一会儿见了二伯父,别挂着这张脸。”

谢昀不情不愿,“知道了。”

一行人往老夫人院里去了,还未至,便听见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院里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祖母身边的妈妈正带着人登记,小丫头子们忙忙碌碌的。

见了谢晦几个,忙行礼,“三郎君,四郎君。”

谢晦颔首,走到正厅外头,婆子们忙进打起纱帘子,小丫头早在里头传话,“三郎、四郎都来了。”

谢昀非要教小丫头捧着那匣子和食盒子。

老夫人下首坐着谢相公和谢二爷,还有个十来岁的小郎君,胖得小山似的,坐在老夫人身边,正吃糕饼呢。

谢晦向二叔行礼问安。

谢昀也一板一眼行礼,“二叔好。”

“几年没见,含章越发出众,文章写得也好,已是个大人了!四郎也长高了!”

谢相公捋了捋胡须,“三郎文章辞藻堆砌有余,洞察不足,故而我压着他不下场,磨砺三年再看。至于四郎,一个没皮没脸的孽障罢了。”

谢晦垂眸,“父亲教训得是。”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见那小胖子得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相公又要考教谢晦,谢昀眼珠子一转,大声道,“祖母!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特意教孙儿带给您!她还说后日您过寿,她定来祝寿的!”

老夫人年纪大了,刚才见了老二,高兴了一阵子,又叫晏哥儿闹了一阵,这会子有些乏,正打瞌睡,教他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

李妈妈忙替老夫人顺气,“哎唷我的祖宗,可把老夫人唬了一跳。”

谢相公骂道,“说你是个孽障,这会子便没规矩的,大呼小叫,成个什么体统。”

谢昀耷拉着脑袋,慢慢挪到祖母身边,拉着她袖子撒娇,“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有个虾角子可好吃了!”

老太太将他搂在怀里,笑道,“你训他作甚,小孩子家家,别吓着了。难为他们有这份孝心,除了他们,谁还惦记我一把老骨头。”

谢相公给她说得讪讪,忙闭了嘴。

老夫人教人将东西呈上来,“樱姐儿的手艺我是知晓的,正好晚膳还有些时候,我也尝尝呢。”

她见谢晦还在谢相公跟前站着,招手,“三郎,来,到祖母这儿。”

谢晦上前,笑着问了安。

他将一碟虾饺放到祖母面前,谢相公和谢二爷面前也各有一份。

“哎唷!”老太太眼睛有些花,她离得近了,瞧见那虾角子,笑道,“这可是奇了。”

她瞧向两个儿子,笑呵呵道,“这样精巧的吃食,你们可见过?”

谢二爷任陕西转运使,地方上好东西是不少见的。

他端起来那盘子,里头那“虾角子”晶莹剔透,白里透红,瞧着竟不像吃食,似是玉雕。

他称赞,“奇了!汴京何时有这样的吃食了?”

谢晦将筷子递给祖母,老夫人笑道,“你们沾了我老太太的光了。”

二人忙笑着奉承,“多亏了娘,儿子才有这个口福。”

老太太夹起来一个,咬了一口。

她牙齿掉了有一半了,平日里吃不了甚麽肉,嚼不动。

但这虾角子却教她另眼相看。

谢昀急着想看黄樱送的匣子,催李妈妈打开瞧。

老太太教人打开,他们看时,只见各色的、各样儿的糕饼装裹着。

“难为她怎么想来。”老人感慨。

晏哥儿吃了一个水晶虾角子,这会子瞧匣子里头的,便更想吃了。

“祖母,晏哥儿想吃。”

“乖孙,多吃些,这一路上累坏了罢。”

谢昀一听,正要张嘴,被谢晦看了一眼,憋屈地忍住了。

老太太拿起一个金黄的糕饼,“闻着极香,听说是酥做的,我老人家牙口不好,她做的我倒能咬得动。”

她咬了一口,瞧着硬,咬下去却是酥的。这个酥不似桃酥,没那么硬,是软的,味儿极香。

尤其中间还有一块儿馅儿,酸酸甜甜,极软,有乳香。

谢昀忙问,“祖母,滋味儿怎样?这个小娘子说店里不卖呢!”

“味儿极好。你们都尝尝。”

谢昀忙捡起一个绿色抹茶的,咬一口,好香!好浓的绿茶味儿,中间的夹心应当是樱桃酱,酸酸甜甜的,还有股乳味儿。

他吃上瘾了。见谢晏要抢最后一个,忙给他推荐沙琪玛,“这个更好吃!”

趁谢晏吃沙琪玛,他将另一个金黄色的拿了,咬一口,哇!各有各的好吃!

……

黄家。

黄樱正拿了一个原味司康吃。

司康是用低筋面粉做的,为的是让它不起筋,只要沙沙、酥酥的口感,不要面筋的柔韧。

这东西小巧,含油量高,要用最好的发酵黄油,吃的就是黄油的香味儿。

她在中间加了樱桃酱和奶酪,酸酸甜甜,外头的糕体又是酥松的,她沉醉在这种口感之中,三口一个。

这东西在北宋性价比不高,极费黄油,味道却只能算中等,店里售卖的,她做的都是味道最极致的东西,司康这种会被比下去的,她便不打算卖。

但她自己有时候又极喜欢司康这种平淡的黄油香气和酥酥松松的口感,便忍不住给自个儿做来解馋。

她可真幸福呀。想吃甚麽都能做,还甚麽都能吃。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听见有人唤,忙走到门口,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穿青布道袍,正站在那里,呆呆的,捧着一个碗。

黄樱笑道,“杜郎君。”

杜榆耳朵有些红,笑道,“我娘做了些五色水团,赠黄娘子的。多谢娘子昨儿送的粽子。”

黄樱忙把人迎进来,她捧着那五色水团,这都是北宋端午吃的,用糯米粉做,有五种颜色,各样儿形状还都不同。

“杜娘子好精细手艺。”她笑道,“郎君吃一盏茶呢,这般热的天儿。”

杜榆忙摆手,“不了,家中还有事儿,榆拿了碗便回去的。”

黄樱忙把人拦住,喊黄娘子,“娘,杜娘子送了五色水团来。”

黄娘子忙擦着手出来,见着杜榆,眼睛便是一亮,连拉带拽将人迎进去,“说出去别人要骂俺苏玉娘不讲礼数,怎能连茶也不吃就走呢?”

她打发黄樱将茶壶拿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给他倒了一碗冰雪乳茶,“这个解暑,郎君尝尝呢!”

杜榆忙起身,“多谢。”

黄娘子瞧着那五色水团,夸杜娘子手艺好,又问他太学学业如何,可吃力?又仔细打量,见他长得斯文俊秀,旬考又是头名,笑道,“杜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二郎日后怕是有出息哩。”

杜榆笑,“承蒙娘子夸赞。”

黄娘子又拉着他说了好些话,瞧着天色不早,他忙起身告辞。

黄娘子又装了一碗黄樱做的糕饼,杜榆忙推辞,黄娘子硬塞过去,“咱们这儿,没得教人空碗回去的道理,谁来了都一样。替我问你娘好。”

杜榆只得道谢,这才家去。

暮色渐渐降下来,天光像拉上了帷幕,院里点起灯笼,他们打了烊,围坐在桂花树下。

平日黄娘子不舍得点太多油灯,费油。

今儿黄樱将店里的灯也都挂在树上,将树下照得明晃晃的。

小孩子热得满头汗,脸颊红彤彤的。

黄樱端着一盘司康,挨个给小孩子发,“英姐儿吃哪个?”

