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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审讯室内。

天花板一盏白灯突然亮起,沈泽宇心脏猛地跳动一下,终于看清坐在桌子对面的人长什么样。

“我是负责本次排查行动的专员,”那人将一张纸摊开,把笔拿起,“你好,沈泽宇,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沈泽宇点头,稍微调整一下坐姿,背部开始泌出冷汗。

“好的,相信你也知道我们这次为何大费周章把员工们拉出来谈话。我已经阅读过你近一年的工作经历,留痕做得不错,不过我还有些细节想向你确认。”专员道。

沈泽宇努力维持冷静,尽量不让心虚体现在脸上:“请说。”

“我了解到你并非独居状态,但你是基金会收养的孤儿,至今未找到基因匹配的亲属,那你现在是和谁同居呢?”

沈泽宇早就猜到会有这个问题,答道:“我无力承担房租,但那间房子所在地段很好,不想更换位置,所以在房东的介绍下,我结识了现在的室友。”

“嗯,我也联络过你的房东,询问那个人的详细信息。”专员随手翻开资料低头一看,“家人皆在怪谈域中丧生,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在那段时间内他恰巧在国外留学,于是躲过一劫。”

沈泽宇道:“没错。”

“后来他被你推荐成为了调查员。”专员读完资料,重新看向沈泽宇,“你能信得过这个人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沈泽宇瞳孔微微扩大,原来专员的怀疑对象不是他,而是来路比较不清晰的普利斯玛。

他很快理清思绪,解释道:“我们语言不通,有时候我也不太能理解祂的行为,但祂本性不坏,这点我们朝夕相处可以确认,而且祂在前三次行动中都表现得相当不错,没有祂,我早就牺牲了。”

“我听说是他救回了你,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也许是杀猪盘,”专员认真道,“对了,你还引荐了两位新人,慕容湘和千瞳。”

沈泽宇道:“是我带进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们的档案被你编辑过,我去查询身份证号,发现竟然是无效号码。”

沈泽宇暗自叹了口气,这一天始终是来了,现代科技发达,信息透明,他如何能瞒天过海捏造出两个人?

不过他还有一计。

“你如果查我的身份证号,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沈泽宇笃定道。

“那是因为你自幼被基金会收养,情况特殊,不能放你回到外界,可是这两个人从未在基金会任职过。”

沈泽宇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她们也情况特殊,恐怕你还没有权限得知那项计划。”

专员果然被勾起兴趣,抬眸凝视他:“什么计划?”

“那是能讲的吗?UMF基金会平日暗地里干的事情可不少,你如果有资格知道,自然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专员沉默半晌,放置在桌面的手忽然动起来,食指比划出一个数字“7”。

沈泽宇笑而不语,他的表现被对方视为默认。

他赌对了,这个人知道第七部门。审讯室里有录音设备,他们不能对此深入探讨。

“总之,基金会不允许她们的存在被世人知晓,所以抹掉了痕迹。”沈泽宇趁热打铁,继续误导他,“和我一样,我们保证永远效忠于基金会,因为我们的生命属于它。”

就像古代贵族秘密培养的死士一样。

“我明白了。”专员果然没有多问。

沈泽宇找回聊天的主动权,自信出击:“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知道,你是自己申请调岗成为调查员,还是郑部长做的决定?因为我查询了你们部门人事档案,适合转成调查员的人不止你一个,近段时间却只有你变更了岗位。”

此事细究起来有蹊跷,好像郑利行为了掩盖什么,才急匆匆把他调离原来的圈子。根据专员的前期调查,沈泽宇的同事都说调岗并非他的自愿行为,通知来得非常突然。

沈泽宇不知不觉握住了拳头。

“我……是我申请的。”

他没有很强烈的正义感,但和俞聪这一类人接触过后,大概也学会了一些说辞。

“你有听过吗,那些人口口相传的关于我的一些不实消息。”沈泽宇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眼神坚毅,“我不想再被别人说,我只会躲在后方,享受好处,就凭我运气好成为了部长的养子。”

专员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我接触过无数基金会的员工,看着大家为保卫人类的平安前仆后继,其实我也想出一份力,奈何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后来有天部长跟我提起人手不足的事,我就鼓起勇气告诉她,‘让我去吧’,她考虑了很久才答应。”

专员有些动容:“她这是担心你的安危。”

沈泽宇喃喃道:“是啊,我一样对死亡抱有恐惧……但我不会因为害怕死亡,就不去做有意义的事。”

专员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对他的评语。

【热衷于拯救人类的事业,信念感强】

第77章 可移动怪谈域(投雷感谢加更)

异常收容部和怪谈专研部又吵起来了, 这次事情闹得比较大,短短三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吵架的理由千篇一律,这次也一样, 是因为双方在项目归属和任务划分问题上出现了冲突。

异常收容部在几个月前观测到一件异常物品,那是一辆大型改装车,可移动的木偶剧场, 长期在亚欧大陆进行巡演。

这辆车没有司机也没有乘客,但不断在各个地区的郊外和偏远小镇之间转移,吸引一些不明真相的观众入场, 吞掉了不少人。

还未等到收容行动正式开展, 它突然被黑界罩住了。

违背常理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 这辆改装车没有固定下来,而是继续带着黑界移动,就像一只蜗牛。

