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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千瞳嬉笑着往回跑,钻进幕后区域,片刻后,音响传出她的声音。

“欢迎我们的观众朋友,演出即将开始,请阅读《观众守则》!”

“以及,木偶戏剧《崔晓阴的人生》,第一幕……”

千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思考该取什么标题,因为不知道剧情内容,胡编一个挺困难的。

不过,她看见了正在被运上舞台的木偶和舞台道具,于是灵机一动。

“《种植》。”

第86章 悲喜剧(9)

女人重金请来风水先生, 测算刚装修好的院子里还缺点什么。

风水先生指着池塘边一块空地道:“少一棵树。”

满足这个条件多容易,买来合适的树请人移栽就好,但女人突发奇想, 打算跟年幼的儿子一起种一棵树,做个成长的记录与留念。

在女人物色树苗时,恰逢清明节, 邻居送来一堆柳枝。想起“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说法,她向人打听了扦插的技巧,决定种棵柳树。

在小孩眼中, 树都是种子长大变成的, 从未听说过一根“绳子”也能变成参天大树。他对此非常好奇, 每天都蹲守在枝条旁边,期待它脱胎换骨的一天。

或许是孩子渺小的祈愿起效了,它发芽抽枝的速度非常快, 几乎每过一个小时就变个样, 只用了几天就长成了一棵小树。

…………

幕布落下, 这一场戏的枯燥程度使台下观众鸦雀无声。

“就这?”沈泽宇挑起一边眉。

俞聪在木偶戏开场没多久就把视线从舞台移开,回头观察观众席。因为听沈泽宇说过座椅上会出现不同时间线的人物重影,他努力在昏暗的环境中辨认异常图像,时不时闪过的舞台灯光给他造成极大的干扰。

“不用看了,”沈泽宇小声对俞聪说道,“没几个人。”

观众席除了调查员和崔晓阴外,不明人影只有四五个,显得格外冷清。

沈泽宇猜测那是因为崔晓阴很早就进入了木偶剧院, 所以幕后黑手能抓取的“崔晓阴”较少。

林奕并不觉得好笑,严肃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棵柳树长得挺快, 不太正常?”

“是艺术效果吧,毕竟它不可能把三百六十五天全演出来。”俞聪道。

沈泽宇看向深红的幕布:“不,时间是连续的,它没有截取重要的日子,这棵柳树确实不一般。”

木偶戏呈现的都是主角人生重要片段,若刚才的剧情中有哪一点值得注意,非柳条莫属。

“而且,”沈泽宇瞥了眼仍缩在木箱里的当事人,“他的下半身,不是跟柳树很像吗?”

当他开始猜测柳树是如何与崔晓阴融为一体时,幕布恰好再次被拉开。

“第二幕——《木头》。”

舞台上呈现的场景是一个乱糟糟的房间,和幕后的工作间有点相似,有桌椅和一些雕刻工具,边缘立着几尊经典的石膏像。

少年版“崔晓阴”趴在其中一张桌子上,狂躁地将刻刀刺入手中的木块。

他的手指和地板上沾满了木屑,衣服也被染上一层淡黄色。

台下,沈泽宇低声评价:“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见木偶刻木雕。”

躲在幕后的木偶师技艺高招,竟能通过丝线操控“崔晓阴”提起刻刀,精准地在木块上雕刻。

在木偶的表情不能有太大变化的前提下,木偶师通过控制微动作来表达出主角阴沉的情绪,一举一动都非常有感染力。

强大的技术力令人瞠目结舌,沈泽宇甚至怀疑丝线的另一端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而是神明。

很快,木偶少年完成了他的新作品,但下一秒,他就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块扔向墙壁,它毫无疑问地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片掉在地上。

墙壁底下的木雕残片已经堆积得如一座小山,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造出这些作品,但少年很不满意,甚至不能接受它们存在于世。

“呼……”少年仰起头,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阳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我是在虚度光阴吗?”

努力不见成效,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窗外,那棵柳树郁郁葱葱,枝条如少女的发丝般茂密柔顺,随着微风拂动。

少年一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要不把树砍了,用它来雕,母亲说过这棵树会保佑我,应该会产出很好的作品吧……”

不过,他也只是说说,没敢动手。要是母亲回家发现重要的树被砍掉,他少不了挨一顿打。

另一方面,他看着柳树长大,感情上难以割舍。

少年越看越觉得它的树干和枝条都十分优美,是大自然最精妙绝伦的作品,每次凝视它的身姿,他都会获得新的灵感。

“好了,再试一次。”提起精神的少年重新握住刻刀。

看见台上的自己聚精会神雕刻的模样,木箱中的男人剧烈颤栗起来,藤蔓不安地翻腾涌动,像是下一秒要冲破木板。

“你居然不会往木偶的方向变化,”沈泽宇低下头看他,“是因为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措施吗?”

崔晓阴的上半身仍保持人样,除了皮肤比较苍白,没有异常之处。

就在这时,台上的少年僵硬地扭头,将手中刻刀举起,朝崔晓阴语气冷淡地问道:“我明明拼命努力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崔晓阴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忘了!你忘了啊!!”

“我忘了什么?”木偶少年的嘴巴一开一合,说话声没有情绪波动。

“这两天是高考啊!你居然只顾着搞木头!”