小丫头比刚来的时候长肉了,黄樱发现她虽长得普通,但就是特别讨喜,小眼睛笑起来甜甜的,这会便缩在蔡婆婆怀里,腼腆道,“小娘子,英姐儿想要绿色的。”

黄樱摸摸她的包包头,教她拿,“自个儿挑个喜欢的。”

小丫头欢欢喜喜拿了个圆圆的,声音甜甜的,“多谢小娘子。”

他们将店里的桌子拼起来,大家都能坐下。

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有香喷喷的烤鸡,还有炸鸡、炸芋头条儿、溜肉段、茄子煲、酸菜鱼、煲仔饭。

最醒目的,是中间那个很大的黑森林蛋糕。

黄樱提着个小篮子,里头全是红纸包的红包。

她最喜欢抽奖了,不过她急着吃蛋糕,这抽奖就当盲盒抽。

她笑盈盈道,“这里头写了数儿,抽到甚麽数儿,便给你们发多少钱,大家都有份儿,钱都不多,讨个喜头,端看今儿谁的手气好。”

众人欢呼起来。

小孩子惊喜,力哥儿忙道,“我们也能吗?”

黄樱笑,“自然!”

她叫狗儿把她娘也叫来,过节么,她一个在家里头孤零零的,大家一起多热闹呢。如今大家都熟了,王娘子干活又卖力,瞧着他们日子好起来,她也欣慰。

小孩子一听,都沸腾起来,围着黄樱。

黄娘子都不知道这一遭,不然铁定不同意。

她撸起袖子,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黄樱便先到她跟前,笑道,“第一个,先教咱们掌柜娘子抽。”

众人都笑起来。

苏玉娘倒给她说得臊了,啐道,“没大没小的小妮子!”

“娘,抽一个罢。”

黄娘子仔仔细细从里头挑了一个。

黄樱教她打开。

苏玉娘打开红纸,见里头写着个“壹”。

黄樱笑了,“恭喜娘,抽到了一文钱!”

大家卖力欢呼起来。

黄娘子有些不甘心,“不会都是一文钱罢?方才我没选好,我再抽一次。”

黄樱忙把她拦了,“这可不许反悔。抽完了咱们还要吃饭呢。”

她赶紧挨个教人都抽了,一会子吃完饭了按金额发钱。

“哇!”宁姐儿瞪大眼睛,举着英姐儿的手,“英姐儿这个是五十文!”

他们都是一文的、两文的、三文的,最多也是五文钱。

黄樱正拿着面包刀分蛋糕,给每人盘子里放一块儿,听见宁丫头喊,忙抬头,笑道,“看来今儿手气最好的是英姐儿呢!快来吃糕饼啦!下次过节咱们再玩这个游戏。”

大家一拥而上,每人拿了一盘。

黄樱自个儿都等了好久,她闻到浓郁的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

这个蛋糕胚她不光用了可可粉,还用了融化的纯可可脂黑巧,奶油里头也有融化的黑巧克力,简直是多重巧克力蛋糕。

咬一口,最外层的黑巧碎带着浓郁的可可苦味儿,牙齿咬破奶油,嘴里便充满了巧克力甘纳许的丝滑和浓郁滋味儿。

再咬过蛋糕胚,松软的蛋糕胚子,双重的巧克力,最外层的黑巧苦味儿完美平衡了内里的甜。

咬到底层时那柔软爆汁的酒渍樱桃教人眼前一亮。

极致的酸甜和酒渍风味儿在巧克力的香味中脱颖而出,与各种风味儿层次对比鲜明。

平衡了甜和黑巧的苦,带来柔和的酸,各种滋味各不同,却很平衡,她感觉大脑皮层被按摩了一样,好幸福。

小孩子“哇”声一片。

好吃得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周末快乐

第92章 全家逛市井

蛋糕虽大, 人也多,每人不过一块罢了,大家吃得意犹未尽。

宁丫头眼巴巴将盘子底儿也舔了,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儿。

黄樱忙夹了溜肉段吃,酸甜口的, 外脆里软,外头的脆壳咬开,里头的肉滚烫多汁,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

她见小丫头眼巴巴还在舔盘子, 给她喂了一口, “那个没了,尝尝这个。”

宁丫头歪头嚼了嚼, 不乐意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忙捧着碗, 急道, “二姐儿, 我要吃这个!”

其他人吃了也都惊了, “小娘子, 这个肉也好吃!”

黄樱给宁丫头盛了半碗, 笑道, “这个回头也加到分茶店菜单里头, 做起来也容易。”

小孩子拿着炸鸡, 啃得满脸油,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英姐儿是除了真哥儿外, 最小的一个,捧着碗吃了一嘴油,见婆婆碗里空了, 忙搁下筷子,捧着婆婆的碗来替她盛菜。

正好烤鸡出炉,黄樱招手,“英姐儿来,吃烤鸡了。”

她撕了两块儿放到碗里,笑道,“英姐儿吃个鸡腿。”

“多谢小娘子。”小丫头稚声稚气,福了福。

黄樱看着她跌跌撞撞捧着碗给蔡婆婆,蔡婆婆将鸡腿给她,小丫头先给婆婆咬一口,才自个儿吃一口,脸蛋红彤彤的。

大家吃好、喝好,将院里收拾妥当,时辰已不早了,便家去了。

黄樱做多了的炸鸡、炸芋头条儿、烤鸡,给每人装一包,都带回去。

柳枝儿心里可高兴了。

外头市井正热闹。

店里有蔡婆婆和英姐儿,黄樱撺掇爹跟他们一起去市井逛。

黄父日日一个人看店,实在辛苦,好容易过节,一家人也该乐呵乐呵。

这种节日里,市井里头最是热闹。

黄父拗不过,背着真哥儿跟他们一起出门子了。

如今天热了,当街都支着大青布伞卖夏日吃食。

沙糖菉豆、麻饮鸡皮、鸡头穰,还有粟米做的黄冷团子、绿豆粉做的细索凉粉,这个后世她都见过的,她自个儿都跟外婆学过。

隔了几百年,还能见到,当真奇妙。

宁姐儿站在一个卖水晶皂儿的小摊前头,想要吃。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碗里盛的是紫红色的水晶一样的糖水,这是皂角树的种子,——皂角米煮的。

黄娘子耐不过小丫头,买了一碗,黄樱也是头一回尝,甜滋滋的,皂角米软糯清甜,夏日里吃这个,别说,当真解暑。

这一碗卖十五文钱。

黄娘子点了点小丫头额头,“小馋鬼。肚子都吃圆了!”