怪谈域都是位置固定的,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

于是, 在该不该把可移动物件定性为怪谈域这一问题上, 两个部门开启了争论。

今天双方派出代表开了场谈判会议,气氛剑拔弩张堪比庭审现场。郑利行亲自出马与异常收容部对阵,但阿娜斯塔人在大不列颠,没能出席会议,甚至不肯赏脸开直播视频。

对方主将不在,怪谈专研部士气大涨,很快占据上风。

“我们已经讨论出合适的人选,”郑利行在恰当的时机提出, “就让「黎明」小队处理这个项目,项目名称暂定为《悲喜剧》。”

“竟然连名字都想好了,看来你们早就在打它的主意。”对方代表话中带刺, 咬牙切齿道。

郑利行不假思索地回击:“你们更早盯上它,这么执着不肯放手,难不成是打算中饱私囊?按照规定,现在它成为了怪谈域,就该由我们处理。”

“收容物全部被我们收管在特定区域,每次使用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对方代表愤怒地一拍桌面,“没人能用它们满足私欲。”

郑利行冷笑一声:“呵,谁知道呢,家贼难防啊。”

异常收容部心里有鬼,派出的代表只敢瞪着她,没有继续出言反驳。这件事要是细查起来,很多人都要吃牢饭甚至掉脑袋,所以能不提就别提。

郑利行握住对方把柄,自知胜局已定,宣布道:“既然没什么好讨论的了,那就结束会议吧,「黎明」小队下周就会出发,若他们失败,我们将拱手相让。”

“你养子前两天才捡回一条命,这么急着把他又送出去?”

“我了解他,也相信他的实力,不用你来操心。”

…………

沈泽宇在临近下班时得知新任务的消息,回家一路上失魂落魄。

假期,他的假期……

丧尽天良的部长竟然真把出差算作度假!

他还未向其他队员宣布有新成员加入,现在正好召开会议,把两件事都通告一下。

当天傍晚,沈泽宇把大家都约出来见面,考虑到有位财阀家大小姐,去吃海鲜大排档怕人家嫌弃,于是他大出血订了家高档餐厅的包间。

两名学生和普利斯玛是和沈泽宇一起从家里出发的,提前了半小时抵达餐厅,剩下三人也如约而至,没有迟到。

俞聪和王志远事先没收到消息,见到新面孔后非常震惊,原本准备了些想问沈泽宇的话都临时咽下去了。

“晚上好。”林奕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挥手向他们打招呼。

俞聪认出了她:“林小姐?!我的天啊,是上次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吗?你们是不是把绯霞汤谷收回去了?”

“基金会没有完全放开管辖,现在开发商正在与怪谈专研部洽谈,日后该如何利用这块区域仍是未知数。”林奕回答。

王志远不动声色在旁边坐下,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安静听别人讲话。

俞聪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聊天:“其实我有点好奇,黑界消失之后那些纸人和动物去哪了,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沈泽宇道:“那些野生动物是污染转变人的产物,污染源被破坏后,它们就不复存在了。”

他让狐妖解脱的那一刻,狐妖如约收回了所有污染,被困在山谷内的受害者也一同脱离桎梏。

至于纸人,沈泽宇听说它们失去灵性,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死物纸片。

俞聪抚摸一下胸口:“那就好,也算是有了个好结局,不用永远受苦。”

“林氏集团已经找出当年参与驱魔的人员名单,正在尝试锁定纸人的操纵者。对于能力如此强大却未登记的超越者,基金会不会坐视不管。”林奕一本正经地说。

沈泽宇小声补充:“就算能力不强,基金会也不会放过。”

哪怕他没有觉醒超能力,单凭有极大可能成为超越者这点,基金会就把他管得很严,抱着一种开盲盒的心态。

怪谈域占据的土地被解放后,后续处置工作不是调查员能干涉的事,顶多了解一下满足好奇心,他们很快就转移话题。

俞聪好奇地打听:“所以你们最后是怎么跑出来的,真的走了人道和畜生道之外的其他五道?”

伪人们已经在沈泽宇的指导下串通好了口供,千瞳抢答:“不,我们努力控制了污染量,最后是从人道转世出来的。”

“那还好。”俞聪没有怀疑。

沈泽宇见他没有追问,终于放下心来。其实阿湘和千瞳都是按原计划出去的,如果其他人类调查员不幸进入阿修罗道或饿鬼道,回到外界之后,就会变成类似于她们的存在,一不小心暴露就会被基金会当异常生物抓起来,就算为自己辩解也会被视为妖言惑众,根本没机会脱身。

普利斯玛身上没有污染,进了天道,祂也最接近沈泽宇的落点,最后才能快速找到他。

和沈泽宇想象的不同,普利斯玛找到他其实没花多少时间,只不过那段经历太折磨人,他才觉得度秒如年。

“关于《极乐天堂》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沈泽宇看向林奕,“今日邀请林小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用餐,不是为了向大家汇报后续情况。其实,林奕即将成为我们队伍的新成员。”

听到这话,俞聪和王志远再次露出无比震惊的眼神。

林奕见到他们滑稽的反应,忍不住捂嘴笑了几声,调侃道:“不欢迎我吗?”