此话一出,三名人类调查员震惊地张大嘴,纷纷看向崔晓阴。

对于华夏人来说,高考意义非凡,是绝不能出错的日子。

当时的崔晓阴待在工作间里雕木头,岂不是意味着他错过了高考?怪不得会被剧场作为人生重要片段节选出来。

就连木偶少年都愣住了,刻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在桌上。

舞台灯光不合时宜地骤然关闭,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帷幕被机关装置拉动合上,道具被撤出舞台。

“呵,第三幕的话,应该要下来近身战了。”沈泽宇按之前的规律推断,轻笑安抚道,“不过我们人多,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没人回应他的玩笑话,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舞台中央,静候下一次戏剧开场。

千瞳故作正经地报幕:“第三幕——《送别》。”

灯光亮起,这次模拟了日照环境光,比较温和不刺眼,雾气弥漫,朦胧中带着一丝古典的美感。

院子门口,长大成人的“崔晓阴”和母亲对视一眼,随后转头朝外走去。

“等一下!”

不出所料,母亲出声挽留,而即将一脚踏出院门的儿子也停下了。

“我不知道你打算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哀求道,“但你别丢掉妈妈给的东西,还有,把这个带上吧。”

她走到一旁,挽住几条垂落的柳枝,用力往下一扯,将它们摘下来并握成一束。

儿子略有些惊讶:“妈妈?”

母亲将柳枝递出:“你搞艺术的,应该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谐音“留”,折柳相赠是一种古老的礼仪,代表对离别之人的思念和挽留。

儿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头低下:“我还值得你挽留吗?”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孩子啊,”母亲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柳条最终还是被塞到了车上。

年轻的崔晓阴开车扬长而去,扶着门框的母亲久久没有移动。

舞台灯光闪烁一下,画面由院子变成了车厢。数不清的道具杂物中,柳条被用红色塑料绳绑住,随意丢弃在木箱的夹缝中。

又印证了那句话,当你无意中插下柳枝后,它就会在没人关注的角落疯狂生长。

台下的人眼看着柳枝抽条,爬满车厢,包裹全部物品,又向外扩散,直至舞台之外。

它移动速度极快,比起植物更像是动物的触手,爬到一半突然扬起来,向观众席抽下。

“不好!”沈泽宇现在不能自由行动,碰到危机时格外紧张。

好在普利斯玛反应快,不假思索地抱起他往后退,途中躲过几次柳条的抽打。

剩下的调查员毫不犹豫丢弃木箱逃跑,只余仍被困在箱中的崔晓阴原地等死。

“混账!”崔晓阴回头大骂一句,铺天盖地从舞台冲出的柳枝瞬间将木箱掀翻在地。

阿湘冲到最近的门前,试图拉动门把手,但门板纹丝不动:“不好,演出还没结束,不能走这边。”

“要用升降台吗?”沈泽宇回头一看,舞台已被柳藤铺满,“你有办法把那些东西弄开?”

其余人纷纷摇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千瞳还在幕后,不过沈泽宇估计她打不开门,眼下操作升降台也不一定能破开树藤,不能指望千瞳救所有人。

沈泽宇回头寻找装着崔晓阴的木箱,若他能完全变成木偶,演出应该就能结束了,但崔晓阴的进化路线走得有点奇怪,不知能不能掰过来。

看着遍布整个剧场并向众人奔袭而来的柳枝,他不禁想要是王志远还在该多好,维生屏障能挡下这些攻击,给他们争取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时间。

每次都依赖队员的力量,他这个队长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习惯性躲在后方,贪恋那一丝安全感,为了规避风险不愿成为焦点,沈泽宇将苟活的法则贯穿一生。

他是普通的小黄鸭?不,他内心中一直在隐约抗拒成为白天鹅。

如果从小到大锋芒毕露,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跟那些同学一样。

普利斯玛轻握住他的一只手,抬起来对准前方。

沈泽宇不解地望向祂。

“交给我。”祂说道。

翠绿的火焰自指尖绽放,转瞬间攀上柳藤,一路游走扩散,将剧场点燃。

冰冷腐朽的气息笼罩整个空间,空气宛若被冻结,刚才还肆意妄为的柳藤瞬间定格,任由绿炎在其身上燃烧。

无人不被这恢宏的烈焰震撼,在意识断线的前一刻,记忆中只剩下它跃动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改错字,sorry

第87章 悲喜剧(10)

沈泽宇没有晕过去, 毕竟火焰是从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

他很吃惊,没想到普利斯玛居然能将他一直压抑的冲动引导出来,毫无限制地释放, 到处肆虐。

一眨眼,全场的树木就仿佛历经千年沧桑,通通化作尘土。

建筑材料迅速老化, 不堪重负地倒下,幸亏调查员们被柳藤逼退到墙角,此时正好形成三角安全区, 才没被砸到。

坏消息, 沈泽宇发现除了自己和普利斯玛, 所有人都不省人事。

他想救人也无能为力,双腿失去知觉,手臂也被刚才那一下爆发抽干了能量, 现在麻木无力, 几乎彻底成为任人摆布的木偶。

十指冰凉, 就像在寒冬中刚洗完手,青紫血管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可见。

“普利斯玛……”沈泽宇刚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虚弱嘶哑,“趁他们还没醒来,都带出去……”

普利斯玛轻轻点头,发丝瞬间延长,在黑暗的空间中如一只深海荧光水母,触须灵活地伸至每个角落, 将躺在废墟中的人们卷起。

祂怀中抱着沈泽宇,后面拖了一串人,往前稍微迈一步就瞬间移动到幕后区域。

这里看不见恐怖荒芜的坍塌现场, 唯有几盏灯泡照亮长廊,满地都是木箱和舞台道具。沈泽宇终于被放下来,屁股坐到附近的木箱上,面对着普利斯玛。

“要麻烦你背锅了。”沈泽宇知道当时普利斯玛握住他手的意思,若之后此事被人提起,他可以说火焰是祂的超能力,继续将自己藏在安全的暗处。

普利斯玛虽然将他放下,却没完全放开,双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沈泽宇低头注视自己变成几根木头的双腿,不由得心生烦躁。有室友在身边他不用担心因为行动不便而更容易遇到危险,但他不喜欢这种凡事都要依赖别人的感觉。

王志远大概率已经变成木偶,其他队员或多或少都有木质化症状,现在找到消除污染影响的方法是重中之重。

“普利斯玛,确认他们是真的失去意识了,没人在装睡偷听我们说话。”沈泽宇往旁边轻轻一瞥。

“……嗯。”

还有一个千瞳,沈泽宇望向不远处的控制室。

普利斯玛心领神会:“让她睡着。”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棵柳树,应该才是真正的异常物品,对吧?”