黄樱一瞧,忍不住笑出声儿。

小丫头捧着蹴鞠,夏日里衣衫薄,肚子圆鼓鼓的,也跟个蹴鞠似的,她脸也圆,整个人胖乎乎的,像个圆圆的小手办。

“哎唷谁家小娘子这样惹人爱呢。”她笑。

小丫头嘴角扬起,骄傲道,“是宁姐儿!”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黄樱笑得眼泪出来了,“还想吃甚,二姐儿买。”

兴哥儿打了个饱嗝,忙摆手,“吃不了了。”

黄樱还瞧见一个卖龟儿沙馅的,这点心北宋很流行,龟儿是形状,沙馅便是豆沙馅儿,多用红豆做的。

可惜实在饱了,不然好歹尝尝。下次再说罢。

路上经过布店,黄娘子瞧见了,拉住他们,“去买几匹布,给你们做些夏日衣裳。”

黄樱抬头一瞧,是一家唤作李氏布店的。

兴哥儿忙道,“我就不必了,娘给二姐儿和三姐儿做。”

黄樱也道,“不是才做了一身?”

黄娘子瞪她,“我说做便做。”

她拉着黄樱就进去。

里头是一个老伯和一个婆婆,黄娘子一进去就热情地打招呼,老人逮着他们一顿夸,黄樱才听出来,这竟是王娘子娘家开的布店。

这条街不是他们常走的那一条,她还是头一回见。

得知主要给樱姐儿做衣裳,那婆婆热情地拿出店里所有时新的布来,挨个教黄娘子披在她身上比着瞧。

黄樱盯着黄娘子,目露狐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娘这么大方?

她指着一匹要一贯钱的薄纱,“娘,这个好看。”

实在是夏日太热,她又怕热,这里没有冷气,实在难熬。

布太厚了些,轻薄的丝绸绢纱都贵。

黄娘子又在她身上比了比,点头,“好看是好看,便买这匹罢,能做个褙子,还能做个裙儿。”

黄樱更惊奇了,她摸娘的额头,“娘,你怎了?”

黄娘子将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少咒我,我好得很。”

宁丫头指着另一个石榴色的绸,“娘,我想要这个!”

黄娘子拿起一匹碧色细布给她,皮笑肉不笑,“这个便很好,给你二姐儿做个裙儿,剩下的还能给你做个褙子,做个裙儿。”

小丫头撅嘴,黄娘子笑着瞧她,她不敢回嘴,气呼呼扭过头去,腮帮子气鼓鼓的。

黄樱心里大抵猜到娘在想甚,她脑子里不知怎地浮现了杜榆呆呆的样子。

她不是没有发现杜二郎脸红,不是她自恋,实在是古人这个恋爱经历有限,她又见多了暗恋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笑道,“娘,不如给宁丫头做呢!她喜欢这些。”

黄娘子又挑了一匹最便宜的青布给黄父,头一回麻利地付了钱,教兴哥儿抱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拉着她,“你别甚麽都惯着她,她这性子都要纵坏了,日后嫁了人要吃亏的!”

见娘又要唠叨没完,黄樱失笑,忙闭了嘴,“知道了知道了娘。”

……

黄家店铺里头,英姐儿在被窝里跟婆婆说话。

婆婆怕费灯油,黄娘子他们一走,便将灯吹了,祖孙两个躺在床上,她拿着一把蒲扇,给英姐儿扇风。

小丫头窸窸窣窣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就着外头月光,将今儿抽到的五十铜钱捧着,开心地咧着嘴,“婆婆,英姐儿有钱。”

婆婆笑得身体震动,“哎!”

“婆婆,英姐儿快长大,给小娘子,干活,养婆婆!”

蔡婆婆将脸贴着小丫头细嫩的脸,她脸上粗糙的皱纹磨着英姐儿的脸,英姐儿感觉扎扎的,心里却很安稳。

她伸出小手,揽着婆婆脖子,一只手要捏着婆婆耳垂才能睡着。

蔡婆婆轻轻拍着她,“婆婆的乖孙,婆婆等着呢。”

“婆婆等窝哦。”

市井喧哗透过巷陌传来,月光照在轩窗上,洒在屋子里。

窗上一只蒲扇的影子摇啊摇,摇啊摇,渐渐地,放下去了。

柳枝儿提着篮儿,一路踏着月光回家,兜里除了每日的工钱八十文,还有今儿抽到的五文钱。

不知怎么,虽只是五文钱,她格外高兴,脚步轻盈地快要飞起来了。

进了巷子,各家都热热闹闹,孙家夫妻两个正在吵架,吵着打起来了,孩子在哭。

吴家在打孩子,嚎哭声震天响。

旁边院里两家娘子吵架,唾沫横飞。

这是打小便看到大的。好些娘子、婆婆搬着凳子在巷子里瞧热闹,见了她,眼睛恨不得能看穿篮子,伸长脖子,“哎唷柳枝儿回来了!篮子里是甚?”

柳枝儿笑道,“买了些针头线脑,补衣裳的。”

她三两步便进了自家屋子。

她听见那些娘子嘀咕,“好香的味儿!我看是黄家店里顺的吃食!”

婆婆正歪在床上,将一双捂得滂臭的脚伸着,叫娘擦洗。

二姐儿正给弟弟洗澡。

柳枝儿退出去,将篮子里的东西藏了些起来。

“娘,我回来了。”

柳婆婆伸手,“工钱呢?”

柳枝儿将四十文钱给她。

柳婆婆哼了一声儿,乜见她提着篮子,“提的甚?”

“东家送了些没吃完的鸡肉。婆婆,娘,你们分着吃了罢。”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碟儿肉,里头有炸鸡、炸芋头条儿,也有烤鸡。

香味儿扑鼻而来,宝哥儿光溜溜地站起来,脚丫子“吧嗒”“吧嗒”踩在泥地上,忙跑来,“好香!哇!肉!”

他伸手便去拿。

婆婆忙将个鸡腿给他,“乖孙吃这个!”

柳娘子和二姐儿咽了咽口水,忙问她,“可有好好干活?”

柳枝儿笑,“嗯!”

“娘,二姐儿,你们也吃!”

柳婆婆忙将碟子夺过去,挑挑拣拣,将一块儿肉最少的掰开,分成三份,给她们一人一块儿,自个儿留最大的,“剩下的留着,给宝哥儿吃,瞧他瘦的!”

柳枝儿抿唇,三块儿都不过大拇指甲盖大小。

娘忙“哎”了一声儿,先给二姐儿肉多一些的。

二姐儿眼睛亮晶晶的,忙塞到嘴里。

娘将只有骨头的放到嘴里,“这可真好吃!”

她惊奇,“你说小娘子手艺好,这也是小娘子做的?”

柳枝儿点头,“嗯。”

“怪不得呢。”柳娘子将个骨头嗦得干干净净,“从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鸡肉!”

二姐儿也满脸欣喜,“嗯嗯!真好吃!”