“不不不!”王志远连连摆手,“我们这不是还有两个空位嘛,只要是队长选好的人,来谁都行。”

几名女生当场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千瞳把她三年来学到的全部客套话都扔出来了。

沈泽宇清了清嗓子,道:“下一次行动,林奕就会与我们同行,而且新任务已经安排好了。”

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聚精会神等待下文。

“项目叫《悲喜剧》,原型为一座可移动的木偶剧场,它近日移动到了华夏境内,暂时不会离开。我们下周一进入这个怪谈域。”

林奕沉吟片刻:“我听部长提起过它……”

“木偶剧场?好像是辆车吧,我看群里最近很多人聊。”王志远道,他为了防止自己成为消息闭塞的落后人士,入职后加了不少私下的小群聊。

俞聪猛然想起:“对啊,异常收容部不是在抢这个项目嘛,我们抢到啦?”

“没错,阶段性胜利了,”沈泽宇道,“但如果我们探索失败,异常收容部还是会拿回它。”

“这失败与成功该如何定性?”阿湘冷静问道,“虽然没破坏污染源,但逃出怪谈域,能不能算是成功?”

沈泽宇眼神一沉:“难说,至少这次,破坏污染源很可能就等同于让这件收容物失去利用价值。若我们不能完全弄清楚这个怪谈域,剩下的果实都将被异常收容部摘取。”

“活着就好。”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一怔,是啊,他每次出发前考虑的都是收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就会觉得这次行动是失败的。

但对于调查员这一群体来说,真是如此吗?绝大部分人无法抵御生死危机,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百战百胜的是极少数。

他起步太高,胃口被养得很大,往后会越来越难满足。

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想的却是他能不能平安回来。每当得到调查员存活归来的消息,亲人朋友就会觉得行动成功了。

这种感觉……

他好像也曾体会过。

是从什么时候起,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导师,”千瞳凑近过来小声惊呼,“你哭啦?”

沈泽宇惊醒,用手擦了下脸颊,果然摸到一颗冰凉的液体。

现在他不用待在家等任何人回来了,他成为了外出工作的人,也有人在家里等他。

“你们……”

沈泽宇扫视坐在这张圆桌旁的同伴,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是啊,活着就好,”俞聪读到空气中那丝悲伤,连忙插话活跃气氛,“你们点菜了吗?想吃点什么,快决定好,我去把服务员喊来。”

阿湘道:“在你和王志远来之前我们就下单了,不过可以加菜,反正队长请客,别手下留情。”

俞聪笑嘻嘻拿起菜单:“好,那我可要动手了。”

当晚,只有沈泽宇钱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周一清晨。

「黎明」小队调查员顺利完成准备工作,整装待发。

他们乘坐专车来到一处城镇旁,此时木偶剧场正好移动到小镇广场上。基金会已提前派人将镇民疏散,周围荒凉僻静,气氛极其诡异,让人心里发慌。

专车停在距离黑界不到十米远的位置,调查员们陆续下车。

迎着朝阳,沈泽宇眯起眼打量,黑界的体积明显比之前小,跟卡车差不多,也难怪有些人不愿承认它是怪谈域。

“进去吧。”他率先走上前,身体穿过纯黑的屏障,“注意安全,不要让等我们回去的人失望。”——

作者有话说:加更还剩下五天,下个月起会变回日更三千啦[好运莲莲]

第78章 悲喜剧(1)

沈泽宇仰起脑袋, 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以前“母亲”从不允许他和小朋友去外边玩。

他和班上其他小孩子一样,亲生父母不在, 于是大人们找来一位阿姨照料这些遗孤,充当母亲的角色。

除此之外,班里的小孩还会接触一些被称作“护理员”和“老师”的大人, 这些人的更替速度很快,有时候沈泽宇还没记住老师的脸,新来的大人就把旧老师替掉了。

这个特殊班级里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外出的, 高高的围墙圈出他们的活动范围, 就算用叠罗汉战术, 他们也够不着墙壁的顶端。

当然,母亲不会允许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每个孩子都是很重要很宝贵的,”她说, “所以, 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哦。”

沈泽宇是个乖孩子, 一直很听话,从不违抗母亲。

这一天,他和小朋友一起在大院子里玩,玩累了之后,他独自坐到树荫下休息,掏出珍藏已久的绘本阅读。

当他再次抬头时,一片黑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超级大铁疙瘩,按照绘本上的描述, 它应该叫作“汽车”。

车门半敞开,内部一片漆黑,沈泽宇好奇心发作, 扔下绘本,义无反顾地往里头一钻。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沈泽宇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十几排座位,心中不禁开始计算全班的小朋友加上母亲能不能坐满。

他数学不是太好,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椅子,很快算得晕头转向。

“欢迎来到宿命木偶剧场!”