普利斯玛点头肯定。

“我感觉,它是一种寄生植物,”沈泽宇抚摸大腿,表面比较光滑,像是被打磨过,“控制木偶的丝线就是它的枝条,木质化是它的细胞侵入人体后大量繁殖的迹象。”

这台改装车原本属于崔晓阴,它只是一个被柳树选中的壳子,就像海螺壳和寄居蟹的关系。

柳树的生长速度异常,繁殖能力极强。刚才那一幕戏结尾的突发事件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前来攻击观众的并不是崔晓阴的木偶,而是被调查员察觉到不对的柳枝。

如果它只是一棵受基因本能驱使不断繁殖的植物,那它大费周章将不同时间线的人一起抓进剧场里又是为何?沈泽宇猜测它具备一定智慧。

若是想知道柳树的目的,恐怕要换一个视角……

变成树的一部分。

“普利斯玛,你能控制我参演木偶戏吗?”沈泽宇询问。

他不敢将身体完全交给柳树,但托付给室友可以接受。

木偶是树的延伸,他要混进这个群体中,了解它们究竟想做什么。

顺便,他还可以找到王志远的所在地。

“可以。”普利斯玛答道,“去哪里?”

沈泽宇问:“王志远即将参演哪场戏?”

如果木偶被收回之后就封存起来再也不用,那就麻烦了。

“已是此刻最新,他的故事终结,”普利斯玛道,“但你想加入故事,可以。”

调查员在今天进入剧场,剧场以现在为最后的时间节点向前抓取观众制造木偶,直到现在。如果今天进来的观众转变为木偶,就相当于死亡,往后不复存在,柳树再无基质可用。

普利斯玛决定作为木偶的操纵者,将戏剧继续演下去,让今天的王志远登台。

台下需要有一位生活在未来的王志远,他能出现的前提是王志远最终被救出来了,没有死在这个剧场里。

演出进行下去,能救出王志远;因为王志远得救,演出才能进行。

神奇的时间闭环,沈泽宇没有高维生物的视角,不太能理解其中是如何运作的。

王志远的未来里肯定有「黎明」小队的成员,所以沈泽宇能合理登台,但其他人还未变成木偶,如果没有普利斯玛操控,这些角色应当不会在舞台上出现。

沈泽宇也想看看在未来自己和王志远的关系会演变成什么样。

“报幕交给你,木偶也交给你,”沈泽宇抚摸祂的脸颊,“去找个空剧场吧,拜托了。”

普利斯玛顺从地垂下头。

…………

“第三幕——《拥抱》。”

王志远羞愧不已,几乎想马上卷铺盖走人。

“抱歉队长,我明明应该跟在大家身边,随时准备抵御敌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走散了。我不找借口!是我经验不足,而且走丢后没能及时归队,缺乏团队意识……”

沈泽宇打断他:“别说了,王志远,那是不可抗力,我也没有找到你们,是怪谈域强行将我们分隔开了。”

王志远痛苦地抱着脑袋,没有因为沈泽宇的安慰而冷静下来。他思维混乱,各种奇怪的念头和冲动在脑海中碰撞,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

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这些字是怎么回事……

《演员守则》

【1.让观众留下。】

【2.让自己留下。】

【3.让未来留下。】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外面的世界非常危险!别出去!

外出闯荡的话,就一定会受苦……失败……

永远活在亲族的荫庇下,无论风吹雨打都不受伤害。

为什么就是不肯留下呢?

沈泽宇发现王志远的状态不对劲,眼神顿时阴沉下来:“你怎么了?醒醒!”

“队长,我不想再走了,我不是天才,就算再努力也够不着高处,还不如乖乖待在家里。”王志远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再浪费爹妈的钱,它们该用在弟弟妹妹身上。”

沈泽宇眼睛微微瞪大,愣神一瞬后厉声道:“但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也不准你离队!”

泪水划过木质的面庞,不知是真实的□□还是舞台道具,将用颜料涂画的五官晕染开。王志远全身上下挂着几十条细丝,此刻全部低垂不动,让他保持死一般的静止状态。

“我,我还能回去吗……”

沈泽宇咬牙切齿道:“睁开你的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志远脸上闪过一瞬茫然。

他这才意识到,记忆似乎有点不真切。

这一次探索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不,他们仍在舞台上,成为了演出的一部分。

舞台下面,无数观众翘首以盼。

王志远缓缓将头转向侧边。

许多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台下,身穿不同的衣裳,拥有不一样的发型与身高,但都长着相似的脸。

几曾何时,他也像这些观众那样被台上的演出吸引,甚至忘记正在执行任务。

“那里有你的过去,”沈泽宇道,“还有你的未来。”