宝哥儿吃完一大块儿,撒泼还要,婆婆拗不过,又心疼地给他一块儿,忙将脚从盆里捞出来,端着盘子鬼鬼祟祟跑了。

柳枝儿估计她又去藏了。

柳婆婆回来便念叨,“教你机灵些,巴结好东家,这些吃食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还不够咱们吃香喝辣的?!俺不信他们灶房里那样严了,说了多少回,你偷偷藏些吃食带回来给宝哥儿,笨得猪一样,连这点心眼子也没有。”

柳枝儿抿唇不说话。

晚上,婆婆搂着宝哥儿睡,她们娘儿几个睡漏水的另一间屋子。

柳枝儿偷偷拿出藏在床下的篮子,端出里头的半只烤鸡和两块炸鸡,压低声音,“娘,二姐儿。”

柳娘子吃了一惊,唬得忙去瞧门。

二姐儿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瞧着。

“快吃,别教发现了。”

柳娘子担心,“这,你婆婆——”

柳枝儿塞她嘴里,那炸鸡忒香了,柳娘子没忍住咬了一口。

二姐儿才十岁,头发枯黄,瘦得甚麽似的,瞧着才七八岁的样子。

柳枝儿催她,“快吃了。”

柳娘子讪讪,“吃罢。”

二姐儿忙拿起一块,狼吞虎咽吃起来,她稀奇地瞪大眼睛,“大姐儿,你这活真好,这鸡肉跟神仙吃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93章 老夫人千秋

五月初八, 昭德坊。

谢宅老夫人过寿。

汴京城里大小官员多有贺礼祝寿,光大大小小车马便占了一条街,瞧热闹的人群将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府豪奴拿着糖饼分发, 驱散人群,清出道来, 两个娘子将一框铜钱散给乞丐、讨钱的,“这是老夫人赏大伙儿的!”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乞丐们忙拿糖饼、捡钱。

宅子里头,大娘子在后院招待各府上来的娘子们,府上小丫鬟穿红着绿, 端着各色吃食, 裙摆蹁跹,快速在园子里穿梭。

这次来的夫人们格外多, 身边多跟着小娘子。

大娘子今儿事多,要调度府上一应事务, 才跟众人说了两句话, 便有婆子来找, 说是一个甚麽屏风找不到, 大娘子笑骂一声儿, “这些人竟一点儿也指望不上, 还得我亲自去。”

“哎唷谁不知道大娘子能干呐, 今儿事忙, 大娘子不必顾着我们, 自去忙便是了,咱们都是相熟的, 何必作那劳什子礼数,倒不自在。”

谢大娘子摇着绢扇笑了笑,“这些人不经事儿, 少不得我去找一找了,真真儿失礼,大家先吃一吃我们家的糕饼。”

她赔了礼忙去了。

原来那屏风是老夫人最爱的,今儿老夫人梳洗的时候想起来,说要摆着这个才应景。

管古董的那个管事说,“还是前年中秋用的,目前不在我这儿。当收在管桌椅的那里。”

又问管桌椅的娘子,也忙说,“不是我这儿收的。我记着是管帘子的收的。”

大娘子身边的妈妈正骂人,谢大娘子过来,骂道,“你们一个个的,从哪里用的,便还到哪里去,如今乱收在各处,要用了便找不着,亏是老夫人想起来,若想不起来,你们便当它丢了的?”

大家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谢大娘子:“找老太太身边的紫燕,我记着是她收起来的,今儿她在灶房上,你们都不曾问她,亏一个两个都长着眼睛长着嘴,有甚麽用。快去!”

“今儿老夫人千秋,你们都仔细着,平日里耍滑便罢,今儿出了岔子,我一个也饶不了。”

“哎!”大家忙应了声儿,小跑着去忙了。

这处刚吩咐完,那处又来几个人问,说,“那些乔相扑、说浑话、演杂剧、说相生、鼓板、跃弄、跳索的如何安置?”

“这也来问,前儿都交待收拾了一个院子专供他们使的,你老人家糊涂了?!”大娘子身边的琳琅叉腰骂。

那娘子讪讪,忙臊着脸下去了,“是婆子记岔了。”

这个刚走,那边又有来请教的,谢敏见大娘子从五更起到如今,连个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忙道,“女儿替娘招待那些娘子,娘得空歇一会子,别太累了些。”

大娘子带着她,“你是要学呢,待嫁到崔家,这些都要自个儿会的。”

“崔府上不同于咱们家,那崔大郎是个洁身自好、上进能干的,只是到底庶出,他若将来自个儿能立门户,你便要立起来。他若不能,你也要在崔府大娘子手底下帮衬。你且好生学,好生看,我最后再教你这一回。”

前院里,谢暄招待一众官员和送礼的男客们。

谢晦跟着赵院公登记各府上送来的礼。谢相公任着户部尚书,许多欲要走门路者,多趁机送来不合礼制的寿礼,他瞧过后,但凡并无来往的,一并退还。

才一会子功夫,便有数十人趁机抬了几担金银,谢晦立即打发人将他们请出去。

渐至中午,宾客满堂,谢晦才得了空,到茶房喝了一碗茶,谢昀一掀帘子冲进来,脑门上都是汗,“三哥儿!”

谢晦皱眉,“有客在,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你怎跟爹一样。”谢昀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三哥儿,娘打发刘娘子去接黄小娘子,你记得替我带些糕饼来!”

谢晦拿茶盏的手一顿,“你吩咐一声便是,我走不开。”

“祖母要吃黄家糕饼呢,那些娘子、婆婆们听了,都好奇,娘正打发金萝找你,教你亲自去黄家买些来呢!”

外头有小厮唤“四郎”,谢昀急得跺脚,“哎,娘非要教我去跟前给那些娘子夫人们问安,三哥儿别忘了给我留一份,教云安拿回去呐!”

外头又唤,他忙应了一声儿,咋咋呼呼跑出去,“听见了,别喊了!”

“四郎怎跑到前院儿里来了,大娘子正吩咐人到处找,快些回去罢!”

谢晦放下茶盏,赵院公带着刘娘子掀帘子进来,“三郎,车已备好了。”

刘娘子瞧着他脸色,忙笑道,“也是大娘子怕奴买的不合老夫人心意,才教三郎亲自去呢!”

谢晦吩咐人将冰鉴放到车上,“走罢。”

“不知这冰鉴作何用处?”赵院公不解。

“黄小娘子受邀之时交待,她今儿给老夫人做的吃食,要冰来存。”

刘娘子忙笑,“原来如此。不枉老夫人念着,小娘子的手艺自是最好的。”

……

黄樱今儿一早烤了三个不同大小的蛋糕,到这会子已经晾凉了。

天儿热,他们店里也用冰鉴来存酸酪、奶油之类。

今儿这个蛋糕胚,她做的是红丝绒的,取红红火火之意,也是最适宜做过寿蛋糕的颜色。

谢府上今儿客人定多得很,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将心意送到了便是,她打算下午再去。这会子吃了一碗黑酱面,她便捋起袖子,开始做蛋糕装饰了。

这次的蛋糕大,她要做三层的那种,从外表上就能给人震撼。

抹面的奶油是经典红丝绒蛋糕奶油配方,用奶酪、黄油、奶油、糖调制而成,原版要加柠檬汁增加风味儿,北宋没有柠檬,她用了空间里的柠檬汁。

这个配方的奶油风味层次丰富,跟红丝绒蛋糕胚极搭。

她便一层蛋糕胚、一层樱桃酱、一层奶油,再一层蛋糕胚、一层烤香的核桃、榛子碎、一层奶油,再盖上蛋糕胚,抹上果酱、奶油。

蛋糕周围涂奶油,将红色蛋糕胚子揉碎的渣均匀沾上去,便是通体红色的了。

她调制了些红色的奶油用来做裱花装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底下的做好,便做上边一层,依次将三层都做出来。

黄娘子本是路过,无意瞥了一眼,瞪大眼睛,“乖乖!恁**糕!”

黄樱正围着端详和调整呢,她很满意,笑道,“娘,这个给谢老夫人贺寿可还行?”

黄娘子大呼小叫忙教大家来看,一群人围着称赞,“这还不好?”