一阵激昂兴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两侧的彩色射灯旋转闪烁,让他眼花缭乱。

沈泽宇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请观众尽快落座,我们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啦!”

沈泽宇半信半疑地穿越过道,在第三排找了个靠近中轴线的位置,坐在椅子上,身材过于矮小的他险些被前排的椅背挡住眼睛。

带点婴儿肥的小男孩双腿悬空,一摆一摆,眼中闪过期待的光。

演出!他居然是唯一的观众诶!

要不要把小朋友和母亲叫进来呢?可是那个人说马上就要开始了……

正当他纠结之时,观众席附近的灯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舞台灯光亮起。

“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请您仔细阅读《观众守则》哦!”

投影灯照在舞台后方的幕布上,显示出三行字。

“说谎……自我的……不要迷……”

识字不多的沈泽宇努力辨认,直到投影消失都没能理解这些句子的含义。

那个神秘的声音报幕:“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皇冠》!”

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名演员在丝线的操控下灵活地做出各种动作。

它们是木偶,一米二左右的高度,面孔雕刻得有些卡通化,但每个都很有特色,不难分辨。

沈泽宇瞪大眼睛,台上的几只小木偶身上分明穿着和他同款的衣服,班级里小朋友的统一服装。

这是在演什么?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到最中间,踮脚旋转几圈,周围的小伙伴顿时拼命鼓掌,欢呼雀跃地奔向她,将一切赞美之词献给她。

“郑馨,你跳得太棒了,过几天就要开始排今年文艺汇演的舞台剧了,母亲肯定选你做主角!”

“快教教我,刚才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母亲刚才看见你跳的舞,肯定又要奖励你小红花贴纸了。”

女孩扭扭捏捏:“是吗,有这么好……我也希望能当主角呢。”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时,一个愤愤不平的叫声打破了和谐的氛围:“她才不会是主角!”

黑色锅盖头男孩推开伙伴,冲到女孩面前:“我跳得不比你差!”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男孩当场把她刚才做的舞蹈动作又重复了一次,甚至接了个下腰,身体柔软到像是没有硬骨头。

旁边的小孩们交头接耳。

“好像……也不错?”

“那是自然,母亲夸过好几次泽宇是班上最棒的舞蹈家呢。”

“这是今天第几次吵架啦,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在泽宇面前夸郑馨,他在赌气呢。”

“他为什么生气?”

“还不是因为母亲今天把演出服的照片拿出来给我们看,饰演白天鹅的人能戴一个有很多很多宝石的头冠呢,他跟郑馨都很想要。”

这群孩子即将参演一场《丑小鸭》童话舞台剧。

学校每年都会举行文艺汇演,作为大班即将毕业的一批学生,他们获得了上台的资格,全幼儿园里没别的班有此殊荣。

沈泽宇认出来了,他清晰地记得,舞台上木偶正在表演的,正是三个月前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

锅盖头男孩气势十足地喊道:“我一定要打败你,让母亲选我做白天鹅!”

女孩不甘示弱:“母亲最后肯定选我。”

最闪耀的两人针锋相对,哪怕身穿同样的衣服,附近一圈小孩都显得黯淡无光。

台下,沈泽宇全身颤抖不已,眼眶酸痛。他抽泣一声,闭上眼再也不敢往下看。

跳舞是孩子们的必修课,即使并非每个人都有走专业路线的天赋。但造化弄人,这个班级里偏偏出了两名舞蹈天才。

男孩和女孩每天受到同样的褒奖,付出同样的努力,得到同样的成绩。

母亲甚至有一日感慨地吐露心声,她准备日后把两人培养成艺术生。

不过说这些为时尚早,毕竟他们才六岁呢。

小孩的心智太不成熟,他们二人最关心的不是能否做出高水平富有美感的舞蹈动作,而是能不能在下次表演抢到最闪闪发光的装饰物。

舞台上,小木偶们整齐划一地摆动双臂,一只大木偶站在前面,指挥他们变化阵型。

今天的集体练习结束,大木偶让所有学生停下,说道:“接下来我要分配角色,每个人都有份哦。”

锅盖头男孩激动到绷直身体。

“需要负责扮演丑小鸭和白天鹅的是……”

帷幕落下,木偶戏戛然而止。

观众席座椅上,小小一只的沈泽宇实在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但再让他想起这件事还是很难过。

努力了这么久,他居然没能当上主角,那顶漂亮的皇冠最终还是戴在了别人头上。

不接受!无法接受!

他渐渐失去了流泪的力气,全身瘫软在座椅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双腿僵硬,呼吸减缓,棕色纹路在皮肤上爬行。

早知如此,何必费尽心思去跟别人争。

明明付出一样的努力,得来的却是成为陪衬。

他似乎听见了小朋友在私底下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笑他自不量力,笑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僵直的情况蔓延到胸口,这时沈泽宇才意识到,自己连把手臂从扶手上挪开都做不到了。

他终于开始害怕,想跳下椅子逃离这里,但屁股就像被强力胶粘在椅子上一样根本动不了。

“放……放开我!”