王志远看到了,一个面容略显沧桑、身材偏瘦的“王志远”坐在最前排。

“你喜欢那个未来吗?”沈泽宇轻声问道。

演员应该让观众留下,因为外界即是地狱,不如沉浸在永不散场的戏剧中,抛弃使人痛苦的理想与职责。

过去应该让未来留下,因为那不是他们想要的未来,绝不能发生。

但是……

王志远走到舞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踩空。他凝视第一排中间位置上那个属于未来的自己,有许多疑问想说出口,却不敢触碰答案。

“你住在哪里?”王志远颤声问。

观众报出了UMF基金会华夏分部的所在地。

王志远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头,真好,他还在做调查员,而且活到了那个年纪。

“你在犹豫什么?”观众主动提问,眼神中却没有疑惑,只是在引导他说出内心所想。

王志远心脏砰砰直跳:“我太没用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按队长教我的话来说,你不是黑历史,你是我的来时路。”坐在下面的人笑容温和,诚恳且语气轻松地说道。

王志远收住了泪水。

能有这样的未来,他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绝不能让未来葬送在此地。

“你走吧,出去吧,”王志远说,“待在外面对你来说更合适。”

观众席中的“王志远”站起身,却没有马上离开。他久久凝望台上木偶妆容的自己,最终走向前,爬上舞台。

就连沈泽宇都露出惊讶之色,以前都是木偶下场攻击观众,从未见过观众跑到木偶面前。

位于不同时空,相同的两人拥抱在一起。

有时候,人需要一些鼓励才能继续走下去。

如果能让未来的自己穿越回来说“你没有选错”,那就更好了。

僵硬的木质外壳开始崩碎脱落。

他重新找回勇气,这份感情足以支撑他度过独自行走在外的漫长时光。

第88章 悲喜剧(11)

沈泽宇找到了变回人类的方法。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一条死路。

《观众守则》里的第二条原来在表达这个意思, 拥抱是观众的选票,是在这场过去与未来的交谈中观众少有的能掌握主动权的事。

“未来”能解放“过去”。

如果当时他能抱一下年幼的“沈泽宇”,那人也能获得解脱吧。

但是沈泽宇并不认可过去的自己, 他心底里其实赞成自己该为曾经做过的事接受惩罚。

思维一下子钻进牛角尖,理性上,沈泽宇不想在怪谈域里意气用事, 但感情岂能那么容易自控。

帷幕落下,舞台灯光同时关闭,沈泽宇尚未回过神, 便感觉束缚他全身的细线忽然绷紧, 将他往后面扯。

不过一想到丝线另一头的人是普利斯玛, 沈泽宇就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也不担心会发生意外。

普利斯玛顺利回收所有木偶与舞台道具,仅仅只用了人类定义的两秒钟。

祂又把沈泽宇放在了木箱上, 轻车熟路地蹲下来帮他揉腿, 结果捏到了和往常柔软触感截然不同的木头。

“别装模作样了, ”沈泽宇淡淡道,“我刚才都没使力,全靠你摆动我。”

普利斯玛收回手,保持安静,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王志远猛推开门,闯进幕后的长廊中,左右张望, 在找到沈泽宇的那一刻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容:“队长!”

“恭喜你。”沈泽宇回以微笑,“重获新生了。”

王志远挠挠头:“倒还没有到那种程度……队长,我现在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呼, 先救人。”沈泽宇向旁边瞥了眼,“他们醒了吗?”

普利斯玛道:“随时。”

当看到普利斯玛将沈泽宇抱起来,王志远才后知后觉:“队长,你的腿……”

“不碍事,之后会恢复的。”沈泽宇已经懒得继续懊恼,现在一门心思全放在探索上。

其他队员被普利斯玛七零八落地随意放置在长廊中不同角落,睡姿一个比一个古怪。

普利斯玛在中间站定,一道能量波忽然轰出,以祂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瞬间将人们惊醒。

“我靠……”俞聪边骂边爬起来,“我还活着?”

阿湘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快速恢复清醒并冷静地观察四周,见大家都安好,神情放松了些。

林奕起身,首先将凌乱的头发用手重新梳好,随后问道:“我不小心晕过去了,没有错过重要的事吧?”

“危机暂时解除了,队员也集结完毕,目前状况还算良好。”沈泽宇眼神凝重地看向坍塌的剧场,“但崔晓阴和他的木箱不知所踪。”

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把木箱刨出来,但普利斯玛当时没把崔晓阴一起带走,可能意味着木箱中的人已经没救了。

千瞳离得远,直到大家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才姗姗来迟,惊喜道:“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王志远一脸懵地打量众人,犹豫道:“可不可以跟我说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泽宇尽量言简意赅地把进入怪谈域之后的经历复述一遍,并将致使万千树藤化作飞灰的锅扣到普利斯玛头上。

“超越者?”林奕饶有兴致地看着普利斯玛,“部长没跟我提到过。”

“因为祂是最近才觉醒的,还没有上报。”沈泽宇神色如常道,“我们暂时不打算向基金会透露,还请你们保守秘密。”

俞聪震惊又茫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跟我说?”

“其实我们知道,队长已经告诉我了,”阿湘帮忙圆谎,“只是还没来得及联系你。”

俞聪露出一个十分受伤的表情。

林奕道:“先不要纠结这个了,队长,我们有好几件事情要处理,先从哪里开始?”