“便是尚食局,也做不出这般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这个若是卖,小娘子要卖多少钱呢?”

黄樱失笑,她低头想了想,道,“这个忒费功夫,需得我亲自做,一个人忙大半日才做这一个,若是卖,没有五贯钱我是不做的。”

五贯钱她也嫌少,这功夫够她做多少鸡子糕呢。也就是欠谢府人情,才费尽心思做这个,也是为着老夫人的心意。

她抬头瞧了眼店里,那副字还挂着。

说实在话,谢老夫人送来这个,她是有些感动的。这样一个时代,老夫人这样豁达的人也是少见的。

多少权贵光看她出身低微,不欺负便不错了。

谢府是厚道人家。

大家咋舌,“五贯!”

正说着,听见门上有人唤,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教大家散了,迎上去,笑道,“甚麽风儿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大热天儿吃一盏茶来。”

她说着便上前拉刘娘子的手。

刘娘子忙让开,笑道,“吃茶便罢了,老夫人还等着小娘子的糕饼呢!”

她一让开,黄樱便瞧见了后头的豪华牛车,一只手掀开纱帘子,露出谢晦那张脸来。

黄樱见他们后头还有车,豪奴正从店里头挑了东西装上去。

她忙道万福,“原来三郎君也在这里。”

怪道刘娘子不敢喝茶了,敢情主子还等着呐。

她忙道,“我还做了一样儿糕饼给老夫人贺寿,只是这个需得用冰鉴装着,不知道奴说的冰鉴娘子可带了?”

刘娘子忙笑,“带了的,带了的,三郎君特意交代了。”

她忙教人抬下来。

黄樱不由看了谢晦一眼,领着他们,“随我来,劳烦抬到里头去。”

她指挥着小厮们用冰将蛋糕围着,两个人抬到了车上。

“当心些,若是磕碰了便不好了。”

“哎!”

黄樱上了装蛋糕的车,她怕中途颠簸坏了,要自个儿看着才放心。

只是刚站在车檐上,一个小胖子跑来,气喘吁吁的,“小娘子,作甚去?酸酪怎又卖完了?”

黄樱见是甘来,笑道,“甘来小师父,酸酪得明儿了。”

跟甘来一同的慎言早在被他拉过来时便一僵。

他抬头正撞进车上那人平静的视线里。

他脸色有些白,呆呆站着。

甘来嘟嘟囔囔,“这也太难抢了!都怪慎言磨蹭,若是不念经,咱们定能早些来买,这会子定能吃上了。”

他推了推慎言,见他没反应,“喂,慎言,你傻啦!”

他顺着视线瞧去,看见谢晦那张脸,顿时见了鬼似的,惊得跳起来,忙将自个儿的脸捂住,“完了完了!”

他拉着慎言便跑,“完了闯祸了!”

黄樱忙看向谢晦,却见他放下了帘子。

“走罢。”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起来。

黄樱忙坐下,往窗外瞧,甘来小胖子一溜风跑不见了。

大热天儿,难得这么勤快。

她想起谢晦方才瞧慎言的视线,几人认识?

她脑子里闪过甚麽,忽然想起王娘子说的八卦来——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94章 红丝绒蛋糕

甘来拉着慎言跑出那条街,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原地转圈儿, “这可怎生是好,怎就撞见三郎了!”

他看一眼慎言, 见他抿着唇,呆呆的,气道,“慎言, 你傻啦!教主子知道, 我怕是抄一百遍经书也不够了。”

他哭丧着脸,皮肤教太阳晒得发红。

明暻只穿着件夹纱道袍, 赤脚,将榻搬到台矶上, 侧卧乘凉。

见两个人慢吞吞从门口挪进来, 都垂了头, 耷拉着肩膀, 他吊儿郎当道, “教谁欺负了?霜打了似的, 买的糕饼呢?”

甘来偷偷瞥他一眼, “主子, 有一事儿, 甘来说了,你可不能揍我。”

明暻摇着蒲扇的手一顿, “闯了甚麽祸?偷吃了别人的鸡?”

“我们,我们在黄家糕饼铺碰见三郎君了。”甘来低着头,心虚地将个石子儿踢来踢去。

明暻嘴角笑容消失, “慎言,当真?”

慎言抿唇,“三郎君看到慎言了,没说话便走了。”

“他可真够狠心呐。”明暻嗤笑。

慎言低头,眼睛红了。

甘来蹭到他旁边,轻轻用肩膀碰碰他。

慎言将他挥开。

明暻仰头,瞧见大片儿白色的云飘荡着,笑道,“慎言,你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小时候我欺负他,他娘讨好我,他甚麽也留不住,都教我抢了。”

慎言抹了把眼睛。

“如今他的东西,谁也不教碰。当日我跟大娘子要你,便是故意气他的,我最是讨厌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打小便讨厌。谁教那日我心情不好,便更讨厌他了。”

“当日他问你了,你自个儿愿意跟我走的。他可不会再要你了。”

慎言小胸脯起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太阳灼热,一下子便晒干了。

一时间,空荡荡的院里都是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偏他不肯出声,死死咬着牙。

“小小年纪,跟你那主子一个样儿。好的不学坏的学。”明暻趿拉着木屐,将他拎到廊下,掏出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怎跟小娘子一样了?还哭,甘来都要笑你。他不要你,我要啊。”

甘来不敢说话,眼巴巴瞧着慎言,心虚,“我错了慎言。”

慎言瞪他一眼,“哐”一声将门关上了。

甘来唬了一跳,捂着胸口。

……

谢府前头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黄樱他们从后门进的。

黄樱下了车走在一旁,教小厮抬着冰鉴。

今儿园子里人明显很多,光是来来往往的丫鬟都络绎不绝。个个光彩照人,神仙妃子似的。

她听见前院里头有唱杂剧的,还有说“合生”、学像生、作砑鼓之类,乐声齐鸣,叫好不断,好不热闹。

园子里万紫千红,她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栀子花、素馨、石榴、紫薇、萱草,还有一大片的牡丹园!粉、白、红、绯、紫、黄各色都有,甚麽姚黄魏紫、细叶寿安、鹤翎红、潜溪绯、玉板白……

栀子花的香气满鼻子都是。

这简直是植物园!

她们家连内城里一个茅厕还买不起呐。

她也不好四处张望的,只目视前方,这也教她发现一墙之隔的园子里有好些小娘子。

透过那镂空的花窗子,她瞧见好些漂亮的姑娘,穿着打扮别提多好看,珠光宝气、手持团扇,巧笑倩兮,美人如画。

哎唷,要不是有正事儿,她能站这儿瞧半天。

谢晦显然避嫌,一眼也不曾多往那边瞧。好容易走出园子,谢晦才放慢了些,待她们走近,他道,“黄小娘子,某有一事请教。”

黄樱笑道,“郎君客气甚,问便是了,奴定知无不言。”

“今儿店门口碰见的那甘来和慎言,想必是店里头常客?”