沈泽宇声音嘶哑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

白色很快变为木质的棕色。

舞台的帷幕再次被拉开,木偶们在台上一字排开,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

台下,一具毫无生气的小木偶躺在座椅上。

…………

“好冷,呼~”

被冻得浑身发抖的沈泽宇冲进这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卡车内。

正值寒冬,他被舍友抢走了棉被,只好在床上硬抗,实在受不了,大半夜跑出来瞎晃悠,想通过运动使身体燥热起来。

母亲不在意他,朋友不喜欢他,没人会管他过得好不好。

沈泽宇习以为常,一边揉搓双臂一边环视四周。

咦?这是车内吗?

眼前宽阔的剧场把他吓了一跳。

他意识到不对,回头想离开,却发现来时的车门不见了,只剩下一面墙壁堵住他的退路。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怪谈域,普通人一旦进去就绝不可能逃出来的场所。

沈泽宇悲伤地明白他失去了求援的机会,当然,哪怕他向其他人求救,估计也没人会来救他。

毕竟他是最没用的孩子。

于是,沈泽宇转变心态,朝前走去。

他选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在观众席第六排,自暴自弃地想着死之前能看一场戏也不错。

“欢迎您,我亲爱的观众!”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充满热情与笑意。

沈泽宇厌恶地皱起眉,质问道:“你是谁?别装神弄鬼。”

“呵呵,”那个人狡猾地回避问题,“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保持安静,并仔细阅读《观众守则》。”

沈泽宇在灯光的指引下向舞台后方看去,幕布上出现了几行字——

《观众守则》

【1.说谎是演员的特权,不要伪装。】

【2.拥抱是你们的选票,不要逃避。】

【3.■■是自我的救赎,不要迷茫。】

明明是电脑打出来的字体,却有两个字被重重地涂抹掉了。

沈泽宇刚读完,幕布闪了闪,投影仪关闭,剧场内的灯光随之变暗。他不禁握紧扶手,心脏狂跳,眼睛警惕地来回转动观察四周。

剧场中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在沈泽宇即将不耐烦时,舞台的帷幕被机械装置缓缓拉向左右两侧,隐藏在边缘处的雾机释放白雾,迅速扩散开来。

报幕人用高昂的音调喊道:“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卵生》!”

聚光灯下,一颗水润透亮的超级大蛋出现在舞台最中间的位置,折射出虹彩般的光辉。

第79章 悲喜剧(2)

沈泽宇十二岁那年, 怪谈域出现了。

不过UMF基金会安排孩子们居住的地方非常安全,如同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所以他一开始只偶尔关注下新闻, 对世界的剧变没有太多实感。

真正牵扯到他身边人的事情,是觉醒超能力。

沈泽宇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类基因突变觉醒超能力后能成为超越者,变异非常罕见, 哪怕学校里所有孩子都很有天赋,成功觉醒的人也寥寥无几。

直到那次月全食后,超越者数量开始呈现井喷式增长,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八成以上的孩子觉醒了超能力。

沈泽宇小时候经常因为舞蹈才能出众被老师表扬, 同学因此将他视为天才。在超能力方面,他的天赋却不比其他人,很快就从万众瞩目变为被冷落的一方。

就连以前经常跟他对着干的郑馨都没空理他了, 她在不久前当上了超越者, 现在有很多新课程要参加, 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没有成为超越者的孩子们,依然使用原先的普通人课表,空闲时间比较多。没人陪沈泽宇玩,他就慢慢习惯独处,随便找点事情做。

有一天晚上,他在学校后山瞎逛,偶然发现有什么散发着荧光的东西被埋在泥土里面。

小孩子没有犹豫,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势必要一探究竟,全然没注意到四周的异象。

草木枯萎,河水散发恶臭, 仿佛有恶魔降下诅咒,让这片土地丧失生命力。

这些生命与能量全部被某物汲取,化作绚烂美丽却极致危险的光辉。

当那件物品上的泥土被全部刨开,露出它本来面目时,沈泽宇手一松,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它的色彩,宛如天边银河星光全部凝聚在此,散射出人类从未见过的光线。

就像一个天生全色盲的人突然得到了正常的视觉,那种震撼使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回过神时,他已将那枚比篮球更大的蛋拥入怀中。

沈泽宇从小就喜欢美丽且亮晶晶的事物,现在只想把它搬回去收藏起来。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不会给任何人觊觎这颗蛋的机会,要小心地、珍惜地将它藏在最隐蔽但靠近他的地方。

直到用力抱住它时,沈泽宇才发现蛋壳是软的,手感像一层薄膜包裹住非牛顿流体,捏起来十分好玩。

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蛋呢?