沈泽宇听到林奕转移话题,心中一边庆幸一边赞赏她抓重点的能力:“解除木质化的办法应该是被未来的自己拥抱,以及,我不知道毁掉污染源能不能清除体内的污染,如果可以的话,就不必想办法重演木偶戏。”

他刚才已将救王志远出来的过程转述给其他人,只不过隐瞒了有关普利斯玛的部分,谎称是利用柳树操控木偶的机制。

“污染源是柳树?”俞聪猜测,“不过,它的能力好像是分裂寄生,就算杀掉本体,它残留在我们体内的细胞也不会失活,到时候怪谈域消失,我们再想清除污染就麻烦了。”

沈泽宇点头,就像在《梦想豪宅》内葡萄是对抗污染的解药,一旦离开了怪谈域,就没有如此便捷有效的治疗方法了。

“等等,”林奕微微皱眉,“你说的‘重演木偶戏’,是指我们当舞台上的演员,让柳树把未来的我们抓取到观众席上?”

沈泽宇轻笑道:“是啊,能抓到的,我们不会止步在这个地方,未来一定存在。”

“但我们要如何保证未来的自己会配合?”林奕想起之前看木偶戏的场景,换位思考后觉得自己拥抱木偶的概率不大,“毕竟无论是从哪个时间节点被抓来的人,事前都不知道木偶剧场的机制,也不知道自己曾来过这里。”

王志远愣了愣:“可未来的我就很好啊。”

“你……”林奕看着王志远欲言又止,“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放得开。”

沈泽宇叹了口气,没错,有些人表达情感比较含蓄,就算他放下芥蒂,不再讨厌自己曾做过的那些错事,接纳不完美之处,他也不能敞开心扉去直率地表达。

更别提他其实接受不了那个自欺欺人的“沈泽宇”。

木偶受柳树控制,他们上台之后多半会被迫做出质问观众,攻击观众的行为,沈泽宇肯定到时候未来的他一定会反击,或者消极应对,然后变成新的木偶。

俞聪看出了沈泽宇的为难,语气别扭地说道:“喂,你怎么钻死胡同里去了,真没用。实在不行你就先休息,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好主意?”沈泽宇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俞聪双手叉腰:“你忘了《观众守则》还有第三条吗,难道你认为它是故弄玄虚的摆设?既然前两条现在都已验证,那第三条肯定同样重要。”

第一条解释了木质化的原因,说谎和伪装,虽然以他们目前的尝试来看,违反《幕后人员守则》也会受到木质化惩罚,但在正常情况下观众转变为木偶都是因为虚伪。

第二条则揭露了解除木质化的方法,解药就在毒药附近。

“说起这个,我在想这些守则究竟是谁写的。”沈泽宇道。怪谈域中虽存在种种法则,但通常不会自发地以文字方式体现出来。刑具博物馆的《游客须知》和温泉度假区的《游客注意事项》都是经营者设置的,在其他怪谈域里也有许多规则是调查员整理出来的。

千瞳歪头:“会是崔晓阴吗?”

“不像是他的语气。”沈泽宇摇头。崔晓阴几乎可以说是柳树的奴隶,沉浸在泥潭中无法像局外人一样清醒地整理规则,除非他在扮猪吃老虎,故意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但沈泽宇觉得概率不大。

俞聪道:“那这怪谈域里还有其他人吗?要不就是柳树干的,要不就是改装车成精,有了自我意识想对抗柳树。”

“算了,”沈泽宇看了眼动弹不得的双腿,“你刚才提到《观众守则》第三条,我想或许它是另一种解决方法,只要能破解二字谜题,不仅能使我们恢复如初,还能对付柳树。”

是谁将那两个字涂掉了呢?

被藏起的二字,正是柳树的真正目的,沈泽宇相信它并非只会繁衍和寄生的低等生物。

俞聪摊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要是能找到投影仪和图片文件就好了,说不定它没有合并图层,能把那块‘污渍’删掉,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控制室?”千瞳眼睛一亮,“控制室里应该有和投影仪连接的电脑!”

沈泽宇道:“很有可能,先去试试。对了,如果你们想作为木偶登台,可能还需木质化再严重些,直到出现和身体绑定的丝线,俞聪,等下你先来演吧。”

林奕木质化的只有脖子,阿湘手指略微变棕但仍有一定活动能力,下巴变成木头几乎没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总之她们都难与柳树连上线。

“不不不,”俞聪摆手拒绝,“队长,明明你刚才都能加入木偶戏并且全身而退,要不还是你先来?”

沈泽宇:“……”

俞聪表面大大咧咧,实则是很心思缜密的人,沈泽宇估计他根本没相信刚才那番说辞,这下又要努力圆谎了。

“我来。”沈泽宇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忽然就下定了决心,“等到检查完控制室,我就登台。”

说着,他紧紧握住普利斯玛的手臂。

拜托你了。

调查员们闯进最近的控制室。剧场内没有观众,透过观察窗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伪人们都不太熟悉使用人类制造的电子设备,于是沈泽宇安排俞聪去检查电脑,俞聪欣然答应,拉来圆凳坐下,有模有样地启动设备浏览文件。

不一会儿,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些图像和视频。

“在这里。”俞聪指着屏幕,那里有份标题为《观众守则》的文件。

他移动鼠标将其打开,熟悉的三行字顿时放大出现在屏幕上。

而且这是没被涂抹过的原始版本。

沈泽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心脏猛地颤动一下。

“我知道了……虽然很难,但我会尽量尝试一下。”

第89章 悲喜剧(12)

一箱, 两箱,三箱……

即将上演的“现在”,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 不同时期自我的对话。

柳树将他们聚集在此地,促进了这场本不可能发生的交谈进行。

木箱的盖子自动弹开,沉睡在里面的木偶突然坐起, 一根根细线连接天穹。他们步伐沉稳整齐地走上台,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定。

沈泽宇站在中轴线上,他是这场戏的主角, 配角也是他。

“木偶戏剧《沈泽宇的人生》演出继续。第四幕——《会议》!”