黄樱眉毛一挑,心里想了一想,他们明显认识,再联想到谢府上有个出家的二郎,明暻那张脸她便说怎那般好看,那通身气度,哪是一般人家出身呐,若是谢府上那位,便不稀奇了。

“他们是我家的邻居,跟着明暻大师父住在麦稍巷中。”

谢晦垂下眼睫,落在她脸上,笑道,“多谢。”

黄樱总觉得教他看穿了,不由心虚,忙笑了笑,“说来也怪,那明暻大和尚也长得一张出众的脸,每日出门,都惹得巷子里大小娘子竞相争看。”

两人心知肚明,黄樱自然也好奇谢二郎为何出家,只到底不可能当面问的。

她那点八卦的小心思在谢晦目光下无所遁形,忙扭过头,瞧花去了。

谢晦也没再问。

他们行至老夫人院外,今儿客多,能得老夫人亲自接见的,都是各府上诰命。这会子正是忙的时候,怕是顾不上见。

谢晦教刘娘子陪着黄樱在厢房里歇着,“小娘子是客,教人莫要失了礼数。”

刘娘子虽不知三郎君怎地这般照顾黄樱了,只在心里头惊奇,忙福了福,“哎!奴晓得,郎君放心。”

黄樱忙站起来,“三郎君!”

谢晦回头,黄樱笑盈盈道,“我做的糕饼不宜久放,劳烦郎君问问老夫人,若是想吃了,便唤我呢。”

“好。”

黄樱瞧着丫鬟们殷勤地簇拥着谢晦进了正厅。

古朴庭院,彩衣婢女,明月郎君,可真是一副美景。她若擅丹青,必要画下的。

没一会子,有个丫鬟端来茶水糕点教她吃。

黄樱心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鹅蛋脸,肤如凝脂,杏仁眼,大美人。

刘娘子忙站起来,笑道,“该死的,那些丫头又偷懒了?怎麽教你来送?”

金萝笑道,“我听说黄小娘子来,心里好奇,便来瞧瞧呢。”

黄樱也忙站起来,笑道,“府上美人也忒多,眼睛都要不够看了,竟是一个比一个还漂亮呢!方才我还打量着进来了个神仙!”

说得刘娘子和金萝都笑起来。

“这便是老夫人身边的金小娘子,如今管着三郎君院子的。”

金萝笑,“奴唤金萝,久闻小娘子大名,今儿才算得见,竟是这样的人物,可恨今儿才见到。”

刘娘子探头瞧了一眼盘子里,倒是一奇,“三郎君吩咐的?小娘子有口福了。”

“小娘子折煞奴了。”黄樱笑道。

她也去看,只见髹漆红盘里头摆着好几样儿,都用的是冰盘盛装,这可够奢侈了!

一碟子杏仁酥酪,一碟子冰雪荔枝膏,还有一碟子切了三牙儿的瓜,瓜色是黛绿的,在后世倒不稀奇,在北宋五月初,这几样儿可都是金贵物儿。

这酥酪,跟她的酸奶其实差不多,都是牛乳发酵的。

市井街头卖的“荔枝膏”其实是没有荔枝的。多是用荔枝皮与乌梅、沉香等煎煮,以得到荔枝香气。

盖因荔枝在古代太过珍贵,“一骑红尘妃子笑”谁不知呢。①

但她分明在这个荔枝膏上头看见了新鲜荔枝肉,那莹白的果肉,哪个现代人都能认出来。

如今还不是荔枝大量上市的季节呐,谢府竟已经吃上荔枝了,还做成了荔枝膏。

这荔枝从岭南运到汴京,一路怕是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不光是有钱便能吃到的。

金萝忙笑道,“这都是府上厨娘做的,小娘子尝尝呢!”

黄樱确实很喜欢探索美食。刘娘子方才教一个小丫头唤走了,说是有个甚麽东西找不着,劳烦她亲自去找。

黄樱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我也好奇其中滋味儿。”

金萝递给她一个银勺儿。

黄樱先舀了一口那酥酪,入口细腻柔滑,很有双皮奶的口感,满口都是酒酿的味道,还加了杏仁,说实话,滋味儿已算顶尖了。

想是用酒酿中的乳酸菌发酵的,跟酸奶所用菌种不同,风味儿也不同,再加上酒味儿,夏日里吃上这么一口冰镇的,怪不得文人士大夫推崇呢!

“如何?”

黄樱笑,“府上厨娘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不知这是甚麽瓜?”她又端详那瓜,有点像哈密瓜,但瓜瓤是黛绿色。

“这是义塘甜瓜。如今还未到上市之时。”

黄樱咬了一口,很脆,极甜,蜜糖一般。金萝娘子一说,她便知道了。

这瓜产自开封府附近襄邑义塘村,以前还是贡品呢!

“我听说这瓜若是种在别处,虽大些,滋味儿却减淡了?”

金萝瞧着她,惊讶,“我竟不曾听说。”

“我也是听市井里的人说。”

“这瓜小娘子不喜欢?”

黄樱笑道,“自然喜欢。”

只不过这瓜再甜,比起后世那些基因改良的,还是差远了,古人说的味甘如蜜,有夸张成分。其实就像后世没熟的西瓜,有些寡淡。

她吃了一牙儿便放下了。

她将目光放到荔枝膏上。

她最好奇的是这个。

舀了一口,浓郁的荔枝果肉,滋味儿自然是好的。

那荔枝膏色如琥珀,味道酸甜,夹杂着沉香浓郁的味道,简单来说,有些像酸甜荔枝味儿的龟苓膏,有些药味儿。

这个她喜欢。

金萝瞧着她。

她很自在,没有市井小民进权贵之家的不安,很爱笑,眼睛像月牙儿,声音很好听,说话脆生生的,不紧不慢,带着山林的水汽一般,教人很想亲近她。

她吃东西也并不像没见过世面的。

喜欢的多吃一些,那甜瓜她就不喜欢,只吃了一牙儿。荔枝膏她很喜欢,都吃完了。

酥酪只吃了几口。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一个丫鬟来唤,“黄小娘子可在?老夫人要见你做的糕饼呢!还不快些。”

黄樱正发愁呢,她并不很饿,吃了那些已有些吃不下了。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忙“哎”了一声儿,教那婆子小心抬着冰鉴。

“多谢娘子招待,改日到黄家糕饼,我请客!”黄樱笑。

金萝笑,“那奴便记着了。”

黄樱进去时,屋子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个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闪得她眼睛都不敢瞧。

她看到谢晦坐在下首冲她颔首。

她忙上前给老夫人贺寿,笑盈盈道,“奴特来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福寿康宁。”

老太太招手,笑道,“我听说你做了新的糕饼,便是那个用冰鉴围着的?”

黄樱忙笑,“是。”

“我们这会子可都饿了,正好来尝尝呢。你可不能丢我的老脸,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相识,他们若是说难吃,我老人家这张脸可没处放了。”老夫人笑道。

大家都笑起来,“谁敢不给您老人家面子,便是难吃也要说个好吃了!”

黄樱笑道,“滋味儿如何,老夫人吃过便知。”

她教人将冰鉴撤了,那些围挡的冰去掉,大家才看到那蛋糕的真面目来,不由发出惊讶的声音。

好大的糕饼,足有半人高!

通体是红色的,玫瑰花一样的红。还有些白色的不知是甚,瞧着甚是怪异。

“这样红,能吃?可别有毒?”有人道。

黄樱笑,“这个红是红曲做的,给奴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那有毒的。”

她拿出面包刀,教丫鬟们盛着碟子,挨个切分起蛋糕来。

这样大的,足够屋子里头每人都分上一块儿。

大家对这个红色还是有些不敢下嘴,都踌躇着。

老夫人身边的妈妈笑道,“老夫人赏赐奴一块儿,奴先替各位娘子尝尝,若好吃大家再吃不迟呢!”