他将蛋举过头顶,让月光照在它的蛋壳上,使内部的模样变得清晰。透过薄膜,他看见掺杂细闪的液体物质在安静缓慢地流淌。

看不出任何生物的痕迹,但沈泽宇的直觉却认为它是有生命的,不是人造的解压玩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歌声。

“嗯?”男孩疑惑地将耳朵贴上蛋壳。

音乐旋律再次传入脑海,比任何童谣都更加动听。

沈泽宇独处的时候拿着手机听过很多歌,摇滚、电音、民族乐器、古典音乐……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调子。

自蛋中传出的旋律比较类似于流水和雷鸣,源于自然,无心之举,甚至容易被人忽视,但当驻足聆听之时又会被这些声音感动到。

沈泽宇喃喃道:“我好像以前听过你唱歌……”

他刚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就懂得跟随自然的音乐起舞了,虽然舞动身体毫无章法,想跟上拍子都很难,但那种快乐他永远不会忘记。

大人听不见自然的音乐,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泽宇,你张牙舞爪的,是在扮演恐龙吗?”

再长大一些,他开始配合人造的音乐,母亲终于发现了他对舞蹈的喜爱。

沈泽宇被推到了阳光和聚光灯下,开始得到同学和老师的关注。

人们的爱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想起那些梦幻的日子,只会自嘲地笑几声,接着缩回到角落。

他依然喜欢音乐和舞蹈,然而随着孩子们长大,这两件事情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现在,只有具备超能力的孩子才值得被大人关心照顾,其余都是浪费空气和粮食的废物。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沈泽宇委屈地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一种超能力吗……”

他的听觉确实异于常人,有时能接收到其他人听不见的频段,不过母亲说小孩子听力好是正常的,听力是不可再生资源兼消耗品,等长大后大家都会耳背。

男孩将蛋带回宿舍,他住六人间,不能随随便便把会发光的蛋塞在衣柜里,所以他想了个好主意,将蛋藏在窗户外面,一处放空调外机的视野死角。

这颗彩色的蛋无时无刻不向外发出音波,沈泽宇能听见,但并不觉得困扰,它成为了背景音乐,渐渐融入他的生活。

他发现同龄人的听力好像也不怎样,竟然没人察觉到蛋的存在。

舍友种在阳台的盆栽枯萎了。

墙壁瓷砖老化严重,在某个雨天脱落,掉到一楼摔碎,幸好没砸到人。

床位靠窗的舍友病了,医生检查过后说是绝症,受到过量辐射导致的。两个月过去,那个孩子搬离宿舍,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每个孤独寂寞的夜,沈泽宇总是翻窗到外面,在小平台上蹲着把蛋抱在怀中,一边欣赏它的美丽一边低语。

“蛋啊,蛋啊,你在干什么?”

…………

观众席中,沈泽宇咬紧下唇。

“你们到底在演什么?!”他大声朝台上的木偶质问,“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和我没关系,没有关系……”

木偶戏仍在继续,旁白读出男孩的内心所想。

【既然都不理我,那我凭什么要关心他们的死活?】

【呵,超越者,说是基因优越,结果体质比我还差,不过如此嘛。】

【好烦好烦好烦!母亲不喜欢我了,没人在乎我,那我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吧。】

“不是这样的!”沈泽宇从座位上跳起来,想冲上去打断木偶的演出。

台上,暴躁的木偶男孩转过头面对观众,他的头部画了张怒不可遏的脸,眼珠被涂成血红色,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憎恨。

木偶跳下台,反过来质问沈泽宇:“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你?”

沈泽宇跟他撞了个满怀,坚硬身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不知自己何时穿了一件木甲。

不对!是衣服变成了木头!

“放开我!”沈泽宇慌乱中搏命挣扎,但那只和他等高的木偶死死挂在了他身上,根本甩不下去。

木偶男孩恶狠狠地咒骂:“你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没用的东西。”

“放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沈泽宇带着哭腔喊道,“你也不是我的过去……”

木偶男孩冷笑:“在场的人就只有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

沈泽宇没办法回答他,双眼惊恐地瞪大。

木质化蔓延到头部,柔软细长的黑发逐渐变得僵硬。

啪!两只木偶倒在地上。

…………

十八岁生日派对结束了,沈泽宇告别来参加晚宴的同学和老师,在房间中独自拆礼物。

他拆开一个包装精致的正方体礼物盒,一顶头冠出现在眼前。

它的金属框架已经泛黄,作为主要装饰物的两根鹅羽也有些掉毛,宝石是廉价的假货,各种颜色胡乱搭配在一起,主打一个让人找不到视觉重点。

沈泽宇正要脱口而出“好丑”两个字时,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它。

不仅如此,他小时候还很喜欢它。

礼盒里还放着一封信,沈泽宇先将头冠放到一边,把信拿起来看。

【见字如晤。】

【好久不见,加入怪谈域探索队后,我几乎没有时间回学校看看,好在队友都是熟人,偶尔我会感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很少见到你了。】

【我向别人打听过你的近况,但大家都对你了解甚少。沈泽宇,最近过得怎么样?十八岁生日是很重要的,我纠结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礼物。】

【忽然想到你小时候跟我抢这顶头冠,我一直珍藏着,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它也许不贵重,也许已经不适合被戴在我们头上,但我觉得你应该拥有它。】