沈泽宇睁开眼, 抢先说道:“我如你们所愿留下来了, 但只是暂时的。”

第一幕《皇冠》的主演,六岁沈泽宇脸上的表情如一潭死水,丝毫没有孩童的活泼。惨白的聚光灯打在他的头上, 少年淡淡道:“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失败者应该留在看不见光的地方。”

在《皇冠》首演中被转化的沈泽宇倚靠着六岁的自己, 两个小孩依偎在一起,像是在相互取暖,又仿佛恨不得杀死对方,正在悄悄等待时机。

“是谁把你带过来的,是那枚神奇的蛋吗?”第二幕《卵生》的主演天真无邪地问道。

身穿宽松的睡衣,从宿舍中逃出却意外闯入剧场结果变成木偶的沈泽宇冷笑道:“你对那个坏东西很上心啊,怎么,不舍得扔掉?”

“舍不得的人是你吧, 直到现在还不敢承认。你把错误全都推给它,当然不愿意丢掉它。”他笑眯眯地回答。

第三幕《乐园》的主演缓缓抬起眼皮,正如他之前在床上醒来时那样:“你……你们好吵……”

刚过十八岁生日的沈泽宇双目无神, 好像丧失了对往后人生的期待,即使作为木偶醒来也一动不动,更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他是最接近死物的沈泽宇。

只要不去触碰世界,缩在狭小安全的空间里,就不会受到伤害,他们或多或少都是这么想的。

“看来你们都没有出去的想法,”沈泽宇自嘲地笑了笑,“很喜欢这个地方吗?”

没人出声回答,甚至没有点头,但所有沈泽宇的答案是统一的。

不用再跟别人打交道,不会受到外人指责。

剧场中只有沈泽宇,无论台上还是台下,审视他的只有自己。

他可以利用漫长到永无止境的时光消化愧疚与自责,享受无知带来的安全和幸福感。

“可我有不同的意见,”沈泽宇正色道,“我们是一体的,不可能分道扬镳,那就来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乐园》主演揉了揉眼睛:“好麻烦……你想说什么?”

沈泽宇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他们非常不友善,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正因太过于了解,所以无法产生分毫喜爱。

即便他时常胆怯,也不能在此时退缩。

“我要回到现实。”

木偶戏上演的是主演木偶正在经历的事,现在沈泽宇面临的是与剧场中众多木偶对抗,于是他直接将战斗搬上台面。

负责审判这一段经历的,是已经离开木偶剧场的沈泽宇,他正坐在台下,平静地注视着台上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错的状态,沈泽宇悄悄往观众席撇了一眼,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台上的沈泽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纠结的表情,而有一位比较直接,大喊道:“我不同意!”

沈泽宇看向发声的人,原来是穿着一身睡衣的少年沈泽宇,他进入木偶剧场之前就很失魂落魄,妄想逃离生活,受木偶戏刺激后负面情绪爆发,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刚还在和《卵生》的主演拌嘴。

“恼羞成怒。”更加年幼的沈泽宇指着他嘲笑道。

“既然你反对,那就来说说理由。”十八岁的沈泽宇显得比较冷静,因为年龄较大,他更擅长控制和隐藏情绪。

“难道你们很喜欢外面的生活?”睡衣沈泽宇反问,“大冬天的,我连张棉被都抢不到,表面上有大人照顾,实际过得跟流浪儿差不多,还要天天受人欺负。我打不过他们,又没人能帮我……”

弱小就是原罪,相比起那些得到重视且本身具备超能力的超越者孩子,沈泽宇没有自保能力。

沈泽宇不止一次觉得活着没意思,只有无休止的痛苦,找不到一点乐趣。

如果没有在那个夜晚找到奇妙音乐的来源,挖出那枚神秘生物的卵,他可能真的会选择死亡。

沈泽宇们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即便听他这么说,也无人责怪他连好好睡觉的权力都维护不了。

除了欺负他的舍友和不管不顾的大人,另一个影响他们睡眠质量的因素是噩梦。

“你再等几年吧,舍友就全死光了,”十八岁的沈泽宇讲起地狱笑话,“不过那时候你也没办法睡好觉,那些长不大的同学阴魂不散,从早到晚缠着你。”

睡眼惺忪的沈泽宇道:“是啊,怎么会有入梦这么作弊的超能力,烦死了……”

“所以你是因为睡不好觉才不愿意出去吗?”站在中间的沈泽宇问。

那个沈泽宇不再抵抗困倦,闭上眼打瞌睡,身体一晃一晃好像随时要倒下。

“不想出去,是因为不想再被打扰。”十八岁沈泽宇冷冷道,“不过是小时候有几分交情的同学罢了,居然还想道德绑架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去拯救他们,我不动就一直骚扰,这不荒谬吗?”

几个沈泽宇同时点头表示赞同。

“那如果我们能做到呢?”沈泽宇问。

他知道此刻除了未来的沈泽宇,剧场内还藏着其他调查员,这些人时刻关注每个木偶的一举一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演出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决定,相当于将平时不愿表露的阴暗面全铺开给别人看,但沈泽宇别无选择。他只能努力将一些必须隐瞒的真相藏起来,在此基础上向其他沈泽宇暗示自己的处境,希望他们能明白。

《乐园》的主演顿时警觉,睡意全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未来会成为超越者?”