黄樱笑,“奴也陪一块儿罢。”

她自然相信自个儿的手艺,但总想确定味道究竟有几分满意。

她先给李妈妈。自个儿也端了一块儿。

李妈妈吃了一口。

大家都盯着她。

李妈妈一顿,脸色涨红。

大家忙问,“如何?”

李妈妈埋头狼吞虎咽,就在大家都急了时,她吃完了,神色激动,“这也太好吃了!”

众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95章 风靡东京城

黄樱这蛋糕上, 还用奶油裱花挤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上头的奶油裱花极好看,红白相间, 用的是六齿大裱花嘴,是她特意为大蛋糕定做的。

大家见李妈妈这副模样, 都站起来瞧,“这是怎麽做的花?竟这般好看?”

“这花我怎不曾见过?是甚麽花儿?”

“这个是用模子做的,并没有这样的一种花儿,只是奴想的样子。”

黄樱忙笑着问老太太, “这糕饼不好放, 热了便要化了,老夫人可要尝尝?”

李妈妈笑说, “承老夫人的福,奴才有幸尝这个呢!滋味儿极好, 天上有地上无的。”

她也是谢府老人, 不是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 这会子直咽口水, 恨不能再吃上十块八块的。

哎唷!她直舍不得移开视线。

老太太也好奇起来, 不由笑, “既是这样, 快分了, 大家都尝尝!今儿来的可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叫大家知道你的本事。”

黄樱忙笑,“哎唷, 全托老夫人洪福,奴少不得献丑了。”

只见她拿刀一切,麻利地盛出一碟一碟的乳糕来, 老夫人那个专门是一块儿“寿”字,李妈妈忙替她端上去,老人家尝了一口,竟是极松软的,满口生香。

她笑,“嗯,不错。”

其余人也有丫鬟们奉上。

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甚麽好东西没吃过。

只在心里想着,不过是个糕饼,甜腻腻的,能有多好的滋味呢?

只是要给老夫人面子,她们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其中便有王宰相府上大娘子,出了名的直言不讳。

屋里除了老太太,数她品级高,便就坐在老太太下首。

她笑道,“我不爱那些甜滋滋的。”

说着,端起茶盏,只吃茶,理也不理那乳糕。

“哎唷!”一个娘子吃了一口,惊讶道,“老夫人好口福,东京城里何时有这样的糕饼,我们竟都是聋了,听也不曾听说。”

其余人也拿起勺儿舀了一口,漫不经心的神情怔住,又忙吃第二口、第三口……很快便将一块儿都吃完了。

又去瞧黄樱,却见她都分完了,老太太见屋里头各人都有了,又有教分给各个院里的,也有教分给廊下侍候的娘子们的。

她们眼巴巴瞧着别人吃,直咽口水。

“王大娘子,当真不吃么?”这是王大娘子下首的崔家大娘子。

王娘子瞥了她一眼,心里不大瞧得起她。只因这秦元娘连个后院里的小娘也拿捏不住,东京城里谁不知他们家两个庶长子,都比她生的崔四郎大五六岁。

换做她,那两个庶长子压根不可能生出来。

她面上却笑道,“我吃不惯甜的。”

崔大娘子笑道,“你瞧,那上头乳酥都化了呢!不如给吴娘子,瞧她馋的!”

吴娘子是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娘子,生得胖,平日最爱吃,她正跟黄樱说,“不知这个寿糕如何订,我们府上也要做个。”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附和,“我也要!”

“我们改日也去订呢!”

到底顾忌老夫人生辰,好歹只问了问便罢休了,不然那架势像要今儿便吃上。

黄樱也不想风头太过,老夫人好心搭台,她也不能太没分寸,只说了这个只给老夫人做的,暂时不卖。

大家急了,都去瞧老夫人,“老夫人,您快劝劝,哪有生意上门还不做的!您老人家可不能吃独食!”

黄樱忙笑道,“店里有小的乳糕,大家想吃随时去买,都是有的,只这个大的是今儿才做的,容我回去想一想呢。”

大家这才罢休了。

吴娘子听见秦元娘的话,笑着对王大娘子道,“大娘子不喜甜,正好便宜了我,方才那一个我还没吃够呢!”

王大娘子笑,“既是这样,少不得给你了。”

她瞥见吴娘子那肥胖的身躯,心里嘀咕,怪不得你胖呐。

得亏命好嫁给吴尚书。夫妻两个,一个老古板,一个吃货,虽也有几个妾室,却都没甚麽气候,哪像他们家后院里那些不省心的。

她又瞥了眼韩大娘子,这是韩枢密使府上继室,人称“活菩萨”,一问三不知,只是个书呆子。

想到对方府上那些兴风作浪的小娘和庶子,她心里才舒服了些。

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忙将王家大娘子那一碟子乳糕端到吴娘子桌上。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

黄樱忙笑,“老夫人的心意,奴感激不尽,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呢!这糕饼我还只怕寒酸,幸得老夫人不嫌弃。说起来,老夫人是大福大贵的人,奴光是站在这里,沾了一丝一毫的福气都受用不尽的!旁人哪里有这个运道,分明是奴上辈子修来的呢。”

“瞧瞧这张嘴,哎唷!”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了不得!”

大家都笑起来。

黄樱笑道,“这可都是肺腑里的话,真真儿的,奴笨嘴拙舌,不会说假话的。”

没过一会子,赵王府上王妃也来祝寿,老夫人也要迎客,黄樱忙退了下去。

赵王妃是谢大娘子亲自迎进来的,一同进来的还有许多小娘子,个顶个的漂亮。

联想到方才,她猜测谢府上这是要替谢三郎则一门婚事呢。

高门贵公子与贵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真真般配。

她踮脚偷偷瞧了瞧貌美的小娘子们,心里想也不知是哪个小娘子。

她将糕饼送完,还幸运地露了脸,给店里打了个广告,此行圆满。

她没瞧见刘娘子,见金萝姑娘呆呆地坐在屋里,便笑着进去,裙摆在门槛上扫过。

“金小娘子,奴这便家去了,劳烦替奴向刘娘子说一声儿,多谢她照顾。”

金萝回神,笑道,“小娘子不等一等么?老夫人这会子忙,定有赏赐的。”

黄樱忙笑,“哎唷,之前府上送的礼还还不清呢,不敢讨赏。原本便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如今寿也贺了,府上也忙,再赖着不走,成什么了。老夫人和大娘子都忙,奴不敢添麻烦,这便走啦!”

金萝见她不似客气,说着便往外走,忙跟上,“我送一送小娘子,园子里人多,冲撞了就不好了。”

黄樱怕大户人家规矩多,她自个儿也不好乱走的,忙笑,“真真儿多谢小娘子,大热天儿,还劳你走一趟。”

“这原是我们的本分,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这人有点儿颜控,看见好看的,心里便欢喜。

金萝长得温婉又知性,放在后世,绝对是个古风大美人,她咋舌,大户人家连丫鬟都这么美呐。

金萝问她一些市井之事,黄樱知道的便都说了。

谈话中,她得知金萝竟没有出过门。

“内宅女子怎好去外头呢?奴自八岁进了府里,侍奉老夫人,如今又照看郎君院子,主子宽厚,待下人极好,衣食住行比之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差了。”

黄樱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看着金萝那漂亮的脸,有些惋惜。

“外头有外头的好,府上有府上的好,只要过得开心。”黄樱笑着道,“若是想吃糕饼,尽管打发人到店里来,报我的名号,我请客!”