【沈泽宇,丑小鸭终会变成白天鹅,不要灰心,我相信你能等到那一天。】

落款是“郑馨”。

沈泽宇叹了口气,他许久没听过她的名字,如果不是收到这份礼物,他甚至想不起曾经有这样一位朋友。

他不是丑小鸭,只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鸭子罢了。

那一次文艺汇演,他身穿毛茸茸黄色服装,脚踩鸭掌鞋子,扮演小黄鸭伴舞。

自那时起,他就逐渐泯然众人,失去大家的关注,成为了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泽宇尝试把那顶头冠戴在头上,果然如信中所说,它太小,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信里还说,她加入了怪谈域探索队。这是第几批了?沈泽宇不太记得,反正那些超越者同学已有大半死在怪谈域里,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郑馨是否还活着?既然她能寄信回来,大概还安好吧。

窗外忽然传来车轮碾压草坪的声音。

沈泽宇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把车停在宿舍楼外面?他探出头往外一看,竟是一辆大卡车。

车厢的机械装置启动,一顶大帐篷打开,将整辆车罩住,半敞开的门帘透出内部暖黄色的光,似乎是在吸引人进入。

沈泽宇匆匆下楼,来到大帐篷前,忽然看见门帘上不知何时贴了张公告。

【木偶剧场·今日演出剧目:《乐园》】

第80章 悲喜剧(3)

观众席空空荡荡, 沈泽宇在最后一排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全场,就算有人中途进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被舞台音响播放出来:“欢迎, 观众……你是今天唯一的观众,那就来看吧……”

说完,那人还打了个哈欠, 过了几秒,音响传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泽宇:“?”

虽然只有一个人来看木偶戏,但剧场的幕后工作人员用得着那么敷衍吗?

沈泽宇倒是不太生气, 他理解打工人的辛苦, 尤其是大半夜还要加班, 论谁都不有好脸色。

投影灯打在舞台后方幕布上,显示出《观众守则》,共有三条。沈泽宇扫了一眼, 内容故弄玄虚, 他没在意, 以为是演出效果。

但是这氛围,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怪谈域呢……沈泽宇陷入沉思。

UMF基金会和政府联合发布的指导手册里有详细说明该如何辨别怪谈域,其中提到黑界是一个重要的标志。他虽没亲眼见过黑界,但刚才并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事物。

沈泽宇正在思考剧场的来历,忽然眼前一暗,所有灯光都被关闭了。

那个懒散的声音幽幽响起:“接下来将要上演的剧目是——《乐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持续几秒,作为剧外与戏剧的分界线。

灯光开启,舞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中, 仿佛被浸泡在血水里。

由木偶肢体拼接而成的旋转木马吱呀作响,生锈的齿轮摩擦声刺耳得令人牙酸。

沈泽宇下意识浑身震颤一下,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要赶快……传信……"

微弱的喘息声从旋转木马的方向传来。一个少女木偶被铁链绑在木马上, 手腕处渗出红色的液体。木马一上一下地晃动,带动她瘦小的身躯机械地起伏。

另一边,一个少年木偶被倒吊在过山车的座椅上,脸部通红,似乎是模拟充血效果。

过山车突然启动,他的身体随着过山车高速翻转,但男孩并没有尖叫。殷红液体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喷涌而出,在红光的映照下如同墨点洒落。

车速稍缓下来时,少年用嘶哑的声音回应同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郑馨,你要把情报传到梦里去!”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观众席中的沈泽宇猛然站起,震惊地看向舞台。

“好……”被绑在旋转木马上的少女虚弱地说道。

一束白光亮起,穿透了满世界的红色,将信号带去远方。

游乐园之外,舞台的另一侧,少年正躺在床上酣睡。

沈泽宇脑子轰的一声,短暂失神过后,他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舞台的边角处,没被红光照射到的净土。

那个木偶,虽然制作得比较粗糙,但看得出来是几年前的他。

不知从哪天起,他突然变得很害怕游乐园,每天晚上辗转反侧,总是睡得不安稳。但醒来后,他除了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刚才木偶戏呈现的是梦中的景象吗?

那些被大脑选择性遗忘的,让他难以接受的回忆终于得以重见光明。

是啊,郑馨已经死了。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家都成为了超越者,然后牺牲了。

没人告知沈泽宇这些学生的死讯,是他在梦中见到的。

郑馨觉醒了名为“入梦”的能力,可以向别人的梦境传递影像。某天晚上,她将自己和同伴的遭遇悉数告知沈泽宇。

那个过山车上的少年,是曾睡在隔壁床铺的舍友。他拥有“看见”的能力,是预言与洞悉的结合,能看到未来与过去。

少年让郑馨帮忙传了一句话。

“沈泽宇,不要看月亮!”