“超越者”三个字对沈泽宇来说意义非凡,很多时期的他都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原因是没有觉醒超能力,对大人们来说无利用价值。

十八岁的沈泽宇不屑道:“就算有实力作为基础,那些人凭什么让我去救?我又不是超级英雄。”

比起依然保持厌烦的他,稍年幼些的沈泽宇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有的甚至露出兴奋的笑容。

六岁的沈泽宇一知半解,心急如焚地追问道:“超越者是什么意思,超能力者吗?和动画片里的人一样?如果我哪天觉醒了超能力,我肯定要成为保护大家的英雄啊。”

沈泽宇们没有闲心向小孩子解释,但最年长的沈泽宇抓住了这个机会,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对他说:“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我本就不是什么绝情冷漠的人,人性本善,只不过在成长的过程中被抑制了。”

小孩的世界很单纯,年幼的沈泽宇认为只要变得特别就能重获老师和同学的关注。《皇冠》的主演和首位观众成功被站在中心点的沈泽宇说服,认可如果拥有强大的能力,就不怕走出去会遭冷眼。

“不过我想说的是,”沈泽宇话锋一转,“我没有如你们所愿成为超越者,但我结识了许多超越者朋友,他们都成为了能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睡衣沈泽宇第一个反驳:“怎么可能?那些高傲的家伙根本不屑于和普通人为伍,丑小鸭虽长得不行,但和小黄鸭有云泥之别,我们有本质上的不同,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是啊,而且只听你一面之词,我没办法相信他们。”

“你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你的地方吗?”

沈泽宇道:“我能站在这里,和你们心平气和地谈话,就是因为他们陪在我身边。”

戏中人与观众不处于同一个世界,沈泽宇木偶无法察觉到舞台之外的人,他们只觉得站在中间的那个沈泽宇在发疯,但他的表情是如此笃定,以至于长久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动摇了。

“你想联合那些超越者朋友的力量,去解决以前超越者同学给你留下的麻烦?”其中一个沈泽宇问。

沈泽宇摇头:“不,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道德绑架他们陪我涉险,但是……”

和伪人们相处让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爱,勇气与动力随之而来。

“呼,说了你们也不懂。你还记得那颗蛋吗?”沈泽宇冲《卵生》的主演笑了笑。

少年沈泽宇不解地盯着他:“当然记得,它不还在我手上嘛,怎么了?”

“对祂来说,我们不是随处可见的小黄鸭,也不是还没长大、遭人嫌弃的丑小鸭。”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我已经是最特别的天鹅了……”

有的沈泽宇露出嗤笑的表情,还有的捂着脸,不敢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变得如此愚蠢。

“好吧,你的理由太牵强了,我不想出去。我们都没见过你说的人,凭什么相信你?”

“蛋在乎你,那又如何?你只是通过想象赋予它人格,但你心里清楚,它根本没有人类的意识,别再自欺欺人了!”

舞台上乱作一团,恶意肆无忌惮地倾斜而出,比当初沈泽宇遭受的对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泽宇紧握双拳,忍无可忍地对天空说话——

“够了,柳树,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第90章 悲喜剧(13)

所有的木偶刹那间全部静止, 显现出它们是无意识物品的本质。

柳树不会说话,它只能操控剧场里的设备发出AI合成音,尽可能模仿木偶的本音。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见证了你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我了解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母亲了。”沈泽宇嘲讽道,“我还没被你完全寄生呢,而且事实上就算你的后代成为我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高高在上的母体,自以为是的母体,冷漠又妄图操控一切的母体。

它将木偶的特点放大化, 毕竟戏剧需要足够的冲突, 但那样就有些失真了。

沈泽宇不认为过去的自己真如这些木偶般不可理喻。

“奇怪, 错误……”它被绕迷糊了,“你为何仍‘活着’?”

沈泽宇冷笑一声,带着点炫耀意味扯了下身后的丝线, 它们的另一端连接的并不是这棵妖树, 而是他的室友。

“叛逆的孩子, 你居然不肯接受我的供养,”柳树并不愤怒,平静地再次提出那个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沈泽宇仰起头道:“哪怕是崔晓阴那样的窝囊废,也会跑出去找一条生路,不是吗?”

空气寂静了好一阵。

“你挺矛盾的,不过这样的心情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倒也正常。”沈泽宇不敢妄言‘母亲’,他没有生母, 只是凭借自己日常观察得出的结论来评价它。

又想孩子留在身边,又暗中抱有一种期待,想看见孩子长成参天大树。

狭小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阳光, 若是想长得比亲本更高大,就必定要远离它。

守则就是柳树写下的,它一边控制着子嗣,一边希望有朝一日被子嗣战胜。

不,柳树不仅想看见孩子赢过它。

“如果能战胜自我,是不是就能得到你的‘外出许可’了呢?”沈泽宇半开玩笑地询问。

柳树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但你们没做到。太弱小的幼苗,就该乖乖接受族群的庇佑和供养。”

“你还在把闯进来的人类当成孩子啊……”沈泽宇无奈地抓了抓额前碎发,“是完全对寄生这件事没概念吗?”

柳树分裂出的生殖细胞,哪怕侵入人体大量繁殖,控制部分肢体,也生不出意识。

拥有“自我”的,始终是寄主,在他们的认知中,不存在柳树这个母亲,自然就无法理解它的种种行为。

“你做了那么多木偶,”沈泽宇扫视台上其他角色,“栽下幼苗,却从未得到过一棵和你一样高大的树,呵,连我都觉得你很失败。”

柳树说:“只是时间未到。”

“时间?你都经历过多长的时间了,还不明白吗,是你导致了幼苗长不大啊!”