金萝“噗嗤”笑了,“好。”

黄樱也笑,这才像个小姑娘嘛。分明也就十七八岁,之前一本正经的,教她怪难受的。

她还发现这姑娘有两个虎牙。

金萝正笑呢,看见有人来了,忙收敛神情,“小娘子,奴只能送到这里,外头我不便出去了。”

她叫来一个门上的婆子,“好生将小娘子送出去,打发轿子送回家去。”

婆子忙“哎”,笑道,“娘子放心。”

黄樱回头,笑道,“告辞。”

金萝回去院里,却在门口撞见三郎君,她忙福了福。

谢晦想起甚麽,脚下顿住,“黄小娘子可送了?”

“回郎君,奴亲自送到二门,吩咐了轿子送回去呢。”

她低着头,见三郎君站着,像是还有话吩咐,她心里惊讶,这还是头一回,郎君瞧着她问话。

她心里不知是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奴送去的冰雪荔枝膏很合小娘子的口味儿。”

“是么?”谢晦声音温和,“今日老夫人千秋,院里每人赏一吊钱,此事你去办。”

金萝眼睫一颤,“是,多谢郎君。”

那股檀香味儿消失了,她才抬起头,看向郎君的背影。

一旁洒扫的小丫头子惊喜道,“金萝姐姐,郎君说的可是真的?连我们竟也有赏么?”

金萝笑,“小妮子,连郎君的话也敢怀疑。”

小丫头霎时欢呼起来,那可是一贯钱呐!抵得上一月月例了。

金萝瞧着她们脸上的笑,低头不知在想甚麽,小丫头唤了她两声儿,担忧道,“金萝姐姐,别是中了暑气罢?快进屋歇着。”

金萝摆摆手,笑道,“哪就那样金贵了。你们快别偷懒,赶紧将水打了,我瞧见那一口缸都是空的,仔细妈妈说你们。”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忙跑去打水了。

……

黄樱也没想到,一趟谢府祝寿,教黄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火了。

她回去当日,便有人来店里,说要订做谢老夫人同款蛋糕。

黄樱一问,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外头都传呐,说谢老夫人寿辰,黄家糕饼铺做了寿糕,和人一样高!甚麽宰相府娘子、尚书府娘子,都赞不绝口的。”

那些送礼到谢府上的商贾,无缘得见那“寿糕”,却不妨碍他们消息灵通,打听到太学南街这里来。

黄樱哭笑不得,她想了一想,道,“这寿糕形态各异,滋味儿也各有不同,今儿还做不了,待我想好了,大家五日后再来订,到时候我便接单。”

是以,这几日来人,她都打发了,自个儿研究了些蛋糕的造型和口味。

那三层的费时费力,做上那一个,她半日甚麽也别想干,故而价格定得极高,一个要十贯钱。

其他的单层的、小些的,分别便是五贯钱、三贯钱。

奶油不易得,这个价格并不夸张。

她还找孙画匠,照着自个儿画的简易版,补充画了完整版的“蛋糕”图样,她用针线装订成一个册子,里头共有大小、口味、颜色各不相同的蛋糕十款。

从第五日起,竟有许多人前来,都指明要谢老夫人同款“寿糕”。

黄樱总算意识到了北宋“顶流”的带货能力。

在任何时代,名人效应都是营销好策略。谢老夫人虽不出内宅,她寿辰上的寿糕却一传十,十传百,让许多空有财富的商贾趋之若鹜。

他们有大把钱,最是尊崇谢府这样有底蕴的人家。

谢府老夫人过寿的寿糕便是他们效仿贴近的手段。

一时间竟风靡京城。

黄樱接单接到手软。第一日她接了三个,分别是城北、城西、城南三个豪富商人订做,黄樱为了避免麻烦,要求他们到店里取货,自备冰鉴。

他们连连答应,见她接了,竟是喜不自胜的。

黄樱瞧见他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没想到只是谢老夫人同款蛋糕,就教他们高兴成这样。

古代商贾和士族地位差距当真不小。

这日后面又来了十余家,黄樱都给他们排单排到了后头几日。

如此,过了十日,她身边有杨娘子和杨青几个跟着学,杨娘子手巧,是唯一一个跟得上的,如今抹面已经有几分样子,只是还不甚到位,需要黄樱收尾。

偏店里因着这一波更火了,生意忙不过来,少了两个人帮忙,更是捉襟见肘。

晚上,大家一边准备明儿的东西,黄樱一边又说招人之事。

洗碗的,切菜的,都要招,光蔡婆婆洗碗忙不过来了。

柳枝儿憋在心里好几日,好几次都想开口,又怕不好,都按下了。

这次见小娘子真的缺人,小心翼翼道,“小娘子,可否让我娘试试?”

“你娘?”

柳枝儿忙道,“我娘很勤快,人也老实,小娘子便是给四十文也行的!”

黄樱想了一想,笑道,“行,明儿教你娘来,工钱都是一样的,没有四十文的道理,我只看做活如何,为人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犯了规矩,不光是你娘,你也做不下去了。”

柳枝儿忙道,“小娘子放心!”

她心里很是雀跃,竟期盼起来,日子一天一天越过越好了,肉眼可见的未来教她心底充满希望。

要是娘也来,每月多赚三四贯钱,比缝补卖发芽豆儿赚的多多了,她们能攒下一大笔钱,也不必担心被东家赶出去。

黄樱当日便写了招人启事贴在店铺外头。

国子学下了学,梁毓经过黄家糕饼铺子,不由吸了吸鼻子。香味儿一阵阵飘来,他肚子咕噜噜叫唤。

他涨红了脸,忙四处瞧了瞧,幸好没人,他松了口气。

他瞧见王琰等人涌进去,心生羡慕,攥了攥手里一个铜子儿,低头瞧见鞋前头破了洞,不由窘迫,脖子发红,忙将脚缩了缩。

今儿教人瞧见他鞋破了,好一顿笑,他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心里生出难过,为何王琰他们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却生在这样穷的人家呢?穷得连一顿肉也精打细算,连新鞋也买不起,缝缝补补,教他在同窗跟前抬不起头。

他叹了口气,羡慕的视线从黄家窗子上扫过。

若是他生在黄家便好了,不愁吃穿,还有那香甜的糕饼,想吃多少吃多少。

他垂着头,正要转过街角,蓦地一顿。

他忙回头去瞧,见窗下贴着“招人启示”。

一群人围在跟前,七嘴八舌讨论着。

他顾不得里头有同窗,忙凑上前,将上头内容扫视一遍。

上头写了要手脚麻利者、擅庖厨者、心性纯良者,年龄十四至六十都可来试。

一个老伯急得满头大汗,“小郎,劳烦,上头写了甚?可是招人?招甚麽人呢?老人可行?”

梁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扫过,抿唇,心里有了私欲,“六十以下才可。”

老人忙松了口气,“俺正六十呐,六十可行么?”

梁毓摇头,“我不知,得问过店家。”

他忙往家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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