礼物如约而至,送礼人却已不在了。

红光关闭,游乐园的场景消失,舞台上只剩下那张床。

少年翻了个身,表情痛苦,在某一刻忽然惊醒。

他僵硬地将头转向一边,正好与观众席上另一个自己对上视线。

“你为什么遗忘?”台上的沈泽宇问。

台下的沈泽宇一时哽咽:“我……”

“你果然没用,”木偶无神空洞的双眼中竟露出嫌恶的情绪,“就算听见了他们的呼救,你也做不了任何事。”

沈泽宇也讨厌自己。

无力感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

沈泽宇坐回椅子上,就像他每一次想逃避现实的时候都会缩在被窝里。

内心的固化迅速显现在身体上,他全身动弹不得,皮肤□□燥开裂的树皮取代。

帷幕落下,剧场内全部木偶被工作人员一一回收。

…………

沈泽宇在黑界旁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队员们进来。

普利斯玛站在一旁,见他有焦虑的迹象,便淡淡道:“队友不来,你不用等候。”

“什么?”沈泽宇没弄懂祂的意思。

普利斯玛将手按在黑界上,神情异常平静:“那些人,在剧场内,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是说他们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沈泽宇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才五分钟不到,队伍就被冲散了。

普利斯玛重新看向他:“要走吗?”

沈泽宇眼神凝重地环视整个剧场,虽然观众席空无一人,但他莫名觉得有无数观众坐在这里,并没有多少空位可供他挑选。

他和普利斯玛一起踏上中轴线过道,调整距离直至找到最佳观赏角度,才在那一排的中间座位并肩坐下。

木偶剧场内的区域无非就只有舞台、观众席和幕后三种,沈泽宇怀疑其他人被抓去当演员了,但不明白自己为何仍留在观众席,难不成是普利斯玛在暗中发力?

一阵麦克风使用不当造成的嗡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咳咳,”一个大叔的声音回荡在剧场中,“欢迎各位观众朋友,我们的演出即将开始,请留意阅读《观众守则》。”

沈泽宇抬头一看,舞台的最后面挂着张大荧幕,此时正显示出几行文字,形式工整,好像编写这份规则的人有强迫症似的。

读完第一遍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守则的第三条上。

【3.■■是自我的救赎,不要迷茫。】

前两个字被涂黑,勉强能看出都是左右结构的字。

灯光暗下去,沈泽宇才发现大荧幕本身是干净的,覆盖在那两个字上的污渍是投影效果。

沈泽宇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躲在幕后的人无视他的提问,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继续说话:“木偶戏剧《沈泽宇的人生》现在开演。第一幕——《皇冠》!”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泽宇嘴角抽了抽:“不是,你们把我改编成剧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有没有天理啊。”

光听标题就知道是无聊的烂片,他的一生枯燥乏味,还好其他人不在,不然他肯定更加如坐针毡。

舞台灯光亮起,木偶们在丝线的牵引下起舞。这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正是读幼儿园或者小学的年纪,生机勃勃的气氛十分具有感染力。

沈泽宇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装扮精致的木偶和栩栩如生的动作让他立刻忘掉了不愉快。他认出了其中几人,都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熟面孔。

普利斯玛难得没有盯着沈泽宇,祂也在看木偶戏,并注意到一个和身边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小木偶。

沈泽宇看了一会儿,感叹道:“童年的世界真单纯啊,那时候得到漂亮的奖品就是天大的事情,感觉太阳系所有星星都在绕着自己转。”

“你想星星,转圈?”

“我只是打个比方。”

普利斯玛捕捉到台上的小木偶做出一个担忧的表情。

回想当初,沈泽宇心中涌现出万千滋味。虽然在大家看来他是竞争主角的有力人选,但他早就隐隐感觉到自己会落选,出结果前的一段时间过得非常煎熬,得到坏消息的那天,他躲起来大哭了一场。

但现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他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

几十人的舞团里只挑得出一只白天鹅,绝大部分人都是配角,小黄鸭也不错嘛,大可不必认为自己是坨烂泥。

出乎意料的是,木偶戏竟然卡在老师宣布白天鹅演员人选的前一秒停住了,舞台灯全部熄灭,黑暗中木偶被撤下。

报幕人道:“第二幕——《卵生》。”

一束光照在舞台中央,流光溢彩的大蛋乖巧地躺在那里。

沈泽宇愣住:“啊?”

这个颜色……好熟悉。

沈泽宇忍不住侧目看向普利斯玛,比对两者的色彩光泽。

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蛋?”沈泽宇不禁问道。

普利斯玛摇头:“我不生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木偶戏仍在继续,十二岁的小木偶沈泽宇将蛋从坑底捧起来,用抱婴儿的姿势笨拙地将它圈在怀中。

他将耳朵贴在蛋壳上,一边把蛋抱走一边哼歌,心情似乎不错。

普利斯玛道:“这是我。”

沈泽宇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来这么早就跟普利斯玛认识了吗?

等等,普利斯玛那时候就盯上他了?

沈泽宇猜不透这怪物究竟在图谋什么,能潜伏十几年,祂一定是想夺走某件很重要的东西。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明明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顶白天鹅皇冠有多漂亮,但曾见过如此美丽的蛋却完全没印象,大脑的选择性遗忘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突然,普利斯玛捧住他的脸,强行让他转过头,正面对视。

沈泽宇茫然地眨了几下眼,察觉到祂有话想说,于是先把疑问咽下。

“现在,”普利斯玛声音低沉但轻柔地问道,“你能记住我了吧?”