虽然沈泽宇也不希望这种异常生物大量繁殖,但更讨厌它的执迷不悟。

话音刚落,沈泽宇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穿透身体,麻木僵硬的区域扩散了。他视线往下瞥,木质化已蔓延到胸部。

柳树一怒之下加速了对他的入侵,虽然他明明没有违反守则中任何一条。

因为这里是柳树母体独裁统治的王国,它是规则的制定者,可以为所欲为地对待臣民。

“你捂住我的嘴……也改变不了事实……”沈泽宇尽力将气息从肺部挤出,在污染的侵害下,他能自由控制的身体部位越来越少了,“你也挺会骗人的,木偶戏避重就轻,虽演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展现不出全貌……崔晓阴变成那样,少不了他母亲的精心策划吧?”

柳树怒斥道:“不知所谓。”

“呵,你在赌我找不到证据,毕竟看着他长大的人是你,我一个和他素未谋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剧场内的观众不止一人,需要我当众揭穿你吗?”

沈泽宇冒险说出这段话,被激怒的柳树随时可以加快寄生的进程,让他不再拥有开口的权力。

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它竟然短暂压制住了怒火,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你说说看,崔晓阴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阵冷风吹到沈泽宇的脸上,好像有位近在咫尺的魔鬼对他吐息,这一时的安全其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人的情绪表现由激素调控,性格受外界和基因共同影响,无论孩子变成什么样,都和血亲有强关联,你逃不掉责任。”沈泽宇望着空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说道,“父母简单粗暴把孩子关在家里,不就是想掩饰他们的失败吗?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

时间无法倒流,意识到孩子出问题后,父母也不能穿越回过去用正确的方式干预孩子的成长。

“崔晓阴的母亲让孩子留在家里的执念太深,就算没有用强硬的方式将他留下,在朝夕相处中这份感情始终会影响孩子,让他恐惧外界,让他束手束脚。你作为她用来表达这份期望的载体,应该很清楚吧。等等……”

柳树,是不是太关心崔晓阴这个人了?

就算它是在崔晓阴看护下长大的,在改装车内扎根繁殖后,它也接触到不少新的寄主,对这棵树来说,这些人类应该没太大区别。

崔晓阴的状态也很奇怪,仍然保留人类的意识,他跟柳树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柳树究竟对他抱有怎样的态度?

沈泽宇问:“崔晓阴去哪里了?”

那个人应该还没有死。

“他很累,暂时睡下了。”柳树道。

听完这句话,察觉到其中暗藏的某种微妙情绪波动,沈泽宇终于敢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就是崔晓阴的生母吧?”

他刚才骂过它乱认孩子,没想到这里有个亲生的。

或大或小的木偶将沈泽宇包围,遍布舞台如雨水般密集的丝线在一瞬间震颤,不知在传递恐惧还是愤怒。

柳树的音量拔高几分:“他是人,我是树,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候又不敢认了?”沈泽宇忍不住扬起嘴角,“看来你不想让崔晓阴知道你的真面目啊。好感人,表面上放手让孩子出去闯荡,实际上还一直偷偷跟在他身后。但他真的需要你的保护吗?你挺擅长自我感动。”

柳树收紧枝条,将所有木偶提起,悬吊在半空,似是在借此动作表达威胁:“年轻人,你未曾拥有过子嗣,当然无法理解这种爱意。我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毕竟弱小的孩子连走出去的能力都没有,一旦单独生活,下场就是干枯而死。”

“那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也只是一根孤零零的柳条吗?”沈泽宇目不斜视,冷静地说道。

无心插柳柳成荫,若是有意为之,过分关注,反倒会让植物长得不好。

“我不一样,”柳树高傲地说,“他更接近人类,你也知道,人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和绝大多数植物相比,你们的生命力不值一提。”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沈泽宇心中琢磨,看来崔晓阴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柳树精,而孩子有人类血统,难道是柳树和人类结合生下了崔晓阴?

在沈泽宇的认知中,异常生物和人类是有生殖隔离的,别说诞下有生育能力的后代,就算是生个孩子都难,基金会也不是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植物和动物杂交,简直是生物学奇迹,哪怕放在不太讲理的神秘学领域也十分罕见。

“呼,好啦,我知道你自认为比子嗣优越。但是作为母亲,你应该有爱他们的本能吧,你希望他们过得更好,可你坚信他们离开你后会难以生存。若我能向你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你的离开对子嗣的成长而言是一件绝对的好事,我想你也会出于对他们的爱下定决心放手。”

柳树不屑道:“这份感情,这份牵挂,岂是能轻易切断的。”

丝线虽细,但再生能力强大,无论遭遇多大的外部创伤,它都会和新生的幼苗紧密相连。

血浓于水的羁绊,对于植物来说亦是如此。

“就拿我当例子吧,你将不同时期的我收集起来,不就是笃定我会内耗到无力应付外界嘛,利用人类喜欢后悔的心理,让我们厌弃自己,进而服从你,渴望你无条件的照顾和爱。”

一双手环抱住沈泽宇,下一秒,木壳破碎脱落,露出衣服和皮肤原本的模样。

观众席中熙熙攘攘的时间重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身形清晰的一人。他走上台,将正在作为主角出演木偶戏的自己拥入怀中。

“我曾犯下过错,如你所见,我逃避现实,自暴自弃,”沈泽宇义正言辞道,“可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野蛮生长也没啥大不了的,虽然会遭受风吹雨打,但我能变得更加强大,你看。”

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那些困扰并没能杀死沈泽宇。

瞧不起谁呢,居然敢说人类的生命力不顽强。

“你……唉。”

柳树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忧愁与隐忍的喜爱,这是它最像人类的时刻。

“要是那个孩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